就在海伦通过一重又一重的检查,终于来到国王的营帐前时,苏黎耶大教堂里的弥撒,读经环节即将迎来尾声。
本躲在查理的衣袖里,已经听得昏昏欲睡。什么唯一的主、全能的主,什么驱散黑暗带来光明,什么救赎,他半点儿都听不进去,只觉得一派胡言,还不如奉查理为主。
查理可就在这里呢,你求他,他马上给你救赎。
哦,万能的查理,他就是真理。
站在后面的大卫和露纳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一个来自阿奇柏德,屠神就有他们的一份,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木,听到最后已经跟四周的雕塑别无二致。
总之,不做人了,他要是做人的话,该一把火把祭坛给烧了。
一个来自赫尔蒙特,从小接受骑士精神的熏陶,接受银月的洗礼,对于太阳的信徒而言,他算得上异教徒。
为了维护银月,为了坚定自己的信仰,露纳全程都摆着严肃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去上战场,跟隔壁的大卫形成鲜明对比。
维庸倒是略显从容,他开发出了一个技能——睁着眼睛睡觉。
查理觉得他可能是属马的。
这厢,读经结束,所有信徒齐声念诵:
“灿金的主,愿荣光归属于你。”
紧接着,是忏悔。
忏悔罪恶,向灿金的太阳祈求宽恕。海妖作乱、大灾变、羽衣王国入侵,皆因人的原罪而生,向灿金的太阳祈求宽恕吧,阳光照耀之处,黑暗才会无所遁形。
查理看着那一个个低头忏悔的人,心里却生不出一丝波澜。
世间罪恶不因他而生,他又何须忏悔?忏悔又有何用?抬头看,前方的小国王也没有在忏悔,他甚至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扫过那乌泱泱的低着的头颅,眼神里也没有一丝慈悲。
对上查理的视线,他微微一笑。
脸上擦着的粉在往下掉,显得相当诡异。
查理心中警觉,维庸也稍稍站直了身子。
他们都不知道变故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唯一的共识是,大概率会在弥撒的后半段。但小国王的心,又岂是那么好捉摸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在一开始就发难呢?
没有人敢放松警惕,而小国王就像一个恶劣的孩子,用笑容吓了吓他们,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主教站在祭台上,按理说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但他好像毫无所觉,继续推进下一个流程。
接下来,到了圣祭环节。
祭祀仪式开始了,查理和维庸等人的心,也逐渐提起。
毫无疑问,祭祀是最危险的环节。
从维庸对教堂图纸的研究来看,如果将教堂改动过的部分,勾连起来,好像确实可以组成一个大阵。但魔法阵,包括炼金法阵的结构,都遵循基本原理,是大差不差的。外围是个圆,里面有三角、五角等稳定的结构,再辅以特殊的字符和图案。不同的连接、排布的方式,会带来不同的效果。
所以,他们能确定教堂里一定做了某种布置,但并不能确定,这种布置的用途究竟是什么。讨论过后,大体有两种方向。
一种是献祭,另一种是像羽衣王国的那帮炼金术士所做的那样,炼化。
两种方式虽有所不同,但其实殊途同归。
为此,魔法议会做了一定的准备,静观其变。
等待是令人煎熬的,不光是在查理、维庸等人在时刻戒备变故的发生,人群里,潜藏的暗杀者正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而嗅觉敏锐,心里藏着不安,却迫于教会和王室的强势,不得不出席的人们,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只有最虔诚的信徒,心无旁骛地参与着活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就是信仰的力量带给他们的庇护,一种精神上的庇护。查理如是想。
他想起了圣培安覆灭之夜,那些面对强敌入侵、大开杀戒,却依旧虔诚地跪在那片广场上向神灵祷告的信徒,与眼前的一幕何其相似。
历史的真相或许就是不断重演。
不过,查理没想到的是,变故并未发生在礼堂里,而发生在礼堂之外。
当祭品被摆上祭坛,松软的白面包和香甜的葡萄酒,被堆成了好看的形状,当主教开始赞美——
赞美万有的主,赐下粮食。
赞美仁慈的主,赐下美酒。
所有信徒抬手放在胸前,齐声颂赞“赞美太阳,赞美嘉兰”,一重又一重的声音像浪潮,在礼堂中回荡时,可是突然间——
骚乱声如同不和谐的音符闯入,将神圣的氛围破坏。
赞颂声一度中断。
不过得益于教会多年来的“管教”,信徒们并不敢在弥撒过程中大声喧哗。台上的主教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一时分心的信徒们便急忙回神,继续高声赞颂。
但窃窃私语,依旧在偌大的礼堂的各个角落里流淌。
“怎么回事?外面打起来了?”
“天……你们看那窗户上的剪影……像恶魔一样!”
“我主保佑、我主保佑……”
“啊!”
……
短促的惊呼声中,小心翼翼抬头的信徒,看到那精美的百合花窗外,模糊的剪影勾勒出了凶杀的场景。
苏黎耶大教堂的百合花窗,与查理曾见过的教堂里的玫瑰花窗相似,那是哥特式的彩绘玻璃,从里面往外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那残忍的厮杀的一幕,像是一方用刀剑割破了另一方的喉咙,鲜血喷溅在百合花窗。它发生在教堂这样神圣的场所,不就让人联想到恶魔吗?
除了恶魔,还有谁会在教堂大开杀戒?
露纳深深蹙眉,他下意识握住了剑柄,却被查理伸手按住了手背。他看过去,只见查理对他轻轻摇头。
他做了个深呼吸,这才按捺下来。只是少年的眉眼里,依旧战意凛然,时刻戒备。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藏起了眸中的激动与思量。
小国王的视线扫过,再次与查理对视。查理没有贸然出手打断弥撒的进程,他心里一直有股奇怪的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不论是小国王的表现,还是刚才阿萨最后递来的目光,都让他觉得,今天的事情,恐怕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小国王有永生之环的前科,又有里昂的判词,他恨着康纳里惟士,不管所有人的死活,看起来就是个亡国之君。
分会里的人都猜测他已经在背地里倒向了黑镜之主,但他真的这么轻易地就向神灵俯首称臣了吗?
已经做了那么多年傀儡,不断被折磨的灵魂,好不容易翻身,就这么向另一个更不把他当人看的存在低头了?
查理至今没忘,阿萨在那首歌里,对小国王的评价。他说,他是个绝顶的天才。
天才都是自傲的。
此时此刻,查理甚至觉得小国王的目光里,透出一分挑衅来。
他似乎在等着查理发难,作为“王权与太阳之角”,他站在这如浪潮般的赞颂声里,将前几日查理对他的挑衅,分毫不差地还给了他。
外面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呢?
国王出行,禁卫军戒严。苏黎耶大教堂外的街区,已经被禁卫军封控,原本聚集在广场上的普通信徒们,被毫不留情地暴力驱赶。有人祈求着,想要留下来一同吟唱最后的赞歌,有人害怕地转身就跑,然而这一波驱赶还未结束,有人就目睹了血腥的厮杀。
针对小国王的暗杀行动开始了。
这场参与者涵盖各个阶层,无数人参与的大型暗杀活动,凝聚了无数的智慧,甫一露头,就目标明确。
“抓住阿萨!”
“他一定是关键,抓住他!”
潜藏在大教堂内的人仍未动手,但外面的人,趁着阿萨去跟唱诗班汇合时,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如果说原先他们还不确定,查理要小国王交出来的人是谁,那么刚才在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就已经将答案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于是藏在普通信徒里的杀手,还有被收买的、主动倒戈的教会内部人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这位他们认为的“关键人物”发动了袭击。
他们决定拿下阿萨,将他作为人质。不论是威胁小国王,还是威胁查理,或许都能有意外的收获。
一旦阿萨进入礼堂,或许就来不及了。
所以动作一定要快。
杀手出现,禁卫军即刻出击。双方展开厮杀,其余的信徒们被惊吓得四处乱窜,很快就造成了骚乱。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都在发生变化。
城门口的卫所里,下属为上官端上了刚刚煮好的加了香料和蜂蜜的酒。酒的度数不高,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不足以让人喝得神志不清,但能驱寒。治安官美滋滋地喝了几口,对上下属殷切的目光,心里哼哧一声,刚想摆摆手叫人退下,心脏便一阵钝痛,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
“你……下毒……”他咬着牙,不甘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便“砰”的一声砸倒在地。而他的下属,一改往日的嬉笑,冷脸看着他咽气,随即转身走出房门,将卫所上空飘扬的红底的康纳里惟士的旗帜,换成了蓝色。
不多时,城门打开,一队贵族的私兵入城而来。
哒哒的马蹄声惊扰了苏黎耶大大小小的街道,留守在家中的平民们,只恨自己关门关窗的动作不够快。
虽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苏黎耶生活了那么久,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有的。
城东,某大臣的住所。
作为康纳里惟士忠诚的拥护者,这位大臣在小国王还是傀儡时,就曾旗帜鲜明地为他说过话。更在小国王调离阿芙雷,又以雷霆手段将财政大臣等人处死时,上蹿下跳,出了不少力,堪称国王的走狗。如今国王和教会要举办弥撒活动,他当然要去捧场,不止自己要去,还要带着家眷一起去,以表忠心。
家里唯有生病的小儿子躺在床上,由管家照顾。然而就在管家听从小主人的命令,将窗户开一条缝透透气时,一把长剑,从窗户的缝隙里刺进来,扎进了管家的胸膛。
“管家?”小主人看到管家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手肘撑在床上,微微支起身子,刚想问怎么回事,眼睛就倏然瞪大。
片刻后,鲜血浸染纯白的床单,滴落在地毯上,开出雪花的形状。
类似的情况,不断地在苏黎耶上演。
不多时,天空就开始飘雪。鹅毛般的雪花迅速在地上堆积,将新鲜的血液遮掩。米娜的弟弟罗杰,藏在一辆贵族马车的底部,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等到外面终于恢复了平静,他这才从马车底下爬出来,踉跄着跑出去,找到了他的上线,孩子王伊万。
伊万又将消息传到黑甲骑士团的联络点。
无数的变故悄然改变着这座城,无数的消息逐渐交织成一张网,而里昂本人,此刻却无暇他顾。
担忧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心坠到了谷底。
英灵殿外的禁卫军撤走了,圣殿大门开启,陷入疯魔的英灵要在白日出行。而前几日还能拦一拦的那些尚存理智的英灵们,在今天,也逐渐失控。
就像查理说的那个奇怪但贴切的词,“养蛊”,如今蛊已经养成了。
他们高呼着“让嘉兰变得再度伟大”的口号,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外冲。
“拦住他们!”里昂一边怒喝着,一边点燃提前准备好的火堆,升起浓烟。那是能够令亡灵迷失方向的特殊烟雾,他不知道能拖延多久,但是他别无选择。
黑甲骑士团的尊严,嘉兰的未来,在此一搏。
与此同时,礼堂里的祭祀仪式,迎来了最关键的一步。
“赞美太阳,赞美嘉兰,赞美仁慈与万有的主,愿你的光辉,永恒照耀!”主教高声呼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亢奋,他一人的声音,就盖过了所有信徒的赞颂声,甚至脸颊都泛起了激动的红晕。
那高昂的情绪,牵动着无数信徒的心。
虔诚的人啊,仿佛已经感受到了灿金之主的光辉,眼神里逐渐露出狂热。可他们刚要张嘴,像以往无数次弥撒时一样,跟着主教喊出那些话语时,主教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象牙白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飞快地浸染了那身神圣的白袍。
主教的脸上,却仍然透着狂热,双手张开,闭上眼,往后倒在那摆着面包和葡萄酒的祭台上。就好像,他本该躺在那里,成为一个完美的祭品。
“啊啊啊啊!”
极致的死寂之后,惊声的尖叫,刺破耳膜。
礼堂里终于也乱了,然而就在这时,小国王缓慢但坚定地走上了祭台。他头顶王冠,低头看了眼主教的尸体,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紧接着,他又转过身来,看向信众。
“祭祀,开始了。”他笑着,苍白的病态的脸上依旧往下掉着粉末,“下一个谁来?”
第402章 弥撒(三)
所有人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小国王疯了。
主教也疯了。
再纯粹、再狂热的信徒,如果没有“必须要献祭”的前情提要,怎会轻易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嘉兰还没亡呢!
羽衣王国的大军也还没打到苏黎耶呢!
主教竟然主动献祭了,他献祭了!
小国王视线扫到之处,信徒们下意识地后退。
“不,国王陛下……”
“陛下,弥撒没有用活人献祭的传统啊!”
……
见势不妙,距离门口较近的人,已经悄悄后退。人群中站得靠前的几位大臣以及大贵族们,更是个个心惊肉跳。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询问缘由,妄图安抚国王,中止这场弥撒,然而小国王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谏言,目光直直地看向了查理,“你觉得呢?最初的勇者。”
霎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查理的身上。
大卫和露纳立刻戒备,查理的神情却依旧从容,回视着他,回答道:“国王陛下举办这场弥撒,用主教的生命献祭,应该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吧。只是这个理由是什么,国王陛下可以告诉我们吗?”
他又把问题抛了回去,余光瞥向现场的神父以及更低一级的执事们,发现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到了主祭台前,正像护卫一样,护卫着台上的国王。
小国王张开双手,微笑反问:“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吗?我们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让嘉兰再度变得伟大吗?”
好讽刺的语气,配着小国王逐渐变得乖张狠厉的神情,让人毛骨悚然。
小国王又看向站在最前面的一位大臣,“不是说一切为了嘉兰,一切为了康纳里惟士吗?上来啊,现在就是你表现衷心的时候了,只要你献出你的生命,光明就将重临大地,嘉兰——会获得神灵的帮助,再次成为名副其实的人类霸主!”
“不、不……”那大臣摇着头后退,却被乌泱泱的人群阻拦了去路。
礼堂很大,但里面塞了太多的人了,除了提前离开苏黎耶和称病在家的,整个苏黎耶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来了,大家都堵在里面,他就是想退又能往哪里退?
他退了,后面的人不就暴露在小国王的视线里了?
人群阻挡了他的退路,两位教会的执事更是上前来,抓住他的胳膊就把他往祭台上拖。露纳眼尖地看见,大臣逃跑时,人群里忽然伸出一只脚绊了他一下,这才让他顺利被执事抓住。
那人使了绊子后就低调地混在了人群里,但依旧被露纳精准锁定。
露纳不理解,以小国王的疯魔程度,也许杀了那位大臣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就算他跟大臣有仇,但现在是报仇的时候吗?
这时,突如其来的哀求声唤回了他的思绪。
“陛下!请放过他吧,国王陛下!”
大臣为了表达自己的衷心,是携眷出席的,只是他的夫人和儿子并未和他站在一处。此时大臣被拖上祭台,他们终于瞧见了那个被国王选中的“倒霉鬼”脸,当即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往前来。
养尊处优的夫人,踉跄着跪在了地上。脖子里的珍珠项链断了,圆润的珍珠滚落一地,发出清脆声响。
她想要上前,却被教会执事死死摁住,连同她的儿子一起。
小国王这时饶有兴致地看向了那位大臣,“看,多么感人的一幕。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我给你一个选择,怎么样?”
大臣绝处逢生,连忙叩谢,然而在听到小国王给出的选择时,他的表情又迅速凝固、僵硬,变成了滑稽模样。
“你可以选择,让你的儿子代替你。”小国王抬手指向了那个错愕的年轻人。
“不,陛下,请宽恕他吧,他还只是个孩子——”大臣冷汗直流,下意识地说着哀求的话语。作为国王的走狗,他最清楚小国王的手段有多狠辣,有多不把人命当回事了,所以即便如此,依旧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
没用的,压根没用的!
可是小国王不把人命当回事,更不可能听进他的哀求,他随手拔下主教心口的那把匕首,道:“选吧,是献祭自己,还是献祭你的儿子?”
大臣拼命摇头,妄图逃避,但还是被执事们拖着,强硬地压住他的肩膀和头颅,逼迫他做出选择——
“我选他!我选他!”
“你要献祭你的亲子?”
“是的陛下!年轻人的血液和灵魂最纯粹了,就让他去为神灵献祭,让他为嘉兰奉献,我仍然可以为陛下办事,我比任何人都要拥护康纳里惟士的荣光啊国王陛下!”
大臣的头被摁着,但他仍然勉力地把头抬起来,充满希冀地望着小国王。而他的儿子,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地父亲,忘记了言语。
无人敢说话。
数秒的死寂过后,那位被父亲背叛的年轻人,红着眼眶发出了愤怒的不甘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
大臣别过了头,没有看他。他的背佝偻着,好像内心也在承担着巨大的痛苦,然而没有人看到,他别过的脸上,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这抹庆幸,很快也被错愕取代,就像他的儿子一样。
因为国王将匕首捅进了他的心脏。
他愕然地抬头看着小国王,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明明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什么还会被杀死。他的儿子亦被这一幕震慑,仿佛被掐住了喉咙,什么质问的话语,都烟消云散了。
只有那位夫人,发出了崩溃的尖叫。
尖叫声拉开了混乱的序幕,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奥兰多·康纳里惟士,性情暴戾,贪婪无度!”
“杀死他!才能拯救嘉兰!”
偌大的礼堂各处,都响起了响应的话语。
“杀死他!”
“杀死他!”
“推翻康纳里惟士!”
魔法的光芒乍现,化作一道流星从众人头顶划过,直奔祭台。
礼堂内一片哗然,就在这时,礼堂两侧通往后方的门突然间开了,全副武装的禁卫军冲了进来,高喊着:
“诛杀叛徒!”
“保护国王陛下!”
禁卫军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将信徒们冲散。
潜藏在人群中的叛乱者,刚刚冒头就对上了禁卫军,脸色铁青了一瞬。他们意识到外面的情况恐怕没有按照自己预设中的发展,当机立断:“不要留手,杀!”
一道魔法的光亮在所有人头顶绽放,企图暗杀小国王的叛乱者得到信号,纷纷朝着祭台扑去。
几位神父眼疾手快地登上通往祭台的台阶,用圣光的护盾,为小国王拦住了攻击。而这时,时刻关注着祭台变化的查理,发现主教和大臣身上流出的鲜血,如同涓涓细流,开始蜿蜒成了特殊的纹路。
那厢,露纳也终于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出脚绊住大臣的人,就是潜藏在人群里的叛乱者。此刻他正拔剑与禁卫军作战呢。
他刚才那样做的意图也很明显了,就是激化矛盾,为推翻康纳里惟士的统治增加筹码。
可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那位叛乱者,明明上一秒还在和禁卫军厮杀,脸上沾着鲜血,眸光狠厉,结果下一秒,他挥剑的手突然僵住,脸上的狠厉也被定格。
露纳一边随手扯过旁边的一位贵族小姐,将她从慌乱的人群中解救出来,以免被踩踏,一边留意着刚才的那个叛乱者。
只见他在突然的僵硬过后,忽然收剑,转身快步往祭台走去。
露纳起初以为他是要去杀国王,但当他瞥见对方的神情时,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执事们上前拦截,这些执事都展现出了不俗的实力,一个个悍勇得很。但这时,小国王阻止了他们,让那位叛乱者直接登上了祭台。
他快步跑上去,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跟主教如出一辙的狂热。等到走上那祭台,他扑通一声跪在小国王的面前,提起自己的剑,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溅。
新一轮的尖叫几乎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
以上这些变故,都发生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叫人应接不暇。
查理和维庸背靠背,“看出来了吗?”
维庸沉声:“亡灵附身?”
查理听到这个回答,就知道自己的感知没有出错。不论是主教,还是刚才那位叛乱者,主动献祭的行为都是被亡灵附身之后操控的。
真正不顾一切想要为嘉兰献祭的,是那些本就已经疯魔了的高呼着“要让嘉兰变得再度伟大”的英灵。
歌声里的阿萨告诉过查理,王室借用了预兆石板的力量,绕过黑甲骑士团,让英灵从圣殿离开,为他们所用。
也就是说,小国王身边一直有英灵存在的,这部分英灵恐怕一早就不在圣殿内了,一直陪在小国王的身边。
数百年来,黑甲骑士团的英灵何其多,零星偷渡几个出来,又怎会有人察觉?
而在今天,圣殿的大门恐怕会完全开启。
小国王将会拥有一个实力非常恐怖的亡灵军团,而且附身献祭这种方法,简直防不胜防。查理拥有恶魔血脉,他有相当的自信,可以保证自己不被附身,但其他人呢?
眨眼间,又有一个被附身的叛乱者,主动上台献祭了。其余的叛乱者们看得心神俱震,一时分心的后果,就是人首分离。
被露纳救下的那位贵族小姐,看着瞪大了眼睛的头颅滚到她脚边,张开嘴,无声尖叫。
“不等了,动手!”查理不再犹豫。
管他小国王到底有什么谋算,看一个疯子在戏台上唱戏,就像从前的魔法议会,为了所谓的大局,理所当然地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一样。也许拖到最后能获取最大的利益,但平白让人怄气。
小国王笑了。
随着献祭的人越来越多,鲜血的阵纹即将成型。他站在那高高的祭台上,看着一脚踹翻了一名禁卫军的查理,扬声道:“你要跟那些叛乱者为伍吗?查理,他们可是在外面对阿萨下手了呢。你猜,他们如果真的抓住了阿萨,会要挟我,还是要挟你?”
查理的笑容泛着冷意,举起魔杖对准了他,“我不跟任何人为伍,国王陛下。但你邀请我来观礼,却给我看这样的混乱场景,不觉得太失礼了吗?”
“你用人命献祭,供奉的又是哪位邪神?”
托托兰多如今的两大主流信仰,是太阳和月亮,对照的正是旧历时的光明与黑暗。如果把灿金之主视作光明神,也毫无违和。
“你不是应该猜到了吗?”小国王说着,抬头环视着整个礼堂,忽然又扬声说道:“还不现身吗?再不现身的话,等到勇者先生高举正义的旗帜,对我进行审判,我可就要投降了哦。”
这明显是一句恶劣的玩笑话,紧接着,回答的声音从穹顶上传来。
查理抬头看,就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玩偶,出现在那华丽的三层水晶吊灯上。
说陌生,是因为他没见过这个玩偶;说熟悉,是因为对他来说,玩偶的款式不重要,重要的是玩偶里居住的灵魂。
“妖术师。”查理说出了它的名字。
“好久不见,查理。”玩偶挥舞着小短手,礼貌地跟他打招呼,还不忘给自己找补一句,“先说好,我只是来执行任务的,一开始,可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
查理微笑。
一点寒光乍现,英勇的少年骑士露纳,在看到查理背在身后的手势后,默契地绕行。趁着玩偶被查理吸引了目光的时候,一剑刺去。
玩偶感知到危险,赶紧从水晶吊灯上跳下来,落在某个惊慌失措的信徒的头顶,再转头——小国王笑盈盈地看着它,明明留意到了露纳的攻击,但是半点都没提醒。
不愧是康纳里惟士的后裔,真是让人讨厌。
说时迟那时快,魔法的攻击瞬间笼罩了玩偶周身的区域。虽然把那位信徒也笼罩在了里面,攻击却只精准地打在玩偶的身上。
玩偶急中生智一脚踹在信徒身上,让他替自己去挡,谁知“咚”的一身,信徒身前出现了金色的护盾,力的相互作用下,玩偶自己倒飞了出去。
该死的康纳里惟士。
该死的阿奇柏德。
玩偶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也不敢再掉以轻心了,把小短手探进随身的粉色花边小布兜里,抓出好几个小玩偶,往下抛去。
那些小玩偶见风就涨,眨眼间化作高大威猛的魔兽。其中一只飞鸟衔住玩偶的后衣领,带着它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大卫和露纳的追击。
下一秒,它又拿出了一面黑色的镜子。
查理拿出了松果。
松果:“…………”
我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松果:我这坎坷的一生。
第403章 弥撒(四)
“拦住他!”
玩偶要还看不出来松果就是预兆石板,那它这么多年,也就白混了。它能在查理手中折一次,还能以同样的方式折第二次吗?
虽然它只是个小眷属,资历尚浅,但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只是它那句话刚喊出来,历史就再次重演。
“咿呀——!”图钉闪现,那大镰刀毫无预兆地往玩偶的头上砍,任它躲得再快,还是被镰刀的刀尖勾住了布料。
一道清晰的线条断裂的声音响起,玩偶险而又险地保住了自己没有被肢解,但后背的线崩了!
棉花都开始往外钻了!
“哈哈!”图钉在瓦舍里时,可害怕妖术师了,第一次现身救走查理,全凭一腔孤勇。它当时扛着镰刀也就是吓吓人,转身就带着查理逃回了亡灵界。
可现在不同了,它对于镰刀的运用愈发得心应手,小心翼翼地收敛气息靠近玩偶,在出手的前一刻,才将镰刀从虚空中抽出,冷不丁偷袭成功!
这也多亏了那些英灵的存在,掩盖了图钉这个亡灵小妖精的气息,让玩偶也没能察觉。
那还等什么?
有仇报仇啊!
“啊哈哈!”图钉开始挥舞着镰刀追着妖术师玩偶狂砍,当它的玩偶小兵们围殴过来的时候,它就把镰刀一收,再往禁卫军那儿一躲。
本藏在查理的身上,虽然不知道图钉能不能听到他的呼喊,但还是积极地给它指挥,“对对对!就往那里躲,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这叫自相残杀,但本一时间没想起来这个查理曾经教过他的词。
因为图钉的极限走位,玩偶小兵们一时没收住,真的和禁卫军相撞了,造成了礼堂一角的混乱。露纳看得眸光发亮,立刻接替了图钉的位置,再次对玩偶发动突袭。
玩偶见势不妙,朝着祭台上方用力扔出黑镜,与此同时断喝一声,“别光站在那里看了!”
小国王无辜摊手。
礼堂里就这个位置是最佳观赏位,站得高看得远,可以把整个礼堂的情形收入眼底。现在这场面那么好看,无论谁死都可以拍手称快,怎么能怪他光站在那里看呢?有本事你们别打得那么精彩啊。
不过,也确实该动手了。
小国王抬头看向了悬停在祭台上方的黑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再看向前方的查理,查理紧握着松果,但并未像上次在圣眼之泉那样,立刻出手用松果打碎镜子。
一来,镜子并非神灵本体,上次他打碎了镜子,下一次镜子还是出现了。说明这面镜子碎与不碎,对神灵本体的损伤都不会太大。
二来,他需要知道镜子出现的目的是什么。是像上次吸收泉水那样,吸收此地被献祭的灵魂?鲜血?用来壮大神灵,还是说——黑镜之主,会像在亡灵界面对温斯顿那样,亲自现身呢?
如果是亲自现身,那就……
再等一等,等一等。
查理按捺下来,蓦地,转身避过从背后袭来的攻击。攻击他的可不止玩偶小兵,妖术师一声令下,潜藏在人群中伪装普通信徒的杀手,也撕下了温良的面具,露出了凶恶的獠牙。
哪怕有大卫护在身侧,他一次性也拦不住那么多的人。而不过几个交手,查理就能判断得出来,这群人跟那天当街刺杀他的是一个路数——黑镜眷属培养的死士。
真热闹啊。
叛乱者、死士、还有禁卫军,这偌大的礼堂里,藏着好几派人。真正哪边都不靠的,此刻已经惊慌失措地奔向了教堂的大门口,用力地拍打着门,希望能够出去。还有的人借着礼堂内那一排排座椅遮掩着身形,一个个往日里尊贵无比的王公贵族们,趴在地上狼狈逃窜。
可小国王既然把他们都聚集到这里,又怎么会轻易放他们离开呢?
“砰、砰!砰!”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几个壮年男子试图撞门,然而那足有十几米高的沉重的大门,岂是轻易能被撞开的。就在这时——
“咻——!”
魔法的箭矢穿透门板,从外面射进来,穿透其中一人的胸口,带着他撞到后排的椅子,发出巨响。
霎时间,无数人连滚带爬地逃离门口的区域,一个个脸色煞白。可往回跑又会看见什么呢?他们看见上台献祭的人已经排成了行。
那些人一个个仿佛失去了自己的灵魂,只余莫名的狂热。一个接着一个,拿起匕首就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下一秒,匕首掉下去,发出“哐当”的声响,又被后面的人捡起,再次割开自己的喉咙。
也许割喉是放血最快的方式。
眨眼间,那祭台上已经血流成河。鲜血的图案终于连成了片,化作一个巨大的献祭法阵,开始散发出邪异的红光。
“铛——”
“铛——”
“铛——”
教堂的钟声响了。
十点整,苏黎耶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太阳出来了。独属于冬日的暖阳照耀在百合花窗上,独特的窗户的排布,再加上礼堂内分布的玻璃以及镜面装饰,将那些被彩绘玻璃照耀得五颜六色的光,经过不断的折射,在礼堂内交织出了一张五彩的光网,迷离、梦幻。
光的终点,是那面黑色的镜子。
地上的鲜血,则如同涓涓细流,在形成了祭台上的献祭法阵后,再次向外流淌。与此同时,教堂外部的厮杀也进入了白热化,外面的鲜血,也开始向内流淌。
双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汇。
那属于鲜血的殷红里,逐渐开始透出金光。
金色,那是神灵的颜色。
“来吧,旧日的神灵啊,重新降于这片大陆吧。”小国王张开双手,抬头看着那面黑色的镜子。
他的鞋子和衣袍下摆已经被鲜血浸染,他的脸上露出的狂热,并不比那些被英灵操控的信徒少。
他的心脏在强有力地跳动。
他开始呼唤。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不合常理地震颤,就像突然的心慌。正在打斗的人,一时间都忘记了手上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朝着祭台望去。
“黑、黑镜!”
“那是黑镜!”
黑色的镜子,倏然变大。折射而来的光点亮了镜面,那里面似乎藏着另一个世界,从那个世界里,传来了神圣的仿佛从天堂而来的模糊的吟唱声。
这时,惊慌的人们,也终于发现了地上开始汇聚的血线。下意识地退开,却又在意识到危险的同时,凭着本能抬脚破坏。
然而刚一触碰,鲜血就开始燃烧。
金色的火焰,眨眼间就从他的脚上蹿起,仿佛要将他燃烧殆尽。
露纳仍在追杀玩偶,单手挂在那盏三层的水晶吊灯上,看见下方的场景,救人的本能盖过了继续追杀玩偶的意图——
下一瞬,吊灯摇晃间,他一跃而下,双手持剑斩出月光的潮汐。
清冷的月华,熄灭了火焰。
火焰被扑灭之时,那盏硕大的吊灯也终于支撑不住,砸了下来。
这时,在战斗打响之初,就得到查理的指示,悄悄隐没了身形,与魔法议会潜伏大教堂的人手汇合的维庸,终于出现在了礼堂通往后方的入口处。
那里也是禁卫军冲进来的地方。
“都到这里来!快!”礼堂内外的血线已经开始汇聚,维庸来不及解释太多,一个音波魔法,让自己的声音震慑每个人的耳膜,唤醒他们求生的本能。
所有人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看,待看到那身独属于魔法议会的黑色法袍时,无数人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了希望的光芒。
是魔法议会!
有救了!
他们从未有一天觉得魔法议会的法袍看起来这么亲切,争先恐后地往那里跑。
禁卫军出手拦截,然而大卫一个黄金护盾砸下去,愣是开辟出了一条通道,将禁卫军的刀剑隔绝在外。
露纳救了人,转身又对上了玩偶。玩偶被他撵得整个礼堂到处乱窜,一路窜,一路往外扔玩偶,谁知露纳只是虚晃一招。
心思单纯的少年骑士,跟在查理身边耳濡目染的,终于也学会了骗人。他祭出了自己在卡拉肯时获得的预兆石板的碎片,用瞬间爆发出的力量,激活了他的盾。
一面面半透明的满月之盾,接二连三地出现在礼堂里那一个个狼狈逃跑的人身边,跟大卫的黄金护盾交相辉映。
【银月啊
请慈悲地注视地上的生灵吧
我愿以我之名
奏响命运之歌
还以护佑之盾
此时
此刻】
人们仓皇逃离,然而黑镜里,已经雾气翻涌。
这一回,翻涌的不是上次温斯顿见到的黑雾,而是白雾。神圣的白色雾气,逐渐笼罩祭台,将鲜血遮掩,而那折射的梦幻的光线,在白雾中穿梭,更是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照耀得宛如仙境。
黑镜之主的身影,就在那白雾中缓缓浮现。
“神灵、真的是神灵……”
仓皇的人群中,有人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脚步便不由得放缓。他看到了,那神圣的高大的完美的身影,那张开的羽翼,还有那不可直视、不可亵渎的容颜。
他逐渐失神,就算被人不小心撞倒在地,也依旧努力地抬头去看。他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洗礼,好像获得了永恒的宁静。
于是他心生欢喜,仿佛自己也长出了翅膀,要去永恒的国度遨游。
这并非个例。
查理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明明前一刻还惊慌失措地跑在逃命的路上,下一秒,又被神灵吸引,逐渐失神。
他们开始变成虔诚的信徒。
开始被洗脑、被驯化,速度之快,令人心惊,让查理感到一阵恶寒。
温斯顿跟查理详细描绘过他所见到的黑镜之主,从花匠的遗言里也可以看出来,黑镜之主并非单个的神灵,而是一个缝合怪。
当时祂出现在亡灵界,出场时是黑雾,或许是属于黑暗的那一面占了上风,因此令人心生恐惧。
此时他出现在信奉太阳的苏黎耶大教堂,从纯洁的白雾里走出,便展现出光明的模样。
可什么样的光明,需要用鲜血浇灌呢?
查理抬手就是一个自然魔法,藤蔓疯长,如同群蛇乱舞,抽打在那一个个停下来拜神的信徒身上——
拜什么拜,都给我滚。
看着那一个个人被拍飞,查理的心中很窝火、有一口气亟待发泄,但与此同时,他又很兴奋、很开心。
矛盾的情绪在他心中不断对冲,他笑着,看向了黑镜之主。
终于见到你了。
杂碎。
“露纳,把光断了!”
“收到!”
露纳逐渐想明白了,哥哥的审判之剑,强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成为族人的庇佑。那他的盾,如果也强到一定程度,何尝不是一种进攻的手段呢?
盾,也可以是锋利的。
露纳手持盾牌的本体,一个骑士冲锋,创飞一群玩偶的同时,也牵动着那些半透明的护盾,随之震颤。
月光在那盾上流动,化作最锋利的边,切割着那些折射的光线。
这些光线很特殊,如果是以前的露纳,还做不到将它们切断。但他成长了,他还握着预兆石板的碎片,于是在少年人为自己打气的呐喊声中,光线成功被隔断。
黑镜之主似有所感,那悲悯的目光看向露纳的方向,缓缓抬起了一只手。那纤细的仿佛萦绕着圣光的指尖,对准了他。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露纳,他的瞳孔骤缩,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查理终于祭出了松果,再次用力砸出。
“拦住它!快!”
玩偶的声音几乎破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因此汇聚。一道道攻击,一个个身影,都转而去拦截那颗松果。
所有人都以为,查理扔出松果,是要袭击黑镜之主。然而那松果飞到一半,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再次闪现。
“咿呀!”图钉挥舞着镰刀,用刀刃横拍在松果上,改变了它的行进路线,将它径直地打向了那面黑色的镜子。
“咔!”镜子再次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它碎了。
它又碎了。
玩偶僵在原地,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霍然转头看向查理。
它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刚才查理在故意拖延时间,他等着黑镜之主现身了,再毁掉镜子,是想要把黑镜之主留下来,切断祂的退路。
他想屠神!
恰在这时,祭台上传来了一阵笑声,明明清脆悦耳,却听得人毛骨悚然。是小国王,他好像看到了什么格外好笑的事情,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看到大家都望过来,他又逐渐恢复了平静,像个舞台上的报幕员,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好了,现在演员都登场了,开始吧。”
音乐开始响起。
小国王抬头看向黑镜之主,“旧日的神灵啊,你知道吗?我不独恨康那里惟士,我恨许多人,我也恨你。”
“你们都很讨厌,任何一个妄图主宰我命运的存在,都很讨厌。”
“所以,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小国王:创死所有人。
松果:为我花生。
第404章 弥撒(五)
小国王的反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无疑佐证了查理之前的猜测,小国王并非真心投靠黑镜之主,他只是假意与黑镜眷属合作,把黑镜之主给骗出来。但他有一点肯定没撒谎,苏黎耶大教堂里的这个献祭法阵,就是为黑镜之主准备的。
是为了增强祂的实力的,亦或是为了杀祂的,不都是为了祂吗?
何必在乎这种细节。
“康纳里惟士,你怎么敢?!”玩偶震惊得身上的线又崩断了几根,纽扣做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我为什么不敢?”小国王已经彻底不装了,身上的气息开始锋芒毕露,“如果你只有这句话要说,那就闭嘴。”
玩偶气了个仰倒,差点从飞行玩偶的背上摔下去。它也不再废话了,那双纽扣做的眼珠子即刻翻转,从棕色变成了赤红。
紧接着,飞行玩偶带着它在礼堂上空飞掠,而它拿出了一把纺锤。纺锤转动间,无数透明的丝线电射而出,朝着小国王掠去。
什么查理,什么图钉、露纳,它都顾不上了,它看起来就是要让小国王死,那是背叛者应有的下场!
可小国王又岂会坐以待毙?
执事和神父们立刻挡在了他的面前,拦下妖术师的攻击,禁卫军则对玩偶小兵和其他的杀手展开了追杀。与此同时,小国王身上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在王室对外公布的讯息里,小国王本人的魔法天赋,不算高,但也不算差。经过宫廷首席法师艾登的悉心教导,小国王的魔法等级已经在数月前达到了中级魔法师的水平。
可现在,随着他气息的逐渐攀升,一股可怕的威压从他的身体里觉醒,并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就笼罩了整个礼堂。
“领域!”
“是领域!”
还滞留在礼堂里的叛乱者们,基本都拥有不俗的实力和见识,骤然感知到这样的变化,一个个惊得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扭曲。
这一场弥撒活动,先是突如其来的诡异献祭,随即是突如其来的神降,将他们原先的暗杀计划冲得七零八落,紧接着小国王突然反水,又让他们看到了一线希望。
之所以到现在还不跑,不就是想看小国王死吗?
他公然投靠神灵,魔法议会会杀他;他又极限反水,神灵会处决他,他怎么都是一个死,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暗杀行动不就算是成功了吗?
可现在呢?
小国王怎么可能拥有那么强大的实力?!
这个认知,简直比杀了那些叛乱者还要可怕,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从头至尾就是被小国王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
可小国王根本不给他们多余的思考的时间,随着领域的张开,他传奇法师的实力一览无余。
神灵亦对此投下目光,双方的力量毫无预兆地对冲,造成的冲击波不分敌我、无差别地朝着四周扩散,震得无数身影被掀翻,一排排百合花窗应声破裂,就连玩偶都被重重地拍打再礼堂的柱子上,砸出一个深坑来。
音乐声却没有停。
从小国王反水之际就响起的音乐声,从那破损的花窗里透进来,变得逐渐清晰。
查理从大卫的黄金护盾下抬起头来,他听出来了,那是阿萨的琴音。
阿萨在为小国王掠阵,简而言之,打辅助。
小国王的领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它的作用,已经在与黑镜之主的初次交锋中显现。那应该就是一个关于“声音”的领域,更准确地说,是声音与咒术相结合。
神说要有光,世界就有了光。
在小国王的领域里,他说要神死,神就得死。如果他的力量足够的话。
此时此刻,白雾和魔法的光茫笼罩了大半个礼堂,让人看不清具体的情形,只能听到无数受伤者痛苦的呜咽。
小国王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从中传出,带着决绝与讽刺。
“我以万众的鲜血,诅咒你。”
“旧日的神灵啊。”
“我诅咒你,你以虚假换来的信仰,都将化作尘土。”
“铛——”
“铛——”
“铛——”
教堂的钟声又响起,将他的声音衬得仿佛警世的圣言。吟游的琴音从原水之畔而来,裹挟着自由的风,亦在此驻足,为他奏响来自生命之初的祝福。
阿萨坐在广场上的喷泉池边,泉水顺着喷泉池四周打开的暗口,开始往外流淌。沿着地面上砖石的缝隙,汇入鲜血构成的大阵内。
生命的奇迹便在此上演。
那些原本已经倒在地上的尸体,用自己的鲜血被动地完成了献祭大阵的人们,在泉水汇入之后,竟接二连三地开始复苏。
他们在迷茫中醒来,疑惑地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四顾。
阿萨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坐在池边抚着琴,垂眸,将所有的悲悯都藏于眼底。而那神圣的教堂里,小国王的声音仍在响起。
“我诅咒你,从此以后,必将以真实面对众生。”
“人人都可直视你丑陋的容颜。”
“人人都可痛斥你卑劣的灵魂。”
礼堂内,死去的人也开始从地上爬起。
查理看到了地上从嫣红逐渐变得清澈的阵纹,还未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松果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原水。”
图钉趁小国王和黑镜之主打架的时候,悄咪咪地撅着屁股把松果给捡回来了。
查理却顾不上夸奖它,因为那些活过来的人,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刀剑或魔杖,开始不顾一切地朝着黑镜之主攻去了。
教堂外边,也逐渐传来了清晰的喊杀声,紧闭的大门上也传来了撞击。
“砰!”
外面的人要打进来了。
查理的内心掀起狂澜。
好精妙的法阵,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看起来不光是用来献祭的魔法阵,更是能够创造生命奇迹的炼金法阵,也许还融合了一些亡灵魔法。
活过来的人,还是原来的人吗?
乍一看是,但从他们不顾一切想要杀死黑镜之主的行为来看,更像是炼金术造就的另一种生物了。
孕育了初民的原水,是其中一味重要的炼金材料吗?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查理知道,黑镜之主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打败。
只见那白雾翻涌间,祂发出了愤怒的声音。庞大的羽翼张开来,好像只是轻轻一扇,便卷起劲风,将企图杀死祂的蝼蚁们逼退。
与此同时,祂的身影开始迎风暴涨。
“退出去!”查理当机立断。
他的直觉又上线了。
黑镜之主选择在苏黎耶进行神降,这么重要的计划,会只有一个妖术师在场吗?他们真的那么相信小国王,笃定计划会顺利进行?
不,不可能!
电光石火间,查理已经从破开的百合花窗里,退到了大教堂外的屋顶上。
维庸紧跟着闪现在他身边,带来最新的信息:“空间禁制解除了!”
空间禁制?
查理立刻想到,是王室设置的,限制在苏黎耶城内进行传送的禁制。它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解除,绝不可能是偶然。
是外面的叛乱者干的?
还是小国王算好的?
如果是后者,空间禁制的解除只会有一个用途,那就是引来援兵。可小国王能有什么援兵,黑甲骑士团都被他亲手赶走了。
等等……援兵是自己!
谁有那个能力,在此刻的苏黎耶,在短时间内,招来足够强、足够多的援手,扭转局势?是魔法议会,是他查理·布莱兹。
哪怕查理并未在弥撒前赶到苏黎耶,苏黎耶分会也不可能对这样的大事置之不理。
那么查理究竟会不会赶来呢?
如果足够了解他,就知道他会。
因为阿萨在这里。
查理气笑了,小国王这是把他的反应都算计在里面了吗?不愧是被阿萨亲口认证过的绝顶的天才。
天才的可怕之处在于,你就算看穿了他的谋划,也依旧会按照他规划的路线走。
更何况,查理早在弥撒之日到来前,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现如今城里城外,无数魔法师都在整装待发。
不过换个角度想,对方把舞台都搭好了,自己为什么不把握住这个机会,成全他,也成全自己呢?
不必去想是谁定下的计划,不必去计较自己是不是被利用,查理只需要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立刻传信。”查理的声音极度冷静,但语速却不慢,“调动所有能够调动的人手,不惜一切代价,诛杀黑镜之主。”
“苏黎耶可能还有其他的眷属潜伏,时刻准备,谨防偷袭。”
神灵处于一个复苏的过程,越到后面,肯定实力越强。能早点动手,就绝对不能拖延。
现在摆在查理面前最大的难题是,此战可能波及甚广,城内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要怎么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
这时,远方的天空忽然有金光乍现。
查理心中一凛,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身侧便传来魔法波动。一个身影破开空间,出现在他的身侧,本该护着查理的大卫却并没有动——可见来人是阿奇柏德。
“我们已经带着亲王殿下占领了太阳宫。那个叫艾登的让我传信给你们,太阳宫底下有一个超大规模的传送法阵——那是王室为自己留下的后路。”
“传送阵已经开启,王宫大门已经打开。”
阿奇柏德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硬,开口就是干货,没有半句废话。
查理闻言,目光望向了前方广场上坐在喷泉池边的阿萨。小国王的这个计划,残忍与慈悲同时存在,是你在其中调和吗,阿萨。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教堂快塌了。
“轰——”巨大的声响从教堂内传来,查理脚下的屋顶开始震颤、塌陷。几人即刻闪现到安全地带,刚一落地,查理冷静的声音再度响起。
“让胡安负责转移平民。”
胡安就是分会会长的名字。
“图钉,去找里昂,让他尽快过来。”
“维庸,准备锚定。”
苏黎耶的空间禁制是开了,援军可以通过传送以最快的速度进来了,但黑镜之主那么强大的存在,就算没了黑镜,想必也可以强行撕裂空间逃跑。
那么,查理提前准备的“锚定”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魔法议会的家底可不是一般的厚,各类法器琳琅满目。恶魔之门可以研究出追踪恶魔气息的法器,别的魔法师、别的结社,当然也有办法,研究出“索敌”的法宝。
查理安排“锚定”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最后面对的敌人会是谁,也许是小国王,也许是黑镜眷属,结果是黑镜之主。
强大的神灵,可以被锚定吗?
试试就知道了。
五位达到传奇等级的魔法师,虽然还没有拥有自己的领域,但实力已经很强。他们分别持有一枚银色的尖锥,像钉子一样,钉在以苏黎耶大教堂四周的街区上。
当维庸发出信号,魔力开始注入。
银色的魔法的锁链,出现在尖锥的把手上,再拔地而起,越过高空,直达苏黎耶大教堂。破开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墙体,缠绕在黑镜之主的身上。
黑镜之主勃然大怒,下一秒,巨大的神灵真身,终于撑破了墙体。扑簌簌的灰尘和砖石从祂身上掉落,露出了丑陋的真实。
原本圣洁的白雾,逐渐变成了灰色,并在不断的翻涌中,逐渐有被染黑的趋势。原本完美无瑕的脸,也变得扭曲、模糊。
翻涌的雾气里不断闪现出一只只邪异的眼睛,冷漠的、悲悯的、邪恶的,亦或是愤怒的,带来一声声诘问。
“你们……怎么敢……”
“狂妄的人类……”
“竟敢……欺骗于我……”
“死……我要你们……死!”
……
那声音里有男有女,杂乱、无序。
查理意识到,是小国王的诅咒开始生效了。而那倒塌的废墟里,满身狼狈的小国王爬起来,抬头看向那巨大的神灵,笑了。
“哈。”他发出了嘲笑声。
无数的灰尘从他脸上掉落,他原本涂在脸上的粉,也几乎掉了个干净,露出了已经开始龟裂的皮肤。
那一瞬间,查理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小国王,真的还活着吗?
如果,他也已经是一个人偶了呢?
第405章 弥撒(六)
大战还在继续,黑镜之主可不在乎小国王究竟是不是炼金人偶。对于这个胆敢挑衅祂的渺小虫孑,祂只想将他毁灭。
可是祂一动,身上的锁链就蓦地收紧。
祂终于出离地愤怒了。
那巨大羽翼的下方,翻涌的黑灰色雾气里,倏然钻出诡异的触手,卷住一根锁链,用力拉扯。
锁链刹那间绷直,将断未断。
下一秒,滂湃的神力顺着锁链反溯回去,毫无花哨地将按着尖锥的一位魔法师击飞。那位魔法师刹那间面如金纸,吐出血来,他负责的那根【锚定】的锁链,也开始寸寸碎裂。
千钧一发之际,维庸闪现,双手摁住尖锥,全身魔力尽出,一根新的锁链便再次拔地而起,加入战局。
与此同时,苏黎耶大教堂附近的上空中,无数个代表着空间传送的漩涡出现,一道道身影从里面走出。在初时的惊讶过后,迅速投入战斗。
援兵陆续赶到。
查理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非常有自知之明,自己虽然手握松果,但到底实力不够,目前还停留在大魔导师的水平,而且灵魂还未从衰弱状态中恢复过来。
在卡拉肯时,他靠的是【勇敢的心】这个炼金法阵,在大军后方打辅助,相对安全。在自由城邦时,他掌控着魔法大阵,更是正儿八经的主场作战。但现在是在苏黎耶,他站在这里,是指挥、是大脑,还是一个重要的精神象征。
身为魔法议会的会长,他要与所有人共进退,且绝不可以被轻易打倒,磨损士气。保护好自己,也是身为一个领袖的必修课。
松果,也得用到关键时刻。
大卫和露纳则没想那么多,他们只知道要保护好查理,任凭其他人打得再激烈,此时此刻也不敢轻易离开查理的身边。
放眼望去,整个苏黎耶都已经乱起来了。
时间已趋近正午,冬日的阳光打在太阳宫的金顶上,璀璨生辉。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时不时瞅见那金光,就像镶嵌在苏黎耶王座上的,永恒的太阳。
可如果你用魔法来增强视觉,就能看见,太阳宫最高的塔尖已经断裂。象征着康纳里惟士的嘉兰百合旗帜掉在地上被人踩踏,而那高耸的宫墙,亦在战斗中被损毁,有了缺口。
叛乱者的计划不可谓不周全,最强的力量聚集在苏黎耶大教堂诛杀小国王。其余各处,城门口、大臣的住宅、太阳宫等等,也都安排了人手,打算趁着小国王被困在礼堂时,逐个击破,再顺势掌控整个苏黎耶。
有的地方被成功夺下,譬如城门。
造反的贵族们的私兵长驱直入,为叛乱者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援。可当这些私兵冲向太阳宫,跟禁卫军大打出手时,情势就开始急转直下。
他们鹬蚌相争,阿奇柏德带着亲王殿下渔翁得利。
那位总是出事、总是死里逃生、活在贵族们茶余饭后的笑谈里的亲王殿下,如今被阿奇柏德强制摁在了王座上,借着他的口发号施令。
无论是贵族们的私兵还是禁卫军,如有反对者,一缕视作叛国,就地格杀。
强硬的手段震慑住了所有人,太阳宫的宫门自此大开。
紧接着,分会会长胡安得到查理的指示,开始指挥平民撤退。他在分会上空发出魔法信号,散落在城中的魔法师们,便纷纷开始行动。
如果有人不想走,魔法师们也不会勉强。他们要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消息通达全城,并尽可能地清除撤退路径上的危险。
这些危险,有可能是想要趁机夺权的叛乱者们造成的,也有可能来自黑镜的手下。无需过多分辨——阻挡撤离者,杀。
叛乱者们打着正义的旗号,要推翻康纳里惟士,但他们就真的正义吗?苏黎耶的贵族们,手上干净的根本没有几个,只是烂和更烂的区别。
黑镜的手下就更不用说了,跟魔法议会本就是血海深仇。
乱世用重典,最初的勇者从不手软。
短短几日,胡安就已经深刻了解了查理的行事风格,不需要查理再特意叮嘱,就能够准确地按照他的意思下达命令。
城南,米娜听到外面的消息,心脏狂跳。
陌生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笼罩了整个街区。什么黑镜之主降临,妄图毁灭苏黎耶,什么太阳宫内设有传送阵,已对所有人开放,请大家迅速撤离。
那么清晰的话语,可她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她已经努力地将家人都留在家里,尽可能地规避风险了,可为何,事情还是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的家、她从小生活的地方,还是要毁灭了吗?
她听到外面传来哭声,在痛斥这个世道,不给他们一点活路。她听见魔法带来的爆炸声在远处乍响,炸得她耳朵嗡鸣。
她如梦初醒,转身朝着家里狂奔,哆嗦着手从藏起的匣子里拿出一根烟棒点燃,再用那特殊的刺鼻烟雾,将已经陷入昏睡的父母叫醒。
米娜原本打算把家人都留在家里的,为此不惜下药。但弟弟罗杰一大早就溜出去了,她拦也拦不住,只得作罢。
父母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会忽然晕倒,醒过来之后,女儿又为何急匆匆地要带他们逃跑。
米娜只来得及解释几句,便飞快地将家中财物收进一个小包,强硬地拉着父母走出家门。其实不需要多解释,等他们看到外面的情形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分会的魔法师们,毫不犹豫地把最大的锅扣给了黑镜之主,将祂视作万恶之源。人们肉眼看见的,也确实如此。
小国王的诅咒在持续发力,神灵露出了自己的真容,而地上的生灵,也得以直视神灵的容颜。
那巨大的身影、可怕的诡异的模样,叫人看得心肝打颤。心里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哪还有半分的信服?
那真的是神吗?
神灵是这么丑陋的模样吗?
“天呐……”
“跑!快跑!”
什么黑镜之主,什么灿金的太阳,在自己的生命面前,在丑陋的现实面前,似乎都开始黯然失色了。
另一边,原本想要壮士断腕,炸毁英灵殿的里昂,在收到图钉的传信,看见远方那巨大的神灵真身的那一刻,险而又险地中止了行动。
炸毁英灵殿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英灵们企图白日出行,里昂等人拼命拦了,但收效甚微,想要阻止英灵滥杀无辜,那就只有下狠手。
他非常明白一个道理,死人重要,活人更重要。
而就在大量英灵冲破圣殿大门时,当年的圣骑士希卡,在关键时刻恢复了一丝清明,也向里昂传达了同样的意思。
【杀了我们】
【毁掉这里】
他没能喊出声来,但里昂从他的口型读懂了他的话。里昂咬咬牙,把心一狠,决定由自己来做那个千古的罪人,毁掉英灵殿。
可图钉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小国王竟要屠神,那么这些英灵被放出去,最终的目的不是滥杀无辜,而是要杀死黑镜之主。
局势瞬息万变,容不得人过多思考。
电光石火间里昂选择了相信查理,主动撤退,不再阻拦英灵们的行动,反而在前方为他们开路。既是确保他们能顺利抵达大教堂,也避免他们在去的路上突然凶性大发,伤及无辜。
就在里昂尽全力往苏黎耶大教堂的方向赶时,他看到远方的天空里,忽然泛起了红色的火光。那个方向,距离很远很远,看着像是在城外。
冬日干燥,确实容易起火,可前几日接连下雪,城外多是庄园,有贵族们的私兵把守,哪会有那么大的火?
除非……有人纵火!
惊疑不定间,里昂不敢耽搁,继续前行。而没过多久,城外的火光就连城了片,那火势汹涌,逐渐升腾起浓烟滚滚,被风吹着,往苏黎耶的方向飘来。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那个方向有一片广袤的油树林。原本属于某个贵族,但在前段时间,这位贵族被小国王杀了,庄园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再无人看管。
油树燃起的火,比不上魔法的火焰,但却比普通的火要迅猛。城外的河流正值枯水期,今日又没有要下雨的征兆,如果没有魔法师救火,必定会危及苏黎耶。
查理也看到了城外的浓烟滚滚。
从远处飘来的风里,依稀带了点特殊的火油味。他心中一凛,无需多想就排除了意外的可能性,而罪魁祸首多半是——黑镜眷属。
终于要来了吗?
自由城邦是水,到了苏黎耶,就变成火了?
这时图钉通知完里昂,也回来了,查理立刻跟他耳语一番。图钉的小脑袋瓜转不过来,不知道查理为什么要这样、那样做,但它只管记下,然后点头。
“我知道了!”图钉再次拍着胸脯保证,然后片刻不停歇地,用镰刀划破虚空,回到了亡灵界。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查理闪身出现在附近最高的一处屋顶。
这里距离苏黎耶大教堂大约有一公里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维庸和其他的魔法师们接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死死地将黑镜之主锁在了白鹭街范围内,其余人便可全力进攻,无需留手。
阿德里安神父则已经带着向日葵之家的孩子先一步撤离,他倒是想留下来帮助查理,但他实力有限,最后一次深深地回望过后,还是义无反顾地带着孩子们走上了转移的路途。
阿萨的乐声在为他们送行,但阿萨的身影没有出现。他始终和小国王在一起,并肩作战。
那一幕,让查理依稀想起了从前,他作为阿耶时,和阿萨、弗洛伦斯、亚契他们,并肩作战的场景。
带着火油味的风,吹起了查理耳畔的金绿猫眼石耳坠。
查理深吸一口气,将整个战局尽收眼底,再回望城外的火光,握紧了松果。
他有预感,黑镜眷属的后手就要来了。而自己站在这儿,就是最好的诱饵和靶子。那么,这次来的究竟会是谁呢?
是你吗?
朱利安。
第406章 弥撒(七)
所有的人都会记得这一天,赤红的火焰化作飞鸟,俯冲而下,带出一道金色的尾光,如同流星坠落的场景。
屋舍被火鸟冲垮,散落的火苗随着碎裂的砖石一起,砸得人们四散奔逃。许多还来不及转移的人,连一句痛苦的呼喊都没有,就这么被掩盖在了废墟之下。
而那些早早就按照魔法师们的指示,跟着大部队开始朝着太阳宫转移的人,也在街头巷尾,在逃亡的路上,遭到了火焰的袭击。
“砰!”
“砰!”
“砰!”
一只只火鸟掠过高空,一颗颗流星砸落下来,恍如最恐怖的末日场景,砸得整个苏黎耶,满是哀嚎。
彼时米娜已经带着父母来到了酒馆所在的那条街上,他们原本还在犹豫,是要去太阳宫,还是往更近的南边的城门跑。
除了魔法师之外,那些早前在梦境中得到里昂的指示,更偏向于黑甲骑士团的贵族和大臣们,也已经行动起来了。
他们虽然没有来不及跟魔法议会通气,但能选择站在黑甲骑士团这一边,并且得到里昂的信任,就说明他们的手上相对干净,也更在乎生命。
苏黎耶太大,而太阳宫就那么一个。不可能所有人都能赶到那里从传送阵逃离的,打通城门的关卡,让就近的人们从城门离开,才是上策。
在下意识的选择里,米娜更相信魔法议会,然而姆利老爷、教会的阿德里安神父,不都是好人吗?
看着出现在街头的那些明显属于贵族们的人手,还有依稀可见的身穿贵族服饰的人,米娜咬咬牙,打算搏一搏——
毕竟这里确实离城门更近。
可城外的大火让人却步,那火光升起之处,就在南边的城门外。汹涌的火光就像连绵的山脉,而父亲喃喃的话语,让米娜立刻就想到了那片广袤的油树林。
那是父亲曾经工作的地方。
一家三口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火焰中就忽然飞出一只只火鸟。那些火鸟由金色的火焰组成,拖着金色的拖尾,砸入城中。
这会儿再想从南边的城门出去,还有活路吗?
可如果掉头往太阳宫走,那么远的距离,火焰还在不断砸下,他们能顺利抵达吗?绝望的气息深深地笼罩了他们,并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愣着干什么,跑啊!”
蓦地,一道魔法的护盾出现在他们头顶,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米娜看过去,发现是个衣着华贵的贵族少爷,他很暴躁,眉宇间满是不悦,但护着他们逃跑的动作却不慢。跑着跑着,看到倒在地上受了伤的人,他又一把拽起来塞进路边的马车里,动作粗暴但效率很高。
回头看到米娜的父亲捂着胸口咳嗽的模样,贵族少爷蹙起眉来催促米娜父亲也赶紧上车,可父亲母亲还惦记着至今没有回来的弟弟罗杰,不愿意就这么离开,只让米娜赶紧逃命。
米娜原本还很慌乱,见此情形,大脑反而瞬间清明,“留下来只能等死,弟弟还没找到,别拖后腿了!”
话音未落,米娜就紧紧抓住父亲的胳膊,二话不说把他往马车上塞。父亲也算伤员,如今这个情况,跑不到太阳宫就得咳死在路上。
可米娜力气太小,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贵族少爷。
贵族少爷暗骂一声,一手一个把她父母给塞上去了,紧接着朝前面的车夫大喊一声,“赶紧走!”
米娜却没有上车。
她追着马车跑了几步,告诉父母自己会去找弟弟汇合,让他们务必先行离开,听从魔法师们的安排,在安全的地方等待。随即她咬咬牙,回去跟上了那个贵族少爷的队伍。
他们正在废墟里救人。
贵族少爷看到她又跑回来,语气并不好,“你回来干什么?”
米娜鼓起勇气,“我、我会简单的包扎,我想跟着你们,也许能找到我弟弟,我弟弟他——”
话还没说完,前面需要人手,对话便自此中断。
大家都去帮忙了,贵族少爷全程骂骂咧咧的,但作为家族精心培养的魔法师,他的实力却是现场最强的,能直接用魔法将人从废墟下救出来。
米娜不知道的是,她觉得很强大的人,其实也是高等魔法学院的落榜生。
那一天,来自苏黎耶的出身尊贵的少爷被高等魔法学院拒之门外,不甘、愤懑之余,他余光瞥见了站在旁边同样失魂落魄的查理·布莱兹。
金发碧眼的模样,还有后来的一系列笑料,让贵族少爷记住了他。
甚至同样在口头上嘲笑过他。
也许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失败与失落。
可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再看见那位查理·布莱兹,双方的境遇已截然不同。他还是那个落榜的贵族少爷,回到苏黎耶,沉浸在歌舞升平的美梦里,麻痹着自己。
查理却已经成为了魔法议会的会长,他站在万众瞩目的焦点,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大陆的格局。
曾经的不甘再次从心底升起,燃烧着贵族少爷的心。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很愚蠢,也很浅薄。
像一只可悲的鸵鸟。
这么想着,他又再次看了眼苏黎耶大教堂的方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转身继续救人。
查理并不知道,此刻的苏黎耶城内,还有原查理的故人,曾遥望过他。他以自己为饵,想引诱黑镜眷属现身,但目的还未达成,火焰带来的灾难就已经席卷。
松果再次开口,“不死鸟的气息。”
“不死鸟?”
“阿萨神界的一种神鸟,很受光明神的喜爱。它喜欢在清晨的阳光下唱歌,每当光明神驾着黄金的马车路过,听见那悦耳的歌声时,都会驻足聆听。降生五百年后,不死鸟就会在世界树上筑巢,收集没药树的汁液涂抹在身上,于火焰中获得新生。”
查理想起来了,传说中的不死鸟,是神话里的凤凰。没药树的汁液则是一味炼金材料,查理在弗洛伦斯的炼金笔记上看到过。
这种汁液还可以用来制作木乃伊。
如今不死鸟的气息重新出现,以火焰为武器来攻击人类,是它从未真正死去,仍然站在神灵的那一边,还是说……
它不死的特性,与稻草人朱利安在众神陨落之日生还,并且活了这么久有所关联?
查理思绪纷杂,但眼前的场景又容不得他多想。
前方,阿萨琴音骤变,无数的水流随着琴音从喷泉池里喷涌而出,浇灭了四散的火苗。那些火焰以油树为燃料,又混杂着不死鸟的气息,不会被轻易扑灭,但阿萨召来的水,是孕育生命的原水。
哪个级别更高?
毫无疑问,是原水。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原水能扑灭周遭的火焰,却救不了整个苏黎耶。黑镜之主更是如有神助,祂一点也不怕那漫天的火焰,那巨大的羽翼张开来,卷起飓风。
火鸟迎风暴涨,而羽翼下钻出的无数黑色触手上,更是张开了一只只诡异的眼睛。
每一根触手,都像是独立的存在,各种攻击的手段层出不穷。而只要对上它的眼睛,人的灵魂就会遭到钝击,让人不由得移开视线,重新记起旧历时那句镌刻在教廷石碑上的话:
不可直视神灵。
由此可见,小国王对于黑镜之主的诅咒,也在逐步衰弱。他的领域岌岌可危。
好在这时,又一波增援到了。
“咿呀!”图钉劈开空间,带来了强有力的援兵。
巴巴奇刚从那空间裂缝里走出来,就迎面撞上一只俯冲的火鸟。但他神色未变,魔杖一挥,那火鸟就从中被劈成两半,紧接着,又似被魔杖牵引着,逐渐凝聚成一团火球。
火球在挣扎,似乎还想要脱离魔法的掌控,然而巴巴奇又岂是等闲之辈,目光扫视全场,迅速锁定目标,毫不犹豫地便将火球砸向黑镜之主。
那火球外部,隐隐还包裹上了一层幽蓝色的光。原本不会对黑镜之主造成损伤的火焰,撞上黑镜之主扇来的翅膀时,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腐蚀着祂的羽毛。
黑镜之主勃然大怒,而巴巴奇挥一挥衣袖,不沾染一点火星。
不愧是玩火的行家。
不愧是传奇大法师巴巴奇·德·玛卡奥力卜阁下。
哪怕是在玛吉波一众强大的传奇法师里,巴巴奇的实力也能排上前三。更何况他还那么优雅高贵。
查理遥遥向他致礼,随即把目光落在紧跟着他身后出来的其他人身上。
图钉对于镰刀的运用已经逐渐得心应手,从最初只能带着一个人穿越空间裂缝,再到后来带着人进行远距离跃迁,现在,它已经能够劈开一个短时间内稳定的通道,进行小规模人员输送。
哪怕这个短时间,只有短短的三十秒。可图钉的一小步,就是人类的一大步!
“出来吧!”
我的援手!
图钉的喊声清脆又朝气,跟在巴巴奇身后走出来的人,也风风火火精力十足,就是没料到这出口开在半空,差点一脚踩空掉下去,给敌人送上笑料。
巴巴奇的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这是谁的学生?
哦,是我的啊。
巴巴奇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转头就打黑镜之主去了。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上一次和他温斯顿在亡灵界大战黑镜之主,受了不小的伤,这回温斯顿不在,可不轮到他巴巴奇大出风头了?
“巴巴奇,你抢什么?”
一道身影却更快地从巴巴奇身边掠过,如同一缕风,眨眼间就飘到了黑镜之主的上方。抬手一个巨大的风旋,如同风做的巨龙,张开呼啸的大口,妄图将神灵吞没。
巴巴奇无语,巴巴奇挥动魔杖给他的风龙加点火来助助兴。至于这火会不会烧掉对方的衣角,巴巴奇可不保证。
哦,善良的巴巴奇。
那厢,堪堪用一个飞行魔咒稳住身形的迪兰,看着自家老师以及来自玛吉波的其他传奇法师已经跟黑镜之主打上了,自己倒没有往上凑。
他虽然乐于助人,但也很有自知之明,这要是冲上去,等不到老师救他,可能就被触手绞杀,魂归亡灵界了。
他是个死灵法师,但可不想成为死灵。
“图钉,这里!”露纳的声音唤回了迪兰的思绪,他眼尖地看到了远处的查理,立刻跟着图钉一块儿过去。
双方汇合,来不及寒暄,查理就问:“图钉,还能坚持吗?”
图钉肃着小脸,握紧镰刀,坚定点头,“我可以!”
查理投去鼓励和肯定的目光,“人不够,再把高等魔法学院的那些学生带过来,尽可能要会空间魔法的,去疏散群众,快!”
“好的!”图钉脆生生应了一句,身影即刻消失。迪兰忙问:“那我呢?”
“看那儿。”查理抬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英灵们已经赶到了,正在小国王的号令下,如同丧失理智的怨灵一般,不知疲倦地攻打着黑镜之主。那半透明的灵体被震散,又在小国王的领域中聚合;被斩去了手脚,依旧扒着黑镜之主那巨大的神灵真身,如同蚂蚁般将祂啃噬。
好特殊的亡灵……迪兰眸光一亮,立刻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跟查理打了声招呼,便打开【亡灵之门】,召唤出他的骷髅秃鹫,带着他前往。
此时,受伤的里昂就在街角,捂着腹部、拄着剑站立,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还明亮执着。他在英灵殿阻拦英灵时,就受了伤,又一路赶到这里,未曾休息。
看到眼前这个巨大的神灵真身,看着仍在不断俯冲的火鸟,他似乎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
抬头遥望,南面的城墙外,火焰连成的山,烧得空气都开始荡漾出波纹。但城外有黑甲骑士团的小队留守,还有查理事先安排的援军,在火焰出现之后,他们就开始了行动。
于是那火焰的山,开始了不断的起伏。
有些飞鸟刚从火焰中冲出,便被打散,坠落于城外。
起伏的火焰,坠落的飞鸟,场面绚丽又震撼。与此同时,一度停歇、复又响起的琴音,也随着那火焰的起伏,开始跌宕。
查理霍然转头,用魔法将视野拉近。
在那放大的画面里,阿萨一袭白袍,抱着里拉琴,手腕、脚踝上不知何时都绑上了金色的铃铛串,在拨动琴弦的同时,跳起了祭祀之舞。
阿耶从不曾看见过阿萨跳舞,因为那时的阿萨,也从未提及过自己初民的身份。但后来的查理,在坐着船经过原水河畔时,从水面的倒影里,看到过初民跳舞的样子。
那是最原始的祭祀的舞蹈,是初民们沟通天地的一种方式。
此时他和黑镜之主,只相隔了百米的距离。在庞大的祂面前,他渺小得像地上的一只小小的虫子。
魔法的光芒、四散飞溅的火焰,充斥着这片空间。黑镜之主身上缭绕的雾气越来越黑,铺陈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依旧在舞蹈,每一个步伐都踩着琴音,“叮铃”、“叮铃”的清脆的铃铛声,富有韵律地响起。哪怕周围喊杀声震天,爆炸声不绝于耳,都依旧清晰、明确。
小国王浑身脱力地坐在大教堂的废墟上,捂着自己的心口,勉力支撑着他的魔法领域。阿萨在黑镜之主的那一边,他在黑镜之主的这一边,他们互相看不见对方,但似乎都能知道对方的存在。
蓦地,小国王抬起手来,为他打起了拍子。
随着拍子的震动,小国王身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龟裂的皮肤,也开始剥落。
不多时,天空下起了雨。
世界听到了初民的祷告,为大地,降下了赐福的雨水。
“不……”
“为什么……还有初民……活着……”
“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是我们……创造了新的时代……”
“该死。”
“该死。”
“你们都该死!!!”
无数的呓语,从黑镜之主的身体里传出,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小国王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打拍子的手顿住,整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仿佛鲜花般枯萎,脊背也变得佝偻。
可他嘴里仍然念叨着什么,像恶魔低语。
“我诅咒你。”
“分裂。”
“毁灭。”
“分……裂……”
“毁、灭——”
“啪。”他再次用力地拍了一下手,发出清脆声响。
与此同时,黑镜之主那庞大的身躯上,倏然开始出现裂缝。那些仿佛拥有着自我意识的触手,在狂乱挥舞,祂变得模糊不可见的脸庞上,张开的嘴里,也好像有无数扭曲的灵魂在撕扯。
【锚定】已经在先前的打斗中,被黑镜之主尽数扯断。传奇法师们躺了一地,没有领域的,根本不是黑镜之主的一合之敌。
便是维庸都受了不小的伤。
可是看到此情此景,维庸的眼里骤然爆发出光亮,踉跄着从地上爬起,“快,控住祂,把祂给我打散!快!”
如果说,黑镜之主是个缝合怪,所有神灵残念的集合。祂们汇聚在一起,才有了如今的力量,那么把祂们重新撕开不就行了?
在查理那儿,这个战术有个更贴切的名字,叫——逐个击破。
于是查理,再次扔出了松果。
作者有话说:
松果:请再次为我花生。
第407章 弥撒(八)
查理的一击,是拼尽了全力的一击。
巴巴奇、迪兰、里昂等人的反应,也一个比一个快,而小国王那边的人手,更是疯魔一般地涌上前去,妄图将黑镜之主撕碎。
那犹如排山倒海一般的场面,让整片空间内的魔法元素瞬间暴乱,哪怕是引起的元素风暴,都足以让一些实力不够的人,当场吐血。
可黑镜之主到底是黑镜之主,哪怕是丑陋的缝合体,哪怕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黑镜里长达六百余年,祂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也是凡人难以望其项背的。
上次在亡灵界,温斯顿之所以能把祂打退,除了有自己的族人以及巴巴奇当帮手,更重要的原因是,弗洛伦斯留在亡灵界的【勇敢的心】魔法大阵被启动,图钉正式获得了镰刀的认可,调动冥河的力量,对黑镜之主造成重创。
那次的交手,对黑镜之主来说,也是意外。不是计划中的事,所以祂受伤之后,退的也快。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黑镜之主都没有再现身,直到今天——
查理怀疑,那次的受伤让祂不得不进行修养,但大灾变,这场由神灵的悲泣引发的波及整个托托兰多的灾难,让祂变强了。
就像献祭一样。
神灵就是趴在大地上吸血的蚂蝗,一日不除,托托兰多永无宁日。
巴巴奇也深有同感,他已经是第二次跟黑镜之主交手,感受最深。祂的实力确实增强了,而且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如果他跟温斯顿对上的是如今这个黑镜之主,恐怕都走不出亡灵界。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重重地往下一坠,毫不犹豫地用出了自己最强的魔咒,再极致压缩。
同一个魔咒,经由不同的魔法师涌出来,效果也是不一样的。覆盖范围广,攻击力就会减弱;覆盖范围小,攻击力自然就会更强,但强行压缩,也有可能反噬自身。
巴巴奇能做到什么地步?
一个小火球。
成年男子头颅大的小火球。
极致的高温,堪比太阳的温度,巴巴奇将它命名为【赤金之轮】。当这颗仿佛内部流淌着岩浆的太阳,击中目标时,它会从中心点极速往外扩散,化作巨轮,瞬间把目标撑开。
升腾的高温,又会把被炸开的目标燃烧殆尽,什么都不会留下。
多么优雅。
都不用打扫战场了。
“你看准点儿啊!”跟巴巴奇一块儿赶来的玛吉波的老伙计,却在咋咋呼呼地骂人。哪怕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光是靠近那颗火球,他的法袍就快要烧起来了。
不过他手上的攻击可一点儿也不含糊,风刃化作尖刀,他就像最厉害的医生,亦或是理发师,找准黑镜之主身上逐渐开裂的缝隙,就要给他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分体手术。
那厢,迪兰站得远远的,顶着一头刚被炸过、又被火燎过的蘑菇力爆炸头,开始吟唱死灵法师专属的安魂曲。
他并不是为了安抚那些英灵,而是在为他们吟诵战歌。
在安详中死去,和奋战而死,不都是死?
怎么死,死灵法师说了算。
邪恶的死灵法师啊,伟大的死灵法师啊,他每一句歌谣里,字里行间都写着两个字:增幅!增幅!增幅!
处于溃散边缘的英灵,身体逐渐变得凝实。
疯魔到丧失一切理智,只剩本能,因此实力大减的英灵,重新获得一丝清明,开始有了战术。
而最大的增幅来自哪里?
来自天上的雨。
来自初民的赐福,庇佑地上的一切生灵,唯独将神灵排除在外。对于此刻的黑镜之主而言,此刻的雨就像当年的人类面对金色的雨水,那里面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但却能要人命。
雨水腐蚀祂。
魔法攻击祂。
英灵啃噬祂。
人类的国王,诅咒祂。
祂的眷属,那个玩偶,在礼堂坍塌后就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被废墟掩埋了,还是见势不妙躲起来了。
玩偶召集来的杀手,没有了它的指挥,更是一盘散沙,在魔法师们猛烈的攻击面前,不成气候。
俯冲的火鸟,绝大部分还未落地,就被大雨冲刷。
“噗呲、噗呲”的声响中,水与火的对撞,最终化作一团团白色的气雾,消散于天地。徒留黑镜之主独自面对那排山倒海的攻击,在无尽的愤怒中——选择了撤退。
可大家怎么会让祂得逞?
跟着巴巴奇一起来的魔法师里,也有擅长空间魔法的。她不攻击,但领域张开,就是对空间的封禁。
黑镜之主的翅膀划破虚空,无数触手扒拉着那道裂口,就要往里钻。然而她的魔法就像补天的画笔,愣是将那裂口寸寸封堵。
与此同时,无数魔法师出现在她身后,一张张魔法卷轴被撕开,稳固空间。一个又一个结界叠加,确保所有人的攻击不会散溢,全都堆叠到黑镜之主的身上。
“不——”
“不应该是这样——”
“人类,亵渎,背叛……该死!”
神灵的呓语再现,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里面不再拥有些许的慈悲、宽和,甚至冷漠都开始消散。
祂们急了。
越是急,这个巨大的缝合体,结构越不稳定。
在最后的时刻,所有的触手全部回缩,包裹住巨大的神灵真身。那些呓语却愈发尖利,造成的精神攻击直达灵魂,让许许多多靠得近的魔法师们,发出闷哼,甚至吐出血来。
黑镜那巨大的双翼,无数的羽毛也化作利刃,在极速翻涌的黑雾的遮掩下,全方位无差别地向四周攻击。
“轰——!”
无数攻击堆叠,大陆战争重启以来,人类发出的最强一击,尽数打在黑镜之主身上。黑镜的反击,亦来得猛烈,不计代价。
刹那间,整个苏黎耶地动山摇,哪怕有结界在,周围街区的屋舍都在顷刻间崩毁。黑镜之主所在的地方,更是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浓雾弥漫。
烟尘四起。
还活着的人,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顾不上去确认同伴的生死,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就焦急地在战场最中心的位置,搜罗着黑镜之主的身影。
下一秒,一根触手忽然从地下钻出,毫无预兆地将他的后心刺穿。
亲眼目睹的露纳瞪大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冲出去救人,但断裂的肋骨差点戳进他的心肺,让他踉跄着,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
他虽然离得远,但实力到底比不上那些前辈,少年人不知退缩为何物,硬是用热血战胜了恐惧,扛着盾顶在了查理的前面。
可即便旁边还有大卫,两重护盾下来,先前中了咒术,灵魂本就处于削弱状态的查理,仍然一度失去了意识。
神灵的呓语让他的耳朵里渗出了血,脸色之惨白,吓得本连曝鸣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可就在这时,那只不算温暖的手掌,还是从背后搭在了露纳的肩。
露纳豁然回头,看见查理竟然醒了过来,眸中骤然绽放出一抹惊喜,连身上的疼痛好像都减轻了不少。
查理没有说话,他只是借着这个支撑的动作,让自己能够稍稍积攒起一些力量,然后缓缓爬起、坐直,抬起另一只戴着素圈银环的手。
浓雾还未散去,惨叫声还在传来。
黑镜之主好像尚有反击的余力,趁着这个时候,不断收割人类的生命。查理不怒反笑,沾染着鲜血与灰尘的脸,看得人有片刻的失神。
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上的素圈银环变成了一张弓。
他又从法袍宽大的袖中,抽出了一支箭。
查理并不擅长弓箭,但作为阿耶在战场上厮杀时,哪怕是手边的一块石头都能成为他的武器,弓箭当然也不在话下。
他弯弓搭箭,箭身上逐渐泛起微光。
露纳后知后觉,那银环,好像也是预兆石板的碎片。
查理身上,不止一块石板。
还有一块从圣子西斯比那里夺下来的碎片,一块波波提的碎片,加起来,五块石版,他有一块半。
松果被他打出去了,趁着其他人的攻击在黑镜真身上撕开裂口的机会,深深地嵌入祂的身体。而无论是松果、银环,其实都只是石板的一种表现形态。
平庸者拿到石板后,无法领悟法则的力量,也就无法激活石板真正的力量,无法灵活自如地改变石板的形态。
可查理不是平庸者。
他之前从未主动改变石板的形态,一是没必要,二就是为了此刻的出其不意。
“咻——”
石板碎片化作的箭,没有片刻迟疑地电射而出,洞穿缭绕的烟尘与雾气,精准锁定它的同类,那颗松果。
“啪。”
松果裂了。
查理用它砸了黑镜,又砸了黑镜之主,两次强力的撞击,让它本就变得不再稳固。而这同样来自石板的一箭,本源力量的对冲,终于让它碎裂开来。
只是轻轻的一声脆响,落在地上,都砸不起一点尘土,可落在黑镜之主的耳朵里,却像是神灵陨落之日那天,圣丁山崩毁的巨响。
上次石板被砸碎,查理的灵魂被撕裂,甚至破碎虚空,穿越异世,那这次呢?
松果深深地嵌入了黑镜之主的身体,所有的冲击都由黑镜之主承担。而祂的强大,恰恰成为了周围所有人类的保护伞。
就像当年的阿耶,石板碎裂时,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最强的冲击。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啊啊啊啊啊啊!”
“不!!!”
“不——!”
“不该这样的、不该——”
呓语变成了彻底的惨叫,巨大的神灵真身如同小国王一样,身上出现了可怕的裂纹。下一秒,刺眼的光亮从那裂纹里透出来,让祂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崩解。
四周的人们一个个支撑着受伤的身体,抬起头来愕然又惊喜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而查理在笑,他在笑。
神灵啊,你开心吗?
不过是体会我当年的痛苦而已,竟发出了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惨叫,真是丢脸。
可见神灵确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查理如是想。
然而崩解的神灵并非就这样死了,祂们只是回归了最初的形态,成了分裂的个体,不再拥有合体时那强大的力量。
可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
接下来,逐个击破的时候到了。
胜利的天平开始往人类这边倾斜,一个个还活着的、有余力的魔法师、骑士们,看着那些分裂出来的神灵,眼神里开始爆发出兴奋的神光。
屠神!
屠神!
载入史册的时候到了!
胜利属于他们!
胜利属于人类!
神灵们自知不妙,也不再嚷嚷着什么“该死”了,纷纷四散而逃。
就在这时,图钉恰好带着第二批增援赶到。这一批人里有大量的高等魔法学院的精英,也许对上神灵时还差了点,但他们的到来,可以让胡安等人腾出手来,加入诛杀神灵的队伍。
原本在太阳宫坐镇的阿奇柏德们,也在留下一人镇场后,迅速投入战斗。
“哈哈哈哈哈哈哈!”迪兰像迎风招展的蒲公英,抄着那根长长的独属于死灵法师的魔杖,就追上了一个只剩下透明灵体的神。
这神也不知道是哪位,灵体不止透明,还只有猫儿大小,看起来很弱的样子。
当然,迪兰并没有自大到独自作战,一边往前冲,一边大喊:“老师帮我!”
谁的灵体不是灵体?
是灵体就该归死灵法师管,杀了这个神灵的灵体,亦或是将祂炼化、让自己的不死生物将祂吞噬,他迪兰,就是下一个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
呜呼!
他的老师只想翻白眼,天知道他当时离黑镜之主最近,承担了不小的冲击。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呢,就要去给学生当打手。
他当时收迪兰当徒弟时笑得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悔恨。
可他毕竟是自己的学生。
巴巴奇黑着脸,还是出手了。并决定回去就把他那头碍眼的爆炸头给烫成直的。
可就在巴巴奇用自己的领域为迪兰控场,并在其他魔法师的帮助下,合力将眼前的灵体逼入绝境时,一面黑色的镜子,忽然出现在灵体的上空。
“黑镜?!”迪兰瞪大了眼睛,“怎么还有黑镜?!”
巴巴奇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思考,立刻用魔杖卷起迅疾的风,将迪兰和其他人吹开。再抬头看,虚空中探出一只手来,握住了那面黑镜的手柄。
紧接着,手的主人,也从虚空中走来,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所有人死死地盯着他,查理更是攥紧了拳头。
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查理知道。那张脸,如果没有做过伪装,那就是朱利安的脸!而那只手,甫一出现就给查理一种熟悉的感觉。电光石火间,查理想起了他在阿莱门时,在时间的夹缝里看见的场景。
有人坐在窗边,白皙修长的手里,拿着一面黑色的镜子。
作者有话说:
松果:为我花……算了。
第408章 弥撒(九)
“稻草人,朱利安。”
查理说出这个名字时,嘴里还带着铁锈味。对黑镜之主的最后一击几乎耗空了他的力量,此时此刻他坐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上,手边滚落着已经空了的药剂瓶,金发上沾染着尘土,苍白的脸上还有未擦去的血迹,稍显狼狈。
朱利安也看到了他,“很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他穿着一身翻领的黑色燕尾礼服,但与苏黎耶的极繁主义不同的是,他的衣服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花纹,裁剪的线条也简洁利落。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缎带松散地束在脑后,白皙的脸庞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
红眼睛,单眼皮,高鼻梁,五官明明都很普通,但搭配在一起,却又意外得和谐,叫人过目难忘。
除了长着跟画像上相似的脸,他跟查理想象中的那位敢于屠神的勇者截然不同,跟查理看过的《庞塞史诗》中那位富有冒险精神,勇敢、正义的主人公朱利安,好像也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按照查理的一贯风格,面对强大的终于露面的敌人,他这时候应该似笑非笑地回一句“我的荣幸”,但如果面对的是朱利安,他觉得有点晦气了。
“是你就好。”查理也不怀疑有人冒领朱利安的身份,亦或是眼前这位究竟是不是真身,反正都是该死的玩意儿。
他动动手指,一颗颗珠子便从废墟中滚出来。
在滚动的过程中,珠身上沾染到的尘土与血污逐渐剥落,透出莹润的光泽,而后自动汇聚到查理的手腕,变成了纯白的珍珠手串。
手串很大,足足缠绕了三圈还有余量,衬得他的手腕格外纤细。可就是这样纤细的手腕,再次握紧魔杖开始吟唱咒语时,却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
查理自身的力量几乎都被耗空,可预兆石板没有。碎裂的石板,仍是石板,松果虽然嘴硬,但实际上早已认可查理为它现在的主人。
当它碎裂开来,与其他的石板碎片一起,化作细小的珠子,再次回到查理的手腕上,它就拥有了一个新的形态。
这正好适配查理一直在钻研的新的魔法。
魔法是一门想象力的学科,创造是永恒的命题。查理如今是大魔导师,下一步,就是传奇,而传奇法师的标准之一是什么?
要学会禁咒。
《魔法指南》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
对于查理这样的狂徒来说,光学习别人的禁咒肯定是不够的,为何不自己创造呢?自己创造的,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在创造的过程中,也能不断加深自己对于法则的理解,对于魔法元素的运用。
经过一段时间的钻研,查理终于有了眉目,他将那个只在冥想世界中模拟过,但还未真正投入实战演练的魔法命名为——真理。
【真理、真理】
【我将灵魂借予你】
【归还世界以真理】
咒语落下,查理的身后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他有着跟查理相似的脸庞,但更具神性,身着白袍,胳膊上戴着金色的臂钏,谓之:真理之神。
查理在自由城邦诛杀第一个鸟面人时,就曾将冥想世界中构造的真理之神,通过元素共振的方式,打破冥想世界与现实的壁垒,让祂降临。
几个月过去,他变强了,无需再进行冥想,直接操控现实中的灵元素,便可以凝聚出真理之神的虚影。而预兆石板化作的这串珠子,就是他与祂之间的链接,也是力量的源泉。
朦胧的圣光中,【真理】睁开了眼。
祂看见了朱利安,以祂的真理,判他为谬误,予以抹除。
电光石火间,众人还未从查理忽然召唤出巨大虚影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空间便产生了波动。上一秒还在查理身后的真理,下一秒,就出现在朱利安的面前,同样戴着珍珠手串的手掌朝着朱利安的头顶压下,恐怖的威压让离得较近的迪兰,都感到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退。
朱利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不忙着闪避,反而看向查理,说:“不愧是拥有恶魔血脉的约律那图遗民,以灵魂元素为主的魔法么?”
【恶魔血脉】、【约律那图】这两个词一出来,无异于惊雷乍响。
维庸、巴巴奇等人都神色微变,然而预想之中的质问场景并未发生,他们的眸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道寒芒,一个比一个更快地选择了对朱利安出手。
“闭嘴!”巴巴奇表面优雅,实则是个火爆脾气。
这回朱利安终于躲了,无人能看清他是如何躲的,只知道一个晃眼,他就已经不在原地,而出现在百米开外的另一个地方。
可就在这时,真理再次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一掌拍下。
刹那间,祂手腕上的珍珠绽放出华光,在释放出强大的精神攻击拍向朱利安的同时,凝聚出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朱利安的身上强行抽取灵魂元素。
这么一放、一收,只要能够得手,那就可以用敌人的灵魂来为自己的魔法无限续航。
朱利安始料未及。
他闪得已经够快了,真理丝毫没有碰到他的衣角,可灵魂却依旧传来了刺痛。哪怕这种刺痛很轻微,但受伤了就是受伤了。
他拖到现在才现身,人类一方本应在与黑镜之主的大战中,元气大伤,只有大魔导师水平的查理,更应该毫无还手之力。
可他不仅刚打了个照面就动手,竟还真的伤到了他。
这就是最初的勇者吗?
“看来你早料到我会出现,特意在这里等我。”朱利安的身形犹如鬼魅,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查理身后,让大卫都变了脸色。
大卫连忙出手拦截,可朱利安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时间便在此停驻。
一切都停了。
连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都停止了流动。
这样的实力,比乞士多的亚契更可怕,时间、空间、咒术,还有什么是他不擅长的?
直至此刻,查理才真正看清楚,自己面对的敌人,究竟是什么等级的存在。
也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想——诚如花匠的遗言所示,新世界计划由稻草人一手策划,而真正能得到神谕,与黑镜之主沟通的,也只有稻草人一个。
他是最初的眷属,是一切的开始。
他才是那个幕后黑手。
那么,今日发生的一切,黑镜之主的解体,是否也在他的计划之内?否则他早不出手,晚不出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现身呢?
以他的实力,他可以救下黑镜之主才对。
朱利安望向他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他的内心深处,“看来你猜到了。”
查理回头,现场唯有他的时间还在流动,这并非他有什么特殊,而来源于朱利安的允许。他看向那双红色的眼睛,开门见山,“你的目的是什么?”
朱利安竟也意外地坦诚,“开创一个新世界。”
查理再次平静发问:“什么样的新世界?”
朱利安微笑,“我理想中的新世界。如果你想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不如加入我?”
查理反问:“你觉得我会答应?就算我答应了,你会相信?”
“不会。”朱利安缓缓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变,遗憾说道:“所以,我只好请你去死了。”
他嘴上说着遗憾,手上杀人的动作却不慢。
查理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跟他之间的实力差距,抢在他用时间控制住自己之前,强行激发出预兆石板的力量,打开魔法之门逃离。
朱利安也不恼,转身看向侧后方的某处。
下一秒,空间泛起波纹,魔法之门洞开,查理的身影出现。朱利安再次出手,千钧一发之际,一杆骑枪破空而来。
骑枪所到之处,时间的魔法被打破。
实力强悍的巴巴奇率先突破禁锢,获得了自由,几欲喷火的目光焦急地寻找查理的身影,却看到了脸色忽然变得凝重的朱利安。
“砰!”
“你要救他?”
骑枪扎进废墟的声音,和朱利安的质问声几乎同时响起。紧接着,哒哒的马蹄声才从街头传来,骑着梦魇的亚契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铠甲,身披斗篷,头上戴着的兜帽被风吹落,露出海蓝色的长发,还有纯白的眼眸。
亚契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骑枪便发出嗡鸣,再次破空而去,回到他的手中。他压下枪尖,看向了在倒塌的教堂塔尖上站立的查理。
再看向另一边,从废墟中走出来的,一只手已经断裂,另一只手却还抱着里拉琴的阿萨。
三个人组成了一个三角。
朱利安就站在这三角的中心。
“你们……商量好的?”朱利安眯起眼,比起愤怒,他的语气里更多的是诧异与好奇。亚契是什么时候来的?查理连太阳宫都没进去过,又怎么与他们商量?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又或者,是谁背叛了他,隐瞒了一定的消息?
玩偶呢?
它去了哪里?
朱利安觉察出不对来,但他依旧不慌。
这时,善解人意的阿萨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们没有提前商量,至少阿耶没有。一开始,只是奥利想杀你而已。”
“所以,杀死神灵仍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把我引出来,杀死我?”朱利安像是听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
“是的。”阿萨依旧用那平和的语气,将真相缓缓道来,“真正的奥利,其实早已死去,就在我死之后的第二年。他只相信,我用琴声为他编织的能够让他安眠的美梦,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真正美好的时光,却并不相信所谓的神灵的永恒梦乡。他编造谎言欺骗你们,只为了向破坏他美梦的人复仇。”
小国王最恨的人究竟是谁?
是朱利安。
朱利安对此接受良好,也不急着动手了,转头又看向亚契,“那你呢?”
亚契抬起枪尖对准他,相比起阿萨,他的态度就冷硬多了,“我问你,当年我从圣托卡纳回到海里,是不是你向我的族人,透露了我拥有预兆石板的消息?”
闻言,朱利安的嘴角勾起一个彬彬有礼的弧度,“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呢?这只是一个消息,无论是谁泄露出去的,设计杀你,抢夺你的石板,用你的名义给弗洛伦斯写信,背叛你、利用你、陷害你的,都是你的族人,不是吗?人类虚伪,海妖凶残,众生贪婪,你又何必还执着于所谓的真相?直接跟我一起开辟一个新的世界,不好吗?”
亚契没有回答。
从很多年前开始,他其实就不是很想说话了,无论是跟人类,还是跟海妖。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现在他得到了答案。
可就在这时,远远的回答声传来,听声音透着股虚弱,冷冷的,但却又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他信你,他是傻子。”
查理只觉得自己心里升起了一股无名火,“花六百年时间打造一个狗屁的新世界计划,这么有空,为什么不照照手里的镜子?我不在托托兰多这许多年,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一个奇形种。”
沉默,是此刻的苏黎耶。
朱利安一时没能理解来自异世界文化的博大精深,后知后觉查理在骂他什么,气笑了。
作者有话说:
查理锐评:丑人多作怪。
第409章 弥撒(十)
查理骂了几句,就没有再骂了,他怕给朱利安骂爽了。
温斯顿会吃醋。
“年轻人,不要这么猖狂,算起来,我还是你的前辈。”朱利安到底是活了那么多年,既参与过屠神,又经历过大陆战争的老家伙,虽然被查理骂了,觉得有些生气,但生气之中又品出几丝趣味来。
毕竟这托托兰多,大半的人根本不识字,骂人也确实没什么新意。
查理听得出来他为何自称前辈,曾经的朱利安,像《庞塞史诗》主人公的朱利安,是比阿耶还要出现更早的勇者。
“最初的勇者”这个名号,如果论时间来排,应该是他的。
不过真要这么算,为什么不颁给原始单细胞?
可见论资排辈不过是打压新人的借口。
亚契就要直接得多,他不想说话,就直接动手了。查理虽然连他也一起骂了,骂他傻子,但这一骂让他想起了曾经,有种诡异的熟悉的安心感。
骂就骂了吧,再次与他见面的亚契,已不再像乞士多那样与他针锋相对。
或许,这些年来他心里始终郁结着一口气,在那场对友人重拳出击的打斗中,发泄了大半。
不过朱利安说的话,听起来就有些烦人了。
亚契微微蹙了蹙眉,二话不说就动了手。梦魇脚踏地狱火,而他手持骑枪,从海中而来的海妖,成为了陆地上最强的骑士,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而以亚契和朱利安的实力,这样两位强者的对决,让其他人一时间甚至插不上手。
亚契的出手,也让查理确定了一件事。
在乞士多与他重逢之后,查理就怀疑,海妖虽然跟黑镜眷属看起来是一伙的,但亚契并非黑镜眷属,二者之间的合作恐怕也并不稳固。
查理不了解现在的亚契,可他了解从前的朋友。
从那些只言片语里,他逐渐拼凑出亚契这些年来的经历。一个原本不带任何偏见去看待所有种族的海妖,一个原本抱着好奇与一颗纯净的心,与他们相交相识的友人,被人类囚禁、被族人背叛——也许那时他还未曾放弃他们之间的友谊,还抱有一丝希望,可偏偏,那封署名为他的信件,是弗洛伦斯死亡的导火索。
查理相信,当亚契得知这个消息,冲破阻碍赶到乞士多时,他是真的想要救走弗洛伦斯。可人类与海妖的立场,一切的阴谋诡计,让两人之间原本纯粹的友谊,也被加上了重重阻隔。
就像弗洛伦斯至死都还相信亚契,可因为她是人类魔法师的领袖,也因为情况紧急,她注定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将一切对亚契和盘托出,跟亚契离开。
亚契被她拒绝,又真的恨弗洛伦斯吗?
“咳、咳……”心神太过震荡,消耗过大的查理,终于还是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吐出了几口淤血。
露纳急忙扶住他,用自己的肩膀制止了他往下滑落的趋势,“查理、查理你还好吗?”
查理摇头,露纳也不知道他的意思是好,还是不好。想要带他离开,退到安全地带去,却又被查理拒绝。
“图钉。”查理缓过一口气,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去告诉里昂,用魔瓶,那些神灵的残魂,能收多少收多少。”
“胡安,你负责协助。魔瓶装不下的,没办法捕获的,不惜一切代价击杀。”
因为朱利安的出现,图钉、胡安等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查理身边,无数人的目光再次朝这里汇聚。
查理目光幽深,心海翻涌,但思路格外清晰。
朱利安在黑镜之主解体后出现,时间卡得那么巧妙,必定是要来收走那些神灵的。他手上的黑镜,就是最好的容器。
不论他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他们只需要明白一个道理——敌人越想要做什么,就越要阻止什么。
现在有亚契拦着他,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一定要快。
胡安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当即应声,跟随图钉去找里昂,不敢有片刻耽搁。查理继续发号施令,“大卫,你去协助巴巴奇和维庸他们,合力围杀朱利安。”
大卫看着查理苍白的脸,哪敢轻易离开,“可——”
“没有可是,大卫,这是命令。”查理直接打断他的话,“只有敌人死,我才能真正安全。而且有露纳在这里。”
他的目光决绝,大卫最终还是咬咬牙,转身加入战场。
露纳顿时压力山大,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剑还有盾牌,时刻警戒。好在周围还有魔法议会的精英小队,就是跟他们一块儿去向日葵之家的那些人在,让他的心里稍稍安定。
查理也抓紧时间再次灌下一瓶炼金药剂,脑海里铺开苏黎耶的地图,不断复盘着如今的局势,思索可能存在的漏洞。
“轰——”又是一波强力对决,亚契和朱利安的身影几乎成了残影,战斗的余波刮起的劲风,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抬手遮挡。
对于神灵的猎杀之战,其实也不遑多让。神灵毕竟是神灵,哪怕只剩下一缕残魂,也不是普通魔法师能够抗衡的。
当祂们是一个整体时,祂们拥有绝对的力量,但因为是残魂的集合,那些呓语的存在就证明祂们并未能融合成一个真正的统一的神魂,动作、思维,反而不怎么灵敏,显得庞大但沉重。
而当祂们解体时,力量虽然被削弱了,只有先前那个缝合体的十几分之一,甚至二十几分之一,但祂们反而变得灵敏起来,逐渐展露出各自的特色,变得更难缠了。
解体之后,四散的残魂立刻逃亡,虽然被拦下了部分,但总有逃出白鹭街的。就在查理等人和朱利安对峙时,城内各处就已经展开了无数场厮杀。
如果不是太阳宫的传送门已经打开,各处都组织了人员撤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米娜原本正在跟贵族少爷转移伤员,城内那么乱,即便他们准备了马车,贵族少爷也拿出了家中珍藏的传送卷轴,依旧杯水车薪。
人们在转移的过程中摔倒,光是不小心造成的踩踏事件,加起来,恐怕都会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更别说,即便是这样的危机时刻,还有人在浑水摸鱼,偷盗、抢劫、杀人,将人性之恶展现得淋漓尽致。
赐福的雨水落下来,将四散的火焰扑灭时,米娜以为他们得救了,但她转头就看见,被火烧了一半的倒塌的房屋内,横七竖八倒着的被砸死、被烧死的尸体。
还有被绑在房间的柱子上,已经焦黑的看不出原本样貌的人。只有从她身上掉落下来的一件还未被烧得变形的头饰,可以证明她原来或许是个爱美的姑娘。
米娜就这么僵在了雨水中,任眼泪混在雨水里,冲刷着地上的痕迹,却冲刷不掉罪恶。
贵族少爷见她迟迟不回,大步流星地跑进来,没好气地叫她,却在看见眼前的场景时,浑身血液都被冻得仿佛凝结。
他看了一眼就明白,被绑在火刑架上的女人,跪在地上围成一圈的人,这是在献祭。
他们在祈求神灵的宽恕。
苏黎耶的这场火,从不只是来自于城外,它始于罪恶。贵族少爷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出门前,母亲跟他说过的话。
在这场灾难面前,有人提前出逃,有人浴血奋战,有人跪地乞怜……
“走!”贵族少爷踉跄着上前,拽住米娜的手腕,将她拖走。
飘摇的雨水中两个人都在流泪,区别只在于一个人脸上的泪水已经和雨水混为一体,一个人只是红了眼眶,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城市的另一边,米娜的弟弟罗杰,站在地下水道里,透过没有闭合的地下水道入口的缝隙,看着上面的情形。
尖利的牙齿刺入脖颈,鲜血顺着锁骨流下,在胸前开始鲜艳的花。
罗杰刹那间脸色苍白,死咬着牙防止牙关打颤,悄无声息地慢慢后退、后退,企图逃离。然而一只蝙蝠突然间从他的耳畔掠过,让他惊吓之余,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声音。
他心知不妙,立刻拔腿就跑。
小小的年纪,还在抽条的身体,跑不了多快,但他跟着伊凡走街串巷、搜罗情报,脑子转得一日比一日快,反应也相当灵敏。
跑不掉了,外面的人太可怕了,不,也许不是人,那尖利的牙齿,是血族!
罗杰一边跑一边抓住脖子里挂着的哨子,那是黑甲骑士团的哨子,不需要使用者拥有魔力,只需轻轻吹响,声音就可以传得很远。
但他忘记自己只需要轻轻地吹就能吹响了,只知道要跑,要吹哨子,极端的恐惧之下,心好像都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一阵带着腥味的风从后面追上来,拍打在他的背上,将他重重地砸在墙上,手里的哨子也掉落在地。
罗杰痛苦地弓起了身子,想要伸手再去拿,却见无边无际的蝙蝠群向他袭来,挡住了这水道里唯一一盏昏暗的灯。
我要……死了吗……
他迷迷糊糊之间,想起了家人,想着自己是不是错了,不去搏什么出人头地的机会、赚钱的机会,或许陪在家人身边,也不至于死在这里,连死讯都传不回去。
不过就在这时,又一道金光闪现。
强大的魔法化作盾,盾又化作锋利的刀,直接从地表切入水道,护在罗杰的面前。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那切口处跳下来,轻车熟路地给罗杰嘴里灌了一瓶药剂,然后一点儿也不尊老爱幼地捏捏罗杰的脸,把他捏醒,“小子,你吹哨了?发现了什么?快告诉我。”
“你是……”
“阿奇柏德。”
“是血族、血族!”罗杰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在快速好转,也重新有了力气,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份羊皮卷来,“还有这个,这是我找到的,我家住在石楠街三十六号,我叫罗杰!请替我把这个转交给黑甲骑士团,很重要!”
罗杰和伊凡这些孩子,一直在为里昂收集情报、传递消息。弥撒日到来,里昂为了他们的安全,其实已经让他们收手了,但总有人还想要再努力一下,也许能获得一个进入骑士团的机会。
他们也不敢靠近大教堂,所以仍旧在调查那些违反宵禁,死在街上的人。
其实罗杰也不知道,他找到的东西,现在还有没有用。外面变得太快了,苏黎耶已经全然陌生了,街上死了那么多人,还会有人在乎那些曾经死在夜里的人吗?
阿奇柏德又是谁?
哦,他想起来了,是他听说过的顶顶厉害的魔法师。想到这个,他心里又忍不住紧张、担心起来,那么厉害的大人物,会……
“行,我知道了。”那人却拍拍他的头顶,很自然地就将羊皮卷接了过去,“做的不错啊小子,还能走吗?”
罗杰如梦初醒,“能!”
“在这里别动知道吗?要是害怕就闭上眼,叔叔先去前面宰个……血族?”阿奇柏德活动了一下脖子,原本有些遗憾上次首领闯进沃伦时,自己还在绝望冰川留守。
没想到,在这里又碰见了那帮吸血鬼。
什么时候宰不是宰?
阿奇柏德兴冲冲就过去,宰完了又摸着下巴在那儿思考。这家伙看起来不像是沃伦的吸血鬼,身上的腥臭味比那帮温和派要重得多,更像是那帮来自底斯比的激进派。
吸血鬼中的激进派,就像精灵族的堕落种,人人喊打。脏的臭的什么血都喝。
这帮家伙要是投靠黑镜,倒一点儿也不让人意外。难怪近些年他们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原来是憋着劲儿使坏呢。
阿奇柏德当即回头,先把罗杰送到安全地带,随即把消息传出去。
被温斯顿安插在苏黎耶的阿奇柏德人数并不多,加上大卫,也不超过十人。此刻除了大卫,以及镇守太阳宫的人,其余都在猎杀神灵。
现在又加上血族。
罗杰并非第一个发现血族踪迹的人,很快,白鹭街附近也有了他们的身影。
正在抓紧时间恢复的查理睁开眼,看到不远处跟魔法师交上手的血族,心里也毫不意外。朱利安作为最后一个才登场的眷属,躲了那么多年,可见是个惜命的,怎么会单刀赴会?
有帮手,才正常。
血族的出现,也将战斗推向最后的高潮。
大地再次开始震动,以苏黎耶大教堂为圆心的那片广袤的废墟里,开始透出金光。查理心有所感,眸光微亮,那是炼金法阵的光茫。
果然,下一秒,那些金光冲天而起,在地上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炼金法阵。不断的震动中,废墟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紧接着,是身体。
在与黑镜之主的大战中身受重伤,最终被掩埋在废墟里的小国王,又从废墟里爬了出来。他抬起头来,灰尘扑簌簌从身上掉落,面部的皮肤依旧是龟裂的,身体看起来也有些僵硬。
可当他扭动脖子,看到朱利安时,一切就不同了。
他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整个人快如闪电,硬生生闯入战局,将朱利安扑倒,砸出漫天烟尘。
“轰——!”那动静,让亚契都连退三步。
第410章 弥撒(十一)
当小国王不再掩饰自己炼金人偶的身份,当他开始毫无顾忌地使用预兆石板的力量,恐怖的实力便开始全面爆发。
他可以摒弃恐惧、摒弃疼痛,可以无数次从地上爬起,拖着破碎的身体再次发起攻击,因为他的心脏不是真正的心脏,他的身体也不是普通的肉体凡胎。
作为托托兰多历史上最完美的一具炼金人偶,他也是最强的人形兵器。
对于他展现出来的实力,朱利安都表示棘手。那张从始至终都不显慌乱,哪怕是亚契对他出手,都依旧游刃有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凝重。
今天属实是意外的一天,从查理、到亚契、阿萨,再到小国王,各个都带来了“惊喜”。
朱利安相信阿萨刚才说的话,这不是一个三方都串通好了的周密计划,否则,自己不可能全无察觉。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过多的前期配合,没有多少消息可以泄露,才有可能瞒过自己的耳目。
可这就更令朱利安惊讶,进而心生忌惮了。
追根溯源,一切好像都跟那个“最初的勇者小队”有关。这个在大陆战争前期就解散了的小队,时隔六百年后,竟然还能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麻烦,让他始料未及。
不,真的是自己没有预料,没有预防吗?
能做的他其实都做了,能防的也都防了,连弗洛伦斯都死了,却没想到又蹦出来一个最初的勇者,阿耶。
思及此,哪怕是在危险的对战中,朱利安都忍不住分心看了一眼查理的方向——去确认他的死亡。
朱利安从未放下过对查理的杀意,刚开始他不知道查理的真实身份,因此并未过多在意。但当他阿耶的身份曝光,查理在他心中,就一跃登上了暗杀名单的第一序列。
因此血族现身,明面上看着是要去援助朱利安,实则虚晃一招。真正奔着朱利安去的,只有寥寥几人,更多的人趁着大家的注意力被吸引,对查理发动了攻击。
二十几位血族同时现身,同时出手,主打的就是一击必杀。宽大的斗篷被风吹开,外面是黑色的,里面却是红色的绒面。
霎时间,无数蝙蝠从那斗篷里飞出来,配合着血族的行动,朝着查理飞扑而去,铺天盖地,几乎将他淹没。
看到此情此景,附近的魔法师们各个目眦欲裂,心急如焚。
要知道查理身边仅剩下露纳和一个精英小队,连大卫都不在,如何能够抵挡?!
“会长!!!”
惊呼声中,无数身影飞奔而去,离得远的抬手就是一个远程魔法,希望能赶得上。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强大的波动从那被蝙蝠笼罩的区域传来,紧接着,“轰——!”
无数蝙蝠被当场撕碎,鲜血如同雨点落下。那二十几位血族也被震飞,或被砸入废墟,或捂着心口跪倒在地,或直接丧命。
这血腥的一幕,看得所有人瞠目结舌。
查理不是已经身受重伤吗?就算他有预兆石板,可接连几次出手,光凭他大魔导师的实力,能活下来就已经堪称奇迹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余力?!
便是朱利安,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一时分心,被小国王抓住机会,差点将他的胳膊砍下。
待烟尘散去,众人看到仍旧坐在废墟之上,动也未动的查理,终于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一重又一重的魔法防护罩,将他和露纳包裹。
“啪。”众人看过去时,最后一层刚好碎裂。而刚才骤然爆发出的将敌人全部震飞的力量,来源于露纳的盾。
敌人的攻击越强,盾牌的反震越强。只要盾牌不碎,持盾的人能够咬牙顶住,这面赫尔蒙特最强的盾,就能发挥最强大的力量。
露纳竟然能够顶住,也足够让人刮目相看。众人仔细看去,这位留着妹妹头的少年骑士,牙关紧咬,嘴里已经满是鲜血,但眸光亮得惊人。
查理抬头,目光沉静。哪怕被围攻,哪怕脸色惨白,那临危不乱的气度,都在提醒所有人一个事实:他可是魔法议会的会长。
实力不够又怎么样?身受重伤又怎么样?魔法议会几百年积攒的底蕴,那些防御法器、那些宝物,还保不住一个他吗?
查理是个相当有觉悟的会长,从不搞艰苦朴素那一套。当年在战场上时,只要条件允许,他也从不做孤胆英雄。
当年他要是能有这些财富,能享受这样的底蕴,嘉兰就该姓布莱兹,而不是什么康纳里惟士。
“愣着干什么?”查理一语惊醒梦中人。
魔法师们回过神来,纷纷对血族出手。其中尤以苏黎耶分会的魔法师们最兴奋、最积极,像打了鸡血一样,抢着杀。
瞧瞧,瞧瞧这气度,他们魔法议会的会长,就该是这样的!
与此同时,查理的目光和朱利安遥遥相对。那里面分明没有丝毫挑衅,但朱利安就是看出了他的意思:还有吗?
来杀我的人,还有吗?
我就在这里。
朱利安再次气笑了。
“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不留手了。”
他再次用出时间的魔法,短暂地控住小国王、亚契等人,再次抛出了那面黑色的镜子。
镜子迎风放大,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竟已遮天蔽日,悬停在众人头顶大约百米高空的位置,遮挡住了原本的天空,成为了一面巨大的天空之镜。
那镜子里,倒映着所有人的身影。
惨叫、哀嚎声即刻响起,循声望去,是那些还在四散逃亡的神灵残魂们,被一股无形的吸力,强制性吸入镜中。
图钉眼疾手快地用镰刀钩住一个,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想把残魂拉住。
“咿呀——”它用力、用力、再用力,把所有的力量都用上了,下一秒,那残魂竟被硬生生撕裂,分成了两半。
一半被吸入镜中,一半挂在镰刀上。那惨叫声,让图钉都吓得抖了抖,差点没把镰刀一起扔出去。
高高在上的神灵,就这么被、被撕裂了?
所有人的震惊中,异变再生。
毫无预兆的失重感袭击了每一个人,天地倒转,他们所站立的地面竟变成了天,而他们正从那天上坠落,坠向下方的镜中。
千钧一发之际,魔法的光芒如同庆典的礼花,在天与地之间绽放。
钩锁、荆棘,飞行魔咒,不管是什么手段,众人各显神通,险而又险地将自己挂在了那倒悬的废墟上。出手快的,伸手拽住了旁边坠落的伤员,一个拉着一个,但饶是如此,还是有人不可避免地掉下去,随着废墟上不断掉下的碎石一起,坠落镜中。
镜面泛起波纹,就像水面。
掉进去的人,连惨叫也没有,就这么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让人背上渗出冷汗的同时,心也往下一沉。
朱利安就站在那镜面之上,抬头看着所有人。
风吹起镜面上的涟漪,也吹起了他被绑缚在脑后的黑色长卷发,他轻声发问:“新世界的诞生,就像当年被树冠撑起来的阿萨神界一样,是必然的未来。时间的河流已经流淌到了这里,你们又为何还要抗拒呢?”
他这么问着,却好像并不期待他们的回答,继续说道:“挣扎是徒劳的,也许你们能够取得一些成功,但最终会证明,这些都没有用。就像现在,你们做了那么多,想要在这里杀了我,但你们杀不了我。而在苏黎耶之外正在发生的事情,就算我告诉你们了,你们又挽回得了吗?”
查理被露纳护着,站在了废墟里一处突出的建筑残骸上。
大卫也紧急回到了他的身旁。
此时战斗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按下了暂停键,人类一方在上,黑镜一方在下,但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在往下方倾斜。
人类的处境,就像他们现在面对的情形一样,踏错一步,就是坠落。
真正的“坠落”。
“苏黎耶之外发生的事情?”查理开口了,他的声音也很轻,但很清晰,“你是指,阿兹克堡的战斗,是那场羽衣王国打开中部门户的至关重要的一战;还是指,亡灵界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
轻飘飘的声音,犹如惊雷乍响。
朱利安神色骤变,再次眯起眼来,目光锁定,“你知道?”
查理微笑反问:“我又知道什么?知道我让图钉从亡灵界抽调那么多帮手过来,你们就会趁着亡灵界防守力量空虚的时候,趁机入侵,毁掉世界树?我知道,毁掉世界树的优先等级,一定比杀死我要高?”
朱利安面色沉凝,没有说话。
查理也不介意,“你猜,现在谁在那里?”
朱利安真的下意识地去猜,在这个节骨眼上,查理还能调动谁?北地寒风凛冽,又有不死生物和海妖入侵,阿奇柏德的一半人手都被拖在那里,还有一半跟随温斯顿,被拖在南部。
赫尔蒙特还在探索约律那图的遗迹,镇守透明的海。海伦、泽菲罗斯等等,又都在阿兹克堡。
东部?
不,东部需要维护稳定,短时间内抽不出那么多人。那个亚历山大正和妮可·金吉士一起,寻摸使徒的庄园,追杀逃逸的先知。
那会是谁?
朱利安后知后觉自己的思维竟被查理牵着走,一时间脸色更加难看。他选择直接开口问,但查理拒绝回答。
哪怕身处危局,他依旧高高在上地看着朱利安,从精神、从战术,从各种维度蔑视他,为他宣读来自真理的判词。
“你会输,朱利安。”
与此同时,亡灵界。
黑镜眷属之一,掘墓人,奉稻草人的指令,再次联合巫妖王等高阶不死生物,发起了对世界树新芽的冲锋。
驻守亡灵界的人类走了一批又一批,虽然阿奇柏德没走,但连月的战斗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此刻不打,什么时候打?
毁掉世界树新芽,杀死阿奇柏德,新世界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可就在掘墓人大胆现身,吹响战斗的号角时,不远处的魔鬼松的树林里,传来了如雷阵阵的马蹄声。
“唰——”
当第一匹战马冲出树林,黑甲骑士团的旗帜,迎风招展。
阿芙雷还在维奈塔抵御海妖,负责带队的,是来自玛吉波的萨洛蒙,阿芙雷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之一。
他在弥撒日来临之前,从图钉那里,得到了查理的信件。双方经过秘密的商定,达成合作。
查理在苏黎耶控场,黑甲骑士团镇守亡灵界。
萨洛蒙调动了除维奈塔外所有的属于黑甲骑士团的人手,通过巴巴奇、弗兰克等人利用亡灵界的空间裂缝所构建的稳定通道,秘密进入亡灵界。
除此之外,还有卡拉肯的暗影骑士。
查理此前用“黑山茶先生”的身份,缔结的情谊,终于在此刻开始发挥效用。
掘墓人看到黑甲骑士团,尚在震惊,紧接着又听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声响,回头看到另一波骑兵,脸色的表情已无法自控。
巫妖王也差点咬碎一口牙,豁然转头看向他,“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等到防守空虚就进攻吗?不是说人都到苏黎耶去了吗?这些人是谁?!”
“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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