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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1章 会客


    蒂莫奇昏迷前的最后一秒,看到的是被打飞的红帽子。


    那帽子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连着丑陋小精灵的头皮一块儿被打掉了。而失去了帽子的红帽子,发出了怪异的惨叫,战力大减。


    “我的帽子!”


    “我的帽子!”


    在这背景声中,蒂莫奇满意地闭上了眼。


    不久后,坐在高塔里的查理,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蒂莫奇被魔法托举着送到地面上,被众人关切地围住的场景。而这个场景也像一个信号,拉开了胜利的序幕。


    喜讯接二连三传来。


    一个又一个海妖被揪出来,有的是因为两个太阳的炙烤而露陷的,有的是被特殊的法器识破了身份。


    自由城邦那么大,奇人异士、各类法器,多不胜数。


    刚开始大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难免慌乱,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伤亡,但反应过来之后,总能找到对敌的办法。


    西尔维诺一路追到地下最深处,看到堕落精灵,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遇到了从另一个方向赶来的赞德。赞德也是浑身浴血,打得忘我了、疯魔了,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羊先生转化成了最本真的羊形态,仿佛带着头地狱魔羊,在地底下横冲直撞。


    西尔维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紧急避险,这才没被那羊角撞破肚子。他拍着胸口虚惊一场,再转头看向前方。


    好家伙,红帽子差点被腰斩。


    这可真是……妙啊。


    “你怎么做到的?”西尔维诺追上去。


    “一点来自灰色地带的小把戏。”赞德能回答西尔维诺的话,就代表赞德还没疯。他抬手抹掉脸上沾到的血,撕下布条把魔杖紧紧缠绕在手上,以免脱手滑落。


    不等西尔维诺再说什么,他又杀了出去。


    西尔维诺正想追,余光瞥见另一个方向的身影,脚尖一转,嘴里快速念出咒语。魔法的光芒亮起,他闪身进入土层,像灵活的地龙在其中穿梭,再抵达红帽子挖出来的另一个地洞,魔杖前指,藤曼缠绕,封锁敌人的逃跑路线。


    “先杀堕落精灵!”


    “不要把他放跑了!”


    话音落下,他也根本不给堕落精灵反杀自己的机会,一击即走。他走了,自有魔法议会的其他人闻讯补位,而他只需要潜伏起来,伺机而动。


    跟邪恶又记仇的红帽子比起来,堕落精灵的危害显然更大,因为他们更聪明,更会耍阴谋诡计。


    拿着锻造之锤的是红帽子,但西尔维诺敢用舅舅的名义打赌,发号施令的肯定是堕落精灵。


    众人合围下,堕落精灵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他可不比红帽子,容易被邪恶的心性左右,被杀意冲昏头脑。见势不妙,他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往那群红帽子的方向跑,把他们当成自己的挡箭牌,再趁机撤离。


    这也正中西尔维诺下怀。


    作为数次跟堕落精灵交手的幸运儿,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做派,西尔维诺还不知道吗?他提前安排好了埋伏,就等堕落精灵撞上来。


    五。


    四。


    三。


    二。


    一。


    就是现在!


    “放!”西尔维诺率先出手,其余人紧随其后,魔法的光芒,顷刻间将堕落精灵和红帽子们笼罩。


    “轰隆隆!”


    熟悉的震动再次从地下传来,让自由城邦的人们不由得又心颤了一下,但查理的声音适时响起,将所有的不安抚平。


    “不要惊慌,这是胜利的信号。”


    听到这话,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魔法师,又一屁股坐了下去。整个人瘫倒在街头喘着粗气,这回是真的爬也爬不起来了。


    对于骄傲的魔法师来说,这样毫无形象的姿势有些失态,但当他们转头看到附近同样脱力的、也许素未谋面但一起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听到不远处匆匆而过的魔像卫兵的脚步声,又忍不住笑起来。


    笑着笑着岔气了,又开始咳嗽,被路过的小妖精嫌弃地丢下一个治疗魔法。


    查理也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如同入定般,靠着弗洛伦斯的那根魔杖,坐在魔法阵的中央,闭目养神,静待最终胜利的到来。


    这时,一位审判官来报,被关押的前任审判长要见他。


    查理连眼皮都没有抬,淡淡的声音传出高塔,“让他等着。”


    此时的查理当然是有空的,但他不愿意见审判长。


    一个阶下囚,还是个嘴硬的城府够深的阶下囚,即便是他真的有东西要交待,什么时候说,也不该由他来决定。


    更何况,查理猜测,他应当是察觉到地下的震动停了,预感到此次行动即将失败,这才主动寻求沟通。


    时间拖得越晚,他手里的筹码就会越不值钱,譬如蒂莫奇的下落,譬如薄伽丘一派中的毒。


    他越急,查理就越不见他。


    审判长这一等,就等了许久。


    他知道自己必须沉得住气,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因此提出要见高塔主事人的要求后,就没有再催促。可是他等啊等,对方始终没有要见他。


    时间的流速,逐渐开始失衡,变得时快时慢。


    审判长知道,其实时间根本没变,变的是自己的心。是他因为现在的困境,束手无策,所以失衡。


    从他走上魔法之路开始,已经有多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尤其是在他晋入传奇,并且身居高位后,他一度以为,这世上已经鲜有事情能够真正动摇他的内心。他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无论胜利或失败,可真到了失败的时候,他却……


    蓦地,他眉心一跳,终于不再迟疑,再次提出要求。


    “我要见他。”


    这回,负责看守他的人回答得非常快,似乎根本不需要请示,“尊敬的勇者阁下现在没空见你。”


    审判长摩梭着指腹,面上仍然保持着平静,微微抬眸,“为什么?”


    对方也抬了抬眼皮,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但蔑视的意味十足。紧接着,他又摇摇头,转身离开,独留审判长一人继续待在冰冷的牢笼里。


    高塔,查理正在待客。


    苍穹骑士团的使者被直接带到了高塔附近的一个单独的房间里,他对于没有见到查理本人,但能听到他声音这件事,稍显意外,但良好的素养让他保持着镇静,依旧恪守了骑士的礼仪。


    等到他接收到查理给出的信息后,他也就没空再去想其他的了,“您说……东部分会遭到袭击,并且怀疑百合沙龙与盗猎者有关,在蓄意挑起人类与异族的争端?关于后者,有证据吗?”


    查理声音平和,“目前没有实证,但真实情况恐怕比我们怀疑的,要更糟糕。苍穹骑士团镇守着人类的东南防线,异族的领地有没有异样,你们应该比我们了解得更清楚。”


    闻言,使者微微蹙眉,没有立刻回答。


    查理没有催促,等了几秒,使者再次发问:“魔法议会的事,您能做主吗?”


    之所以会这样问,实在是因为查理的声音听起来太过年轻了。


    苍穹骑士团赶来支援后还没进过城,不清楚现在的魔法议会是什么情况,所以即便掌握着什么情报,也不会贸然说出。


    查理肯定地回答他:“我能。”


    使者想起刚才的消息是阿奇柏德帮忙传递的,此人又掌控着城内的大阵,思虑再三,终于开口,“从今年春天开始,盗猎者的活动确实频繁了不少。我们也曾发现异族幼崽失踪的事情,跟异族有过几次小的摩擦,但还没有形成大的冲突。骑士团派人去追查过,但线索出了原始丛林后,就断了。阿奇柏德也来过,他们去过龙谷,还有矮人王国。后来那些盗猎者好像就低调了不少,可能是怕招惹上阿奇柏德。直到雪季来临,我们发现,他们又出现了。”


    雪季本该是休整的季节,野外的生存环境变得恶劣,不只是魔兽要冬眠,盗猎者也会休息。可他们偏偏又冒出来了,这么反常的举动,当然会引起了苍穹骑士团的注意。


    大陆的动荡也让骑士团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于是他们冒险在雪季进入异族领地查探。这一来一回,花费了不少时间,而查探的结果也很不妙。


    “盗猎者是人类,先前的事,可以说是人类与异族之间的冲突,但这回,异族内部的冲突好像也在加剧。我们一路上发现了不少被大雪掩埋的尸体。”


    这还只是外围区域,龙谷距离太远,矮人王国戒备森严,派去的人都还未回来。


    苍穹骑士团团长没有一味等着,立刻派人前去联络魔法议会,以及此前曾经出现过的阿奇柏德。谁知派出去的人出发没多久,就得到了自由城邦被围困的消息。


    这也是他们能第一时间赶来的重要原因。


    查理心道果然,“还请速速传信回去,告知团长——新的大陆战争已经开始,不论是异族、人类,还是魔兽,都无法幸免。百合沙龙背后极有可能就是黑镜之主,而如果我们的猜测属实,你们先前派去龙谷、矮人王国的人,也有可能会遇到危险。”


    使者神色微变,“这么严重?”


    查理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直接说结论:“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我,那就请直接进入——寂夜时刻。”


    闻言,使者怔住。


    “寂夜时刻”这个称呼,已经许多许多年没有人提及了。它起源于大陆战争时期,苍穹骑士团护着幼主在外流浪时,那位幼主的一声喟叹。


    寂夜来临,就说明,到拔剑的时候了。


    “还没有请教,您的名字?”


    “查理·布莱兹。但如果追溯往昔,我叫做阿耶,不知道……洛尔坎是否有提起过我?”


    使者听到“洛尔坎”这个名字,眸中难掩错愕,再从记忆深处扒拉出“阿耶”,那抹错愕直接变成了震惊。


    “您、您是先主的朋友?”


    “朋友吗……”查理低声笑了笑,仿佛自问自答:“是的,我是。”


    第342章 胜利


    战斗还在继续。


    苍穹骑士团的使者拜别高塔,穿过真理广场,走上那座刚刚被魔法师们复原了的大桥时,远远望去,河道上还有一只海妖在负隅顽抗,妄图从水中逃脱,然后被蜂拥而来的魔法师们团团围困。


    胜负太过明显,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留,步履匆匆地来到斯坦利大街。


    一片狼藉的大街上,一个脸色苍白、身材瘦削的年轻魔法师,抚摸着失去了颜色的破旧壁画,眼神里有惊喜也有痛惜,转头开始四处找他的笔。


    真是个奇怪的人。


    自由城邦里到处都是这样奇怪的人。走过一个平常的街角,那犄角旮旯、亦或地底下都能突然钻出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来,还有鬼鬼祟祟的死灵法师在偷鸟面人的尸体。


    “修好了!”


    前方传来一阵欢呼声,原来是斯坦利大街的传送阵修好了。


    使者心中一喜,也连忙过去,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城门口。


    这里的人正常多了,有些干脆不是人。看着那训练有素的亡灵军队,再抬头看了眼头顶的魔法结界,使者又不禁感叹,不愧是自由城邦。


    如果当初的星夜王国有这样的实力,是不是就不会……


    等等,不要想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了。团长说过,无论如何,坚守本心才是最重要的。


    使者摇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坚毅起来。前方,结界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口子,他匆匆和守城的魔法师见了一个礼,便一步从艳阳高照的自由城邦,走进了外面的风雪中。


    守城的魔法师目送他远去,又用魔法增强五感,眺望向荒海的战场。


    那边,火焰的巨龙在腾飞,似乎要将恼人的冰雪都烧掉。但无数水箭、冰箭从海面上齐射,洞穿它的身体,刹那间,蒸腾起一片水雾。


    水雾弥漫中,阿奇柏德的族人们已经登上了幽灵船。


    紧随其后的就是苍穹骑士团,同样悍勇无畏地冲了上去。其余的魔法师则进行远程协助,在亚历山大和高斯汀的指挥下,拖住海妖,配合他们夺船。


    “噗!”翻身上船的阿奇柏德,拿着魔杖虚晃一招,看起来是要攻击远处的敌人,其实反手就是一刀,刺进了背后一名海巫的肚子。


    海巫瞪大了眼睛,刚要骂一声卑鄙,就被阿奇柏德拽住衣领狠狠甩出,刚好迎上了族人抛出的魔法。


    千钧一发之际,海巫的身上浮现出一层坚硬的鳞片,阻挡住魔法的攻击。长长的触手从破损的衣摆下方钻出来,朝着阿奇柏德卷去。


    然而那阿奇柏德竟避也不避,一条胳膊变成了金色,直接抓住了触手。其力道之大,差点硬生生将那触手扯断。


    下一瞬,一支金色的魔法的箭,从桅杆的顶端袭来,一箭将海巫洞穿,钉在甲板上。阿奇柏德抬头,就看见自己的族人正站在那桅杆顶上,冷酷、傲然。


    “哼,就会耍帅。”阿奇柏德总爱互相攀比,因为绝望冰川实在是太无聊了。他们比谁更会潜伏,比出了一个能够在魔兽老巢潜伏个把月的萝拉。


    比谁打斗的姿势更帅,结果全部惜败于首领之手。


    此刻的首领又在做什么呢?


    他攻上了那艘最大的领航船,魔法领域再次打开,正追着船长打。那船长是幻妖,也是执掌这五艘幽灵船的大海巫。


    为了尽可能地夺下这五艘幽灵船,收为己用,温斯顿放弃了禁咒这类高破坏力的魔法,选择了贴身近战。


    其他人有样学样,纷纷转变了攻击方式。


    海巫哪里看不出阿奇柏德的意图,眼看苍穹骑士团也顺着魔法师制造的冰面杀过来了,当即下令开炮。


    幽灵船的炮火,是魔法的炮火。异族并不擅长魔法阵,魔法文明远低于人类,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滞留在海上的幽灵里,有人类。


    在漫长的岁月中,死亡改变了他们的立场,进而为海妖献上了人类的智慧结晶。


    譬如这幽灵船上的海螺炮,用形状细长的生活在深海的某种海螺的壳来做炮筒,再用海底的魔法矿石来构建炮台。


    这一发打出去,那魔法光束就像墨鱼喷射的汁水一样,是幽黑的,还发着邪恶的光。


    “开炮!”


    “开炮!”


    大海巫一边跟温斯顿缠斗,一边扯着嗓子喊。


    人类要夺船?


    宁可毁掉也不能给他们!


    “轰——!”


    幽黑的光束向着人类最密集的地方打去,不需要多好的准头,不需要计较什么损失,所以打得又快又狠。


    好几个魔法师和骑士被齐齐掀翻,结冰的海面也破开一个大洞。海浪翻涌,离得最近的一艘幽灵船被波及到,有了翻船的趋势。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船下的海水中探出来,用匕首钉住船身,如同鬼魅般爬上甲板。借着炮台的遮掩,蹲下,绕行,来到操控海螺炮的海巫的身后,闪电般捂住对方口鼻,一刀割喉。


    海巫挣扎,然后魔法的咒语在他的耳畔响起。


    匕首上的毒迅速生效,他最终瞪大眼睛,身体僵直,投入了死亡的怀抱。


    可他还站着,没有倒下。


    昏沉的天幕下,挂在船上的灯在风雪中不断摇晃,好似下一秒就要熄灭,但他的尸体始终没有倒下,甚至在某个时刻,僵硬地朝着另一个海巫走去。


    一分钟后,另一个海巫也死了。


    两具尸体撞在一处,齐齐倒下,就像突然发了疯,自相残杀。而他们倒下的地方,黑暗的阴影里,瘦小但灵活的身影顺着甲板滑下,又回到水中。


    水中也有海妖,还有被海妖驱使的海兽。


    那人悄无声息地贴着一只魔鬼鱼游动,看到前方有金光乍现,她借着海下的暗流被卷过去,冷不丁杀出。


    不止把海妖吓了一跳,把自己人也吓了一跳。


    “谁?!”


    “我。”


    萝拉在同伴面前游过,赏给他一个近距离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死鱼眼。同伴真的很无语,但还是默默跟上了。


    得罪首领不要紧,顶多被打一顿,再被发配去绝望冰川种风茄。苦是苦了点,风茄还致幻,但得罪萝拉,她可以天天半夜在你窗台下、在你床底、天花板上蹲点。


    吓死你。


    可他没想到,真正吓人的还在后面。


    当他们合力将附近的海妖杀死,打算回到船上时,他们忽然看到被海水染红的冰面上,似乎漂浮着一具尸体。


    海里有尸体并不可怕,这种级别的战斗,哪有不死人的?可问题在于,那尸体漂着漂着又突然活了,抽出魔杖对准冰面上就是一捅。


    “噗!”魔杖捅破冰面再刺入海妖的身体,魔法光弹瞬间在对方体内爆发,将海妖直接炸成碎屑。


    再看那尸体,他又死了,安详地闭上了双眼,继续在冰面下漂流。


    他死了。


    嗳,他又活了。


    反反复复,捅得浑然忘我。


    萝拉看得眸光微亮,当即丢下自己的同伴,游过去一探究竟。同伴只得跟上,汇合后才知道,这位神奇的活死人掉进海里已经好多天了。


    具体多少天了,他自己也记不清。


    他只说他来自真理会一个叫做“幸运星”的结社,虽然掉进海里了但他并不会游泳,正在等待有缘人将他捞起。


    同伴:“…………”


    这里有个吃多了风茄中毒了的,瞧瞧,脑子都出问题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善良的阿奇柏德没有把他捞上去,而是迅速调整作战方针,水上水下互相配合,开始了无情的炸鱼计划。


    鲜血再次染红海水,那厢,温斯顿的杖中之剑,也终于刺进了大海巫的心脏。


    包裹心脏的薄膜被破,毒素扩散,幻妖那透明的身体不可控制地开始抽搐,扭曲。但他死死地盯着温斯顿,始终也不肯服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所有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无限延展开来,化作一张透明的网,不顾一切地温斯顿包裹。


    与此同时,海妖的尖啸声,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刹那间,万海齐鸣。


    所有的海妖都发出了回应,包括灵智未开的海兽,仿佛被某种力量唤醒了身体里的嗜血因子,不管不顾地展开了最后的反扑。


    “稳住!”


    苍穹骑士团的领队,当机立断施展出了防御技能。苍色的盾牌如同坚固的城墙,拦下了汹涌的海水,以及海妖的进攻。


    其余的骑士们也都以最快的速度,挡在了魔法师的前面。


    防御结界瞬间成型。


    后方的亚历山大立刻高举魔杖,一个禁咒甩出。


    “轰——”


    冰层炸开,被狂风席卷着,反卷向海妖。


    这一波冲击下来,天上都下起了冰冷的血雨。而目之所及之处,海水中尸体沉浮。摇晃的领航船上,凄厉的惨叫声中,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在那火焰中,温斯顿拄着手杖站立,喘着气,剑上还在往下滴着幻妖的心脏毒液,腐蚀甲板。


    当他回眸,金色的眼睛锁定船上还幸存的海巫,海巫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恐惧压过了凶残的本性,竟纷纷后退。


    其中一人甚至直接弃船逃跑。


    能够掌管幽灵船的海巫,可都是海妖中级别较高的存在,更通人性,也更为惜命。而海妖本就凶残又自私,可没多少团结、牺牲的意识,逃跑的念头一出来,就压制不住了。


    海巫都选择了逃跑,那其他的海妖和海兽呢?


    溃败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


    前一刻他们还凶残得很,不惜一切代价,死也要从人类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下一刻,一个逃了,两个逃了,什么阴谋、什么计划,通通被抛诸脑后,只恨自己逃得不够快。


    然而阿奇柏德们已经举起了屠刀。


    他们根本不需要首领吩咐,一个比一个更快地追上去,魔法、刀剑,手段齐出,哪怕身上已经各个带伤了,也丝毫看不出颓势。


    这还不算完,年轻的首领再次举起他的杖中之剑,指向前方,“开船,追!”


    “这船怎么开啊?”


    “别管了,用魔法先推着走!”


    “砰!”


    船还没开呢,炮先打上了。


    其中一位阿奇柏德抬脚踩在炮台上,对准溃逃的海妖就是一炮,直呼过瘾。然而那翻涌的海水中,萝拉的同伴冒出头来,顶着满头的冰屑,崩溃大喊:“安吉姑姑!”


    要打也打得准一点啊!


    我还在下面呢!


    安吉姑姑默默地移开了炮筒,只当自己没看见。


    那厢,已经寻摸到正确的开船方法的另一位阿奇柏德,从船上探出头来,大声调侃:“扎克,你在跟海妖比游泳吗?”


    扎克真想把船扎穿,但他打眼一瞧,萝拉已经拖着那具真理会的“尸体”,开始登船了。他只好也赶紧跟上,上了船他脱力地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再抬头,就发现自己已经离海岸边越来越远了。


    船还在加速。


    “这是要追到哪里去!”他张嘴,吃了满肚子的风雪。


    “首领说了,不能放跑一个!”所有人说话都靠喊的,喊话也不耽误他们追杀落跑的海妖,炮火声不绝于耳。


    扎克抬头看,最前方的那艘领航船上,首领站在船头,风雪吹得他衣衫猎猎,而他的头顶,是乍破的天光。


    维克多把自己的身型缩小了一倍,站在温斯顿的身边。


    【你不想早点回去见你的查理吗】


    温斯顿回望了一眼自由城邦的方向,笑得张扬,“亲爱的查理只会为我鼓掌,维克多。”


    维克多并不理解他们人类的这些小心思,但他选择接受。


    落在后边的魔法议会、苍穹骑士团,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前来支援的人们,则看着那一路穷追猛打的幽灵船,已经丧失了所有的语言。


    和平年代持续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们只记住了阿奇柏德的凶名,但都忘了究竟是怎么一个凶法了。


    打了阿奇柏德还想跑?


    什么见好就收、穷寇莫追,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就是要打、就是要追,杀穿勇者峡谷,禁咒丢进龙谷,按着异族的头逼迫他们签订和平条约,这是真杀神。


    “我、我们怎么办?要追吗?”一名魔法师迟疑地看向高斯汀,手里的魔杖拿起又放下,肌肉酸痛得都快起条件反射了,直抽抽。


    谁能想到,只是站在远处挥挥魔杖,胳膊都能酸成这样。


    阿奇柏德的那群人竟然能越过那帮训练有素的骑士,还精神饱满地追着落跑的海妖打,简直不是人!


    高斯汀又要气笑了,“追追追,追什么追,自己不知道自己什么实力吗!”


    周围的魔法师被训斥,颇有点委屈,但又不免松了口气。高斯汀看得更来气了,但声音里还是带了点轻松的笑意,“我们胜利了,胜利了懂吗?还不快回去报信!然后派人去看看,那些来都来了,还躲在远处不敢上来打的,是不是都怕了?要是怕了,就趁早给我滚!”


    海妖退了,自由城邦的结界也还在,说明城里的情况也得到了控制。


    这一战,是魔法议会赢了。既然赢了,缓过这口气,就到该清算的时候了。


    第343章 凯旋


    当来自荒海之畔的胜利的喜讯,传回自由城邦时,妖精大王胡弭图的藤蔓,也刚好卷着西尔维诺,还有重伤昏迷的赞德,回到地面。


    堕落精灵和红帽子们已经被诛杀。


    西尔维诺倒是想留活口,看看是否能问出什么,但堕落精灵实在狡诈,发现他们想留活口之后,便假意重伤,再伺机下黑手,差点用带毒的尖刺扎入西尔维诺的后心。要不是西尔维诺警惕,这会儿尸体都硬了。


    红帽子更是凶残,但凡他们有丝毫松懈,就会不顾一切地反扑。哪怕手脚都被打断了,他们都能张开嘴,用尖牙咬下你的一块肉来。


    最终,在众人的合力下,赞德驱使羊先生,以两败俱伤的方式,险而又险地将他们全部诛杀,但自己也身受重伤,陷入了昏迷。


    羊先生也死了个彻底。


    西尔维诺艰难地爬起来,捡起了掉落的锻造之锤。环视一周,所有人都受了伤,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正发愁该怎么回去时,熟悉的猫叫带来了希望。


    他们战斗的地方已经离地面很远了,哪怕是查理都无法感知。但遍布地下水道的猫猫们,临危受命前往更深处,找到了他们,随后带来增援,将他们救回。


    此时此刻,西尔维诺听着从远处的风里传来的喜讯,原本想挣扎着爬起来的,又不由自主地靠着身后断裂的石碑,安详躺下。


    在阴暗的地底待久了,阳光洒在身上好舒服,让他想起了在魔法学院上学时,逃课躲在树上睡懒觉的时光。


    明明才过去不久,怎么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真奇怪。


    西尔维诺也说不清楚,他现在只想睡觉。疲惫的身体骤然得到放松,竟催生出了一种幸福的感觉,让他在睡梦中,都是笑着的。


    猫走过,猫嗅了嗅他,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查理注视着一切,听到胜利的消息,他也长舒了一口气。等到报信的人说,阿奇柏德坐着幽灵船去追杀海妖了的时候,他又会心一笑。


    真不愧是你,阿奇柏德先生。


    良久,他抬头望,视线透过高塔,看到了外面的太阳。


    其实他现在已经可以把结界撤掉,走出高塔了,因为战斗已经结束。他该走到那万人瞩目之中,代表魔法议会宣告胜利,去迎接亚历山大、高斯汀这些归来的英雄。


    不过他私心里,还想再等一等。


    于是魔法的太阳依旧高悬天空,只是没有先前那么炽热了,透明的结界也依旧笼罩着自由城邦,在给人带来心理慰藉的同时,继续坚守。


    前任审判长再次提出了见面的请求,但查理依旧选择了拒绝。


    他稳坐高塔,冷静地下达着一条条指令,收敛尸体、治疗伤员、修复街道,等等,让大战过后的自由城邦能够再次运转起来,恢复生机。


    高斯汀先一步回来了,他身上的伤比亚历山大要轻,也更为急切地想参与到魔法议会的运转中去,重掌权力。


    查理对此喜闻乐见。


    不论高斯汀是属于哪派,他曾有什么样的心思,在过去的这些事里,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那就足够了。魔法议会正是要用人的时候。


    回来了是吧?


    还想掌权是吧?


    没问题。


    连高斯汀都有点诧异,那位阿耶就这么把权力还给他了?还让他放手去做?这件事交给他,那件事也交给他,就不怕自己趁机把他架空,夺取胜利果实?


    等到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只来得及灌治疗药剂当水喝的时候,高斯汀就明白了。


    这么忙,谁还有闲心去争权夺利?农场主家用来载货的驴,都比他悠闲。


    可他又不得不干,因为自己没有背叛魔法议会是真的,新派人士强占田地、勾结贵族等等一系列的罪证,也是真的。


    虽然高斯汀对于阿耶这位最初的勇者还不够熟悉,但他了解亚历山大。


    功过绝不可能相抵。


    作为新派的领袖,剔除腐肉只是第一步,用新的功劳,去重新建立起民众对于新派的信任,才是最重要的。


    就好像那位给他安排的任务一样,脏的、累的,都要做。放下贵族的身段去做,才是新派能够存续下去的唯一路径。


    当然,高斯汀也明白,那些真正有罪的、暂时从审判庭的牢里放出来的新派人士,必定不会甘愿被继续关回去。


    如果他们闹起来……


    高斯汀再次望向高塔,眸光深邃。


    他不知道这位勇者大人把权力归还于他,是不是也是一次新的考验,尤其在他知道东部地区有分会被灭之后,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他只知道,这件事必须得由他亲自处理,还要处理得漂亮。再闹起来,闹到审判庭,那他先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高斯汀迅速做出了选择,趁着现在这个绝佳时机,开始从上到下对众议庭进行清洗。


    忙碌中,跟随高斯汀多年的心腹,抬头看着防御结界,迟疑地发问:“我们不是胜利了吗?敌人都被打跑了,为什么……这结界还没有撤除?大阵仍在运转?”


    高斯汀转头看向他,只见心腹满脸凝重。


    见高斯汀不说话,心腹继续说道:“这会不会是对我们的一种防备?”


    高斯汀微微蹙眉。


    这是防备吗?还是出于谨慎,生怕有新的敌人出现?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又一天过去了。


    自由城邦却还是艳阳高照。不止结界没有解除,魔法的太阳也未曾落下,这确实有点不同寻常。


    为什么?


    高斯汀百思不得其解。


    恰在这时,他听见城墙上的塔楼,传来胜利的钟声。


    那钟声清脆,没有了战时的沉重,在大阵的作用下,迅速传遍全城。留守城内的人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从荒海回来的高斯汀立刻就明白了——是阿奇柏德凯旋了!


    果然,熟悉的狼嚎声由远及近,昭示着来者的身份。


    自由城邦为了迎接于危难之中帮助过它的盟友,敲响了日暮的钟声。守城的士兵合力推开了厚重的大门,将从风雪中归来的阿奇柏德们,迎入城内。


    阿奇柏德的功绩,也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从城门口开始传开。道路两侧的商店里、民居里,接二连三地有人走出来,投去好奇、感激,亦或是崇拜的目光。


    看呐,那一个个坐在高大的雪原狼背上的身影,多么得强大。


    在阳光的照耀下,他们肩头落下的雪花被迅速融化。入城的石板大街上,留下了一串又一串红色的爪印。


    可没有人感到害怕,因为那是胜利的功勋章。


    而几乎每一只雪原狼的身上,都带着一堆又一堆的战利品。那或是从幽灵船上搜刮来的一串串深海宝石,或是从海妖身上拔下来的用来证明身份的漂亮鳞片,亦或是足以拿来当弯刀用的巨大鱼骨。


    可谓战果累累。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那只雪原狼,还有它背上的那位首领。年轻、张扬,带着最多的战利品,人也是最帅的。


    “那位就是阿奇柏德的新任首领吗?”


    “我只在传闻中听说过他,说他脾气不好,霸道、凶残,还爱美人,原来是长这个样子啊?”


    “嘶……瞧见那金色的眼睛没有?”


    “他要去哪儿呢?”


    ……


    年轻的首领大大方方地供人观赏,也不阻止人们的评头论足,他只是有点等不了了,于是传音给维克多,加快了脚步。


    人们的视线,便跟随着他一起,穿过那熟悉的街巷,走过那座桥,直奔高塔。


    高塔里有谁?


    那位最初的勇者。


    想要见阿耶的人,已经从高塔门口排到真理广场了,但阿耶始终没有出来。温斯顿一来,谁也不敢挡他的道,纷纷让开路来。


    雪原狼体型又庞大,于是高塔前的空地上,温斯顿一人就占据了整个门口。


    人们这时才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勇者大人是不是说过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什么来着?查理……查理·布莱兹?!”


    现场顿时陷入骚动。


    “谁是查理·布莱兹?”


    “灰帽街的小查理啊!”


    “灰帽街……玛吉波……那位跟珠宝商人维克关系密切的那、那个……金发美人?!”


    “什么?!”


    ……


    这下可乱了套了。


    守在高塔前的人本来就不少,还有一些跟着阿奇柏德一路过来的,把高塔附近的区域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于周围的屋顶上,也开始冒出一颗又一颗好奇的脑袋。


    亚历山大和高斯汀在魔法议会总部的连廊上相遇了。


    从这个位置望出去,恰好能把高塔外的情况尽收眼底,但他们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果然还是相看两生厌,于是谁都不高兴说话。


    “尊敬的勇者大人,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前方,温斯顿抬头望着高塔,开口说话了。彬彬有礼,像个十足的绅士。


    高塔里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但是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天空的异样。


    “快看,结界消失了!”


    魔法的太阳,也随着结界的消失,逐渐在天空中隐去。然而它的余晖还在,距离外面的风雪重新落在肩头,也还有一定的时间。


    高塔外墙上通往露台的门,就在这时打开了。


    旧日的勇者,出现在那露台上。


    金色的微卷的长发,淡绿色的眼眸,手持灰白魔杖,平和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身上,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欢迎你,阿奇柏德先生。自由城邦,恭贺你的凯旋。”


    当那清越的声音落在每个人的心间,夕阳的光辉也洒落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宛如天神。在这昼夜交替之刻,人群中出现了一瞬的寂静,心脏也好像漏掉了一拍。


    直至温斯顿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抬手置于胸前,把彼此之间的约定放进心里,然后微微颔首。


    “我的荣幸。”


    第344章 爱恋


    人们始终会记得这一天。


    最初的勇者穿过六百年的光阴,出现在他们的面前。黑发异瞳的年轻首领在他的邀请下,走进了那座高塔,这似乎也意味着,托托兰多魔法界的两大势力,自此达成了公开的合作。


    这无疑是足以影响大陆格局的大事,相较之下,那些带着点暧昧气息的八卦就像时代浪潮里的小小泡沫,变得不值一提了。


    不过,不值一提不代表就没人提及。


    八卦始终是人类的天性。


    街头巷尾,吟游诗人和酒客们的交谈声里,商贩们打听新来的勇者大人的喜好的问话里,还有魔法议会的人们交谈工作时的闲暇里,总能带到那么一两句。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这进去了怎么就不出来了……”


    “我觉得勇者大人肯定喜欢珠宝,玛吉波的人都这么说。”


    “话说灰帽街的查理,为何会是最初的勇者?没人在意这个过程吗?这可真是托托兰多有史以来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之一了!”


    “我听说……”


    ……


    不过这些,查理都暂时听不到了。连番的战斗耗空了他的精力,走到露台上说那几句话,为自己的初次登场造势,已经是勉力支撑的结果。


    在温斯顿踏入高塔,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紧绷的弦骤然放松下来,很干脆地倒了下去。


    温斯顿眼疾手快地抱住他,而跟着温斯顿的本,满心欢喜重回到查理身边的本,发出了尖锐爆鸣。


    第二个发出尖锐爆鸣的,是再次来到自由城邦的图钉。


    幸好,高塔的隔音很好,里面也有专门用来休息的地方。


    查理就这样陷入了近乎于昏迷的睡梦中,等到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他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灵魂和身体好像才缓过来。


    五感逐渐回归。


    只有一盏暖黄灯光的室内,查理眨了眨惺忪的眼睛,感知到令人熟悉的气息,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缓缓地转过头去,只见一张英俊的脸庞,近在眼前。


    温斯顿就睡在他的旁边,两人虽然没有盖着同一条被子,但温斯顿整个人都靠查理很近,隔着被子把人虚抱在怀里,占有的意味十足。


    尽管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嘴唇也有点干裂,看起来伤得并不比查理轻。


    查理没有推开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在昏黄的灯光里大方地看着眼前的人,从他优越的眉骨,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听着自己的心跳,忽然也想贴在他的胸膛,听一听他的心跳是否也跟自己一样。


    是不是陷入爱情的人都会时不时有一些令人难以琢磨的行为?


    查理很不理解。


    “在想什么?”装睡的人发出了疑问。


    以温斯顿的机警,查理一动他就醒了。可亲爱的查理,看着他的目光是如此得灼热,让他都不好意思打扰了。


    不等查理回答,温斯顿又睁开眼来,黑金异瞳看着查理,说:“如果你说不是在想我,那我会很伤心。”


    查理:“你不觉得应该先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温斯顿单手撑起来,黑色的长发从他肩头滑落。那双异瞳,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奇异,让被他盯着的查理,忽然有种无所遁逃的感觉。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恋人了。”温斯顿的另一只手,抚上了查理的耳朵。手指从那发间穿过,将他的后颈轻轻托住,然后低头落下一个吻。


    互相试探的游戏已经结束,来自绝望冰川的阿奇柏德先生从小就是凶猛的食肉动物,他想要,他一定要得到。


    那炽热的情感,甚至是欲念,都通过亲吻准确无误地传达给查理。他终于听到了温斯顿的心跳,那是强劲、有力的,就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强大的恋人,拥有无可匹敌的爱意。


    “不是吗?”他又问。嘴上说着不确定的话,手上却是要牢牢抓住的,半步也不可能退。那嘴唇亲吻过查理的鼻尖,与他额头相抵,过近的距离、呢喃的话语,让他的语气似乎又带上了一丝得不到承认的小狗一般的委屈。


    查理其实早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心意,那颗被他留下的太阳,就是他最明目张胆的爱。但陷入爱河的人总是喜欢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你是否爱我。


    于是他很肯定地回答:“是。”


    下一秒,他又含笑反问:“不继续了吗?”


    那声音像带着钩子,还带着一丝刚刚苏醒时的慵懒。温斯顿也想,可查理身上还有伤,所以他只能伪装小狗讨点糖吃,说不得最后还要再念一首哭狗狗的诗,希望能得到爱人的一丝垂怜。


    两人在耳鬓厮磨间,再次交换一个吻。


    良久,温斯顿终于放开了查理,下床去。他随手拿起一旁的外袍披上,赤着脚走到门边,敲了敲,提醒门外等候着的大卫,把餐食送过来。


    吩咐完,他回头看到查理也从床上坐起来了,便干脆抱臂靠在了门上,微微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是一种纯粹欣赏的眼神,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得意。


    查理也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他也不想问。仔细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尚未解决的灵魂毒素,他发现自己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想来是他陷入昏睡时,已经有人帮他治疗过。


    阿奇柏德虽然不擅长治疗,但这里是魔法议会,自然有这方面的人才。再加上恶魔血脉提升了他的体质,让他伤好的速度也加快了。


    “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里,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很多。”


    自由城邦之战,最终以魔法议会的胜利落下了帷幕,但新的大陆战争,才刚刚开始。


    图钉带来了亡灵界的消息,但并非请求增援。


    亡灵界的战争涉及到人类与不死生物的旧怨,双方立场不同,不是随随便便打一场就能结束的。那毕竟是亡灵界,是不死生物们的地盘,他们不会轻易放下对人类的仇恨,任凭人类在他们的地盘上撒野,而人类也不可能对此做出让步,所以这注定会是场持久战。


    持久战有持久战的打法,弗兰克已经做好了带领阿奇柏德们在那里长期坚守的准备,而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他们不适宜投入太多的人进入亡灵界。


    毕竟托托兰多的其他地方也不太平,阿奇柏德有太多的事要做。尤其是温斯顿。


    弗兰克托图钉转告温斯顿,亡灵界的事情不用担心。来自玛吉波的第二批增援已经抵达,巴巴奇腾出手来,亲自对上了掘墓人。


    虽然没能干脆利落地杀死对方,但掘墓人重伤逃遁,局势已得到基本控制。


    “亡灵界的转机,或许会在图钉身上。”查理捧着碗喝着大卫送来的粥,窝在宽大的铺着毛绒垫子的椅子里,膝盖上还盖着一整块的狐皮。


    那是年少时的温斯顿于某次冬猎中收获的战利品,而查理手中的这碗粥,也是根据他的胃口特意准备的。


    温斯顿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切着肉,自己不急着吃,先切好了一盘放在查理面前,“说是城里的商贩送过来的特等的魔兽肉,为了感谢勇者大人拯救自由城邦的壮举。尝尝吧。”


    在冬夜里喝碗热腾腾的粥暖胃,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此时查理的胃口也开了,再用叉子将一块满怀感激之情的肉送进嘴里,鲜嫩多汁的口感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香料气息,辅以特调的酱料,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同样的酱汁,还可以用来搭配蔬菜。


    温斯顿也是第一次觉得,蔬菜也可以变得那么诱人。他托着半边下巴,看着查理用银色的小叉子叉起一块胡萝卜塞进嘴里,嚼啊嚼,然后咽下去。


    看起来真好吃。


    对面的查理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不吃吗?”


    温斯顿将装有蔬菜的餐盘往查理的方向推了推,“都给你。”


    查理学着温斯顿的样子,微微挑眉,“没人告诉过小温利,好孩子要学会多吃蔬菜吗?”


    温斯顿忍俊不禁,“如果我吃了,有什么奖励?”


    “没有。”


    “那可真是遗憾。”


    温斯顿叹着气,继续切他的肉,“更令人遗憾的是,我伟大的爱人,令人尊敬的勇者先生,至今都没有公开说过爱我。”


    查理:“……”


    天呐,真是不得了的大事呢。


    “需要我去昭告全城吗?”查理微笑。


    “哦,亲爱的,我不会这么无理取闹。”温斯顿的自我身份认知,转变得丝滑且流畅。在这一刻,黑心的珠宝商人又上线了,提出建议,“我只要你时刻想着我就好了,对不对外公布我们的关系,由你来决定。”


    “你确定?


    查理表示十分怀疑。


    “当然。”温斯顿信誓旦旦,“小温利长大了,可不会轻易再掉眼泪。”


    查理还是很怀疑,甚至听出了一股淡淡的威胁之意。可威胁别人自己会掉眼泪这种事,又十分不符合阿奇柏德现任首领的身份,幼稚,但又有点可爱。


    这时,门外又响起大卫的声音,还有本嚷嚷着要进去把黑心珠宝商人烧死的叨咕声。


    他要与他睡在一处,然后无情地把他关在门外。在这个他他他的故事里,可怜的骨头小本竟然只能骑在马车夫头顶上作威作福,真是可气。


    大卫木着一张脸,一边抬手护着本,防止本从他头顶滚落,一边给房间里的人报信。


    高斯汀和亚历山大他们得知查理苏醒的消息了,想要见他。海伦和蒂莫奇也先查理一步从重伤昏迷中苏醒,正在等待与他们的会面。


    “告诉他们,一个小时后来见我。”


    之所以要一个小时后,是因为查理还需要做些准备。


    接下来的这场会面,恐怕就将决定魔法议会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的走向。分会的事情、弗洛伦斯死亡的真相、薄伽丘与恶魔,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详谈,再一一解决。


    在此之前,他还得先跟温斯顿通个气,把双方掌握的信息进行互通,以便更好地掌握局势。


    最后,查理站在镜子前,换上了一身新的法袍,不过是有腰带、窄袖,更方便活动的黑色法袍。


    大陆战争那个年代,像现在这样更接近于斗篷状的法袍还没有流行起来,更多的作为夜行衣使用。


    温斯顿站在他身侧,为他扣上缀着宝石的皮革腰带,重新戴上那对金绿猫眼石耳坠,再转过头看向镜中的查理,张扬的眉眼里藏着欣赏、赞叹,还有温柔的爱意,“那么,勇者先生,接下来看你的了。”


    第345章 彻夜灯火


    晚九点,查理、亚历山大、海伦、蒂莫奇、高斯汀,以及议长阁下,魔法议会现如今值得信任的几位高层,齐聚高塔。


    高塔很高,大大小小的房间数不胜数。


    会议地点定在十楼的某个会议室内,所有人单独前来,会议内容全部保密,不为外人知晓。


    灯火亮了一夜。


    与此同时,大陆的某个隐秘的角落里,新一轮的眷属集会也在进行中。


    稻草人、国王、花匠、先知、玩偶,以及掘墓人,系数到场。


    最先开口的是平日里最谨言慎行的玩偶,她表现出了相当的诧异,“使徒前辈,真的死了吗?”


    花匠:“不止呢。”


    稻草人:“使徒已经殉道,他的手下预估折损已经超过八成。自由城邦一战,未能达到我们的预期目标,但只要能将托托兰多拖入战争的漩涡,我们就已经赢了一半。人类的贪婪、自私、卑劣,是流淌在他们血液中的原罪。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即使我们后续不再插手,战争,也不会轻易停止。”


    玩偶听得心惊,没有再开口说话。


    这时,国王开口了,“先知阁下,没有预料到今日的结果吗?”


    先知:“命运是无常的。我的两位得力手下,可也在自由城邦中牺牲了,连我自己都差点被杀死。至于预料……我觉得,变数的出现,可比这些伤亡要重要得多。”


    国王:“你已经找到变数了?”


    随着自由城邦的消息重新开始流通,关于查理·布莱兹的真实身份,终于也通过特殊的渠道,传到了百合沙龙。


    花匠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岂止是找到了,简直是大大的惊喜。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国王:“谁?”


    先知:“灰帽街的查理,也是最初的勇者,阿耶。”


    这个消息一出来,玩偶刚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阿耶是谁。等她从记忆中翻找出对应的人,惊讶得忍不住再次发声:“确定吗?”


    先知往她那儿看了一眼,眼镜链微微荡漾,似乎在点头,“确定。”


    花匠:“我们不得不思考一个可能——虽然我们竭尽所能杀死了那位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但似乎,也被她摆了一道呢。”


    玩偶:“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掘墓人:“那可是弗洛伦斯·扬,你这个腐朽的灵魂都能从新的躯壳里苏醒,为何她不能送自己的友人,一个奇迹?”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一次要沙哑得多,一句话把玩偶说得语塞,甚至都让人有些分不清他到底站在谁那边了。


    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对于阿耶的归来可能是弗洛伦斯的手笔这件事,没人持反对意见。因为只要对阿耶这个人有基本的了解,就能知道他前后两段人生的反差。如果没有勇者归来这回事,那大家还不会多想,毕竟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人物了。


    可现在么……


    这个在自由城邦力挽狂澜的阿耶,才比较像那位传闻中的勇者,而只要从结果倒推回去,就不难得出“灵魂互换”这个荒谬但又唯一的答案。


    良久,稻草人说道:“契机,或许是在恶龙面前砸碎的那块预兆石板。”


    国王:“我赞同。”


    几人三言两语间,已经快要拼凑出真相。


    这时,先知又丢下一道惊雷,“他还是约律那图的遗民,和那位屠神的圣子阿多尼斯,一样拥有恶魔血脉。我怀疑,查理、阿耶、阿多尼斯,其实都姓布莱兹。”


    国王:“有意思。”


    他的话语里,开始充斥着浓浓的兴趣,这是上次提起查理时所没有的。


    稻草人很快就做出了判断,“从现在开始,将阿耶列为第一暗杀目标。所有人可以自由行动,但是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没有把握,不要轻易出手。”


    国王立刻发问:“如果得手了,可以把他的尸体交给我吗?活的更好。”


    花匠:“不行哦。我可一早就说过了,我要他。”


    国王:“不如我们再做笔交易?”


    花匠笑笑,没有回答。


    玩偶则从那个“再”字,品出了些猫腻。花匠跟国王私下里还达成过什么交易?眷属集会上可没有提到过。


    这些前辈,一个个都藏得有够深的。


    稻草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羽衣王国,一切顺利吗?”


    国王:“目前为止,还算顺利,一切都在往既定的方向发展。虽然有些小插曲,但不足以影响我们的计划。”


    这可真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随后众人又聊到了另一个关键战场,亡灵界。


    从掘墓人的声音里,大家不难判断出他受了伤,但具体多重的伤,也并不清楚。而亡灵界此次行动失利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


    他们把大量的人手都投入到了针对魔法议会的行动中去,亡灵界只有掘墓人和他的手下,难免落于下风。


    掘墓人:“玛吉波出手了。”


    花匠:“高等魔法学院?”


    掘墓人:“来了几个老家伙。”


    花匠没有再说话。


    稻草人清了清嗓子,道:“世界树的新芽存在一日,精灵母树就不可能取代它,成为新的世界树。毁掉它,或得到它,是必须做到的事情,但既然第一次行动失败了,也不必再急着动手。让那些不死生物和人类先打上一段时间,彼此消耗,我们再出手也不迟。其余照旧,按计划推进。”


    先知:“我占卜过,亡灵界的转机,在于那只拿着死神镰刀的小妖精,不如先从它下手。”


    没人反对,事情很快定下。


    这时,花匠又说道:“下一次集会,我将为大家引荐一位新朋友。”


    谁?


    玩偶心生好奇。她上次被拉入集会,除了瓦舍里的缘故,好像就是因为一名眷属死亡,空出了一个位置。现在使徒死亡,又有新人加入,不多不少,人数又是七人。


    这个恒定的数字会有什么指向性吗?新人又会是谁?但她没能问出口,集会就结束了。


    与此同时,百合沙龙。


    花匠看向自己面前的先知的分魂,微笑发问:“准备好了吗?”


    先知的分魂相较于前日,已经变得暗淡不少,强行参加了一次眷属集会,又造成了一定的灵魂上的损耗。


    他看得出花匠眼中的跃跃欲试,心里有些警惕,但摆在面前的已经是目前来讲唯一的办法,他也只能大胆尝试。


    还好,他在此前冒险窥探过自己的星盘,绝境之处还有一线生机。


    先知不再犹豫,“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花匠却又提醒道:“事先说好了,我只负责提供一个近乎于完美的躯壳,但他是否能真的容纳你的灵魂,你能否真正从这具躯壳中醒来,获得新的人生,还需要看你自己。”


    先知保持着优雅,细长的眼镜链子轻轻摇晃着,属于恶魔的眼睛藏在镜片后,忽明忽暗,“那位阿耶能够在查理的身体里苏醒过来,我当然也能。我只希望,当我从沉睡中苏醒时,还能再见到你,我的朋友。”


    大陆战争开始,接下去的局势瞬息万变。那位阿耶不是好杀的,阿奇柏德更是有仇必报的性子,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反扑呢,你可别轻易死了啊。


    那样可就不好玩了。


    花匠耸耸肩,拿起桌上的精致黄铜小吊壶,给他续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那不如,再陪我喝一杯?”


    先知微笑,“你觉得我一个分魂,能喝吗?”


    两个虚与委蛇的人,对坐叹息。


    另一边,羽衣王国,通天塔。


    国王从集会的状态中抽离,沉默地坐了片刻,随即转身走出房间,看向外面守着的人,“还没有找到吗?”


    护卫神色紧绷,快速回答道:“暂时还没有。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但依旧没有他们的踪迹。”


    国王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此时攻入通天塔内的败军已经都被关起来了,那群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为惧。恐怕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只不过是主动钻入猎网的鱼。


    可那群银月骑士,一个泽菲罗斯拦住了自己,其余的人硬生生从魔蛇的手上又抢走了瓦奥莱特。


    其后泽菲罗斯也受伤逃离,不知所踪。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还在通天塔内,只是藏起来了。


    几个区区外来者,如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带着他们的公主殿下藏匿在他们辛苦建造的通天塔里?塔里的每个地方都是他们所熟知的,还有哪个角落能藏人?


    就在这时,有人急匆匆来报。


    国王听到最新消息,眉头一跳,“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你确定?”


    “确定。他们人数不多,目前确定的有两个,混进了研究院里。”


    “抓到了吗?”


    来人惭愧地低下头,“没有,被他们逃了。”


    国王的眸光陡然变得凌厉,“废物。”


    这个抓不住,那个也抓不住,通天塔里混进了一堆老鼠,却没有一只好猫,难不成还要他亲自去抓?


    不过国王也没有一味地发脾气,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又恢复如常,道:“让炼金巨像在外面待命,其余人,继续按计划行事。”


    下属立刻垂首:“是!”


    看着下属匆匆离去的背影,国王的心却始终平静不下来。他望了一眼外面的无垠夜色,心里反复斟酌着“赏金猎人”、“银月骑士”这些字眼,越想,心里越不安。


    难不成,这几只老鼠还能颠覆通天塔?


    不,不可能。


    国王快步走向炼金研究院,那条魔蛇也很快出现在那里,庞大的身躯占了房间足足三分之一,只能盘起来,却又委委屈屈地把头藏在了巨大的石柱后面,假装自己不存在。好像知道自己办砸了差事似地,在躲着。


    “滴答、滴答。”鲜血从它的蛇身上滴落,它也不喊疼。


    国王抬手抚摸它受伤的鳞片,语气也温和下来,“不怪你。”


    魔蛇吐着信子,将信将疑地从柱子后探出头来。


    “乖,等抓到了人,我把这世上最纯净的心,挖给你吃。”国王说着,脑子里又浮现出泽菲罗斯的脸来。


    他虽然想杀泽菲罗斯,但也从未掩饰过对他的欣赏。那样在月光里浸润出来的纯粹又高尚的灵魂,应该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炼金材料了吧?


    他不由得开始畅想,如果他能得到——


    尖利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霍然抬头,只见四周墙壁上被当作壁灯的奇怪生物,忽然开始挣扎,眼睛里亮起红光,惊声尖叫。


    这意味着,下面出事了!


    国王立刻示意魔蛇低头,将他托举到背上,再以最快的速度带着他前往查探。


    下面就是通天塔的地底,是先前赏金猎人告诉泽菲罗斯的秘密实验室所在。如今所有的败军都被关到了那里,因为极强的封闭性,几乎不会有任何声音传出。


    那里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国王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峰,但就在魔蛇带着他冲到一楼,即将打开秘密的通道入口,一头钻进去时,他又硬生生叫停。


    “不行,可能有诈。”说着,他又回头,从高塔的天井里望向楼上。


    那天井越往上越窄,直到成为幽黑的一个点,将所有的光线收束、吞没。


    此时整个炼金研究院的人因为警报声都动起来了,卫兵、炼金造物们也还在塔内持续搜寻银月骑士和赏金猎人们的身影。


    国王在巨大的蛇头上站立起来,电光石火间他已经有了决定,神色之中也染上一丝疯狂,“不用再等了,马上启动炼金法阵。”


    其他的研究员后脚赶到,急声发问:“可是现在还不到最佳的时候,万一——”


    国王锐利的目光刺过去,宽大的炼金法袍无风自动,“我说,立刻、马上启动炼金法阵,你听不懂吗?!”


    在他的强压下,所有炼金术士就位。


    通天塔内,从一层开始,每一层的各个方位,都出现了一个炼金术士。一层又一层,所有人无声地站在了栏杆的边缘,通过天井望着下方。


    国王开始施术。


    所有的炼金术士紧随其后。


    深藏地底的炼金法阵开始绽放出金色的光芒,将所有被关押进地下实验室的人,悉数笼罩。其中不乏有认得出炼金法阵的人,看着那熟悉的金色纹路,失声大喊:“这是合成阵!”


    合成阵,炼金的最后一步,将所有准备好的炼金材料,通过法阵合成。


    这意味着,前面的所有步骤,都已经完成了。而他们这些被关进来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最后一味材料。


    是了,他们是攻入通天塔的败军,哪怕都死在通天塔里,也不足为奇。没有人会对他们的死亡感到意外,也就没有人会去细究,他们死亡的方式。


    这是一个阴谋,那帮炼金术士的阴谋!


    事已至此,没有人再迟疑,纷纷开始攻击,试图强行冲破这个困住他们的可怕牢笼。


    如果都要死,他们绝不希望自己被当成炼金材料,被炼成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连身而为人的最后的尊严都失去。


    “呼……”混迹其中的来自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终于松了口气。


    这群败军,被关进来的时候大部分都丧失了斗志了,真是屁用都没有。泽菲罗斯却说,不怪他们。


    第一次被羽衣王国灭国,颠沛流离。第二次尝试报仇,又被关进这里。他们不是没有做过努力,但看着国家破灭,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绝大多数普通人,如何能有心气、有机会重来第三次?


    可现在反击是有了,炼金法阵却也已经启动了,他们真的能逃出去吗?


    赏金猎人不禁有点懊悔,他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泽菲罗斯,潜入到这里来呢?


    明明一个多小时前,他是准备跟同伴逃离通天塔的,结果中途碰上落单的泽菲罗斯,就被他拐到这里来了。


    泽菲罗斯问他,是否有办法潜入。


    他说有。


    嗳,事情就是这么巧,他跟前辈赏金Z学过点开魔法锁的皮毛。


    “你有把握吗?这个秘密实验室不知道是怎么建的,防御极强。光靠这些人的力量,是冲不破的!更何况炼金法阵已经开始运转了!”一片嘈杂声中,赏金猎人也不得不扯着嗓子喊话,根本顾不得有没有其他人听见了。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已经有一个重伤的败军,痛苦地倒在了地上,身上开始笼罩一层微弱的金光。


    炼化已经开始了。


    泽菲罗斯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绪,“我知道。”


    赏金猎人急死。


    泽菲罗斯的表情却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坚定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他的弟弟露纳继承了来自初代银月骑士的盾牌,那代表着绝对防御。而作为哥哥,作为赫尔蒙特这一代的执剑人,泽菲罗斯当然持有着赫尔蒙特最强、最锋利的剑。


    他举起剑,剑柄在下,剑尖朝上,持剑的手就放在距离心口不足三英寸的地方。闭上眼,眉心正对着剑身,似乎在进行某种祷告。


    当他睁眼时,冰蓝色的眼眸里,宛如有月光在流淌。


    与此同时,地上的高塔内,国王忽然感知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那地下深处迸发,因此神色骤变。


    他连忙大喊,“防御,快!”


    可到底还是迟了一步,刹那间,银色的剑光冲破秘密实验室牢固的墙体,再冲破那层层设置的魔法禁制,直袭而来。


    魔蛇以最快的速度,将国王缠绕,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将他护住,然而那银色的剑光仍旧穿透了它的身体,去势不减,直至刺破那天井的最高处。


    还未完工的通天塔的最顶层,被这惊天一剑戳破了一个大洞。


    清冷的月光,便从那洞中,洒落而下。


    国王狼狈地扒着蛇身看到这一切,愤怒席卷了他的内心,然而下一秒,他又倏然怔住。因为那破开的洞口,出现了瓦奥莱特的身影。


    她就站在那破口的边缘,任风吹着裙摆,低头看着下方的情形。


    隔着两三百米的距离,国王只能隐约看见她的轮廓。云朵在她背后的天空飘过,遮住了一点月光,又悄然溜走。


    瓦奥莱特的神情,也有了些微的变化。


    如果说,她之前就像一个完美的公主殿下,一言一行都像是根据标准设定好的,虽然完美,却失去了该有的生气。


    可现在,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也有曾令无数人向往的那种美丽、高贵,和知性的力量。


    下一秒,她转身离开了,国王也终于看清了她这最后的神情。


    “不!”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国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顾一切地爬上魔蛇的背,驱使着它向上追去。什么秘密实验室、什么炼金法阵,他这时候通通都顾不上了。


    所有的成竹在胸,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可当魔蛇忍着伤痛,闪电般地从那破口,来到了那高塔顶上时,呼呼的夜风中,瓦奥莱特已经站在了楼顶边缘。


    她没有回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留恋,就纵身跃下。


    竭尽全力扑过去的国王,伸出手去,却只能看见那翩飞的衣角,从他的手中滑落。像蝴蝶,终于逃脱了人类的手掌。


    高塔的公主,最终在银月的见证下,坠亡于高塔。


    第346章 轮值会长


    亮了一夜灯火的高塔,最终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下了许久的雪终于停了,魔法议会那开不完的会,却又开始了。最初,是勇者阿耶从审判庭挂在大殿里的徽章后面,取出了弗洛伦斯的最后一件遗物。


    那是三位创始人共同签署过的一份律令。


    从此以后,魔法议会诞生了一位轮值会长。原本的魔法议会是没有总会长的,三位创始人实力都很强,各有功绩,虽然弗洛伦斯的名望更高,她也一向被视为最高领袖,但她并没有借此坐上那个高位,揽下这个虚名。


    审判庭、众议庭、真理会,三大机构互相牵制,恰如三大创始人,共同执政。在当时来说,这是一种平衡。


    弗洛伦斯也不愿轻易打破这种平衡,破坏得来不易的和平。


    不过,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同了。战争来临,一盘散沙的魔法议会,不能再有太多的杂音。


    第一任轮值会长,当然是查理。


    他在自由城邦的危难时刻现身,力挽狂澜,又手持弗洛伦斯的法杖,人们理所当然地将他视为旧日理想的践行者,是拯救他们的英雄。


    轮值会长,也是有年限的。以十年为期限,再换下一个,既给了其他人继任的机会,不至于为此抢破头,也可以避免一人独大。


    而审判庭和众议庭互相使了几百年的绊子,必不可能轻易让对方的人当上这个会长,再加上老议长主动推荐了查理,于是查理众望所归。


    第二轮会议过后,魔法议会颁布了新的人事调动。


    老议长退位,但暂时不选拔新的议长。议长、审判长两个职位双双空缺,审判庭的海伦·墨洛温调任众议庭,与威廉·高斯汀平起平坐。蒂莫奇、亚历山大继续担任副审判长,主持审判庭的工作。


    第三轮会议过后,魔法议会宣布开启公审。


    公审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对旧日的审判。弗洛伦斯阁下因何而死?四月蔷薇因何下毒,他们与薄伽丘阁下又有什么样的关联?一切的一切,都将被摊开来,放在阳光下进行审判。


    另一部分,则是对当下的清算。


    魔法议会里,谁犯了罪,谁当了叛徒,一个都别想逃过。


    对于自由城邦的人们来说,最近的魔法议会,风起云涌。


    不只是魔法议会内部在发生变化,光看城门口来来去去的人,就知道不太平了。那些连通着各大分会的传送阵,更是时不时就会有人影闪现,神情严肃或凝重,步履匆匆。


    斯坦利大街的壁画前,怀亚特又站在那里修补壁画了。


    因为战斗的平息,亡灵军团和小妖精们又回到了壁画里,但随着这次召唤,壁画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变得斑驳、陈旧。


    怀亚特也不知道,如果将壁画重新修复,亡灵军团和小妖精们还能不能再次走出壁画,他只是想要修复壁画,也就这么做了。


    不过今日他多了些观众。


    半大的孩子们蹲在旁边用积雪堆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那位叫做胡弭图的妖精大王,耳朵上缀着的到底是一个圆环,还是两个。


    吵不出结果来,又挤在壁画前观摩了半天,但因为壁画里戴着圆环的那只耳朵被挡住了,所以也得不到正确答案。


    大家各持己见,谁也不服谁,遂拆伙,各自去堆自己心目中的妖精大王。


    路过的魔法师看见了,顺手就拿出几枚金币,用魔法软化,给他们捏了几个环,装在雪做的胡弭图身上。


    孩子们齐声地道着谢,声音传出很远。


    街边正在进行街道修复工作的魔法师,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而后叉起腰来,毫不客气地喊道:“你有空逗小孩,还不快过来干活?就差最后一点了。”


    魔法师挠挠头,随即快步跑过去,“来了!”


    其实修复街道并不难,对于魔法师来说,也就是一个还原咒的事情。但这里是自由城邦,街道是大阵的阵纹,而每一栋独立的屋舍,都有可能绘制着独特的魔纹,亦或是有什么与魔法有关的,特殊的布置。


    想要连同它们一块儿修复,就不简单了。


    因此,整个自由城邦修修补补,到今日还没有修完。受损最严重的城西,现在也就修了个大概的轮廓。


    还有很多损毁严重的法师塔,想要重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倒是很快地重开了,食客们又在聊着近日的八卦,顺便浅谈一下大陆格局。


    “你们听说了吗?大陆各处的分会都有遭到袭击的,东边那个大分会最惨,从上到下全被灭了,简直可怕。”


    “勇者大人在大战当天不就通报全城了吗?”


    “那也没想到会这么惨啊……”


    “这几天城里来来去去的人,至少有一半都是在处理这件事呢。不然你们以为,那些在大战来临之前离开的人,为什么听到了自由城邦的消息,还不回来?”


    “敢打我们魔法议会的主意,必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


    “你们看外面那群人。”


    “这又是哪来的?看着不像是魔法师,也不是佣兵,倒像是贵族的私兵……他们来干什么?”


    “大战当天,附近那几个公国的人听到消息后,都派兵守在边境呢。刚开始进不来,没办法救援,但后来呢?”


    “现在看我们赢了,这不,又来讨好了。”


    ……


    从餐厅外面走过的,是一个长长的车队。车上装着的东西用布盖着,叫人看不出是什么,但想来价值不菲。


    魔法议会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就是随便从街上抱一只猫头鹰魔像,都能卖个好价钱。


    车队走过斯坦利大街,正要往真理广场而去,但在行至那座大桥时,却被守桥的魔像卫兵拦了下来。


    一旁身穿审判官制服的魔法师,察看了他们的贵族徽章,淡淡地说道:“今天情况特殊,真理广场暂时不予车辆通行,等着吧。”


    语毕,他就抄起手站在一边,端着张面无表情的脸,任对方如何打探,都不理会了。来人心中不爽,但也只能压下自己的脾气,赔着笑退到一旁。


    这就是魔法议会的底气,哪怕是嘉兰的国王来了,不准进就是不准进。


    “你去打听一下,今天有什么重要的大事?”来人拉过一位手下,小声吩咐。


    就在手下悄悄混入人群去打探消息时,夜游绘的莫里森穿过人群,一路喊着“让一让”,来到了斯坦利大街,拉上怀亚特,要跟他去真理广场。


    “快点,再晚一些就占不到好位置了!”莫里森压根不等怀亚特拒绝,拖着人就走。


    “到底什么事啊?”怀亚特手里还举着画笔呢。


    “你忘了?”莫里森恨铁不成钢地回头看他,“今天是公审啊,弗洛伦斯阁下遇害的真相,你不想知道吗?”


    怀亚特这才恍然大悟,当即也不惦记他的壁画了,脸上浮现出一抹正色,收起画笔跟着莫里森一起跑。


    此次公审在真理广场举办,露天公审,用最原始的方式,来拷问真相。


    越往真理广场走,人越多。


    不论是魔法师,还是普通人,亦或只是短暂来往于自由城邦的商贩、骑士、佣兵,都陆陆续续从自由城邦的各处出发,通过一个个传送阵,抵达了城中心。


    怀亚特和莫里森去得还算早,在真理广场外围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提前过来帮他们占位置的莫里森的弟弟。


    “这儿!”这位不靠谱的弟弟,在前两天终于被审判庭放出来了。


    也不知道该说他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只是参加了一次辩论,一次集会,就被抓起来了。但紧接着敌人来袭,城邦大乱,他被关在牢里,除了担惊受怕之外,安然无恙。


    三人汇合,在环绕真理广场一圈的台阶上坐下,位置算不上近,但恰好能将广场上的一切都收入眼底。


    隔壁还坐着老熟人,同样来自真理会的幸运星。


    其中一个面色惨白像条死鱼,脖子里还缠着纱布的,据说在海里漂了很久,被阿奇柏德给捞上来了。


    双方说了几句话,又聊到了骷髅茶会。


    莫里森的弟弟是从牢里出来了,但骷髅茶会的人又进去了。据说他们的罪名是偷盗尸体,即便是敌人的尸体也不行。


    整个结社,从上到下,一个不落,全进去了。


    “这是何等的精神……”莫里森忍不住感叹,随后又瞪了一眼自己的弟弟,警告他以后安分一些,不要再出去惹事。


    弟弟讪笑,挠挠头不敢说话,一旁的怀亚特却忽然笑了一下,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其实一起被抓也挺好的,他们正好能住在一个牢房里。”


    莫里森:“……”


    求求你们闭嘴吧,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高塔,查理站在露台上,遥望着真理广场那人头攒动的画面,很久都没有说话。背后传来开门声,他回头,看到了温斯顿。


    “怎么样了?”查理问。


    温斯顿走过来,靠在他身旁的栏杆上,“还是联络不上泽菲罗斯,我又想办法让人辗转找上了赫尔蒙特的其他人,但他们也失去了泽菲罗斯的消息。”


    查理闻言,心里难免有些担忧。


    西部那个地方,传讯不方便,断联是常有的事情,但这一次,泽菲罗斯迟迟没有回信,而从他上次回信的内容,以及最近的大陆局势来看,羽衣王国必定也出事了。


    “桑提和切莉来信了。”温斯顿又道。


    “龙谷?”查理记起来,这是温斯顿留在龙谷的人手。


    “之前我跟你提过,龙谷可能存在叛徒,跟外面的人勾结,导致蛋壳以及部分骸骨失窃。桑提和切莉一直在协助黑龙戈利安,进行暗中调查。目前来说,龙谷暂时安全,没出什么大问题,但是矮人王国遭到了袭击。”


    查理:“我记得,矮人的地下王国,防御不比塞尔文提那群炼金术士打造的魔法堡垒差。”


    温斯顿:“所以刚开始遭到袭击的是矮人前去挖掘石之心的采矿队伍,那群红帽子下的手。他们体型相近,又都生活在地下,假扮成矮人混入地下王国,窃取了他们的锻造之锤。随后又里应外合,对矮人王国发起了突袭,抓走了几名重要的矮人工匠。桑提和切莉到那里勘察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巨龙的痕迹。”


    这可令人意外了,查理追问:“巨龙参与了袭击?有矮人亲眼见到了吗?”


    温斯顿:“突袭的地点在矮人族的圣地,永恒熔炉。重要的工匠被抓走,其余矮人惨死,岩浆倒灌。现场有龙息残留,但没有留下目击者。”


    查理不由蹙眉,蓦地,他抬起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问:“骸骨巨龙……还会有龙息吗?”


    温斯顿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有了同样的猜测。不愧是他的爱人啊,果然跟他心意相通。他忍不住勾起嘴角,回答道:“会。”


    被偷走的骸骨究竟有多少?又派上了什么用场?


    这里面或许大有文章。


    值得一提的是,苍穹骑士团在收到查理的提醒后,没有入城停留,在大战之后就选择了撤离,风驰电掣地往西南的方向赶回。


    有他们在,倒是让人安心不少。


    “铛——”


    这时,钟声响了。


    公审即将开始。


    而今天,恰好是新历614年1月1日。


    温斯顿转头看向真理广场,又回过头来看向查理,伸出自己的手,“一起去吗?”


    难不成这人还想要跟自己手拉手走过去不成?小学生都没他这么幼稚。可这样想着的查理,还是鬼使神差地握住了温斯顿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修长,明明很好看的手,但掌心和指腹都长着老茧。这些都可以用魔法亦或是炼金药剂去除,但他没有那么做。


    此刻他握着查理的手,粗糙的掌心里,传来了暖意。


    查理再次看向那真理广场,他知道自己刚才可能有一瞬间的……伤心?或是难过?


    从玛吉波买到那本《魔法指南》开始,他就走在了追寻真相的路上,这大半年的时间,他走了许多地方,最终走到这里。


    当一切即将尘埃落定的时候,他反而有些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思绪,在心头翻涌。


    “走吧。”查理不愿再多说什么,也不愿多想。他既已走到了这里,没理由再彷徨。


    温斯顿看着他并未松开的手,跟在他的身边,配合着他的脚步,一路走出高塔。路过前来接人的高斯汀时,他还勾起了嘴角,隐晦地朝人家挑了挑眉。


    每日都在熬夜,都快熬出黑眼圈以至于不得不服用某种美颜药剂,以此来维持伯爵大人的体面的高斯汀,看着他春风得意的模样,陷入了沉默。


    甚至在心里开始向神灵祈祷。


    神呐。


    不管是哪个神。


    来个神,


    烧死他吧。


    第347章 公审


    查理虽然没有在外人面前公开他和温斯顿的关系,但也没有刻意隐瞒。


    从魔法议会和阿奇柏德的合作来考量,从大局来考量,隐瞒他们的关系,不让私人感情、八卦流言影响到双方的合作,影响到他们的形象,是最正确的处理办法,也是一位理智的、富有责任心的首领,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应该选择的。


    温斯顿也将选择的权力给了查理。


    可查理,一点都不想那样选。


    他要求对方无条件的偏爱,又怎么会喜欢藏着掖着?冷静理智只是他的表象,骨子里,他还是那个喜欢剑走偏锋、带着疯狂的阿耶。


    因此,魔法议会里的这些人,每天来来去去的,只要不是个瞎子,就能看出查理和温斯顿之间的猫腻。


    高斯汀又能如何?


    他既阻止不了温斯顿在查理陷入昏睡时,跟他在一个房间过夜,也阻止不了这两人手牵着手从他面前路过。


    更阻止不了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跟阿奇柏德吵架。


    温斯顿日日伴在查理身边,他的那些族人们,则在城里住下了。地方还是高斯汀给他们安排的,贵客的待遇,然后天天想着要撬他们魔法议会的墙角。


    神呐。


    烧死他们吧。


    为了新任的会长不被拐回绝望冰川,高斯汀只能当自己是个哑巴。而在他诚恳的目光下,那两位在走出魔法议会时,终于把手给放开了。


    温斯顿落后了半步,让查理走在前面。看着快步走上前来的高斯汀,他抱着臂,打趣道:“高斯汀阁下今天怎么亲自来请人了?”


    高斯汀皮笑肉不笑,“能够迎接会长大人,是我的荣幸。”


    我的荣幸,你的荣幸,当谁不会说似的?


    谁知温斯顿面不改色,“确实。能够伴随在会长大人身侧,是你的荣幸,高斯汀阁下,可要好好珍惜啊。”


    高斯汀:“…………”


    阿奇柏德是怎么选出这个首领的?


    对于两人的斗嘴,查理只当没听到。


    他在众人殷切期盼的目光中,穿过三重门,走入真理广场。当他的身影出现,坐在广场上等待的人们,便都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戴着帽子的人也为他行脱帽礼,以示恭敬。


    待到查理在专门为他准备的主位上坐下,温斯顿和高斯汀也在旁边落座,其他人这才跟着坐下。


    至于外围坐不下的,便只好站着,很多人甚至爬到了附近的屋顶上、蹲在魔法灯柱上,都不愿意错过。


    负责主持此次公审的亚历山大,对着查理点头致意,随即环视一周,宣布:“公审开始。”


    此次公审的切入点,是四月蔷薇的下毒案,再由此,牵扯出前尘旧事。


    由亚历山大主持,是因为他在众人的心中,最公正无私,也与这些前尘旧事没有半个铜币的关系。


    四月蔷薇的人陆续被带上来,包括还苟延残喘的老社长。


    待人到齐了,审判官便在亚历山大的授意下,开始宣读他们的罪行。从四月蔷薇的社员们在梦境中接受梦境之神的指引,寻找到所谓的真相,到老社长去烛火之屋许愿,带回有毒的花卉种子,再到尤加利培育出花卉,最终给薄伽丘一系的人下毒,整个事件的脉络已然清晰。


    那些中毒的受害者们,站在他们的对面,听完了全程。


    其中就有尼古拉斯的老师,而尼古拉斯就站在他的身旁,搀扶着他。


    查理的目光从他们的身上扫过,跟尼古拉斯对视时,他微微点了点头。


    从圣培安回来后,他就命人调查老社长身上的灵魂毒素,跟这些人中的毒是否相似。调查的结果不出所料,它们不算是同一种毒,但有异曲同工之妙。很显然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这种毒潜伏期很长,身体上不会有什么特殊反应,但能悄然侵蚀人的冥想世界,不致人死亡,但能让人逐渐失去使用魔法的能力。


    这是幸,也是不幸。


    此刻,中毒的人除了尼古拉斯的老师还算平静,一个个看着四月蔷薇的眼睛,充满了愤怒,死死压抑着的愤怒。


    如果不是众目睽睽,他们恐怕恨不得生吞了对方。


    四月蔷薇的人被关了那么久,审了那么久,在明白自己追查到的真相不过是谎言,知道自己怎么都逃不过审判之后,也早就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有人低着头,眼眶泛红,紧紧攥着拳、咬着牙,几次抬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在这个过程里,梦境之神也被查理召唤出来。


    他脸色煞白,知道自己一旦承认,绝对讨不了好。可他已经认查理为主,那双淡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冷淡地对他下达指令,让他开口时,他又无法拒绝。


    他只能开口承认自己的罪行,再加上在诺亚蛊惑人类建立永生之环、并冒充墨菲斯的事情,无论哪一件提出来,好像都够魔法议会将他烧死了。


    他不由得用祈求的目光看向查理,希望他能看在自己已经认他为主,并数次帮助他作战的份上,保下他。


    可查理根本不为所动。


    那一瞬间,梦境之神如坠冰窟。他终于慌了,可审判还在继续。


    时间再往前追溯,来到新历404年。


    真正的重头戏来了,所有人都屏息以待,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但当他们真的得到了真相的时候,那满场死寂后突然爆发出的哗然,足以响彻云霄。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不敢置信,震惊、迷惑、惶恐,甚至有人失态地大声质问,“怎么可能是薄伽丘?薄伽丘又怎么可能是教廷的牧师?!”


    可面对这样的质问,坐在高台上的那些人,却都一个个保持了沉默。


    他们的沉默无疑释放了一个信号,那就是,这就是真相。


    哗然声如同浪潮,转瞬间淹没了整个真理广场。


    当哗然即将变成哗变之时,海伦·墨洛温站了起来,将薄伽丘与恶魔几百年的斗争,以及恶魔之门的创建,用尽可能冷静的、平铺直叙的话语,说出来。


    魔法的加持,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薄伽丘阁下,始终走在追寻知识的道路上。他为魔法的文明,做出过卓越的贡献,但也不否认自己的罪过。他隐瞒了自己的出身,隐瞒了恶魔的存在,间接导致了弗洛伦斯阁下的陨落,他为此感到愧疚,并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真相是残酷的,各位。我知道你们一定难以接受,一定痛恨这样荒谬的现实,会感到失望、感到痛心,但请大家明白,真正作恶的,是利用薄伽丘的身份,去杀死弗洛伦斯阁下的幕后黑手。”


    “是黑镜之主和祂的眷属。”


    “是所有妄图颠覆魔法文明,将世界重新拖入黑暗的无耻之徒。想要让这样残酷的真相就此终结,就必须阻止他们。”


    “薄伽丘阁下愿意为此付出生命,他的后代,以及秉承着他遗志的我们,也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我们愿意用灵魂起誓,永远站在正义的这一边。”


    海伦的话,掷地有声。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恶魔之门的人也都站了起来。他们第一次站在了明面上,有些紧张,但足够坦荡地接受着所有人审视的目光。


    为自己,为逝去的薄伽丘阁下,还有死在圣培安的同伴。


    最终,所有人又齐齐看向了查理,这位最初的勇者,弗洛伦斯阁下的挚友。


    不少人被海伦的话语触动,但大家的心太乱了,真相又太过惊人,太复杂了。到底要怎么来判断呢?他们又该说什么呢?


    查理这才缓缓站起。


    在过去的几天里,海伦·墨洛温与查理进入圣培安的幻境,最终击败先知,联手打破真实之境,为自由城邦的战局带来转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只是隐去了查理拥有恶魔血脉这些细节。


    至于那些同样出现在圣培安,被恶魔操控的人,却并不知道这些细节。


    他们从头到尾都被恶魔操控着在打打杀杀,清醒后,又在帮着查理杀恶魔,并未听到什么有关于恶魔血脉的对话。


    目前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恶魔之门的人,查理、温斯顿、大卫,以及先知。


    先知知道了,只要他没死,那就代表黑镜之主的眷属们都知道了。


    如果做最坏的打算,那他们一定会拿这个来文章,摸黑查理,拖他下水。但也有可能,这样的情况不会发生,所以查理打算先静观其变。


    他现在的位置还没坐稳,不适宜自己给自己上难度。


    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也是之后的事情,他可以更从容地应对。而那时,他至少可以优先判断出一件事,那就是——先知没死,他把消息带回去了。


    言归正传,随着圣培安和真实之境的消息传开,自由城邦的人们都知晓了海伦的功绩,查理也就无需再为她多解释。


    “新历404年,弗洛伦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中毒,又接到友人的信件,在赶往赴约之时,遭遇埋伏。敌人太过强大,她的扈从,巫妖王野狗战死,杜拉罕重伤。而她本人,也就此陨落。”


    查理平静地诉说着真相,但他的话语里,没有多少悲伤。


    “但是,她始终是那个足以驱散阴霾,为托托兰多带来光明的人。她可以窥探命运,让我在这六百年后的世界苏醒,也可以提前做好准备,将自己的心脏交由杜拉罕,带回亡灵界,布下大阵,换取世界树绽放出新芽。”


    “正如她曾期盼的那样,各位,请不要悲伤。”


    “你们的弗洛伦斯阁下,是不屈的命运的斗士,她的一生都在抗争,为自由、为平等、为正义。她为所有人、为这片大陆,留下了她最宝贵的遗产,她的心、她的精神、她所创建的城邦,她要的,是你们所有人,都能拿起反抗的武器,去杀死那个真正的敌人。”


    “我始终无法原谅,所有跟弗洛伦斯之死有关的人。但我也很清楚,真正害死她的,究竟是谁。附身在薄伽丘身上的恶魔,叫做先知。弗洛伦斯身上的毒,则来自百合沙龙的花匠。而那封骗她去赴约的信,来自海妖。”


    关于毒到底是不是花匠的,目前还没有实证,但查理说它是,它就是。


    即便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不是。花匠也是黑镜之主的眷属,可以采取连坐制度,一起判他有罪。


    总之,统统都得死。


    今日在这真理广场上发生的事情,名为审判,其实更像是战前的动员。因为真正害死她的罪人并不在这里,光定罪名,有什么用?


    查理要他们死,只要他们死。


    第348章 群星


    最初的勇者高举正义的剑,拉开了复仇的序幕。


    许多事情时间太过久远,其实并没有实证,这场审判,也还缺最关键的罪人的证词,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自由城邦的大战,可还没过去几天呢。


    黑镜之主对于魔法议会的迫害还历历在目,那些深藏的叛徒里,甚至还有审判长这样位高权重的人。


    在今天上午才公布的伤亡数据里,攻入城内的敌人被全歼,但自由城邦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超过千人死亡,其中七成都是魔法师,只剩下不到三成,是在动乱之初,没来得及进入地下城的普通人。他们面对鸟面人时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几乎是一个照面就死了。


    就在人们以为这就已经足够让人心痛时,分会的调查数据,才足够触目惊心。


    分会的实力远比不上总会,低阶的魔法师占了大多数,如何能够抵挡那些凶残得犹如杀戮机器的鸟面人?所以分会的伤亡数据,比自由城邦还要高。


    那几个从上到下被全灭的大分会,规模都超过百人。就连一只魔宠,都没有被放过。


    几千条人命摆在那里,双方之间的仇就已经比海深了。


    魔法议会之前天天吵架,吵到激动时也不过互相丢几个不痛不痒的魔法,再暗地里下个咒。如今想来,算什么阴谋?


    用肮脏卑劣的手段杀死弗洛伦斯阁下,陷薄伽丘阁下于不义,还不断地让内奸对魔法议会进行渗透,再大肆杀人,这才叫阴谋!


    如果说之前还有不少人,对于什么黑镜之主、什么新世界计划,颇有些事不关己的态度。因为旧日的战争已经离得太远了,魔法议会的强大却深入人心。


    别人的死与自己有什么干系?反正最后都会有人解决的,自己又操什么心?


    可现在不同了。


    没有人比此刻的自由城邦的魔法师们更清楚,如果让黑镜之主的计划得逞,那他们将会面临什么。别人尚且有可能在神灵构建的新世界中苟活,唯独魔法师不能。


    当查理那一长串的话语落下,在每个人心里来回激荡,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众议庭的拉比站了起来。


    他比起前段时间苍老了许多,头发胡须都全白了,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慷慨激昂,“各位,我们是魔法师,是人人羡慕的骄傲的魔法师,我们走在前人铺就的道路上,用强大的实力,掌握着自己的命运,如何能够再回去做狗?!”


    接二连三的人站了起来。


    “我们要为弗洛伦斯阁下报仇!”


    “为薄伽丘阁下报仇!”


    “魔法的文明不能断在我们的手上,各位,死去的人不能白白牺牲!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作恶的代价!”


    西尔维诺振臂一呼,年轻的声音朝气蓬勃,“跟随勇者大人的脚步,杀死黑镜之主!”


    “杀死黑镜之主!”


    “杀死黑镜之主!”


    山呼海啸间,众人的视线被西尔维诺的声音带着,投注在了查理的身上。在这一刻,连他旁边的温斯顿都显得黯然失色,无人在意了。


    众人的眼中,只有那个金发碧眼的身影,拿着那灰白的权杖,在真理广场上,为他们带来新的真理。


    第一次公审,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当然,这只是初审,当一切尘埃落定,所有罪恶无所遁形之时,就是终审之日的到来。


    初审带来的影响也是立竿见影的。


    自由城邦上下都拧成了一股绳,就连众议庭和审判庭的魔法师们,见面时都少了点争锋相对,多了些同仇敌忾。虽然开的会还是那么多,每个人好像都忙得脚不沾地,但效率变高了。


    查理的声望也进一步推高,提起这位新任的会长、最初的勇者,众人有好奇、有赞叹、有感激,偶有几句质疑、几句担忧,也很快被淹没。


    属于查理的势力,也在逐步成型。


    在众议庭里,他有海伦·墨洛温,恰好能与高斯汀制衡。审判庭有格蕾丝,格蕾丝相比起年迈的拉比,正是往上爬的年纪,因为在大战中的出色表现,也升职了。至于真理会,查理虽然还没有正式加入任何一个结社,但他初到自由城邦时,接触的就是真理会,如今那位鹦鹉伯爵逢人就说自己和勇者先生是老相识,得意又臭屁。


    不过,三大机构,缺一不可。


    真理会在大战中做出的贡献也有目共睹,于是查理在与西尔维诺交谈过后,决定由西尔维诺进入真理会。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虽然和海伦一样,都是薄伽丘遗志的继承者,但查理觉得,他还是得有自己人。


    西尔维诺积极得很,一方面他早有这个想法,另一方面,他忙着躲避自家舅舅呢。


    亚历山大虽然忙碌,分会遇袭之事都是他在处理,但他每天总能抽出一点时间来,黑着脸问西尔维诺在哪里。


    要是被他逮到了……


    西尔维诺觉得自己小命不保。


    那天初审,他振臂一呼之时,负责主持的亚历山大就在台上看着他呢。那眼神之复杂,让西尔维诺午夜梦回,都在担心舅舅会不会在半夜套他麻袋,连夜将他送回玛吉波。


    有了正事要忙就不一样了,西尔维诺可以理直气壮地让自己也忙碌起来,还能在被舅舅抓到的时候,扯着查理的大旗逃跑。


    可到底要成立什么样的结社呢?


    果木烤野兔教派?怎么说也是要做勇者大人左膀右臂的人,怎么能公然造神?再起这个名字就有点不合适了,西尔维诺只能忍痛放弃。


    打倒黑镜之主?


    不行不行,又太过直白。


    在否了一连十几个名字后,西尔维诺灵机一动,兴冲冲地跑进高塔,告诉查理:“我决定叫它——群星。”


    查理好奇,“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西尔维诺一点也不见外地在查理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差点把骨头小本压到了屁股下面。本连忙跳开,跳到查理的腿上,嚷嚷着要把他发配。


    “发配”,这个词也是他从查理那儿学来的。自从知道了它是什么意思,且查理坐上会长之位后,本就沉迷发配,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温斯顿贴着查理太近,他就要把温斯顿发配。隔壁真理会的鹦鹉仗着跟查理的关系,太过洋洋得意,他就要把鹦鹉发配。


    发配,发配,统统发配!


    查理把本放在手心,指尖轻轻拨弄了他一下,把他拨得晕乎乎的,很快又被哄好了。对面的西尔维诺也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真理会的结社,说到底还是得有一个主要的研究项目。倒生树推崇数字哲学,托兰卡纳研究古语,但我想了又想,我除了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烤野兔技巧,能研究什么呢?”


    当神棍。


    查理在心里默默地给出了答案,但脸上还装着好奇的模样,“你有答案了?”


    “我当过佣兵啊!”西尔维诺对于自己知识的渊博、逃生技巧的纯熟,以及社交技巧,有相当的自信,“为什么必须所有人都研究同样的东西,才能组成结社呢?我们可以不同,可以各有所长,但聚集起一起,为了共同的目标努力,这就是群星。”


    “群星闪耀么……”查理仔细琢磨着西尔维诺的话,再看向他时,眼中已经多了一丝毫无掩饰的欣赏,“我喜欢这个名字。”


    西尔维诺抱臂,意气风发,又坦诚直白,“那你搞定我舅舅。”


    查理莞尔。


    有他在,结社的审批自然不成问题。至于亚历山大嘛……查理点头答应了西尔维诺,会出面与亚历山大交谈,给西尔维诺留出时间,而不必被立刻抓回魔法学院去。


    只不过,心满意足的西尔维诺刚离开高塔,就在转角处被亚历山大逮了个正着。


    西尔维诺:“…………”


    亚历山大:“跟我来。”


    西尔维诺赶紧用余光搜寻合适的出逃方向,却发现各个方位都有审判官看守,遂放弃,蔫头耷脑地跟着亚历山大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亚历山大没有一上来就批评他逃课,而是问他:“你考虑清楚了吗?”


    西尔维诺错愕地抬头,眨巴眨巴眼。


    亚历山大的表情还是那么得严肃,眉心和眼尾的皱纹里,都夹杂着威严。在他那审判万物的目光下,西尔维诺的心好像无所遁形。


    “舅舅是指什么?”他也不由得正色起来。


    “跟随查理,去为了你心中的信念而战。你知道自己的信念是什么吗?你想清楚,自己未来会面对什么吗?”亚历山大问。


    “我清楚,我知道。”西尔维诺一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就要反驳。可对面的亚历山大神情丝毫没有变化,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西尔维诺的情绪又平复下来。


    他悄悄攥紧了拳头,“我知道,您一直想让我按照您的安排——”


    “不。”亚历山大打断了他的话,“我会替你安排,让你按照我给的路线走,是因为从前的你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什么样的路。那么,我会将我认为最好的,安排给你。”


    西尔维诺张张嘴,想要反驳,但又语塞。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无数次的路过,好像都只是因为自己的好奇心。他有点正义、有点勇敢,但和所谓的理想、信念,好像都不搭边。


    舅舅真的逼着自己去上学吗?不,如果自己真的不想去,谁都不能逼迫他。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自己的归属究竟在哪里?


    这时,亚历山大又问:“你信得过查理吗?你有把握,不论何时,他都能将你视作他的同伴吗?”


    听到这话,西尔维诺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有他们在玛吉波的初遇,有在阿莱门的重逢,还有在圣培安的幻境里,跟随着查理一起并肩作战,打败恶魔的场景。


    其实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算久,打交道的次数也不算多,可是……


    “我信得过。”西尔维诺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他久违地直视着亚历山大的眼睛,赤忱又无畏。


    “我知道了。”亚历山大点头。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沉默。


    西尔维诺等啊等,都没等到亚历山大再说另外的话。他充满疑惑地看着对方,试探着发问:“舅舅?”


    亚历山大:“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西尔维诺:“啊?”


    亚历山大自顾自地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了桌上厚厚一叠羊皮纸,开始处理公务。看到西尔维诺还没走,他才施舍般地又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别的事?”


    “没、没了。”


    西尔维诺直到走出房门,人还是懵的。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去,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眼角有些湿润。


    路过的审判官拍拍他的肩,幸灾乐祸,“被骂哭了?”


    西尔维诺:“……你才被骂呢,我这是感动!”


    审判官一脸不信,但还是出言安慰:“好好好,你没被骂。”


    西尔维诺:“……”


    他好像终于知道,成为八卦的主人公是一种什么滋味了。


    第349章 神信者


    随着各项安排的稳步推进,查理也终于空出时间,和温斯顿一起,去见了被关在地牢里的前任审判长。


    短短一个礼拜的时间过去,审判长的头发都已经变得花白,比议长看起来还要沧桑得多。


    在这段时间里,亚历山大、海伦、蒂莫奇等人都曾来见过他,但他能判断得出来,如今在魔法议会主事的人一定是高塔里的那位,所以无论别人怎么说,审判长都没有再开口。而以他的心性,他不想说,就没人能够真的逼迫他。即便是死。


    他的态度很明确,他就是要见查理,要见那个坐在最高位上的人。


    可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晾那么久。


    虽然还未真正见面,但他似乎已经从这位传说中的勇者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蔑视。等真的见到了,审判长才知道,真正蔑视他的另有其人。


    那位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抱臂靠在牢房门口看着他时,蔑视的情绪是外放的,丝毫也不会收敛。而走到他前面的那位查理,天生忧郁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却都是平和的。


    当他看着你时,你甚至忍不住会陷入到他的眼神中去,对他心生好感。


    这是两人初次的正式的会面。


    审判长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又美丽的人,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许沙哑,“你真的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


    查理反问:“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审判长轻笑着摇头,脖子里戴着的禁魔圈让他的动作稍显滞涩,“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输在了谁的手上。”


    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却像是洞察了他的内心一样,说道:“不,你只是在审视我。像你从前坐在审判长的高位上时,审视每一个人一样。你需要直面我,来判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否按照你期望的那样,达成你的愿望。”


    审判长看起来有些诧异,“哦?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什么样的愿望。你知道吗?”


    查理:“你在魔法议会那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就凭你做的那些事,死一万次都不够。既然怎么都逃不过一个死,你又怎么可能在死之前突然良心发现,把自己知道的线索吐出来?”


    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查理素来怀疑一切,只相信他的敌人会在临死之前咬他一口,那唾液里还是带毒的。


    他继续说道:“可你仍然指明要见我,要么,是想说什么话误导我,让我栽入另一个陷阱。要么,你是真的有所求。你还有什么在乎的东西,或者人,是你想保住的。”


    闻言,审判长看着查理的目光,变得格外幽深起来,“你跟他们,确实不一样。”


    查理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是轻轻抛出了另一个问题:“新历613……哦不,现在是614年了,神信者,还没有死光吗?”


    审判长无力地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查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究竟是谁在这个年代,还保有对神灵的信仰呢?除了最早的能与神灵沟通的祭司德鲁伊,以及使徒那样的教廷余孽,还有谁?像先知那样的眷属,虽然说也为黑镜之主效忠,但他的信仰可没有那么纯粹,他的贪婪、他的野心,看起来都比他的信仰重要。你出生于大陆战争之后,不是教廷余孽,又身处魔法议会里,享受着魔法文明带给你的一切荣耀,却还能不忘初心,这样的忠诚,简直令我都感到……赞叹。”


    审判长:“所以你怀疑我是……神信者?”


    查理微笑,“你如果不是,应该问我,什么是神信者。”


    神信者,在旧历时有个统一的称呼,叫做神灵的信徒,虽然不是神职人员,但到处都是。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信仰神灵的人,都是信徒,并无什么特殊。


    但在神灵灭亡之后,还信仰神灵的狂热分子,就不同了。


    魔法议会的历史里,并未记载这一类人,因为他们在战争之初,就被杀得差不多了,残存下来的也都学会了隐藏。


    后世的人们,尤其是生在和平年代的人,在提起以前的历史时,顶多说一句“信徒”,并不会特意使用“神信者”这个称呼。


    审判长微微垂眸,似是叹了口气。


    良久,他又再次直视查理的眼睛,“我们自幼受洗,对神灵的信仰根深蒂固。在我们的传承里,我们始终相信,神灵会再次回归。为此,我们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但是,在这样的期许里诞生的一批又一批的孩童,其实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查理:“你希望我能放过他们?”


    审判长:“你们既然已经抓住了我,再顺着我找到他们,是迟早的事情。我主动说出来,并且告诉你解毒的办法,换你放过还未受洗的那些孩子。无论你将他们送到哪里,只要你留他们一条命。”


    “你的长辈没有告诉过你吗?”查理轻声细语,嘴角勾勒出一抹微笑,“每一个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手上都沾满了鲜血。死在我手里的神信者,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你让我放过他们?”


    审判长:“你是弗洛伦斯的友人。”


    查理想起“此子断不可留”的梗,话语里也带上了一丝冷冷的幽默,“哦,她被你们害死的时候,也没告诉我,不能还手。”


    审判长:“……”


    温斯顿看着被噎住的审判长,忍不住发笑。他刚才一直倚在门口,像是在为查理站岗一样,这会儿才走到他身边来,看着审判长,道:“没事,就算查理心软了,我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审判长看着温斯顿,神色就冷凝得多,“阿奇柏德,这里是自由城邦,不是绝望冰川。”


    “所以你该庆幸。”温斯顿微微挑眉,“如果这里是绝望冰川,你已经是一座冰雕了,连同那些你想要保护的人一起,成为绝望冰川上新的奇景。北地的那些贵族少爷或者小姐们,如果要来参观,我还能收他们一人十个金币的小费。他们也一定会由衷夸赞冰雕的精美,让你们死也死得特别有艺术价值。”


    审判长早前就听说过,阿奇柏德这位新任的首领,嘴毒得很。


    今天初次领教,果然让他有种气血翻涌的感觉,但又因为整个人被禁锢着,身上的伤也迟迟没有愈合,难受之下,竟直接吐出了一口血。


    温斯顿这就觉得有点冤枉了,偏过头看向查理,无奈摊手,“会长大人可得为我作证啊,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这话听起来,茶里茶气。


    查理莞尔,余光再次瞥向审判长,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留下了最后一段话,“看来,你也清楚,你在最后能求助的,是我,是你们想要杀死的人类,而不是你们信仰的神灵。但很可惜,我不是救世主。”


    语毕,查理便转身离开。


    审判长意识到自己被拒绝,心里还有种强烈的查理一去就不会回来的念头,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一边强忍着咳嗽,带着满嘴的铁锈味,朝着他的背影急切喊话:“你不想解毒了吗!身为高塔之主,这是你的责任!”


    可是查理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


    回过头来的只有温斯顿,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不痛快起来,回过头来干脆利落地踹了审判长一脚,看着他倒在地上痛苦得爬不起来,这才挑了挑眉,满意离去。


    真是个幼稚的男人。查理想。


    离开地牢的路上,查理偏过头,问:“如果我真的把那些神信者,一个不落地全都杀了,你会怎么想?”


    向上的台阶上,温斯顿陪着他一步步从黑暗走向光明,“我直觉你不会这么做,但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那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


    那个年代究竟发生了多少黑暗的事情?温斯顿也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有私心,温斯顿也有。他不能陪伴查理的过去,但他始终希望,过去不会困住查理。无论查理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温斯顿作为他的爱人,都必将和他一起承担那个后果。


    查理没有再说话,这时,前方匆匆跑过来一个身穿法袍的人。他看到查理,眸光骤亮,挥舞着手中的羊皮纸,迫不及待地向他奔过来,还不等靠近,便开始大喊:“会长!解药有消息了!”


    精灵族的来客,已于三日前抵达。


    魔法议会召集整个自由城邦所有精通魔药的人,与擅长自然魔法的精灵一起,研制解药。而精灵族的王子伊西多尔,恰好在魔法森林里,钻研树人所中之毒。


    这毒来自花匠。


    自由城邦的毒,也来自花匠。同一个人研制的毒药,总有异曲同工之妙,也能让人顺着其中的规律,找到破解的线索。


    这是伊西多尔以及人类魔法师们,与花匠之间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查理虽然决定继承友人的遗志,但他从未将自己真正当做救世主。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救世主,只有自救的人。


    “去告诉几位副审判长吧,他们可以自己来审一审那位前任审判长了。他会开口的。”他道。


    第350章 约会


    审判长的事情,可以交给副审判长去处理,今天难得有空,查理决定和温斯顿在自由城邦走一走。


    通往斯坦利大街的那座桥已经修好了,而这也是大战过后,查理第一次走过这座桥,离开总部。


    事实证明,在托托兰多上夜校很苦,当牛马更苦。


    作为新任会长,查理总有处理不完的事情,开不完的会,虽然他可以把具体的事务都交给亚历山大、高斯汀他们去办,只掌握大方向。可如果不对魔法议会有足够的了解,又怎么能当好这个舵手?


    查理甚至怀疑,高斯汀是不是已经知道当初给他下咒的人是自己了,天天抱着一堆羊皮卷来找他,美名其曰汇报工作,实则是报复。


    本那个小家伙,刚开始黏了查理两天,就受不了了,如今天天骑着隔壁真理会的鹦鹉伯爵出去玩耍,不是去找猫灵,就是骚扰法勒理。


    大猫小猫都被他骚扰得不胜其烦,差点开口说人话。只有雪原狼维克多,为了自家伙伴的幸福,还能容忍本在它漂亮的毛发里乱窜。


    至于旁边这位……


    来自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被爱人冷落了许久,心已经像绝望冰川的石头那么硬了。近日前来自由城邦的各路使者,知道他也在这里,怎么可能不去拜会?


    拜完他们就会知道,传言果然没错,阿奇柏德的这位首领,脾气不好。


    相较之下,新任的魔法议会会长,简直是一位善良的天使。


    他们不知道的是,温斯顿还会在背地里跟查理告状。哪个冒犯到了他的眼睛,哪个又跟他说了些无聊的废话,等等,全世界就他一人最委屈。


    需要伟大的爱人送给他一个炙热的吻,才能稍加安抚。


    今天恰好又下起了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并不算厚重,落得白雪街头,别有意境,全然不似雪停的约定还未履行时,那么恼人。


    雪中漫步,也就变得格外浪漫起来。


    查理和温斯顿施展了一个简单的魔法幻术,让自己的脸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平平无奇,就能够自由地穿梭在人群里,而不被人打扰了。


    路过的人们压根不知道,刚刚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就是八卦中心的那两个人。


    自由城邦的八卦,最近可谓是精彩纷呈。


    生活本就是一体两面的,关乎于人类整体命运的大陆战争,和生活中的琐碎小事、八卦流言,向来同时存在。


    当自由城邦的生活逐渐回归正轨,有关于新任会长以及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之间的流言,就愈演愈烈了。


    最擅长编撰八卦的,其实不是总在路过的西尔维诺,而是吟游诗社的那帮吟游诗人。


    他们用诗歌来讲述故事,你能从他们口中听到最波澜壮阔的英雄史诗,也可以听到最浪漫瑰丽的爱情故事,还有充满奇幻色彩的托托兰多未解之谜。


    在他们的版本里,查理和温斯顿在玛吉波的相遇,是命运的指引。


    随着查理身份的曝光,玛吉波的松塔其实是弗洛伦斯遗产的消息也传了开来。松塔本就是弗洛伦斯留下来的,现在不用藏着掖着了,查理当然要明确它的归属。


    如果说,查理出现在玛吉波,是一种命运的必然,那么温斯顿·阿奇柏德呢?谁都认为他是为了那块预兆石板去的,那预兆石板为什么不出现在其他地方,偏偏出现在玛吉波?


    “肯定是因为会长大人,最初的勇者,现名为查理的阿耶阁下,出现在了玛吉波!在这旧日的阴影卷土重来的时刻,勇者大人就像划破长夜的晨星,再次降临在这片大陆上,他是光芒,更是预兆!”


    激情洋溢的吟游诗人,站在了酒馆里的桌子上,张开双手,向世人宣告。


    既然这样,那追着预兆石板出现在玛吉波的温斯顿,与身为“预兆”本身的查理相遇,怎么不算是一种命运的指引呢?


    他们注定是要相遇的。


    在彼此不知道对方身份的前提下,就在玛吉波完成了一次绝妙的配合,将预兆石板拿下。而大半年后,他们又在这自由城邦,在这危急之刻,再次完成了一次合作,挽救城邦于水火。


    “哦,我亲爱的同胞们,自由城邦的城民们,让我们在诗歌与酒水的香气里,赞扬那玛吉波的春光,赞扬这石头与猫之城的胜利吧!”


    过去的牺牲已经无法挽回,还活着的人,高举复仇之剑,但也不应时刻沉湎于悲伤。酒馆里欢庆胜利的歌声,和墓园中葬礼的悲泣共同响起,而从街对面走过的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而后站定。


    “想进去看看吗?”温斯顿看到查理停下,发出建议。


    “魔法议会的探子在里面呢,要是我们暴露了,他转头就会给高斯汀打小报告。”查理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高斯汀,天天那么忙,还有闲心做舆论监控。


    温斯顿轻啧一声,“这老头。”


    查理莞尔,“人家还不老,甚至都还没有组建家庭。”


    纯正事业狂。


    温斯顿耸耸肩,他觉得以高斯汀掉头发的速度,肯定很快就老了。到时候加入老头联盟,又是一个令人头疼的对象。


    “昨天巴巴奇写信给我。”温斯顿又道。


    “他在信里写了什么?”


    “控诉阿奇柏德不尊重他这位传奇大法师,把他赶出了亡灵界,说一定是我授意的。”


    巴巴奇在与掘墓人的大战中受了重伤,阿奇柏德把他请出亡灵界,自然是要让他回去休养的。但巴巴奇不听,他非常善于把黑锅扣在温斯顿头上,企图敲诈他一笔。


    虽然他每次都不会得逞。


    “难道不是吗?”查理含笑反问,“这位年轻的首领先生,你的意志不就是阿奇柏德的最高指令?”


    “我现在是维克。”温斯顿礼貌致意。


    好吧,维克先生。


    查理认真地想了想,那双淡绿色的眼眸看着他,说:“维克先生看到最新一期的《每日纪闻》了吗?”


    温斯顿疑惑,“百合沙龙的那个?”


    “是的。”查理一边说着,一边迈步继续往前走。


    “说什么了?”温斯顿跟上,顺手拢了拢他的毛领,免得雪花掉进去。


    说起来最近查理又长高了些,快到一米八了,虽然还是比温斯顿矮,但他觉得自己还能长。属于少年的纤细体型,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逐渐捶打得更为紧实,有了青年的模样。


    远远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样子颇为养眼,即便顶着张平平无奇的脸,都惹得路上的行人频频投去目光。


    “《每日纪闻》上说,维克先生在帕托城的时候,就很受欢迎。这家的少爷,那家的小姐,都想与你相识。还说,你去参加过他们的宴会。”


    查理其实也没想到,百合沙龙没将他的恶魔血脉曝光,反而先曝光了温斯顿的风流史,在八卦小报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这听起来可真让人忧郁。


    黑心的珠宝商人,对灰帽街的小查理,到底有几分真心呢?


    “这是污蔑,我那都是为了做实珠宝商人的身份,跟贵族们不得不保持的往来。”温斯顿虽然知道查理一定是故意的,但看到那双天生忧郁的眼睛望过来,还是忍不住立刻解释。


    想要杀人的心也攀升到了顶峰。


    什么百合沙龙。


    温斯顿都给气笑了。


    查理眨眨眼,“真的吗?”


    温斯顿不由得伸手拉住他,两人停在飘扬的雪中,四目相对。温斯顿既觉得好气,又好笑,隐隐约约又品出几分欣喜来,忍不住眉梢微扬,“你很……在意吗?”


    查理反问:“我不该在意吗?在这方面,我可是个很小气的人。”


    温斯顿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忍不住好奇地想问他,如果爱人真的不忠诚,他会怎么做?但这样的事情,哪怕只是做个假设,都令人不喜,甚至衍生出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反感。温斯顿果断放弃,总结陈词道:“他们肯定是嫉妒我。”


    “嫉妒你什么?”


    “嫉妒我拥有勇者先生的垂青。”


    温斯顿紧接着又意识到一件事,身上的气息也逐渐变得危险起来,眯起眼,继续说道:“或许,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放弃,想把你拉拢过去。”


    一想到这些人想要把查理抢走,温斯顿就更不爽快了。


    看着这样的温斯顿,查理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语气里带了一丝诧异,“你真觉得他们还想拉拢我?”


    温斯顿:“为什么不?”


    他的指腹摩挲着查理的手腕,觉得查理还是缺乏对自己明确的认知。论智慧、美貌,灵魂的独一无二,托托兰多有谁能比得上查理?假以时日,查理的实力也会上升。


    如果查理站在对立面,温斯顿都不一定有自信能赢得过他。


    查理:“我觉得他们更想杀了我。”


    温斯顿:“那是因为得不到,所以要毁掉。”


    如果查理想要成神,黑镜之主就该让位了。


    查理没有说话,那眼睛睁得比平时都要大,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温斯顿,看着这个在认认真真分析“敌人夺取查理计划”的男人,看着看着,笑意就从眼角流了出来。


    温斯顿第一次见他这样笑,身体忍不住微微前倾,更近地看着那张脸,问:“很好笑吗?”


    查理故作高深,也不答话。


    温斯顿仗着别人辨认不出他们的真实身份,正要凑过去,当街索吻,就感受到旁边投来一道幽怨的目光,让人无法忽视。


    他还以为魔法幻术被人识破了呢,转头一看,才发现是个路过的陌生魔法师,正幽幽地看着他们。


    温斯顿站直了身子,疑惑发问:“你认识我?”


    魔法师:“你们在当街干什么?这里是自由城邦,注意影响!”


    温斯顿抱臂,挑眉,“自由城邦不自由了?”


    这一句话,可把对方噎了个够呛。再瞧瞧温斯顿那无赖模样,年轻魔法师几次张嘴又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憋出一句,“随便你们吧。”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不要叫阿奇柏德看见了,他们看见了,更有样学样要抢走我们勇者大人了。偷偷的,懂吗?偷偷的。”


    语毕,他又想走。


    温斯顿叫住他,“为什么?阿奇柏德强大、富有,年轻帅气,还早死,留下一大笔遗产,有什么不好的?”


    年轻魔法师:“……话不能这么说。”


    温斯顿:“为什么?”


    年轻魔法师:“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能说。”


    温斯顿:“你觉得除了他,还有谁配得上勇者大人?说一个出来我听听。”


    我派人马上去暗杀。


    年轻魔法师鬼使神差地顺着他的话往下想,竟真的想不出来,不论男女,好像都差点意思。不是比不上温斯顿帅气,就是比不上他强大、富有,身份也不匹配……他后知后觉自己被带沟里了,涨红着一张脸,“这样不礼貌。”


    温斯顿不以为意,“怎么不礼貌了?”


    年轻魔法师:“阿奇柏德是自由城邦的朋友,我们只是要杜绝他们觊觎勇者大人的不轨行为,但你不能咒人家早死,还要继承人家的财产。”


    虽然那财产富可敌国。


    换谁都会心动。


    “看不出来你还很正义。”温斯顿正色起来,“那你说一句,除了温斯顿·阿奇柏德,没有人能配得上查理·布莱兹,以示你对阿奇柏德的敬意。”


    年轻魔法师觉得他有病,并且作为勇者大人的忠实拥趸,坚决拒绝说出这样有违本心的话。


    于是他转头就跑了。


    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温斯顿有没有像鬼一样追上来。


    查理:“……”


    温斯顿转过头来,对查理露出了得胜的表情。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又在与黑镜之主的斗争中,取得了胜利。


    “需要我给你鼓掌吗?阿奇柏德先生。”查理微笑。


    “怎么赢不是赢?”温斯顿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什么不妥,“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他们都会认可我刚才说过的话的。”


    “什么话?”


    “除了温斯顿·阿奇柏德,没有人能配得上查理·布莱兹。”


    长大了的小温利,终于求偶成功的小温利,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自己的另一半了。没有人能阻挡他,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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