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上走,阻挠越大。
塔内的卫兵、层出不穷的炼金造物,还有随处可见的机关,都比泽菲罗斯作为贵客住在这里时,见到的要多得多。
更准确地说,现在他见到的,才是真正的通天塔。
楼道在旋转,原本是通往左边的路,如今又通往了右边。打开记忆中的那扇门,铺天盖地的机械蜘蛛从里面涌出来,稍慢一步,就会被淹没,变成血人。
可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泽菲罗斯探寻真相的脚步,他片刻不停地往前,持剑的手没有一刻停下,仿佛感觉不到酸痛。
半小时后,他终于来到了公主的寝宫。
可寝宫里等待他的不是公主殿下,而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位炼金研究院的年轻传令官。他正捧着个匣子站在里面,听到动静霍然回头,眼睛里是来不及掩饰的惊讶。
他似乎也没有料到,会有人这么快就杀到这里来,“你们——”
泽菲罗斯不与他废话,干脆利落地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冷声质问:“公主殿下在哪里?”
传令官看起来被吓到了,手里的匣子差点掉在地上,一边忍不住后退,一边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公主殿下就不在了……”
“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撒谎。”泽菲罗斯直视着他的眼睛,整个人像染上了一层寒霜,“以银月之名,告诉我,公主殿下在哪里?”
传令官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回答道:“她有可能去上面了。”
“上面?”
“最、最顶层。”
泽菲罗斯谅他也没法在银月的见证下撒谎,剑尖一挑,将那匣子从他手中挑飞,精准地落在身后的银月骑士手中,“收好。”
他随即转身,继续往上走。
银月骑士默契跟上,落在最后的那个抬起剑柄,毫不犹豫地将传令官敲晕。再环视一周,确定屋中没有其他人,才转身离开。
前方又有人阻拦。
是平日里负责保护公主殿下的侍卫队。四周的墙壁也渗出了金属的溶液,地上更是浮现出了炼金法阵的纹路,仿佛要将整个走廊变成炼金法阵,将他们活体炼化。
“队长你先走,我们留下断后!”
“好。”
泽菲罗斯不会在这个时候犹豫不决,留下几人断后,带着最后的两人一路直奔顶层。说是顶层,其实也不是顶层,因为通天塔根本还没有修好,所以压根不存在真正的顶层。
他们已经不记得究竟爬了多少层了,只知道越往上,越安静。
当月光从还未封顶的通天塔顶部洒落在向上的阶梯时,泽菲罗斯忽然听到了隐约的歌声。那歌声断断续续,空灵又轻柔。
“吟游诗人捧起沙作的琴啊,
月光下,有座通天的塔。
塔里住着一位孤高的公主啊,
王国的人都盛赞她。
她的眼里有紫罗兰的海,
花朵一样的生命在唱,埃里瓦,埃里瓦……”
是公主殿下瓦奥莱特,穿着浅紫色的长裙,赤着脚坐在通天塔最顶层的平台上,双手撑在身侧,对着月亮轻轻哼着歌谣。
泽菲罗斯走上最后一个台阶,缓慢但又坚定地向她走去,而她也缓缓地回过头来,那双盛着月光的紫色眼眸里,有懵懂和天真,还有一丝浅浅的哀伤。
风吹过她的头发,露出的脖颈上,丑陋的疤痕像蜈蚣缠绕。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她轻声询问。
泽菲罗斯没有立刻回答,但他听懂了晚风吹来的那句“埃里瓦”。那是托托兰多的古语,意为旧日的囚徒在对天祈求——
放我离开。
放我离开。
同样是通往高天的塔,自由城邦的高塔没有那么高,但站在上面往下看,整个城邦尽收眼底,依旧能让人产生一种孤高之感。
正在修缮塔顶,顺便给法勒理“疗伤”的勤劳的泥瓦匠,就因此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应该改名叫命运的泥瓦匠。
瞧瞧,有谁比他爬得更高呢?现实意义上的高也是高。
如果那只彩色鹦鹉不要一直站在他肩膀上就好了,不光重,还叽叽喳喳很吵闹,不停地对他的魔像维修技术发表些无聊点评。
法勒理也觉得它很吵闹,几次抬起爪子想要把它拍死,却误伤到泥瓦匠,让泥瓦匠苦不堪言。
哦,该死的命运。
哦,他下辈子,一定改行做木匠。
就在泥瓦匠终于忍无可忍,打算举起手里的木槌,奋起反击时,清越的钟声突然自高塔内部响起。
泥瓦匠愣了愣,因为高塔内并没有钟。
哪来的钟声呢?
可紧接着,第二道钟声响起了,比起第一声来,要浑厚得多。他蓦地想起刚才看到的情形,连忙趴到塔顶的边沿往下看。
高塔,在发光。
从塔底开始,每一层的窗户里,都渐次亮起了光芒。一层一层往上,如同被施加了神奇的魔法,直至最顶层,而后——
“铛——!”
警世的钟声,在今夜长鸣。
泥瓦匠感受到了震颤,还有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澎湃的魔法波动。他下意识地抱住了旁边法勒理的大腿,以免自己从塔顶滑落,而那只自称伯爵的彩色鹦鹉,扑棱着飞起来,嘴里发出怪叫。
“谁在敲钟!”
“谁在敲钟!”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浑厚、悠长,带着前所未有的魔法波动,以高塔为圆心,辐射全城,再如同海浪般,撞上伊格纳修斯戏法造就的时间壁垒。
敲钟人是谁?
当然是接管了大阵的查理。
还有其他人。
“就是现在,敲!”那些跟随查理从圣培安回来的人,按照他的指示,已在各处就位。其中四人,分别来到了位于四个不同方位的塔楼里。
查理对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当钟声响起时,请敲响你面前的钟。
【时间的清音】声波魔法。
以高塔为钟,奏响警世的长音。
再以四角塔楼构建声场,当城内的钟声齐齐响起,声波一圈一圈向外扩散,一遍又一遍地撞击在时间的壁垒上,时间的法则,亦会震颤,发出嗡鸣。
是为,时间的清音。
查理并不擅长声音的魔法,但他有一个很擅长演奏、对音乐很了解的朋友,叫做阿萨。
当他进入高塔,从高斯汀和亚历山大那里,获悉了自由城邦的现状,补全了猫灵所不知道的细节后,他的脑子里立刻就想到了这个主意。
至于大阵的燃料不够了怎么办?
没关系,还有松果。
“这是谋杀!谋杀!”
松果第一次发出了不屈的呐喊,为自己悲惨的命运,为自己本不该如此的板生。在漫长的岁月中,它遇到过许多任主人,但没有一个,是拿它这么用的。
这究竟是人类堕落了?
还是它堕落了?
堂堂预兆石板,混得跟魔晶石有什么区别?
可觉醒了恶魔本性的人类,并不理会它的呐喊。
如果他怜惜松果,就不会主动替换下亚历山大了。而他一定要自己来操控大阵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弗洛伦斯的遗物在这里。
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最重要的地方。
高塔的禁区,也就是大阵的核心控制中枢,是一个纯白色的魔法空间。
地面是微缩的魔法大阵,但即便是微缩的,也足以占据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面积。灿金的魔法阵,复杂、玄奥,而查理站在大阵的中央,双手握住弗洛伦斯的魔杖,上下倒转,再用力刺下。
“开!”
一个字的古语落下,大阵瞬间翻转。
再次出现在查理面前的微缩法阵,法阵的中心,也就是查理的面前,出现了一根枯枝。它斜斜地插在那法阵中央,不过三英寸长,仔细看,那枯枝的一端还有断裂的痕迹。
查理弯腰将它捡起,仔细端详,才看出来,这或许是一根魔杖。
一根断裂的已经失去原本模样的魔杖,它为何断裂?无人知晓。莱恩·金吉士在某次拍卖会上,拍下了这件东西,后来兜兜转转,又转赠到弗洛伦斯手中。
弗洛伦斯翻遍典籍,都没能找到它的出处,但作为命运先知的直觉告诉它——它或许很重要。
而当查理握住这根魔杖,似有所感地,划破自己的掌心,让鲜血浸润魔杖,旧日的风便吹起了他鬓边散落的头发,为他带来了久远的故事。
他看到了魔杖的主人。
那人身穿白袍,金发碧眼,人们叫他——圣子阿多尼斯。
查理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没有注意到,松果在这半截魔杖出现的刹那,也发出了轻颤。
它似乎同样陷入了令它心神震颤的回忆里,而当查理想起松果就是当年那场屠神之战的亲历者,想要开口询问时,变故又来了。
他霍然转头,望向了城北的方向。
彼时钟声仍在持续,声波的魔法在大阵的加持下,绵延不绝。
时间的壁垒不断地发出清音,起初并不明显,可渐渐地,回音出现了。无数的人抬头,用肉眼看到了那时间的壁垒,在声音的作用下显行。
当它可以被看见,距离被破,也就不远了。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温斯顿和使徒的大战,也终于要接近尾声。都到这个地步了,他如果还拿不下使徒,那不是愧对其他人的努力吗?
可死到临头的使徒,却丝毫不显慌乱。
当温斯顿再次打破他的领域,将他打入废墟,再将杖中之剑,狠狠刺进他的心口时,使徒伸手握住剑身,鸟面面具上那黑洞般的眼睛看着他,竟还在笑。
这是使徒现身以来,第一次展露出笑意。
“你即便杀死我,也阻止不了……伟大神灵的计划……”他张开嘴,任鲜血堵塞喉咙,却依旧要发出腐朽的声音。
“魔法议会……必败。”
他努力地仰起头,像是用尽全部的力气,吐出最深沉的诅咒,“魔法……必亡!”
不好。
温斯顿来不及撤退了,【黄金守护】瞬发。
下一秒,使徒自爆,巨大的冲击波将这片废墟再次夷为平地。而他一死,已经岌岌可危的伊格纳修斯戏法,也宣告落幕。
时间的壁垒缓缓消失,魔法议会总部里的那座巨大的机械时钟,也终于恢复了运转。
可就在这时,与议长合力将审判长拿下的荒海幽灵,忽然和查理一样,看向了自由城邦以北的方向。
她蹙起秀丽的眉,薄唇抿紧。
闭上眼,海浪的声音已近在眼前。
被围困的自由城邦的魔法师们,与外界断了联系,所以压根也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来自旧日的敌人,为他们上演了一出伊格纳修斯戏法。
如今戏法落幕,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谁知却只是开始。
“海啸!”
“是海啸!!!”
那呼啸着奔涌而来的浪潮里,黑色的阴影藏匿其中,带来未知的恐惧。那会是什么?所有人都清楚,答案只有一个。
海妖。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自由城邦真的灭亡了吗?”
“不、这不是真的……”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恐惧、绝望、愤怒、不甘,还是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疲惫不堪,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太阳明明已经回来了,为何他们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那耀眼的太阳,究竟在照耀着谁?
“等等——”
“你们看那是什么?”
“结界!是结界回来了!”
高塔中的查理,攥紧松果,手握魔杖,毫不犹豫,结界全开!
透明的结界,从自由城邦的城墙外围升起,以最快的速度,在所有人紧张、期盼的目光下,在不间断的钟声里,赶在滔天的海啸灌入城邦之前,完成合围!
“砰!”那是海浪撞上结界的声音。
第332章 神灵无德
自由城邦的防御结界到底有多强?其实谁心里都没个准数。
因为大陆战争后,托托兰多就进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发展期,即便各个公国、异族间偶有摩擦,也从未打到过自由城邦来。
当然,防御结界不是没有被使用过,但那都是遇到极端天气时,为了保证城邦内居民的日常生活,而用来调节天气的。
至于防御结界真正的作用——抵御外敌,压根也没派上过用场。
即便如此,敌人也给与了它应有的尊重,即在战斗一开始,就用伊格纳修斯戏法将结界封禁,让它没有了用武之地。
直到现在,所有人终于直观地看到了,结界的强悍。
由海妖掀起的海啸,其威力可不是真正的海啸能比的。那是大自然的力量,混合着异族的力量,奔着毁灭自由城邦而去的。
可那看起来薄如泡沫的透明结界,在这样的冲击下,竟然只有轻微的波纹荡漾。
与此同时,新的指令从高塔传出。
查理执掌下的大阵,要比亚历山大更灵活、多变。倒不是亚历山大实力不够,而是查理拥有弗洛伦斯的记忆,他对大阵的了解,比亚历山大要深。
因此,他不光能借助遍布全城的魔法造物,掌握各处的情况,还能够让自己的声音,传到他想传达的地方。
他还拥有亚历山大,乃至于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普遍缺乏的——战争的经验。
“再强的防御,也终有被打破的时候。”
“我们需要反击。”
被动挨打永远也解不了困局,这是查理在大陆战争、在穿越到异世,历经两个世界,无数次验证过的道理。
更何况这还是魔法议会的大本营,是所有魔法师精神意义上的“圣丁山”,它怎么能陷入如此境地?
阿奇柏德为何能有这长达几百年的“霸权”,弗洛伦斯、薄伽丘、墨菲斯为何能创立魔法议会,开创新时代?
都是打出来的。
“城内交给我,我会在西、南两处城门开启出入的通道。立刻集结人手,准备反击。”
“所有来犯之敌,一个不留。”
“明白吗?”
得到指令的亚历山大与高斯汀,听着那过分年轻但又冷静的声音,哪怕他们正身处于不同的地方,心里都升起了同一个念头。
这就是来自那个时代的声音吗?
阿耶。
他们反复念起这个名字,再抬头看向那笼罩头顶的结界,心中的波澜其实没有一刻停歇。
查理自曝身份时,他们都没有对“阿耶”这个名字,表露出过多的震惊或疑问。因为情势太过紧迫,六百年前的人再次降临到这个世界上,这么荒诞又离奇的事情,不是短时间内可以验证的。
当时在场的大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第一时间想起,阿耶是谁。最初的勇者小队,毕竟已经离大家太过遥远了。
无论是亚历山大还是高斯汀,其实都在赌。
他们赌赢了吗?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但听着那年轻的声音,他们心里都好像涌起了一股久违的热血。
那是他们在年幼时,刚刚踏上魔法之路,听长辈们说起当年的勇者故事,所感受到的那种热血澎湃。
或许,这就是大家对于魔法的初心。
于是自由城邦里的魔法师们,很快就看到了天空中升起的最高级别的召集令,一个在南,一个在西。
就在所有人猜测着这又是要做什么时,亡灵军团的马蹄声,再次于长街尽头响起。
查理除了留下一部分守卫高塔外,将剩余的亡灵军团全部派出,开始对城内残余的敌人做最后的清剿。
再加上斯坦利大街的妖精们,弗洛伦斯留下的这些后手,足以为自由城邦托底。让亚历山大这些人类魔法师中的精英,可以腾出手来,外出迎敌。
西尔维诺也接过了一项秘密任务。
在进入高塔前,查理丢给他一枚黑山茶的印章,将黑山茶这条暗线,托付给了西尔维诺。
彼时西尔维诺拿着那枚印章,按下躁动的心绪,看着查理以及他身后的那座高塔,认真之中又带着一丝调侃地问:“那我是黑山茶先生的第一号信徒吗?”
查理肯定地回答他:“你是盟友。”
两人相视一笑,好像又回到了玛吉波的春日。
西尔维诺向他行了一个礼,随即带着那枚印章离开,完美地避开了他那位从高塔里出来的黑着脸的亚历山大舅舅。
逃出生天。
哦,赞美查理,赞美阿耶。
赞美黑山茶先生。
随后,西尔维诺在猫灵的协助下,联络上了众议庭的拉比,以及审判庭的格蕾丝。至于赞德,虽然他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揭穿审判长,但他毕竟曾为审判长效力,所以暂时被排除在外。
三人汇合,按照查理的指令,西尔维诺将黑山茶先生的真实身份告知。
“作为最初的勇者,弗洛伦斯阁下的挚友,他肩负着巨大的使命而来。而你们,通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考验,最终站在这里,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拉比实在没想到,来见他的居然是亚历山大那个不着调的外甥。只不过巨大的震惊袭击了他,让他无暇顾及对方的身份,连忙追问:“什么?”
西尔维诺沉声:“意味着,你们肩负着魔法议会的希望。”
查理为何最终选了西尔维诺来当他的代表?
一方面确实是人手紧缺,西尔维诺算是可信的。另一方面,他是一个很好的神棍。
“现在的议会,死的死,伤的伤,叛徒接二连三浮出水面,而带着使命而来的黑山茶先生,也就是阿耶,虽然可以凭一己之力,扭转败局,但想要重整议会,他还需要你们的帮助。”西尔维诺正经起来,也可以很正经。
那张脱去了伪装的脸,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目光之坚定,仿佛可以撼天动地。
格蕾丝依旧冷静,“我们没有芬奇副审判长,亦或是那位高斯汀阁下的权势,就算愿意倾力相助,又能做什么?”
西尔维诺:“你们有坚持理想的信念,挖掘真相的勇气。三位创始人阁下当初建立魔法议会时,有说过,这是一个仅靠实力来判定对错、决定未来的地方吗?”
拉比和格蕾丝听到这话,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微的变化。
西尔维诺又道:“最初的魔法议会是什么样子,后来的魔法议会是什么样子,你们比我更清楚。如果说以前的你们,无力改变现状,只能接受,那么现在,就是改变的时候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即便是平日里话最多、意见也最多的拉比,都陷入了沉默,变得格外谨慎。
西尔维诺却丝毫不会动摇,他的眸光越说越明亮,“就是在这样危机的时刻,才更要发出灵魂深处的声音,让魔法议会,重新回到正轨!让旧日的理想,重新绽放在这片本该自由的土地!”
“那是最初的勇者,带着最初的理想而来,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被困于高塔!”
“那是对理想的践踏!”
伴随着西尔维诺掷地有声的话语,查理的声音传遍全城。
“各位自由城邦的城民们,请允许我向各位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请不要惊慌,那些疾驰在街巷的亡灵士兵,还有小妖精们,都是你们始终铭刻于心的,那位伟大的创始人之一,弗洛伦斯阁下,跨越时间长河,为你们留下的最珍贵的同伴。”
“而我?你们可以称呼我为阿耶。也可以叫我现在的名字,查理·布莱兹。”
“也许你们在久远的传说里,听过我的名字,也许你并不知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旧日的传说,是真实的历史,而现在的历史,正由你们创造。”
“今日是,新历613年12月25日。”
“旧日的神灵卷土重来,妄图覆灭魔法的文明,以海洋吞没陆地,创建新的世界,新的牢笼。然而,从血与火的战争中建立的文明,必不会败于卑劣的阴谋。”
“神灵无德。”
“人必杀之。”
“请各位,拿起你的武器。
我以勇者之名——”
“祝各位,凯旋。”
那清越又温和的声音,没有任何激昂的情绪。
当它一句句落下,抬头遥望的人们,看到的是透明的结界外,一半灿烂的太阳,一半汹涌的海水。
天空仿佛被撕裂。
拉比和格蕾丝,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而亚历山大和高斯汀,在沉默片刻后,也选择了义无反顾地走向了城门。
城府深如高斯汀,哪能不明白——当他离开这座城邦,便是离开了权利的中心。
当高塔换了主人,魔法议会就是真的要变天了。
可他要回去吗?
不,他仍旧感到热血澎湃,想要让世人都看看,他威廉·高斯汀,无愧于一个贵族、一个骄傲的魔法师的身份。而他失去的,等他活着回来,仍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争。他今日拼死搏下来的一切,就是他的筹码。
查理坐在高塔,坐在那魔法阵的中央,目送着他的远去。
在这一刻,他钦佩高斯汀的魄力,但他也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手软。想要重整魔法议会,岂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靠喊几句话?
拿着弗洛伦斯的信物?
这些都不足以让他在魔法议会站稳脚跟,他必须真正培养起自己的人手,而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从今日起,人人都将记得他的名字。
第333章 反击
从废墟里爬起来的温斯顿,拍掉身上的碎石与尘土,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忍不住想要为亲爱的查理鼓掌。
唯有一点令他不满,使徒自爆了,血肉碎了一地,拼都拼不起来。他想要砍下头颅去跟查理邀功的宏愿,就此破灭。
“啧。”他环视一周,问:“有异常吗?”
一名阿奇柏德的族人上前,“他自爆时,我们在各个方位都进行了封锁,但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出现。”
黑镜之主的眷属实在耐杀,温斯顿也不得不多加警惕。使徒看起来确实是死了,明明拥有无限再生的实力,却偏偏是死得最快的,倒也让人有些意外。
思及此,温斯顿挑了挑眉,“再烧一遍。哪怕是一根草、一只蚂蚁,都不要放过。”
阿奇柏德领命而去。对于常年在危机四伏的绝望冰川生活的他们来说,斩草除根是本能,任何心慈手软的举动,都有可能为自己、为整个族群,带来灭顶之灾。
【现在你要去找查理吗?】
维克多也来到了温斯顿的身边。
温斯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了荒海的方向,“你看那里,看到了什么?”
【海妖。】维克多回答。
“能够用使徒这颗棋子夺下自由城邦,对黑镜之主来说,必定是最好的。但他们既然有后手,那就是做好了失败的准备,所以使徒在这个计划里的定位,就是一颗好用、但可以被牺牲的棋子,真正的杀招其实是这个后手。”
温斯顿略作沉吟,继续说道:“荒海是内陆海,虽然也连通着透明的海,但现在出现在这里的海妖,却并不一定来自那里。”
透明的海有赫尔蒙特镇守,海妖若有异动,他们不会毫无察觉。温斯顿怀疑,这批海妖可能是从别的海域登陆,再从陆地上绕过来的。
海妖是异族,都可以化作人形,在陆地行走。
这时,大卫也上前来。
他率领亡灵军队赶到时,温斯顿和使徒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说起来没有帮上什么大忙。但他们的出现无疑给温斯顿施放了一个信号:查理在挂念他。
这比任何助力都有用。
从大卫口中,温斯顿也得知了圣培安的事情,听到关于先知的部分,他的心往下一沉,再次遥望向那座高塔。
恶魔的血脉,或许给了查理更强的战力,也解答了一些困惑。但与此同时,它必将在未来给查理带来一些麻烦。
如果黑镜之主的眷属们,拿着查理的恶魔血脉做文章……
温斯顿瞬间意识到了查理可能会遇到的困境,而想要破局,关键就在于以撒·薄伽丘。薄伽丘曾是教廷牧师,死前又被恶魔占据身体,间接害死弗洛伦斯。
如果能在薄伽丘这件事上提前做好铺垫,让所有人对这件事有一个公正的评判,那对于查理来说,或许也是好事。
不过,一切的前提还是在于,查理能提前在魔法议会站稳脚跟。当他受到质疑或诘难时,就能有立身的资本。
说话间,因为召集令而赶赴城西的人,已经陆续出现。此地离西边的城门不近,但以魔法师的视力,还是能看到那不断聚集过来的人。
为首的正是亚历山大。
这是要准备出城迎敌了。
“他还需要一场胜利,毋庸置疑的胜利。”温斯顿站在那废墟的最高处,看着集结的人群,心里已有了成算。
如今在指挥的人是查理,如果此战大胜,对他在魔法议会站稳脚跟,也将会是一大助力。
维克多很快就明白了温斯顿的选择。
【你的伤?】
“死不了。”
温斯顿还能笑着打趣,“我若死了,岂不是给了别人踩着我的尸骨去追求查理的机会?你看那高塔之高,到时候外墙上挂满了想摘星星的人,男的、女的,疯狂的、热烈的,一群该下地狱的,呵。”
维克多默然。
一个没有绅士风度的人是什么样子?就是温斯顿这样,还没正儿八经地追求到心上人,就开始诅咒未来情敌的。
温斯顿决定去砍海妖的脑袋。
他拿出干净的帕子,擦掉剑上沾着的使徒的鲜血,说道:“我也并不只是为了查理,战争是开了弓的箭,本来就没有回头路。阿奇柏德若想打败黑镜之主,那也必须有一个信得过的合格的盟友,查理就很不错。”
话音落下,风中传来了查理的回答:“是吗?那我得谢谢阿奇柏德先生的夸赞。”
温斯顿笑了,自顾自地擦着剑,露出帅气的侧脸,问:“有什么奖励吗?”
查理轻声回答:“我想,明天会是一个晴天。”
温斯顿就爱听这句话。
他微微挑眉,看向一旁的维克多。但维克多不想看他,转过了头,抬起爪子拍了拍毛发上沾到的灰。
这灰,真灰啊。
“走吧。”温斯顿做了决定,便不再耽搁,哪怕是停下来多与查理说几句话。
查理坐在高塔里,目送着他远去,也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当集结的魔法师们一个个穿过查理特意打开的结界出口,走出去时,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温和的治愈的力量注入身体,带走疲惫和伤痛。
大家忍不住回头,目光所及,巍峨高塔仍旧静静矗立。
高塔里的查理,也在尽最大可能利用大阵来反哺自己。
这大阵里内置的可是最高级别的治疗魔法,比之精灵族的自然魔法来也不遑多让了。唯一令人遗憾的是,查理所中的灵魂毒素异常刁钻,能够被压制,但无法被祛除。
查理并不慌,暂时解决不了就放一放。一点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一会儿,他的脸色就变得红润起来,身上断裂的骨头也都重新长好了。再加上他觉醒恶魔血脉后,身体强度本就提高了,所以已无大碍。
因为他的五感与大阵连通,灵魂状态甚至前所未有得好。
“大卫,守好城西。”查理继续下达着指令。
城西和城东两处城门是查理预留的出入口,必定要有人驻守。城西又已经被打成了一片废墟,损失惨重,由可靠的大卫带着亡灵军队驻守,最为妥当。
而也就是这时,查理终于在城中找到了海伦和恶魔之门的幸存者。
他们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糕,身上都带着伤,人数锐减了一半,好险从真实之境里回来了,偏偏运气不好,所处的地方位于城南的外围,远离中心区域,还恰好撞上了一伙逃遁至此的残余的鸟面人。
双方毫无意外地展开了一场恶战。
自由城邦很大,在城内大半魔法阵被叛徒、被鸟面人破坏的前提下,支援的速度被大大拖慢。所以即便远处的魔法师们听见了动静,也无法第一时间赶到。
查理调遣亡灵军队过去也赶不及了,便打算直接动用大阵的力量。不过就在他动手之前,一个娇小但灵活的身影,突然闪现在战场上,挡在了恶魔之门的面前。
仔细一看,还是个熟人。
知更鸟结社的瑞吉儿·罗宾,查理第一次去真理会时遇见的那位专注于研究“多重魔法阵”的魔法少女。
多日不见,她的黑眼圈还是那么重,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大的木头箱子,手中的魔杖像拐杖,杖尖触地,魔法阵开。
一个、两个、三个,魔法阵在鸟面人脚下浮现,层层叠加。
与此同时,战场的四周,另外几个魔法师同时闪现,单手持杖,单膝跪地,咒语落下,瞬间构成一个更大的魔法阵,将所有人笼罩。
仔细看那人员构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长相上还有些许相似。这让查理想起了鹦鹉伯爵的介绍,知更鸟,是个家族结社。
查理再看,建筑的阴影中,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小的,偷偷摸摸跑出来,哼哧哼哧地将恶魔之门的人拖走疗伤。
“瑞吉儿,快!”
随着中年男法师的一声催促,瑞吉儿反手向后,抓住木箱上的拉绳往下一拽。那神奇的大木箱瞬间展开,从箱子变成了平面,而朝向敌人的那一面竟然是——镜子。
查理顿时被勾起了好奇,按捺下帮忙的手,借着附近屋顶上的石像鬼的眼睛,看着那神奇的镜子,倒映着魔法阵,折射出灿金的光。
【镜面折射】这四个大字,倏然跃上他的心头。
下一秒,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镜子里的魔法阵,竟也开始发挥作用。
前所未有的多重法阵,死死地困住了那足有十余位鸟面人。
瑞吉儿魔杖前指,金色的魔法棱锥,便从那镜中的魔法阵里,刺向敌人。成功的刹那,她表现得比查理还要惊讶、兴奋,镜子都歪了,惹得她的家族成员们连忙出声提醒。
“偏了偏了!”
“快正回来!”
“瑞秋,快去姐姐对面顶上!”
“格莱恩你个笨蛋,你去那边!”
……
一大家子人咋咋呼呼,让这原本充斥着阴暗、肃杀气息的偏僻角落里,都变得热闹、鲜活了起来。
查理的心不由得被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夜游绘的怀亚特。
彼时的怀亚特,刚从昏迷中苏醒。
他被同伴莫里森一路扛着逃命,中途碰上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还被连累得一起被羊先生追杀。死灵法师的实力因为伊格纳休斯戏法的阻隔而发挥不出来,对上实力强大的羊先生,难免落于下风。
慌不择路之际,那家开在斯坦利大街上的名为“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打开了方便之门。
咖喱与香辛料也是真理会的结社之一,虽然以结社的名义开餐厅,听起来不靠谱了些,但能申请下来结社,从众议庭拿到拨款,实力还是有的。
餐厅的厨子,个顶个都是火系爆破专家。
一把像香辛料一样的粉末撒出去,再配合魔法,爆破半条街。
抱着“杀死羊先生,争做烤全羊”的决心,厨子们战斗到了一线。又因为嫌弃羊先生身上沾到的动物粪便,露出的表情太过嫌弃,而彻底激怒了羊先生,差点反过来被做成菜。
这道菜就叫两脚羊。
趁着厨子们吸引仇恨的档口,死灵法师们恶向胆边生,拼着违反魔法议会的条例,开始就地取材。
同胞的尸体不好糟蹋,但鸟面人的尸体,地上不也有么?
既然连通不了亡灵界,召唤不出不死生物,那新鲜的尸体,也能用!
死灵法师开始炼尸,莫里森就给他们护法。他用魔杖作笔,在虚空书写魔咒,以文字代替口语,铸就魔法之墙。
这一通忙活下来,所有人手段齐出,也依旧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伤亡。因为羊先生不是单打独斗,他还会呼唤附近的鸟面人前来支援。
不过,千钧一发之际,他们还是等到了。疾驰的马蹄声划破夜空,带来了希望。
羊先生对上亡灵军团时,手里抓着的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正是骷髅茶会的一员。当羊先生的注意力转移到查理身上,那人便被随手丢弃。
同伴们立刻冲上去将人救下,等到从壁画中飞出来的小妖精发现他们,手拉着手转着圈儿,丢下一个治疗的魔法。
浑身是血的死灵法师,仿佛被渡了一口仙气,又活了。
怀亚特也是这时醒过来的。莫里森和其他人都出去战斗了,他被藏在餐厅里,战斗的余波震塌了房屋,差点把他给埋在了里面。
好在小妖精们及时发现了他,把他给拖了出来,还给他治伤。
“咳、咳咳……”怀亚特趴在地上猛烈地咳嗽着,小妖精、骷髅骑兵,场面热闹又壮观,一时间让他瞪大了眼睛,仿佛误入了自己画中的世界。
他下意识地想要爬起来,伸手触摸,却被棕色卷发、长着尖尖耳朵,披着小斗篷的荒野妖精,飞起来一屁股撞回去。
“坐好!”
小妖精叉起腰来,颐指气使。
怀亚特愣愣地,坐好了。
查理看着这一幕,心底的触动化作绵密的波纹,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他笑了笑,转头又望向了荒海的方向。虽然他被困在自由城邦内,但还是能依稀感知到从荒海畔传来的巨大的魔法波动。
魔法师们的反击开始了。
不过,似乎不止于此。
海妖们仍然在对自由城邦的结界发起猛烈的攻击,但在某个瞬间,那攻击忽然停了,使得海水退去,阳光普照。虽然只停了短短十来分钟,但这也不是从城内出去的魔法师,能够短时间内做到的。
查理很快就想到了答案,有援军。
第334章 苍穹骑士团
伊格纳修斯戏法短暂地困住了自由城邦,但困不住整个托托兰多。
当图钉将城邦被困的消息带回亡灵界,转达给弗兰克。而弗兰克又等到了带着玛吉波的援兵赶来的巴巴奇,消息就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开来。
除此之外,原本就在自由城邦附近的人,也在积极奔走。
最先赶到的,是自由城邦附近公国的魔法师们,然而面对时间的壁垒,他们也无能为力。直到戏法破解,海妖出现,第一波远方来的援军,也赶到了。
他们既不是卡拉肯的奥里翁,也不是玛吉波的魔法师,而是闻名于大陆东南部的苍穹骑士团。
苍穹骑士团曾经和黑甲骑士团一样,效忠于一个叫做“星夜”的王国。
这个王国的领土虽然比不上曾经的狮心王朝那般广袤,且与南部那片广袤的异族领地接壤,生存环境相对恶劣,但正因如此,它离教廷很远,受到的辖制相对较小,反而让它能够野蛮生长,圈出一片净土。
只可惜,它毁灭得比狮心王朝还要快。
因为大陆战争初期,异族暴动时,星夜就是挡在人类阵线前面的那道墙。
大陆南边有什么?有矮人王国,有龙谷,有巨魔领地,有广袤无边的原始丛林,有数量庞大的妖精,还有各个数量稀少但还存续着的异族族群。
星夜王国仅仅坚持了一年不到,便彻底从托托兰多的版图上消失了。王国成为废土,人类曾在那里缔造的文明,灰飞烟灭。
最终只有苍穹骑士团的一支小队,护着幼主逃了出来。
幼主在战火中长大,一生颠沛流离,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故乡。但直到他在战场上死去,他也没能如愿。
大陆战争结束后,活下来的苍穹骑士团旧部,带着他的遗骸回到故土,在原有的王国的废墟上建立起英灵殿。
苍穹骑士团,就这样成为了矗立在异族与人类之间的,一道新的藩篱。
高斯汀办事还是周到,无需查理特意叮嘱,在摸清外面的情况后,就第一时间派人回来报信。当查理听到苍穹骑士团的名字,回忆又开始翻涌。
说起来,他见过那位星夜的幼主。
他和阿耶是同岁的,被苍穹骑士团护着逃往中部时,阿耶还在和弗洛伦斯流浪。
后来,他们都各自成长了不少,在新历11年,也就是勇者小队从圣培安凯旋后的来年秋天,在一处古堡相遇。
那天下着暴雨,周围的村庄都被兽潮毁掉了,只有那座偏僻的古堡瞧着还能避雨。远远看去,亮着微弱烛光的古堡,看起来还有些渗人。
可他们是勇者,自然不能因为害怕而停滞不前,决心一探究竟。
古堡里并没有什么危险,有的只是比他们更早进来避雨的人。那也是阿耶第一次见到洛尔坎,那位星夜的亡国之君。
洛尔坎始终戴着遮住全脸的金属面具,身材瘦削,还总是咳嗽。
后来阿耶知道,亡国的君主就是丧家之犬,被人驱逐,被人嘲笑、戏弄,是常态。他的身体就是在这样的颠沛流离中落下了病根,即便是魔法也难以根治。
勇者小队正好要休整,所以在那座无主的古堡里暂时住了下来,而洛尔坎也要留下来养病,不适宜在大雨中奔波,双方遂度过了一段相对美好的和平的时光。
阿耶才发现,洛尔坎其实是一个乐观的人,他会跳古老的祈求风调雨顺的祭祀之舞,也会编织寓意着平安的流苏挂件,赠送给萍水相逢的朋友。
洛尔坎也会带着怀念,跟阿耶讲从前的故事。
那时候损友莱恩还调侃阿耶,说阿耶像个蛊惑人心的魔鬼,无论是谁,只要跟他对视三秒,都愿意跟他讲心里的秘密。
阿耶便伸手问他要他钱袋里的一半金币。
莱恩断然拒绝。
他们因此绝交了一个小时,因为一个小时后就吃饭了。他们商量好了,要忽悠阿萨,让他去问亚契讨他私藏的糖果。
亚契作为人鱼,提升实力的方法和人类魔法师不一样,他挣到点钱,全拿去买糖了。
后来,阿耶还顺了一颗送给了洛尔坎。
洛尔坎很喜欢那颗糖果,端详了许久,稍稍掀起一点点面具,很珍视地舔了舔,尝了尝味道,又小心地收了回去。
那也是阿耶唯一一次看到他的真容,虽然只是一个下巴。那下巴上,遍布疮痕。
后来他和阿耶聊起从前,他说他亲眼见过巨龙,举起过矮人的铁锤,他曾拥有过健康的身体,跟着他的王兄,在密林深处冒险,跟林间的小鹿赛跑。
阿耶问他,你恨吗?
他说他不知道。
阿耶又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说,他还要去夺回故土,光复星夜。
但洛尔坎没有邀请勇者小队加入他的复国大业,也许是他知道,那是一次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任务。
在其后的几年里,阿耶也听说过他的消息。他在各个势力之间周旋,去见过阿奇柏德,也拜访过各个王国。
他始终很努力,殚精竭虑,没有想过放弃。
最终,他病逝于阿耶砸碎石板的第二年,那一年他正好三十岁。
一个失败者,在那个时代砸不起一点浪花。但他复国虽然失败了,却也一点一点壮大了苍穹骑士团。因为苍穹骑士团的存在,星夜王国没有被历史遗忘,时至今日,仍然被人铭记。
“洛尔坎……”
如今的查理再次念起这个名字,久远的回忆好像都开始变得潮湿。眨了眨眼,他又迅速让自己从这种情绪中抽离。
他派了一小支亡灵军队去把海伦和恶魔之门的人接回来,而与此同时,议长也把审判长押回来了。
审判长可不像使徒,会在最后时刻选择自爆,他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活着。
议长亲自将他关进了防守最严密的地牢里,收缴了他所有的法器,再用禁魔圈牢牢卡住他的脖子和四肢,将他毫无尊严地囚禁。
等到做完这一切,议长也跟着踉跄了一下,后退几步,脱力地坐在了地上。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为了防止审判长再耍什么花招,也为了防止再有什么叛徒出现,干脆禁制任何人进入。
当然,这禁不了查理。
“为什么?”议长喘着粗气,看向对面的审判长。
审判长披散着头发,狼狈地抬起头,但眼神却没有丝毫的动摇、挣扎,他用沙哑的嗓音说:“我从来没有选择过背叛。”
闻言,议长盯着他的眸光,变得黑沉沉的。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平静地挥出一道魔法的尖刺,扎进审判长的身体。
审判长被魔法禁锢,根本无力反抗,登时满头大汗,但也紧咬着牙,没有喊出声来。他甚至反而在发笑,直到查理的声音响起。
“我想,这位前任审判长的意思是,他从始至终都站在黑镜之主的那一边,所以,就称不上背叛了。”查理的声音不疾不徐。
审判长霍然抬头,却没有看到人。
查理继续说道:“杀死弗洛伦斯,再慢慢渗透,等到把魔法议会渗透成筛子,再一举起事,这就是你们的计划,是不是?这不是一个几年内,或是几十年内就能完成的计划,是旧日的阴影,始终都在。”
他不由得想起了在阿莱之门时,从时间的缝隙里看到的那面黑色镜子。
“哈……”审判长笑起来,不知是被说中了真相而掩饰的笑,还是嘲笑。但这都不妨碍议长再顺手赏他几根尖刺,把他扎得脸色惨白。
就跟议长的头发一样白。
但是在一天前,议长的头发还只是花白。短短二十四小时不到,他好像就已经老了很多,脊背也变得佝偻了。
“既然这样,再与你讨论什么背叛,什么同伴的情谊,什么理想与信念,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我问你,蒂莫奇在哪里?”议长问。
“大概……已经被海妖撕碎了吧。”审判长忍着痛苦,血水与汗水混在一处,整个人狼狈地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嘴上却还在遗憾叹息,“蒂莫奇……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真相好像就此拼凑出来了。
聪明的蒂莫奇率先察觉到了审判长的异常,于是惨遭灭口。审判长还借此扣了一个黑锅在他头上,利用他来迷惑众人的视线。
对此,查理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我不信。”
审判长知道如何气人,好巧,查理更是深谙此道。
他猜,审判长这样忠诚的神信徒,大概也立了灵魂誓言,可以屏蔽搜魂术的探测,所以他也就不再浪费这个力气。
他平静地说出了另一件事,“尤里乌斯给你们的那把钥匙,是假的。”
审判长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可查理能从他身体的细微变化看得出来,他刚才,有一瞬的错愕,让他的心跳乱了一下。呼吸因此起了连锁反应,颊边的头发,被轻轻吹动。
“你看,就连被你们认为是废物、最有可能变节、本身也并不如何高尚的尤里乌斯,最终都没有向你们屈服。”
查理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历史也只会铭记你们的失败,而你们的一切阴谋,都会被描绘成无用的、可怜的、如同渺小虫孑一般的挣扎,再反过来成为我、成为我们,铸就辉煌的阶梯。”
议长挑了挑眉,也装起来了,枯槁的脸上满是胜利者的从容不迫。
对面的审判长依旧没有失态,他在魔法议会潜伏那么多年,装得那么好,怎么可能轻易失态?他只是不解,他只是不甘,因此追问:“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查理回答他:“我说过了,我是阿耶,你没有听见吗?”
审判长双目警惕地盯着虚空,“最初的勇者……他已经死了,你又怎么可能是他?没有神灵的力量,你如何能死而复生!”
“因为你足够浅薄,所以才会认为,神灵的力量高于一切。”查理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你们以为,你们在跟谁作对?”
审判长抿紧嘴唇。
说到这里,查理似乎也失去了跟他对话的兴趣。他以绝对的高高在上的姿态蔑视着他,施舍般地说出几句事实,然后又毫不犹豫地将他丢弃。
“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议长阁下。”
议长心念微动,余光瞥了眼审判长,道:“可他或许知道蒂莫奇的下落,还有所谓新世界计划的细节。”
查理冷静说道:“他能在议会潜伏那么多年,信念也算坚定,不可能轻易开口。而他不说,就意味着没有价值。与其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不如直接去找。”
议长:“那要杀了他吗?”
查理:“等一等吧,等这件事结束,我要用他来祭旗。”
议长:“不怕他提前自爆吗?”
查理:“他要是想死,就不会活到现在,也不会在这里听我们讲话了。”
议长笑了,“也是。”
于是他起身离开,再未看审判长一眼。
审判长知道他们的对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甚至那个自称阿耶的人,还毫不在意地点破了这一点。
跳过了所有你来我往、互相试探的环节,仿佛看透了一切,将他的灵魂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供人审阅。
这种感觉,比捅了审判长一刀,还要令他不舒服。
还有他刚才的话,什么意思?“你们以为,你们在跟谁作对?”他究竟是不是真的阿耶?阿耶的背后又站着谁?议长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蛰伏的?从一开始吗?他们在背地里究竟还做了什么?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在表明,他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自以为掌握了一切,但真正被掌握的,是他自己才对。
巨大的疑惑席卷了他的内心,他想问,但又硬生生忍住。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是真的败了,但那种计划脱轨、以往的认知被推翻的感觉,仿佛在他心里凿出了一个空洞。
他缓缓地攥起了拳头,依旧保持着体面,可内心的空洞,却怎么也堵不住。
阴暗的地牢里,只余一派寂静。
那厢,回到地面上的议长,骤然被窗户里洒落的阳光晃了眼睛,脚步微顿。等候在旁的年轻魔法师,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看着好像老了许多的议长,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喉头堵塞,什么都说不出来。
议长环视一周,众议庭的、审判庭的,有许多人都在这里等他。沉默的目光里,好像有以前误会了他的愧疚,有担忧、关切,也有期盼。
“怎么了?”议长温和地看着他们每一个人,不失幽默地调侃起来,“如果各位是来关心我,那我很感动。但如果,是来让我这么一个年迈的本来就应该要荣养了的老头,还要担起魔法议会的重任的话,可就不太好了。”
“议长大人……”
“议长阁下,我们——”
不少人下意识地上前几步,急切地想要说什么,却又被他摇头打断。
“去吧,魔法议会的未来,已经不在我这里了。”议长没有拒绝年轻魔法师的搀扶,但他的身影,好像比从前的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伟岸。
“我的使命结束了,孩子们。”
那双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再次直视着阳光,看向那座高塔,又缓缓落回大家的身上,“未来在那里,在你们自己的身上。”
第335章 真真假假
查理知道,议长一方面是真的打算谢幕了,另一方面,也是在为自己造势。而归根结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魔法议会的未来考虑。
面对这样的善意,查理来者不拒。
魔法议会现有的高层里,审判长已经沦为阶下囚,议长年迈,尤里乌斯死亡,蒂莫奇不知所踪。
剩下亚历山大、高斯汀,还有海伦,现在最适合与查理站在一处的,不是亚历山大,而是海伦·墨洛温。
墨洛温明面上是审判庭的副审判长,但她暗地里是恶魔之门的现任社长,是跟议长一派的,承袭了薄伽丘的遗志。
也是这一派的人,选择了查理,通过真理会的名义,一步步将他引到自由城邦。
他们清楚地知道查理身负恶魔血脉的事情,而查理也知晓薄伽丘与先知的纠葛,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他们更适合站在一处,共同应对接下来可能因此掀起的一系列风波。
另一方面,亚历山大与阿奇柏德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查理只需要保持自身与阿奇柏德的关联即可,无需再与亚历山大本人走得过近。
那有些画蛇添足了,而且在魔法议会这个庞大的机构里,需要一个刚正不阿、谁都不靠的人,亚历山大就是最好的人选。
议长显然也有同样的考量。
当他把众人的目光都引向高塔,被搀扶下去疗伤、休养,让其他人都退下时,他开口了,“你真是那位最初的勇者,阿耶?”
查理反问:“议长阁下,在不确定的时候,就选择把赌注压在我的身上吗?”
议长笑呵呵的,仿佛还像从前那样,诸事不管,所以一身轻松,“毕竟你都已经入主高塔了,如果你在骗人,那我们都得完蛋。”
“我确实骗了人。”
“嗯?”
查理:“其实我并不知道,尤里乌斯给出的钥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议长:“……”
议长蛰伏多年,自诩骗人的一把好手,可没想到,最后竟然还是被年轻人给骗到了。真不愧是年轻人啊……不对,如果他真是阿耶,阿耶可是跟弗洛伦斯阁下一个时代的人,那岂不是比自己还要老?
六百岁了?
还那么年轻啊。
议长看着自己皱巴巴的皮肤,陷入沉默。
说起来,他跟阿奇柏德那个年轻首领的传闻,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面对议长的沉默,查理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还泰然自若地问:“您知道这钥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吗?”
议长很肯定地回答他:“假的。”
查理小小地诧异了一下,“假的?”
议长觉得他的诧异太假,但出于对六百岁大前辈的尊重,他还是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因为真的在海伦手上。”
海伦?
查理略作思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缘由。
薄伽丘的那把钥匙,确实传承了下来,甚至可以说,它是权利的一个象征。但真正继承了薄伽丘遗志的人是谁?
不是尤里乌斯,而是海伦。
“尤里乌斯知道吗?”查理又问。
“他知道钥匙的存在,但并不清楚它具体在谁的手上,也并不知晓我们都在做什么。”议长回忆起年轻时的尤里乌斯,心虚复杂,“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最终走上了歧途。”
尤里乌斯以薄伽丘这个姓氏为荣,越是这样,他越想要证明自己。越想要证明自己,他就越会暴露自己的短板。
原本,他是那个再合适不过的继承人,无论在明,还是在暗。
可是议长,以及尼古拉斯的老师,这些知情者们,在长期的观察后,最终选择了海伦,抛弃了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从始至终都没有被告知真相,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但他不是个蠢人,多多少少还是意识到了什么。
那枚钥匙,他在父亲那里见过。但父亲死后,钥匙呢?
在尤里乌斯看来,长辈们藏起钥匙,不交给他,就是对他的不认可。他看起来风光无限,是旧派的领袖,但这样的不认可,始终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
他逐渐走上了歪路,犯下了过错,而这也更让人觉得——当初的选择,并没有错。
海伦才是那个能当大任的人。
议长的心里却是有愧的,尤里乌斯毕竟是薄伽丘阁下最后的血脉。如果他们能早点发现尤里乌斯的不对,加以制止,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唯一一个留下后代的创始人,后代们竟无一人善终,不是诅咒,胜似诅咒。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尤里乌斯拿出假钥匙糊弄敌人的时候,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查理对此不予置评。
他来到自由城邦之后,还没有真正见过尤里乌斯。他知道的尤里乌斯,都是听说,只是听说,那就不必评说了。
言归正传,查理快速发问:“关于蒂莫奇的下落,议长阁下有什么线索吗?”
议长摇头,“我其实一直暗中盯着审判长,但蒂莫奇毕竟是副审判长,他与审判长见面,执行审判庭的行动,太过正常。当时城内的情况混乱不堪,所有人都很匆忙,我也没能发现什么线索。”
这真是个糟糕的消息。
查理打心眼里希望蒂莫奇还活着,他的城府可一点不比高斯汀逊色,如果他真的是提前察觉到了审判长的异样,发现了什么,才被“灭口”,他不应该毫无防备才对。
就算没法保命,也该留下点什么。
那该怎么找到他呢?
此时再去问审判长,肯定也问不出什么来,搜魂术不管用,真言药剂更不管用。包括之前被高斯汀抓起来的那个红发审判官,也是同样的情况。
就在查理和议长都一筹莫展之际,荒海幽灵忽然现身高塔。
“我来是想提醒你一句,小心地下水道。”荒海幽灵进不去禁地,没见到查理,撂下一句话就要走。
查理赶忙出声:“你现在去哪里?”
“荒海。”
幽灵没有回头。荒海是困住她的地方,但也是她数百年来一直居住的“家”,如今海妖在荒海作乱,妄图淹没自由城邦,她当然无法坐视不理。
查理没有挽留,望着她消失的地方,心神已经被她所说的“地下水道”这四个字给吸引了。
地下水道不是指天然的地下暗河,而是人工开凿的下水道还有蓄水池,用来给整个城市供水和排污。而所有地下水道的尽头,闸门打开,都通往荒海。
理论上,地下水道也在结界范围内,受结界保护,弗洛伦斯和薄伽丘、墨菲斯三人,谁都不是傻子,不会留那么一个破绽在外面。
可自由城邦的结界毕竟不是一个完整的圆,而是一个罩子。这个罩子能够深入地下多远,即便是查理也无法精准判定。
自由城邦太大了,查理控制着大阵,精力散得太开,没办法面面俱到。想要把感知附着到整个结界,去探寻它的边界,对于此刻的查理来说还是有些勉强。
而地下,除了地下城,也没什么魔法造物,能够充当他的眼睛。
蓦地,查理又想起了刚才审判长说的话。
他说蒂莫奇已经被海妖撕碎了,这只是一句单纯的恐吓?还是基于事实的嘲弄?如果是后者,那代表……海妖化作人形混入了城内,杀了蒂莫奇,还是指把蒂莫奇送出了城邦,被海妖所杀?
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要怎么把蒂莫奇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城邦?四方城门都有人把守,人多眼杂,但还有……闸门!
闸门不也是门?
可以进,也可以出。
瞬间的福至心灵,让查理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他没有犹豫,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以调遣的人手,最终选择了一队魔像卫兵和一队魔法师,共同进入地下水道,去检查闸门。
还得多亏议长刚才的那番话,让查理调遣起人手来,顺利不少。而亡灵军团和小妖精们都依托于壁画而生,没法离开城邦。
闸门已经位于自由城邦的边界,万一那里有问题,即便查理把亡灵军团和小妖精都派过去了,也帮不上太大的忙。
保险起见,他请求猫灵协助。
猫有更好的夜视能力,身材娇小、灵活,还更可信。对于查理的请求,猫灵舔了舔爪子,矜持地喵了一声,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点头答应了。
不过就在他们出发前,一个身影挡在了他们的面前,请求加入。
是赞德。
查理借着路边的猫头鹰铜像的眼睛审视着他,“你知道此行的目的吗?”
“我不知道,但请允许我加入。”赞德还不知道查理就是黑山茶先生,也不知道他正通过什么在跟自己说话,他望向高塔的眼睛里,只有执着,“我一定要做点什么。如果不让我加入,那我就去荒海。”
这不是威胁,而是决心。
查理沉默片刻,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不过临到头了,他望了一眼斯坦利大街的方向,灵光乍现,让小妖精们把重伤濒死的羊先生给拖了过来。
这是查理要求的,留活口。
“赞德,我知道你想为自己赎罪,那么,请带上他一起。他作为敌方的重要成员,或许知道些什么。看好他,就是你的职责。”
赞德深深地看了眼羊先生,“好。”
第336章 分会告急
当探索地下水道的队伍出发时,查理也在同步调整城内的布防。
他最信得过的还是从壁画里出来的亡灵军团和小妖精们,此时城内的鸟面人都被清剿得差不多了,剩下还在负隅顽抗的,已经难成气候。查理当即下令,所有队伍就近驻防、巡逻,将那些零星的敌人交给更灵活机动的人类魔法师去处理。
驻防的重点,是各个区域的传送阵。
随着敌人数量减少,城内的状况趋于稳定,查理大手一挥解了各区之间的空间屏障。屏障一解,各区开始贯通,那传送阵就变得尤为重要了。这是当新的危机出现时,他们能否第一时间灵活应对的关键所在。
在先前的战斗中,传送阵被破坏了大半,于是与驻防、巡逻共同开展的,就是魔法阵的抢修工作。
此事交由众议庭的事务官去办,这本就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
不过,查理还留了一手。
传送阵遍布各个区域,但着重防守的那些,都靠近地下水道的入口。明面上看,他下令看守的是传送阵,但其实一环套着一环,真正重要的总是藏在表面之下。
查理又传音给西尔维诺,提醒他地下水道的事情,以及海妖化作人形、早早混入城内的可能性。
以西尔维诺总是能从各个重要现场路过的本领,查理就赌他能有意外的发现。
另一方面,西尔维诺现在还掌握着黑山茶这条线,他已经暂时稳住了拉比和格蕾丝,虽然不知道最后能替查理拉拢到多少人,但不论多少,这些人日后都将成为查理的心腹。
把重要的消息透露给他们,让他们行动起来,在行动中培养默契和忠诚,是必要的。
光喊口号可没用。
西尔维诺是否能胜任这个位子,也需要实际检验。
查理冷静又理智地下达着一条条指令,任何私人的情感都不会影响他的判断。而在这个过程中,因为伊格纳修斯戏法的解除,外面的消息也在陆续传回。
魔法议会是个庞大的机构,不只有自由城邦这个总部,还有遍布托托兰多的分会,大的、小的,数量足有上百个。
想要有效地管控那么多分会,魔法议会自然会有专门为此建立的传讯渠道。
大型传送阵的极限距离是三百公里,再远的,就需要在各个分会间进行多次传送,最后才能抵达总会了。
一些小的分会,人员少、资源也少,也往往达不到建立大型传送阵的标准,只能建立小型或中型的传送法阵,传送距离分别是几十到上百公里。有的甚至干脆没有,依托于魔法师自身的飞行魔咒,亦或是城市本身拥有的官方传送阵来行走。
当然,依托于传送阵来传讯,只是最基础、最原始的方法。
魔法的世界,有赫尔蒙特那样的特殊信纸,有阿奇柏德改良的魔法信使,偌大一个魔法议会,自然也还有别的法子。
其关键就在于——高塔。
超过三百米的高塔可不止是魔法大阵的中枢所在,它是自由城邦的地标性建筑,更是魔法议会最厉害的一件“法器”。
查理也是获得了弗洛伦斯的记忆之后才知道,高塔在建造之初,曾融合了一件残破的神器。
黑镜之主的眷属有虚假之幕,就连图钉都能捡到死神的镰刀,堂堂魔法议会,怎么可能没点家底?
事实上,在大陆战争那个年代,遍地是危险,可也遍地是机遇。神灵死亡之后,掉落了不少好东西,只看你有没有那个命拿。
依托于这件法器,高塔的上层空间,被打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魔法信箱。各分会的会长,都掌握着往高塔传信的方法,但距离越远,传信越困难,传输的信息往往都很零碎,还有中断的风险。
于是魔法议会又开发了一套特殊的符号,用来代替繁杂的文字。
查理在冒险者小镇抵御兽潮时,用过的由魔法议会创造并公开的咒语【魔法信号】,所展示出来的符号,就是其中最浅显易懂的那一部分。
魔法议会自己内部用的,当然更高级,也更难以破解。
只可惜,这样的传信方式只是单向传递。
这意味着高塔能接收到各分会的信息,却不能回信,所以如果分会遇到危险,向高塔发出了求救信号,那也只能——等。
在伊格纳修斯戏法刚刚破除的时候,各分会还没有反应过来,所以外面的消息没有第一时间传递过来。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各路消息纷至沓来。
信箱只是一个顾名思义的叫法,那件神器的本体,其实是一张网。
在融入到高塔之后,网的形态也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它被挂在高塔上层的巨大空间里,而负责看守它的,是一只比人还大的暗影魔蛛,不过是由墨菲斯亲手打造的魔像版本。
此时此刻,那张巨大的网上,暗影魔蛛在飞快地爬行。那长长的步足快得都要抡出残影了,却仍然赶不上那一个个网格亮起的速度。
“欻。”长长的步足伸过去,轻点网格。
亮起的网格便坠下一个光点,落在地面上的托托兰多魔法地图上。每一个光点,对应一个分会,分会传信的内容,则在地图上方显现。
整张地图,一片飘红。
相同的符号,相同的颜色,间或夹杂一些别的信息,但无一例外,都代表着求救以及示警。大陆东、西、南、北各个方位都有,唯有嘉兰还算太平。
这可能与嘉兰本就有魔兽、海妖作乱,再加上有玛吉波坐镇有关,而从那些信息里可以看出,攻击各个分会的人,也是戴着鸟面面具的神秘来客。
查理人就在高塔,当然是第一个看见这“盛况”的人,虽然早有预料,但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往下一沉。
他很笃定,黑镜之主的眷属们必定不会放过其他分会,否则就算成功打下了自由城邦,只要分会还在,就一定会迎来强烈的反扑。
而如果分会没事,第一波赶到的强力援兵,也不会是苍穹骑士团了。
粗略扫了一眼,遭到攻击的分会足有三分之一,遭到攻击的时间节点都在伊格纳修斯戏法生效后。
这些分会还正处在重要的传送节点上,担当着“交通枢纽”的存在,一旦它们的传送阵被毁,魔法议会的人员调度将出现大问题。而分会与总部断联太久,距离过远,也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后患。
最严重的,就是魔法议会的势力,会被逐渐蚕食。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
黑镜之主妄图复辟神权又如何?只要自己掌握了权势,管他压在头顶的是谁?反正不是这个,就会是那个。这么多年来,真就没人对魔法议会虎视眈眈,妄图取而代之吗?
一鲸落,万物生。
查理心中骤然浮现出这句话,目光再次望向了笼罩自由城邦的魔法结界。结界外还是海浪滔天,荒海畔的战斗,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大陆战争的时候。
如同星夜那样的王国,毁于异族之手,而还有许许多多的人类,死于内斗。胜败,从不因正义站在哪边而定。
新的大陆战争,要开始了。
如果说之前的查理只是有这种预感,现在就是确定。
大陆和平太久了,没有了生存的紧迫感,其他的欲念就会滋生。人心的沟壑难以被填平,只能外溢。
查理忽然明白,为何这个新世界计划要蛰伏那么久了,因为人类总会因为自己的贪婪而自取灭亡。
黑镜之主只需要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出手打破表面上的平衡,给心怀鬼胎之辈一个出手的机会,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和平撕碎。
查理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派冷漠,但他的嘴角却还噙着一点笑意。
乱就乱吧。
谁说,这不是一个属于他的机会呢?
思及此,查理再次握紧法杖,让自己的声音通令全城。
“各位,分会告急……”
与此同时,大陆东部,
利用渡鸦旅店的情报网收到了最新消息的妮可,脸色骤变。旁边的赏金Z看到了,挑起一边眉毛,“真打起来了?”
“动作太快了。”妮可到底年轻,面对这突变的局势,尚不能做到从容镇静。
“不是动作快,而是早有预谋。”赏金Z就表现得淡然许多,“从我的主人,用绝对的力量,强制取消了奴隶制开始,魔法议会就与那些腐朽的贵族们,站在了对立面。”
妮可不由得陷入沉默。
她不由得回想起这短短一天内发生的事情,先是她参加了百合沙龙的聚会,随后她居住的渡鸦旅店走水。紧接着,她遇到赏金Z,两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远方传来了魔法议会分会遭到袭击的消息。
距离有点远,她来不及赶过去确认,而且冥冥之中她有预感,这一连串的事情还未到结束的时候。
果然,出事的那个分会规模不小,佩戴鸟面面具的神秘人的袭击,并不能真正将分会摧毁。可出人意料的是,分会的传送阵第一时间被毁,紧接着,城内由治安官看守的公共传送阵,竟也意外故障了。
巧合吗?
恐怕不是。
负责城防的士兵,以及贵族的私兵,散落城中的魔法师,有多少赶去了救援?明明有救援,最后的结果却是——分会上下,全军覆没。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无一活口,事发的细节也被默契地掩埋,只流出零星半点,这样的事实令人震惊,甚至遍体生寒。
赏金Z 的手,点在了摊开在桌面上的那张地图,“出事的绝对不可能只有这一处,这里离自由城邦太远了。分会被灭,还有百合沙龙坐镇,魔法议会再想要把手伸过来,很难。那些腐朽的贵族,恐怕一早就想要摆脱魔法议会的压制,恢复旧有的秩序了。如果温和的变革走不通,那就只能流血。”
温和的变革……
妮可一下子想到了众议庭的高斯汀,那大概算得上是温和的变革。让新派执掌大权,一步步改变魔法议会的规则。但很显然,现在动手的是激进派。
“你还想要继续留在这里吗?”赏金Z的声音,再次将妮可的思绪唤回。
妮可没有立刻回答,她又走到窗边,悄悄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无人知道她望着外面的夜色时,心里在想什么,但片刻后,她回过头来,年轻的脸上满是坚决,“我要留下。”
“为什么?你是个商人,虽然可以趁乱发笔横财,但百合沙龙已经盯上你了,有它在,你绝对讨不了好,也赚不到钱。”
“曾经有个人跟我提过,什么先祖的遗志,我当时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妮可话锋一转,“当然,现在也没有。我最大的愿望还是赚钱,也并不怎么在乎金吉士这个姓氏,但是——我喜欢快乐地赚钱。”
赏金Z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快乐地赚钱?”
妮可摊手,“我希望大家的口袋里都能有可爱的小圆币,那我就能通过合理合法的方式,把这些可爱的小圆币,装一部分进我的口袋。他们拥有的越多,我就拥有的越多,而不是他们可怜地掏出仅有的一个,还要倒欠我半个,这半个,最后或许就能买他的一条命。我是商人,不买人命。”
赏金Z笑笑,“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妮可:“断我财路,那我就只好抢他们的生意了。我打算办一场盛大的拍卖会,越大越好,只要百合沙龙不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动手,那我就有机会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赏金Z越听越好奇,这跟妮可之前的计划可不一样了,“你打算卖什么?”
妮可微笑:“一件神器。”
“神器?你确定?”
“可不要小瞧了金吉士的底蕴。”
“可我记得你才回金吉士没多久,金吉士商会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还是你……从宝库里偷的?”对于妮可和那位疑似查理的佩雷格琳在金吉士宝库里当搬运工的事,赏金Z也已经从妮可嘴里知晓了。
“不是我偷的。”妮可说着,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是我的父亲母亲从金吉士家族离开的时候,顺便拿走的。”
赏金Z:“…………”
我是盗贼,还是你们是盗贼?
妮可:“总之,神器虽然比不上预兆石板,但想必也没人能拒绝得了它的诱惑。”
赏金Z:“把人都聚集起来,然后呢?都杀了?”
“姐姐不是弗洛伦斯阁下的扈从么?”妮可换了称呼,又冲她眨眨眼,“要不您去跟魔法议会说一下,就说,我有笔大生意,问他们做不做。”
作者有话说:
查理:乱世狂徒。
妮可:绝地卖家。
第337章 我做到了
赏金Z就算有能力联络到自由城邦,但也不是立刻就能联络得上的。妮可不多问,径自去筹备拍卖会的大事,顺便请留在船上的银月骑士,来保护自己的安危。
做生意归做生意,她可没想赔上自己的性命。
赏金Z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银月骑士配合她的行动的,小姑娘年纪不大,但胆大心细、一心为钱又恪守底线的行事风格,倒跟她的先祖莱恩很像。
再想到同样顶着一张年轻面孔的阿耶,赏金Z忽然觉得自己也年轻了起来,恍惚间回到了跟着主人四处征战的时光,浑身充满了干劲。
她不由得摸着下巴想,妮可说要跟魔法议会做笔大生意,是怎样的大生意呢?直接让魔法议会也参与神器的拍卖,还是借着神器把东部的大人物们都聚集起来,卖给魔法议会?
说起来,趁着鸟面人攻打分会,趁机出手把分会上下全部灭口的人,野心和手段都不缺,多多少少都会被神器吸引吧。
再者,对于魔法议会来说,分会被灭,必然震怒。这个时候妮可借着拍卖会把人聚集起来,不正好给了他们报仇的机会?
赏金Z仔细一琢磨,发现这事还真的可行。妮可还有银月骑士庇护,如果这场拍卖会真被她办成了,说不定能在东部搅起一场新的风雨。
届时百合沙龙也势必不会袖手旁观……
赏金Z觉得妙极了,立刻放弃了使用开门咒,冒险去百合沙龙调查的想法。
其实她之前已经去过两次了,但每一次,她明明没有被发现,却都感觉有人在盯着她一样,越想越不对劲,又没有任何的实证。
这种感觉令人讨厌。
事不过三。她有种直觉,等她第三次再去,恐怕会有变数。
妮可的提议给她打开了另一扇门,她看到妮可有银月骑士保护之后,也不再迟疑,立刻出发前往一处距离稍远的小分会。
大陆东部幅员辽阔,虽然没有嘉兰那样的大国,但公国林立,大大小小的分会也有十几个。
被灭口的分会属于东部比较重要的一个大分会,距离百合沙龙、风帆海港都不远,也是好几个分会传送阵的中转站,但她去的这个,地理位置相对偏僻,所以还安然无恙。
赏金Z抵达时,分会里的气氛很紧张,想必是消息已经传开。
作为弗洛伦斯的扈从,赏金Z当然也有魔法师徽章和对应的能够在魔法议会行走的身份。她取出徽章,以大魔导师的身份启用传送阵,目的地是——东部门户,翡翠之崖。
从托托兰多的地图上看,大陆中部与东部之间,由广袤的魔法森林相连。但因为魔法森林太大、太危险,核心区域的原始之森更是精灵族的地盘,没有得到邀请的人类禁止进入,所以人们只能从海上走。
不过实际上,魔法森林与东部是断开的。一条万丈悬崖隔开了沃野与森林,呈现在地图上,就是一条又粗又长的蜿蜒的黑线。
这就是东部门户,翡翠之崖。
据说,这是神灵陨落那日,砸出来的。
白天时,这里一片翠绿,放眼望去,景色优美。但一到傍晚,无边的瘴气便从那崖底冒出来,将这里笼罩得烟雾弥漫。
魔法议会便在此修建了几座灯塔,照亮边界,防止人类误入,坠下悬崖。
赏金Z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里,敲开其中一座灯塔的门,提着魔法的灯,沿着盘旋的楼梯一路往上,找到守塔人。
守塔人已垂垂老矣,看到她来,只说了五个字:“你终于来了。”
赏金Z:“这么老了?”
守塔人:“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赏金Z笑笑,从魔法口袋里掏出一瓶酒,放在他的面前,跳过了多余的寒暄的步骤,道:“点灯吧,我要跟高塔联络。”
当赏金Z尝试联络高塔时,自由城邦的地下水道里,战斗已然打响。
魔法议会的队伍赶到这里,起初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闸门也是关闭状态。仔细检查过后,也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
可赞德还是察觉出了不对劲,一句“太干净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同时,他从魔法口袋里掏出一把粉末,朝着空气中洒出。
不一会儿,几个身影便被亮晶晶的粉末勾勒出来,虽然看不清五官,但身形、动作都勾勒得活灵活现。
【瞬息之尘】一种能够还原过去几天内,在此地发生的场景的粉末,来自某种特殊的魔法生物身上掉落的粉末。
缺点是能够还原哪个时刻的场景,并不可控。
“海妖在化形!”眼尖的人立刻分辨出了那勾勒出的身影,同时兼具人类和海妖的特征,不是正在化形又是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蹲在魔像卫兵肩头的猫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看向了众人身后。
赞德瞬间警醒,手中匕首掷出。诡异的是,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匕首却在空中停滞,仿佛刺中了什么,流出了透明的液体。
“幻妖!”赞德脱口而出,“用火!”
其余的魔法师们也快速反应过来,战斗立刻爆发。
幻妖是一种生活在深海的异族,深海的怪物,大多样貌奇特,幻妖也不例外。
他们的本体近乎透明,血也是透明的水,该有的器官都有,但都不在该在的位置,且每一个幻妖的形状都各不相同,仿佛神灵随手捏的透明陶土,就这么扔在了深海里。
可幻妖偏偏又诞生了自己的思想,无法像其他的深海魔兽一样,浑浑噩噩度日。他们的心眼又小,因此嫉恨这个世界上所有比他们美丽的生灵。
简而言之,就是憎恨所有生灵。
因为很少有比他们还要丑的。
他们会剥下人类美丽的皮囊,套在自己的身上,也会夺取人鱼的声音,妄图唱出动听的歌谣。凡是美丽的,他们都想要掠夺,且毫无善恶之分,只论美丑。
丑的杀死,美的夺走或毁灭,是托托兰多极少有的纯正的邪恶之徒。
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们还进化出了“拟态”的能力,能够悄无声息地模拟见过的生灵,混入他们的族群中,以便更好地掠夺。
唯一值得庆幸的时,幻妖的生存需要水,也需要海底的强压,否则身体就会逐渐干涸、枯萎,所以他们真正出来作乱的次数不多。
在发现幻妖的那一刻,查理终于知道,那个冒牌的蒂莫奇是从哪儿来的了。但问题在于,这究竟是幻妖剥了他的皮,披着人皮在骗人,还是模拟成了他的样子?
查理希望是后者。
如果是后者的话,蒂莫奇现在消失无踪也有了另一个解释——模拟他的幻妖已经变成了别人的样子,藏匿起来了,那“蒂莫奇”自然就会消失不见。
就在查理思考的这短短的十几秒钟的时间里,地下忽然传来震动。
那震动来自更深的地下,像是……敲鼓的声音。巨大的鼓声,因为埋得太深而听起来有些沉闷,但紧接着,大地好像敲开了一条裂缝,又透出了镐子敲在岩石上的金属之声。
查理端坐在高塔上,都感受到了那不同寻常的震动。
一股极端不详的预感,瞬间包裹住了他的心脏,他来不及多想,双手紧握住魔杖,就像扶着这座城的定海神针。
被他挂在魔杖上的松果开始发光。
【空间屏障】瞬发。
如果说之前的空间屏障,是竖着将城邦分割成了数个区域,那现在查理召唤出来的,就是一块横着的,直接横亘在地下水道的下方,将空间上下切割,挡住从地下传来的震动。
“咚——”那震动撞击在屏障上,发出回响。
这下,整个城邦的人都听到了。
“这个声音……不对、不对……”还在高塔顶上的泥瓦匠,扶着法勒理,隐约辨认出那又像鼓,又掺杂着金石之声的声音,心里的直觉在发出警报。
他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凿子,灵光乍现,马上蹲下来趴在屋顶上,伸手拍打瓦片。
“听得到吗?”
“听得到吗?”
“那是矮人的锻造之锤!”
“那是矮——”
下一秒,又一个震动传来,让他一个打滑,差点从屋顶上摔下去,好险被法勒理叼住了后衣领,这才虚惊一场。
查理当然听到了,他霍然抬头,神情冷肃。
矮人的锻造之锤?是矮人叛变了,还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们把锤子抢走了?他依稀记得,矮人的锻造之锤,虽然还算不上神器,但因为是用来锻造的法器,一锤下去,威力可不小。可以说,是神器之下最强的武器之一了。
矮人王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月前回去矮人王国的达坦和邦布他们呢?还好吗?
电光石火间,查理思绪飞转。
空间屏障不是结界,根本挡不了多久。就算他一层层叠加上去,如果对方有锻造之锤,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这敌人的计划,当真一环扣一环。
先是烛火之屋,一方面指引四月蔷薇下毒,废掉一部分旧派的魔法师。再通过许愿的方式,让恶魔控制许愿者,为自由城邦埋下隐患。
然后是真实之境、虚假之幕,使徒来袭,分会告急。
紧接着,海妖作乱。
即便查理在千钧一发之际召唤出结界,但他们还有锻造之锤,能避开结界从地下突破。也是,整个托托兰多,论地下的攻坚力量,没有哪个族群能比得上矮人。
这或许意味着异族那边,也出事了。
更糟糕的是,目前城内的魔法师数量已经不足往日的十分之一。大批精锐外出迎敌……这是否也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如果是,这简直是算无遗策。
来不及多想了,查理顾不上自身的消耗,立刻补上第二道空间屏障。
与此同时,得到指令的妖精大王胡弭图,双手触地,绿色的自然魔法一路向下,以藤曼的柔软在泥土中结网,为空间屏障做铺垫。
小妖精们也分散开来,一路飞,一路洒下绿色的光点。
植物便在魔法的作用下,放弃了向上生长,开始不断地向下、向下,在小妖精们的吟唱和舞蹈中,奋力生根。
城中各处的魔法师们,纷纷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他们错愕地接收着来自于高塔的声音,跟临近的同伴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迟疑,甚至忘记了害怕。
“这……真的能行吗?”
来自阿耶,那位最初的勇者的最新指示,他需要尽可能多的人,来共同施展一个仪式魔法。不会可以现学。
现学?
精锐可都出城了,剩下的人里,大多数都是等级低的、天赋平庸的、受了伤的。城内再生变故,让他们顶上,他们咬咬牙也就上了。
可是现学魔法?
这是人类该说出来的话吗?
“如果你不相信自己,那就相信我。”
查理的声音,却在这样的自我怀疑中如同神圣的洗礼,一遍遍地冲刷着他们的内心。
“不要怀疑自己。”
“丢掉你的怯懦、放弃旧有的观念。”
“大陆战争已经开始,现在就是属于你的,新的起点。”
恶魔力量加持的话语,终究让一个又一个的人,毅然决然地拿起了自己的魔杖,开始跟着查理,诵念咒语。
其实查理也是现学的。
在圣培安时,他曾见过卡文迪许使用这种多人的仪式魔法。危机来临时他灵光乍现,选取其中最简单、最容易复刻的一种,其作用也很简单,就是——增幅。
作为战场的指挥官,临机应变很重要,也更需要明白一个道理。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没有无用的兵,只有蠢笨的指挥官。
也就是这时,赏金Z的来信终于到了。
查理看到地图上亮起的灯塔,有些意外,那里似乎不是分会的位置,竟也能传信?而且传送过来的竟不是符号,而是更高级别的——声音。
“哈喽,有人吗?找个能做决定的人来跟我谈。”
“您看我可以吗?”
赏金Z没能看见查理的人,但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她还愣了一下,一时没想起来。等她想起来时,查理已经先一步认出了她。
“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高塔???”
查理反问:“不可以吗?”
赏金Z:“…………”
顿了顿,她问:“恕我失礼地问一句,你现在是什么魔法等级?”
查理:“大魔导师。”
赏金Z更不懂了。
她只是去了一趟东部,也没过几个月,怎么这家伙就从区区魔法学徒,直接跳到大魔导师了?怎么还跑到高塔里去了?
“你在高塔做什么?”
“操控魔法大阵。”
这话落在赏金Z耳朵里,不亚于阿耶已经占领魔法议会。世事变化得太快了,甚至比赏金Z埋在土里时还快。
不过此时的查理可没空与她寒暄,迅速拉回正题。
赏金Z也赶紧正色,将东部的情况,妮可的计划,以及他们对百合沙龙的猜测以尽可能简短的话语告知。
查理:“我明白了。”
赏金Z:“然后呢?”
查理:“转告她,我跟她做这笔生意。让她尽管发邀请函,拍卖会办得越大越好,其余的,我自会安排。另外,南部的异族领地一定出事了,万事小心。”
百合沙龙、盗猎者、被贩卖的异族幼崽,再加上突然出现的锻造之锤,还有之前被偷走的龙族的蛋壳,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说明一件事。
黑镜之主那边,在不断挑起异族和人类的争端。
所有的暗潮汹涌,都在等待一个爆发的时机,而且,近在眼前。
思及此,查理直接传讯给大卫。
“想办法通知苍穹骑士团,让他们派一个人来见我。”
此时,仪式魔法开始生效。
在无数魔法师磕磕绊绊、不断失败又不断尝试的咒语声中,增幅的魔法开始反哺大阵,也不断地加强着妖精们的自然魔法,牢牢稳住自由城邦的地基,为所有人的生命托底。
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戴着海狸帽的少年,兴奋地脱下了帽子大喊。哪怕以他魔法学徒的实力,坚持了一会儿就脱力了,但跳动的心在告诉他——他做到了。
凭借魔法学徒的实力,硬是倔强地留在外面,没有跟随其他人进入安全的地下城。他没有拖大家的后退,他也帮上忙了!
查理也终于松了口气。
他不怕危机,因为危机总会有办法解决。人类贪婪、卑劣,但人性的闪光之刻就像天上的星辰,也永远不会熄灭。
城中的某个角落里,从墙角的狗洞里爬出来的灰头土脸的西尔维诺,双眼也亮如星辰,一边喊一边掏出魔杖追上去,“抓住他!”
作者有话说:
查理的信徒:+1+1+1+1+1……
温斯顿的醋意:+1+1+1+1+1……
第338章 保卫高塔
西尔维诺确定以及肯定,眼前这个长相平平无奇、个头还有些矮小的男人,就是在圣培安假扮蒂莫奇的人。
虽然好像什么都变了,但他身上的气息没有变!
是阴湿的、带着点腥气,但又好像混杂了一点奇特的香味的复杂气息,别人可能闻不出来,但西尔维诺闻得出。
他的鼻子可灵了。
“拉鸡,上!”西尔维诺魔杖一挥,威风凛凛的大公鸡便从他头顶越过,扑棱着翅膀朝着对方扑过去。
矮小男人闪身避过,然而拉比大法师已经在街道旁的屋顶上出现。一边占据高处,用魔法对敌,一边忍不住痛骂。
“你这小子,给它取什么外号呢!”
西尔维诺觉得“拉鸡”这个名字特别贴切,把拉比和公鸡两个词各凑一半组成一个新词,不就是“拉比的大公鸡”的意思吗?
拉比有什么好气的?
如果是查理在这儿,他会给西尔维诺鼓掌。虽然托托兰多的文字和二十一世纪并不相同,但能误打误撞地凑出“拉鸡”这样的神来之笔,他简直是个天才。
更天才的是,他竟然真的带来意外之喜,找到了假蒂莫奇。
此时假蒂莫奇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再加上锻造之锤的攻击已经开始,当即也不装了,解除伪装,变回本体。
近乎透明的幻妖,眨眼间消失在视线里,让众人失去了攻击的目标。可这招骗得过别人,骗不过西尔维诺。
近乎透明不是真的透明,西尔维诺的动态视力发挥到极限,不过须臾便再次锁定,“在那儿!攻击他的心脏!”
幻妖的形体特殊,五官、脏器没有特定的位置,甚至还可以移动。而想要杀死幻妖,除了把他整个烧死,烧到一滴水都不剩,就唯有刺破他的心脏。
他的心脏包裹在一层特殊的薄膜下,里头藏有剧毒。薄膜不破,幻妖活个几百上千年都不是问题,但只要薄膜破了,他能被自己毒死。
唯一的问题是,幻妖的心脏很小,且可以改变位置,想要精准找到心脏并刺中,是件难事。
“该死的,又变了!”
跟在西尔维诺身后的审判官,一个冰冻术甩出去,企图将他冻住。哪知幻妖被冻住了胳膊,竟直接断臂逃生。而那留下的断臂,也不过是被冻住的水,失去它,对于本体没有丝毫伤害。
因为空气中也有水。
逃窜的幻妖眨眼间又长出了一条胳膊,摇身一变,成了圣培安那个牧师以撒的模样。他甚至幻化出了一副眼镜,金属的链子晃啊晃,抬手,开始恶魔低语。
西尔维诺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幻妖的拟态竟然强到这个地步,连恶魔的能力都能模拟了?他来不及施法打断,而就在这时,一道靓丽的身影从旁杀出。
“咯咯!”拉鸡绕背偷袭,那尖利的喙狠狠地戳进幻妖的身体。不管啄到什么,立刻扑棱着翅膀撕扯开来。
什么恶魔?什么低语?它可没那脑子,根本听不懂!
主人拉比的攻击紧随其后,一人一宠配合默契,倒叫西尔维诺和其他的魔法师一时有些插不上手了,生怕误伤了那只亢奋的大公鸡。
然后被拉比追杀。
“快看那是什么?”
西尔维诺听到其他人的叫喊,抬头望去,发现一轮灿金的太阳正在高塔上空冉冉升起。灿金的太阳带来了耀眼的光芒,甚至将结界外面那天昏地暗的场景都遮住,只余阳光普照。
气温也开始升腾。
最奇妙的是,外面的战斗瞬息万变,可谓风起云涌。上一秒可能是海浪滔天,下一秒,太阳又从那乌云中探出头来。
于是天上就有了两个太阳。
人也有了两个影子。
原本因为建筑的遮挡而有阴影的地方,则变得阳光普照。
西尔维诺恍然大悟,那是魔法大阵里升起的太阳,是魔法的太阳。在明悟的瞬间他再次看向那个幻妖,幻妖本该抵挡拉比的攻击,然而他选择了抬手遮挡太阳,身体便被魔法的火焰击中。
是了,幻妖本该是常年居住在深海的异族,即便上岸也待不久,哪经得起两个太阳炙烤。尤其其中一个还是魔法的太阳。
生存的本能会让他们躲避阳光炙烤。
这不就能很好地把隐藏的幻妖揪出来了吗?
最高端的对敌,往往采用最朴素的方式。
西尔维诺顿时兴奋起来,把这个发现迅速通传下去。跟在他身边的审判官,是格蕾丝拉拢过来的同僚,而格蕾丝此刻已经带着其他人前往地下水道进行支援。
没成想却被猫抢先一步。
猫猫们受到了猫灵的召唤,此刻已经从各个地下水道的入口钻进去,一声声猫叫在那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里响起,成为了最好的哨兵。让人忍不住赞叹,不愧是自由城邦,连猫都如此不同凡响。
地下水道里可潜伏着不止一个海妖,而他们的目标毫无疑问还是——高塔!
从地面上进攻太过醒目,于是他们采取了从地下进攻的方式。在第一个幻妖被赞德他们发现之后,他们就意识到行动暴露了,果断向高塔方向聚集。
但是比海妖的攻击最先抵达的,是海妖的歌声。
可以迷惑人心的歌声,足以让高塔附近的守卫获得短暂的失神。等到猝然惊觉,那歌声又一变,仿佛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划过所有人的内心。
脆弱的人类的眼睛里,就开始被戾气浸染,自相残杀。
这是在海上航行的水手们,听见海妖的歌声之后的普遍下场。
在被短暂地迷惑心神之后,就是血腥的自相残杀。等到船上的人都死光了,尸体成为海妖的晚餐,剩下那艘空荡荡的船只,就会继续飘荡在海面上,成为一艘幽灵船。
可这不是海上,在这里的人,也不是普通的水手。
当海妖唱起歌,一个个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神情时,没过一会儿,他们听到地面上竟隐隐约约也传来了歌声。
还伴有乐器的声音。
那是自由的风笛声,调皮的手鼓的咚咚声,还有清脆的琴音,齐齐烘托着悠扬动听的歌声,唱起了《水手之歌》。
以声音的魔法,对声音的魔法。
“谁?谁在唱歌?!”
地下的海妖发出了尖利的声音,而地面之上,西尔维诺的朋友,真理会“吟游诗社”的魔法师们,正在抛洒着汗水,于真理广场倾情演奏。
亲爱的水手啊。
只要你有一颗勇敢的、坚毅的心,不为任何外物所侵扰,只听从自己内心深处最本真的声音,那你一定能冲破阻隔,再次扬起风帆,到那海上去!
到那自由的海上去!
三位创始人的魔像并不能欣赏人类的音乐,他们仍然尽职尽责地守在地下城的入口,没有片刻的松懈。
而此刻的地下城内,混迹其中的海妖在蠢蠢欲动。
他们同样听到了海妖的歌声,当那歌声响起,他们就知道,最后的总攻要开始了。他们即将掀掉这伪装,尽情地欣赏人类惊恐、害怕的模样,用鲜血给他们洗礼。
可怎么没人动呢?
一个海妖按住自己狂跳的心,终于按捺不住,站出来行动时,他看到了矗立在地下城中央的那座巨大的雕像。
雕像穿着宽大的法袍,法袍遮住了面孔,没有明确的五官。但雕像的手中,握着一根非常醒目的权杖。
那权杖的杖身缠绕着两条相互对视的蛇,顶端则装饰着一对翅膀。
海妖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地被那权杖吸引,躁动的心渐渐平静,竟鬼使神差地又坐了回去,眼神里透出一缕茫然。
同样的情况,在地下城内反复上演。
每当这样的情形出现,负责镇守在这里的魔法师们,便会对视一眼,悄悄地过去,悄悄地把人带走。
被带走的海妖下意识地想要反抗,想要挣扎,然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会再次看到那权杖。
看到了,他的心就又奇迹般地获得了平静,鬼使神差地跟着走了。直到他走得越来越远,逐渐离开地下城,远离了那根权杖。
他猝然惊醒——
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放弃攻击?哪个人类在搞鬼?!
查理知道怎么回事,墨菲斯修建地下城,入口处的三尊魔像是第一重保障,而城内的权杖则是第二重保障。
它叫做和平之杖,仿照黎明女神的权杖建造而成,没有任何的杀伤力,但权杖可以在人心投下它的影子,如果无法摆脱阴影,那就只能接受调停,选择和平。
【生命秩序】墨菲斯阁下真正的遗世之作。
只可惜它笼罩的范围太小,无法搬出来控制整个自由城邦。
查理对此颇为遗憾。
这厢,海妖的攻击已经开始了。
他们的行动从开始到现在,处处掣肘,连歌声被吟游诗社克制,难免心生恐慌,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个时候回头也来不及了。
搏一搏,也许还能有赢的机会。
就趁现在!
“咚——!”锻造之锤再次从深层的地下狠狠敲击空间壁垒,壁垒宣告破裂,妖精们的藤曼也在这一波冲击下,根根断裂,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还勉力支撑着。
还在施展仪式魔法的魔法师们,实力低微的刹那间被震开,甚至吐血,仅剩下一小部分实力较强的,还在坚持。
海妖就趁着这时候,爆发出了全部的力量。
他们很聪明,不知是有人指点还是自发行为,没有直接攻击高塔,而是选择摧毁高塔下方的地下水道,造成坍塌。
高塔如果倒塌,大阵是否就能破除?
这是个没有既定答案的问题,而留在总部的魔法师们,谁也不想面对那样的困境。他们没有被海妖的歌声所迷惑,一个个都还清醒着,听到了查理那振聋发聩的直击灵魂的声音。
“敌人就在脚下。”
“不要告诉我,魔法议会的天之骄子们,打不过几个海妖。”
“不到世界末日,高塔绝不能倒塌。”
“是!!!”
身娇体弱的魔法师们,喊出了前所未有的气势。
塔顶的泥瓦匠探出头来,就看到所有的魔法师,以高塔为中心站立,一半人开始吟唱【坚实之心】,另一半人开始吟唱【荆棘利刃】。
以坚实之心,调动土元素,稳固地面。再以荆棘之利刃,刺穿土层,无差别刺杀。
并不算高级的魔法,但胜在人人都会,几十位魔法师同时施法,量变达成质变。
不一会儿,泥瓦匠就看到那被荆棘破开的土里渗出了鲜血。也有海妖趁势杀上来,展开了近身搏杀。
“哇……”泥瓦匠瞪大了眼,再次抱紧法勒理的大腿。
法勒理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用翅膀把他拨到一边,从高塔顶上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通天塔。
泽菲罗斯带着公主瓦奥莱特,还有几个银月骑士,一路逃亡,来到了通天塔的中层。原本他们已经快到下层了,但追兵太多,又逼得往上走。
追兵已近在眼前,而长时间的逃亡,让银月骑士们都气喘吁吁,拿着剑的手已经在轻微颤抖。
“公主殿下,跟我回去吧。”
熟悉的声音,从走廊的尽头响起。来人逐渐从阴影中走出,言语里带着叹惋,“这里才是你的家,你的归宿,不是吗?”
是那个炼金研究院的传令官,身后还跟着护卫队。
他专注地看着瓦奥莱特,伸出手去,声音温柔,“不要任性,回来吧。”
瓦奥莱特静静地站在银月骑士身后,没有说话。
泽菲罗斯站在最前方,看着那位传令官,问:“她真的是你们的公主殿下吗?”
传令官好像这时才看见泽菲罗斯,微笑反问:“怎么不是呢?”
泽菲罗斯面若冰霜,举起手中长剑,直指对方面门,“你们的公主,瓦奥莱特·塞尔文提,已经死了,对不对?被你们杀死了。”
传令官没有回话,但他的表情,慢慢地冷了下来。冰冷、无情,还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蔑视,完全不像之前作为一个小小的传令官所展现出来的,那么的普通。
泽菲罗斯握紧剑柄,哪怕再冷静自持的心,都难以压下他心中的愤怒,“你们,扒下了她的皮,挖走了她的心,套在炼金造物的躯壳上,将她缝起来,然后称她为公主殿下?”
“你懂什么?”传令官终于开口了,他上前一步,直视着泽菲罗斯的眼睛,“她生了病,这是救她的唯一办法。只有这样做,公主殿下才能活下来,她才能获得永生!永生的公主,才配得上通天之塔!等到通天塔建造完成,整个世界都将尊她为王!拜倒在通天塔下!”
泽菲罗斯:“那你问过她愿意吗?”
传令官没有答话。
泽菲罗斯再次逼问:“你问过她,愿、意、吗?”
第339章 国王
通天塔外,银月高悬。
公主瓦奥莱特被银月骑士护在身后,立于窗前。她身后的窗户大开着,夜风呼呼往塔内倒灌,吹起了她长长的头发。
对于塔内的争执,她既无痛苦也无感动,淡紫色的眼眸里盛着平静。哪怕经过长时间的逃亡,头发有些许凌乱,裙摆也沾上了灰尘和血污,可她看起来还是那般完美。
就像一个完美的理想中的公主殿下。
泽菲罗斯的剑,随着他的心绪在嗡鸣。面对他的质问,年轻的传令官最终开口,回答道:“这是她做过的承诺,她说,她永远不会抛弃她的子民。”
说着,不等泽菲罗斯说话,传令官又继续说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爱她。她的美丽、善良和高贵,都应如这通天之塔,让所有人瞻仰、跪拜。身披羽衣的炼金术士,也甘愿为她献上所有的忠诚,托举她的王座,这难道……不够吗?”
“公主殿下的承诺,怎么可以因为区区病魔而被打破?!”
泽菲罗斯没有从他的神情、语气里,感知到任何撒谎的痕迹。他的愤怒,他的爱意,他的疯狂,都是那样得真实,却是泽菲罗斯永远都无法理解的。
他沉声发问:“这并不能掩盖你们自私的本质。炼金术的终极目标,是触碰神灵的禁区,创造生命。可你们真的认为,这样的公主殿下,还活着吗?”
传令官:“那就要看你们赫尔蒙特是不是足够慷慨大方了。”
泽菲罗斯意识到了什么,“约律那图?”
传令官没有否认,眼里甚至透出几丝狂热来,双手张开,“只差最后一步,我们就能让公主殿下真正地活过来了,她会从你口中的那个缝合的炼金造物,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类。”
果然。
泽菲罗斯猜得没错,联姻只是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是约律那图的遗迹。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何炼金研究院里,会出现跟恶魔有关的图腾,因为约律那图本就是恶魔之邦。让公主真正活过来的关键,就在那里。
“你到底是谁?”泽菲罗斯可不相信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传令官。
传令官没有立刻回话,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出现在窗口,将月光遮蔽。
泽菲罗斯预感到危险,霍然回头,身后的银月骑士也反应极快地去保护瓦奥莱特,然而那黑影竟然是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
蛇尾闪电般地从窗外探进来,卷起瓦奥莱特的腰,将她拖入那茫茫夜色。
“公主殿下!”靠得近的银月骑士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衣角,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最快的判断,抬脚在墙上借力,瞬间攀上蛇身,紧跟着被带走。
另一位银月骑士连忙探出窗户,“露比!”
“我没事!”露比的回答从遥远的上方传来,“保护队长!”
可话音未落,队长沉着冷静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去追露比,保护公主殿下。”
“队长,可——”
“你们在这里只会拖累我,立刻执行命令!”
银月骑士们咬咬牙,最终还是追了出去,而他们一走,这里就只剩下泽菲罗斯一人了。其他人都在逃亡的过程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分散,目前下落不明。
“冷静、勇敢,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传令官看着泽菲罗斯,眼里仍然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就像他当初提出要让泽菲罗斯成为瓦奥莱特的未婚夫时一样。
他说着,后退一步,身后的卫兵队以及爬满了墙壁、天花板的形如沙蝎的炼金造物们,便开始前进,朝着泽菲罗斯涌去。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答应先前的条件,和羽衣王国达成同盟,我就可以放过你。怎么样?”他嘴上这样说,可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攻击的意思。
“不怎么样。”泽菲罗斯也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战斗一触即发,而传令官看着这样的泽菲罗斯,眼中流露出一丝遗憾。为了这丝遗憾,他抬起一只手放在胸前,向他致意。
“看在你终究要死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具体的名字,你无需知晓,但你可以称呼我为——国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铺天盖地的攻击如同汹涌的暗潮,几乎要将泽菲罗斯淹没。然而狭窄的走廊看似限制了泽菲罗斯的活动,将他逼到了窗前,但也同样限制了敌人。
而那银月于窗外高悬,慷慨地照耀着,那银发的骑士。
泽菲罗斯双手持剑,月光在那剑上流淌,逐渐幻化成银白霜雪,随着他一剑劈下,巨大的威力将暗潮直接对半劈开。
“你不配。”他说。
苏黎耶,另一位货真价实的国王陛下,正在会见他的大臣们。
魔法森林海岸线失守的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这里,大臣们在激烈的争吵中,得出一致的结论——他们应该先让维奈塔想办法稳住局面,再派人去跟海妖进行谈判,来寻求和平。
这个人选,非黑甲骑士团团长阿芙雷莫属。
“阿芙雷团长实力强大,又有相当的谈判技巧,上次在阿莱门,不就跟赫尔蒙特他们谈得很好吗?”
“是啊,我们只能依靠阿芙雷团长了,除了她还有谁能担当这样的大任吗?”
“帝国的伟大复兴,需要安定,而非战争。”
……
小国王最终点头答应了。
消息还未传开,太阳宫的回型走廊上,匆匆的脚步充斥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身穿铠甲的阿芙雷,神色冷肃地快步行走着,迎面碰上了宫廷首席法师艾登。艾登看到阿芙雷,就自动换上了一副嘲讽的表情,“阿芙雷团长,听说您又要有重要的任务了?”
想尽办法保住了拱卫王宫的权力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被冠冕堂皇地派到了遥远的海港去?
去跟凶残的海妖谈判?还能活着回来吗?
阿芙雷停下脚步,“艾登大法师,消息倒是很灵通。”
艾登面色微僵,随即甩袖,“我可没有特意打探你的消息,这苏黎耶谁看不出来,现在没有人希望你继续留在这里。”
“那你呢?”阿芙雷反问。
“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艾登回答。
“一旦我离开,贴身保护国王陛下的职责,可就落在了你的头上。你希望我走呢?还是希望我留下?”阿芙雷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看透艾登的内心。
艾登:“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阿芙雷:“就像你的出身,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艾登神色微变,“你想说什么?”
阿芙雷朝身后看了一眼,分散各处的骑士团成员,便将这片区域严格看守起来,防止其他人闯入。
她继续说道:“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他们千方百计把我从国王陛下身边调离,想要夺权的心已经一刻也等不了了。而你,要么跟他们站在一处,要么,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阿芙雷尚且有黑甲骑士团做她的倚仗,想要对付她,还得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艾登有什么?一个宫廷首席法师的名头?
卡文迪许的出身,就够人们做文章了。区区一个传奇法师,在苏黎耶那些权贵面前,算得了什么?
在这个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时代,传奇法师,很稀有吗?
不过难杀一点罢了。
艾登咬牙,“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芙雷:“不是你特意走到这里,来提醒我的吗?”
闻言,艾登不说话了。
阿芙雷这才话锋一转,看着回型走廊中央的那座喷泉池,道:“我们争锋相对了这么多年,但彼此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气场不合,观念不同,不涉及其他。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打算,但是艾登,我还是希望你能明白——如果你接下来选择跟他们合作,不会有好下场。”
艾登反唇相讥,“如果连你都要妥协,都要离开,那你有什么资格来对我说这句话?”
阿芙雷并不生气,直视着艾登,眼神前所未有的平和,“就像你特意来这里提醒我一样,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切小心。我是指——小心任何人。”
艾登心里蓦地一紧,再想多问几句,阿芙雷却对他点点头,继续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跟在她身后的里昂,侧身挡住了艾登。
“阁下,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这个时候与我们团长走得过近,不是一个好的选择。”里昂语气恭敬。
艾登一时都没认出他就是波伊尔家的那个小子,蹙眉望着阿芙雷离开的身影,忍不住问:“她真的要离开吗?”
里昂继续恭敬垂首,“一切以团长的决定为准。”
片刻后,小国王的书房里。
阿芙雷得到了单独的召见,她大步流星地走进去,仍如往常那样,脊背挺直,好像往那儿一站,就是帝国的柱石。
小国王迟疑、无奈,又稍显不安地告诉了她大臣们商议的结果,一阵难言的沉默过后,阿芙雷抬头看着他,问:“这也是国王陛下的决定吗?”
“这……”小国王不禁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阿芙雷没有跟往常一样,掷地有声地提出自己的反对意见。她好像接受了,也失望了,最终,只是冷静地提出了一个要求。
“想要跟海妖谈判,我必须要有足够的筹码。我希望,从卡拉肯到维奈塔全线,在谈判期间,都可以听从我的调令。”
小国王同样答应了她的要求。
又是一个日暮时分,阿芙雷走出了那座她来来往往无数次的,在花园掩映下的书房。
夕阳的光照在太阳宫的金顶,玫瑰色的,漂亮得像一幅油画。她再次回眸,驻足,冬日的寒风里,传来了隐约的琴声。
这个紧张肃杀的节骨眼上,还能在太阳宫里弹琴的,也就只有那位宫廷乐师阿萨了。
阿芙雷转头遥望着琴音传来的方向,如同苏黎耶胜利广场上那尊骑士铜像一样,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转身离开。
窗边的国王,目送着她离开的背影,稚嫩的脸随着夕阳的陷落而隐于黑暗。
第340章 幽灵船与红帽子
苏黎耶的风,暂时还吹不到边境线。帝国是复兴还是沉沦,也暂未有定论。但亡灵界的战争,是彻底进入白热化了。
巴巴奇带着玛吉波的魔法师们前来增援,虽然让人类魔法师这边一度占据了上风,但随着掘墓人的出手,以及时间的流逝,胜利的天枰又开始逐渐倾斜。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完全低估了对手的实力。更准确地说,是低估了黑镜眷属的实力。那个自称“掘墓人”的死灵法师,藏头露尾,行事鬼祟,却有着极其可怕的实力。
更令人不能接受的是,他走的完全是弗洛伦斯阁下的路数。
那一手亡灵天灾,引得无数不死生物争相响应,就连沉睡不知道多少年的腐尸都从地底爬出来了。
其声势之浩大,看得迪兰的眼睛都快要渗出血来。
托托兰多的死灵法师,至少有一半,都在有意无意地模仿弗洛伦斯,包括迪兰。将她视作偶像也好,想要复刻她的成功之路也罢,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是当迪兰看到那些妄图践踏弗洛伦斯阁下的理想,妄图毁掉和平建立什么新世界的人,竟也在模仿时,心里的愤怒,烧得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死他。
不止是他,所有将弗洛伦斯视为偶像的死灵法师们,都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于是那些在前期进入亡灵界查探的死灵法师们,除去原本就属于掘墓人的手下,纷纷下场。
死灵法师对上死灵法师,这群操控着不死生物的疯子们,差点将亡灵界搅得天翻地覆。不要命的打法,让战损率急速飙升,又因为亡灵界本就不适合人类活动,待得时间长了、受伤了,都得及时退出去。
这可把图钉给忙坏了,堂堂死神接班人,愣是成了搬运工。
来不及被运送出去的,全部都送到了妖精之家。如果用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此时的妖精之家,那就是战地医院。
然而还有些人,是不能退的,譬如阿奇柏德。
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让他们能够更长时间待在亡灵界作战,受到的影响也较小,所以他们从头到尾都驻扎在骸骨山的废墟上,死守世界树。
弗兰克的思路很清晰,无论亡灵界如何混乱,哪怕妖精之家马上要攻破了,镇守世界树的人都不能调离。
因为敌人的目标就是世界树。
任何异常,都有可能是陷阱。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根本没有闲心再去关心外面的情形。只能默默祈祷,自由城邦一切顺利。
与此同时,荒海之畔。
自由城邦内诞生了两个太阳的奇景,但在距离并不远的海边,却仍旧是风雪连天。阴沉的天幕下,翻涌的海水被魔法冰冻,化作道道冰川。
陆续从各方赶来的人们,远远地看着那边的情形,不由咋舌。
“这场景……真的不是绝望冰川吗?”
放眼望去,雪原狼在风雪中奔袭。
雪季为它们提供了很好的主场作战优势,而那一个个骑在狼背上骁勇善战的身影,不是阿奇柏德又是谁?
便是旁边的苍穹骑士团跟他们比起来,作风都显得过于保守。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头体型最为庞大的雪原狼。无需猜测,所有人就能知道它是狼群的首领,而它背上的那人,自然也是阿奇柏德的首领。
黑发异瞳,独特又张扬,手中的武器既是魔杖,也是斩首的剑。
海水呼啸,暗潮汹涌。
从冰面下袭来的攻击击碎冰川,下一瞬,顶着长长尖角的魔鲸跃出水面,对准雪原狼张开了深渊巨口。
天空中,几只奇鸟收拢翅膀,也朝着雪原狼俯冲而下,化作电光,快得甚至发出了刺耳的啸音。
雪原狼丝毫不惧,风驰电掣般地避开奇鸟的攻击,冲上那最高的冰川,去势不减,一跃而起。
灿金的护盾在半空闪现。
雪原狼在护盾上借力腾跃,几个起落,便来到独角魔鲸的头顶。利爪刺入它的表皮,狠狠划拉开巨大的伤口,换来痛苦的哀鸣。
温斯顿则在雪原狼跃下时,便闪身落在了冰面上。
破碎的冰面,摇晃的海水,在他落地的刹那,再次冻结,并以他为起点,迅速铺开。那是寒冰的魔法,是每一个阿奇柏德在年少时就必须学会的咒语。
温斯顿的脚步却还未停,他到哪里,寒冰就铺到哪里。冰面让他的动作比往常快了无数倍,杀敌的速度也快了无数倍。
一字咒诀,杖中拔剑,那动作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魔鲸是海中的魔兽,而奇鸟就是海妖的一种。
落地化作人形,展翅又可腾空,浑身上下的羽毛都可以当作利器飞射,极为难缠。可即便如此,冰面上也还是很快就多了几尊冰雕,再被温斯顿的手杖敲碎。
那厢,魔鲸在哀鸣声中砸入冰面,溅起的冰碴和海水差点溅了魔法议会的友军们一身。
高斯汀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赶紧离他们远了点。目光扫过战场,温斯顿和阿奇柏德们在他的右手边,而亚历山大和苍穹骑士团则在左侧,正在和凶残的人鱼厮杀。
如果不是温斯顿持有魔铃,能够用铃铛来破解人鱼的歌声,他们恐怕一上来就会吃一个大亏。
不过,高斯汀隐约觉得海妖们应该还有后手。因此他始终不敢松懈,留着一分力,时刻警惕着。
事情也果然不出他所料,不多时,海面上出现了隐约的船只的轮廓。
“是幽灵船!”
惊呼声中,一艘艘船只破开海面,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在风雪中,扬起破烂的帆,亮起幽蓝的烛光,粗略一数,有足足五艘。
幽灵船原本都是人类的船只,水手死亡,船只变成无主之物后,有些会被海妖收编。他们会用海底的奇珍异宝去改造这些船只,而负责操控它们的,往往被称为海巫。
海巫可以是任何一族的海妖,甚至是人类死后滞留在海上的怨灵。在人们的常识中,操控幽灵船的海巫,实力都堪比传奇法师。
毕竟那是一整艘幽灵船的力量。
高斯汀不由得蹙起了眉,然而余光瞥见那位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却见他眉眼飞扬,甚至比刚才更兴致高昂了。
他的雪原狼也在高高的冰川上,发出了咆哮。
“夺船!”年轻的首领一声令下,他的族人们,争相响应。
之前还发愁这海上的战争要怎么打?方法这不就来了吗。
温斯顿只觉得心痒难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那船抢下来,把海妖的头砍下挂上桅杆,再去打劫一船海珠,送给查理扔着玩儿。
思及此,他又回头望了眼自由城邦。
透明的防御结界还安然矗立,他看着结界里的太阳,即便自己仍然身处于风雪中,但好像也感受到了那温暖的阳光。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太阳,也在那里。
这时,查理让大卫传的信也到了。
温斯顿抬手从那风雪中接住魔法的信件,看过之后,微微挑眉。他很快就有了判断,唤来一位族人,去给苍穹骑士团传话。
当苍穹骑士团收到消息,选出一个代表,赶往自由城邦时,城内的高塔守卫战已经进入尾声。
高塔本就是防御的重中之重,不止有法勒理看守,还有查理的亡灵军团,以及留守总部的魔法师们。
海妖们生性凶残,知道此行没有退路,丝毫没有留手。可人类一方也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与荣光,双方角力,不过短短十几分钟,高塔四周的土地就已经被鲜血浸润。
这里面大半是海妖的,小半是人类的,地面不断地被破坏,又被魔法不断镇压。周围的建筑都塌了好几座,但高塔却始终屹立不倒。
因为查理始终都在。
现在,来自地下水道的震动渐渐平息,就连锻造之锤造成的动静,竟也在某个时刻,奇迹般地停了。
是敌人都死光了?还是放弃了?
谁都不敢掉以轻心。所有人,不管是受伤的、没有受伤的,全部紧握武器,全身紧绷、时刻戒备。
查理亦然。
这一波又一波的攻击,让他疲于应对。汗水一颗颗顺着脸颊滑落,大脑超负荷运转,又开始刺痛。他整个人跪坐在地上,扶着魔杖喘气。
结束了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被动挨打总是让人窝火的,也不是真正的取胜之道。所以他不能停,大家都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伤痛拖住脚步、就会被疲惫压塌肩膀。就得趁着这股劲,反击回去,不惜一切代价反击回去。
查理深吸一口气,平稳呼吸,再次开口。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各位,该报仇了。”
攻击从地下来,那就往地下打。
到底谁在使用锻造之锤?谁藏在深处的地下,配合着海妖妄图推翻高塔?打过去,挖出来,掘地三尺,在所不惜。
街头巷尾,地下水道的入口被一一放开。
彼时已经用查理借给他的魔瓶,抓住了假蒂莫奇的西尔维诺,把装着幻妖的魔瓶随手丢给拉比,然后振臂一呼:“冲啊!”
拉比都快累瘫了,接过瓶子,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看着西尔维诺跑得比兔子还快,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没有人看到的地下深处,战斗其实早已打响。
失踪许久的蒂莫奇浑身是血地站在这深处的地洞里,看着面前的人,咬牙切齿,“是你们,该死的堕落精灵,该死的红帽子。你们偷了矮人的锻造之锤?”
戴着红色尖顶小圆帽的矮个小精灵长着暗绿色的皮肤,红色的眼睛,相貌丑陋,身材比矮人还要瘦小,可他的凶残程度,堪比恶魔。
旧时的人们也称他们为小恶魔,但恶魔可不认为这样丑陋的东西是自己的同类。而俊美的精灵更不可能承认他们,他们便常年跟矮人一样生活在地下,邪恶的本性就像墙角的蘑菇那般阴暗生长。
他们既不是精灵,也不是恶魔,更不算矮人,自成一族,被人称之为“红帽子”。
这里的红帽子足有七八个,为首的那个握着锻造之锤,丑陋的脸就像魔鬼松上皱成一团的老人脸,咯咯地笑起来,二话不说,抄起锤子就往蒂莫奇脑袋上砸。
蒂莫奇刚才阻止了他们继续敲槌,已经是伤上加伤,哪还能继续硬刚,只能转身逃跑。
好在他的战斗水平虽然比不上同为副审判长的亚历山大和海伦,但身手更灵活,自保的能力更强。而且向来圆滑的蒂莫奇副审判长,其实更擅长土系魔法。
要不然他也不能从敌人的手上逃脱,然后阴差阳错来到这里。
眨眼间,土层翻涌,蒂莫奇的身影就消失在地底。
红帽子眼也不眨,狞笑着一锤子敲击在他消失的地方,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就是把脚下的大地彻底凿穿,也得把蒂莫奇砸成肉泥。
堂堂传奇法师,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了被人举着锤子在后面追的感觉。逃了不知道多久,他身上的血好像都快要流干了,魔力也即将耗空,只能施展最基础的魔法,让土化作流沙将他带离。
可这时,红帽子又追上来了。
堕落精灵的精神攻击也如影随形。
千钧一发之际,头顶忽然传来震动。
紧接着,被红帽子开凿出来的地洞开始垮塌。
蒂莫奇心中一喜,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但有变故,就代表有转机!
可他动作稍有迟滞,那锤子的破风声就已经追到了他的耳边。他当机立断,捂着伤口,吊住最后一口气,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终于,前方出现了穿着魔法议会制式法袍的身影。
“蒂、蒂莫奇副审判长?你还活着?!”
“你们再晚来一会儿,我就死了!”
蒂莫奇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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