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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战


    地下城,顾名思义,它应该在自由城邦的地底下。但自由城邦的地下有连通着荒海的暗河,有鹈鹕街的暗街,人们从未发现,哪里还有城市的影子。


    直至它终于被人开启的这一天。


    人们才发现,地下城的入口就在真理广场。


    当魔法议会用墨菲斯留下的咒语打开入口时,那三尊创始人雕像也活了过来,抖落身上的灰尘,走下底座,把大家吓个够呛,后知后觉——这应该是墨菲斯阁下留下的魔像,只是伪装成了普通的雕塑。


    至于墨菲斯阁下为什么不提前说明?


    他一向如此。


    多数时候,他活得像个孤僻的哑巴,躲在他的法师塔里做点神奇的小手工。


    言归正传,“活”过来的雕像,成为了守卫地下城的第一道防线。


    手持法杖的弗洛伦斯阁下,虽然因为是魔像的缘故,眉宇间缺乏活人该有的灵气,但那腰背挺直、大方舒展的模样,仍能让人看出几分昔日风采。


    以撒则温和内敛,不高的个子,手持书卷,静静注视着来去的人们。而墨菲斯单手托着墨菲斯之盘,面无表情,沉默内敛。


    他们能够具备当年的创始人的几分战力,不得而知,但看着他们,所有人的心里都像有了依靠,不再那么慌乱了。


    即便噩耗还在不断地传来。


    最先出问题的是遍布城邦各处的传送阵,那么多的传送阵,因为大战被波及、或因日常使用出现损耗,都是很正常的,但一连串的传送阵都出现问题,就有鬼了。


    刚开始,因为众议庭高层连续出事,没有了能够镇得住场的大人物,各项事务一团乱。


    高斯汀回归后,先是以最快的速度理清现状,再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他根本没时间停下,于是一堆人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汇报。


    这个汇报完了换成那个,再各自领了任务退下去。如果有不清楚的,那就会被高斯汀派去问隔壁审判庭。


    “可我们是众议庭的,要是去问他们,岂不是……”


    “立刻、马上、给我去。”


    高斯汀回头,一个充满警告的眼神,就让说话的人闭了嘴。


    听到传送阵出事,高斯汀又立刻在脑海中找到了对应的负责人。传奇法师的记忆力可不是盖的,尤其是对一心想要往上爬的高斯汀而言,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片刻后,失踪人员名单,即疑似烛火之屋客人名单就从审判庭递到了高斯汀的手上,他毫不意外地在上面找到了众议庭事务官的名字。


    高斯汀:“去,把他负责的、能接触到的所有传送阵全部停了。再照着这份名单,将名单上的人涉及到的所有能够危害城邦安全的事务,也全部中止,做进一步排查。”


    手下心惊,“可如果那么多环节都停摆,依照眼下的情形……”


    自由城邦很大,到现在为止还有很多人没有转移到地下城。如果不靠传送阵,普通人可走不了那么快,还得分出人手去沿途护送,防止敌人偷袭。


    对此,高斯汀也有办法。


    魔法议会的仓库里,囤积了数不清的魔法卷轴,空间系的也有不少,此时不用更待何时?而他们新派的魔法师,多是权贵出身,论整体魔法实力不一定比得过旧派,但一定比他们富有。


    “告诉他们,新派的存亡,魔法议会的存亡,就在今夜。不想出力,就给我滚。”大敌当前,伯爵大人也丢弃了往日的优雅,摘下狐狸面具,开始露出獠牙。


    很快就有人领悟到了高斯汀的言外之意。


    新派此前风评被害,无数黑料被人翻出来,还被抓了不少。如果此时大方无私地伸出援手,不就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了吗?


    旧派的核心成员中,还有一小半中了毒呢,现在正是他们新派大展拳脚的时候!


    这个想法一出,原本还在作壁上观的部分新派人士,就接二连三地出手了。


    他们选择观望的理由也很简单,敌人已经有人负责拦截,他们选择静观其变,保留有生力量,有什么不妥?


    审判庭妄想一家独大,还联合阿奇柏德,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入自由城邦,让阿奇柏德来出这个风头,岂是他们能忍的?


    不如让他们先打个两败俱伤。


    高斯汀作为新派的领袖,最是了解新派的行事风格,也知道该怎么才能调动他们。所以他一出手,原本不好办的事情就好办了,不肯动的人也就愿意动了。


    至于你说在这个过程中高斯汀有没有私心?


    亚历山大觉得在自由城邦的安危面前,这不重要,但该有的防备还是要有。


    “盯着他,如果有什么异动,马上汇报给我。”


    亚历山大也同样步履匆匆,因为直到现在,天空中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鸟面人从黑色的漩涡中走出,投入战斗。


    这都多少人了?


    战斗在各处上演,哗然之声遍布全城。


    自由城邦的防御,大半是对外的。可防御结界无法展开,敌人直接从头顶闪现,攻入城内,哨塔就变得形同虚设。


    原本可以依托于城墙和防御结界的守城战,直接进入“城破”之后的巷战,难度可想而知。


    而城西一角,使徒和温斯顿所在之处,已经是魔法领域的叠加态,没有领域的传奇法师都退下了,普通魔法师更是连进都进不去。


    城西的人也是第一批被撤离的,此时此刻留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低于大魔导师水平,可谓精锐尽出。


    所有人严阵以待,将城西围了起来,随时做好迎战准备,誓要把强敌扼杀于此。为首的正是阿奇柏德,他们奉温斯顿的命令,用【黄金守护】筑起了第一道藩篱。


    可就在这时,部分魔像卫兵突然失控,将武器对准了自己人。


    猝不及防的背刺,带来了一波不小的伤亡,而此时高斯汀的排查指令,才刚刚下达,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更糟糕的是,在大家反应过来制止魔像卫兵时,失控的魔像卫兵干脆利落地自爆了,轰开了城西的包围圈。


    扬起的烟尘中,一个长着山羊头、身穿燕尾服的人,缓缓走出,向众人点头致意,“晚上好,各位。”


    对面的魔法师大惊,“你又是谁?!”


    羊先生微笑,那被称为“恶魔之眼”的横瞳里,仿佛藏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先知阁下让我代他向各位问好。”


    话音落下,他拿出一个窄口的玉瓶,打开了塞子。


    “小心!”


    “拦下他!”


    惊呼声中,魔法朝他齐齐攻去。然而一团又一团的黑雾已经从那瓶中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化作怨灵,扑向众人。


    “是怨灵!”


    “死灵法师呢?这个关键时刻躲哪儿去了!”


    死灵法师有苦说不出,因为伊格纳修斯戏法的存在,他们与亡灵界的联系被切断,亡灵之门打不开,还怎么召唤不死生物为自己作战?


    开局就被禁了啊!


    这帮该死的鸟面人、该死的山羊头,跟他们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现在身边能用的只剩下召唤来帮忙打理家务、举办酒会的骷髅兵。


    “去!”不过即便是骷髅兵,也不是不能打。


    死灵法师自有对付怨灵的一套办法,而如此光明正大吞噬灵魂给自己的骷髅侍从加餐的机会,也不多了。


    与此同时,“咻!”一道魔法箭矢破空而来,直指羊先生手中的玉瓶。


    羊先生动作优雅地避过,几个起落,已经出现在旁边的屋顶。他顺着箭矢袭来的方向看过去,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阿奇柏德。


    “这羊什么来头?”


    “不知道。”


    “宰了他。”


    短短三句话,不需要过多的交流,战斗即刻打响。


    与此同时,高塔。


    亚历山大再次回到这里,站在禁地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打开禁地大门的三人已经凑齐,都是他觉得目前来说相对可靠的。


    打开禁地,就意味着他可以进去,启动自由城邦的魔法大阵。按照三位创始人定下的规矩,不到万不得已,大阵不可启动。


    亚历山大觉得现在就是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刻,但大阵一旦被启动,作为操控者,他就会被拖在这里,不能离开。


    这样无疑会很被动。


    威廉·高斯汀真的可信吗?


    议长和审判长真的能互相牵制吗?


    那些失踪了的人,又会给自由城邦带来怎样的变故?


    临到头了,种种疑虑又在他心头闪现,他深吸一口气,良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知道这很冒险,他今夜一直在冒险,但思来想去,除了自己,他无法把大阵的操控权让给任何一个人,所以——


    “开始吧。”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毅。


    当亚历山大踏入禁地时,夜幕下的战火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赶到魔法议会。


    正是赞德。


    另一边,圣培安。


    “噗。”盘坐在乱葬坑里的查理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整个人面白如纸。在旁护法的大卫一个箭步将他扶住,却又不敢用力,生怕自己的力气再大一点,就又会伤到查理。


    可下一秒,查理的脸色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气血,呼吸变得平稳,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在节节攀升,极度的诡异、极度的不正常。


    大卫心中惊骇,但克制着没有出声打扰。因为查理此刻还闭着眼,很明显还在恢复当中。


    良久,查理睁开眼来,淡绿色的眼眸里,似乎铺了一层浅浅的金沙做底,比以往更亮了,更好看了。


    那一瞬间,他的气息控制不住地外放,若有似无的威压让大卫都感到一丝心惊。


    还在圣培安大教堂的废墟里怀念过往的先知,也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来,望着查理所在的方向,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


    第322章 七柱魔王


    查理没有想到,恶魔血脉竟然能克制灵魂毒素。


    那种感觉就像……老鼠见了猫,当恶魔的气息在他的身体里苏醒时,灵魂毒素就开始后退,最终龟缩在一个角落里,从原来的张牙舞爪变得安分守己。


    而海伦所谓的激活恶魔血脉,其实就是激活查理血脉里存在的某种特殊因子。


    这种因子就像魔法元素一样,不特意去感知,根本无法察觉,但用约律那图的秘法激活——特殊的觉醒就开始了。


    查理能明显地感觉到,血液流动的速度变快了,心跳也变快了。那些特殊的因子随着血液的流动,游走过四肢百骸,在对他的身体进行某种淬炼。


    慢慢地,查理的心跳又开始变慢——这是体制变强的征兆。


    不过体质变强,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改变,真正得到史诗级加强的还是他的灵魂。


    那是一种量变达到了质变的感觉,灵魂强到一定程度,就好似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能够站在更高的维度,去俯视其他的生灵。


    他甚至闻到了从其他人灵魂里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味道。


    当然,这种味道需要他仔细感知才能闻到,而每个人灵魂的味道都是不同的。也许散发着香味,也许是恶臭,也许平平无奇。


    大卫、海伦的灵魂都较为特别,对于恶魔来说,算是美味。


    与此同时,查理的脑海里还多了些仿佛与生俱来的、他本来就应该知道的知识。就好像魔兽、妖精,生来就有自己的种族天赋,不需要别人教就会一样。


    恶魔有什么种族天赋?


    更准确地说,查理觉醒的魅魔的血脉,能够带来什么样的种族天赋?


    标记灵魂?


    这大概是所有恶魔都能做到的事,只是能够维持的时间、范围,依据各位恶魔的实力,有所不同。


    蛊惑人心,签订灵魂契约?


    魅魔对这个本就更擅长,如果再次面对尤加利小姐,查理相信自己并不需要再依靠“三颗苹果”,就能用言语蛊惑她,和她成为最好的朋友。当然,前提是尤加利小姐并没有扮猪吃老虎。


    除此以外,查理还发现了点别的。


    他混的恶魔血脉,好像有点杂啊。


    这带来了另一个问题:所谓的约律那图的遗民,那些恶魔城邦覆灭时,侥幸逃过一劫的人们,所拥有的恶魔血脉,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是真的通过自然方式孕育,按照血脉传承获得的?还是通过其他的方式,类似吸血鬼的初拥,来获得的?


    如果说,查理·布莱兹是约律那图的遗民,那么阿耶呢?恶魔是极其重视灵魂的存在,可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的,是阿耶的灵魂。


    再换一个角度想,为什么偏偏是阿耶和查理交换了灵魂?他们的契合度为何那么高,还都是金发碧眼的长相?


    阿耶到底从何而来?


    知道的越多,未知的也就越多。查理心里有千般疑惑,但现在不是停下来思考的时候,他回过神来,开始尝试着将气息内敛。


    他此前还思考过一个问题——如果圣子阿多尼斯是约律那图的遗民,他参与了屠神,那他在面对神灵时,如何不让自己身上的血脉暴露?


    毕竟先知可是一眼就看穿了查理,而恶魔之门也能通过约律那图的法器来找到他。


    现在查理知道了,血脉未觉醒时,他自身无法控制。无法控制,却又真实存在,就可以通过特殊手段被窥探、被追踪。但觉醒之后,他反而可以自控了。


    伪装足够高明,说不定就能骗过神灵。


    当然,现在的查理还远远达不到那个境界,他只不过是一个区区——大魔导师罢了。


    毒素被压制,魔法等级还进阶了,那种全身上下都充盈着力量的感觉,让查理都忍不住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不过乐极,总是容易生悲的。


    先知来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说话的时间,所有人进入战斗状态,提前准备好的魔法脱手而出,大卫更是第一时间就用【黄金守护】挡在了查理的面前。


    “轰——”乱葬坑在刹那间被砸出了更深的天坑,而那四起的烟尘中,查理发现了另外的敌人的身影。


    有些模糊,有些熟悉。


    不对,地下有异常!


    查理当机立断抓住大卫的胳膊,强行带他转移。二人的身影在天坑边闪现,大卫反应过来,回头看向天坑里面,只见被轰开的地底竟然钻出了一些正在蠕动的奇怪生物。婴儿手臂大小,蠕动时会留下透明的黏液,好似还有大半的身体陷在泥土里。


    “魔种蜗牛。”


    被神灵血液污染后的变异种,黏液不仅有毒,且黏性极强,要是刚才在天坑底部被沾上了,都不一定逃得掉。查理倒是比大卫更快地认出来了,毕竟这玩意儿在绝望冰川根本活不了,会被冻得梆硬,大卫不认识也很正常。


    但烛火之屋的波林奶奶,擅长蜗牛养殖。


    查理此刻只庆幸,他在烛火之屋用餐时,并没有吃下那道酱汁蜗牛。不过他还猜测,这位波林奶奶养殖的可不止是蜗牛。


    温斯顿在诺亚被追踪时,循着他身上的气味进行追踪的是一些很特别的虫子,那时候查理就怀疑,敌人中隐藏着豢养魔宠的高手。


    果然,那弥漫的烟尘里,嗡嗡的振翅声从四面八方而来。与此同时,地下的震动也还在持续,不知还会钻出什么来。


    大卫当机立断,擒贼先擒王,迎上了从烟尘里走出来的穿着碎花裙子的波林奶奶。


    查理的目光则看向了先知。


    他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副眼镜,镜架上垂下细细的银链子,他在微笑时,那银链子就随风轻轻摇曳。这熟悉的一幕,让人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以撒·薄伽丘从历史中走出来。


    可他不是。


    海伦已经先行离开了,为了打破幻境,她得去做一些必要的准备。留下的黑袍人手持金色摇铃,摇铃编织出魔法的丝线,再次阻挡了先知的脚步,然而——


    先知只是轻轻抬脚,往前走一步,那些绊住他的金色丝线便根根断裂。


    黑袍们齐齐闷哼一声,像是受到了反噬,但他们一个也不退,张开溢出了鲜血的嘴,再次诵念咒语,眼神里满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查理也没有迟疑,他获得了一些新的技能,正是需要实验的时候。


    哪怕敌我双方在力量上有着绝对悬殊的差距。


    他抬起手,看着先知,口中吐出晦涩、沙哑的音节,那是真正的恶魔低语,甫一出现就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与此同时,他眼中那散落的如同金色细沙般的奇异存在,开始了流转。就像宇宙的流星,划出命运的轨迹。


    饶是以先知的心性,都不由得被他的眼睛吸引,仿佛沉醉其中。但先知毕竟是先知,这样的失神仅仅维持了半秒,他就又迅速抽离。


    不过就在这时,查理轻咬舌尖,说出了最后三个低沉的音节,“阿索斯。”


    那个瞬间,旧日的风迎面袭来。


    圣山上又敲响了神圣的钟声,蜿蜒的冥河也开始倒流,天使走过花园,恶魔坠落深渊——一切的一切,犹如走马灯上演,又如惊涛拍岸,无情地拍打着先知的灵魂,让他回想起了众神陨落之日那天昏地暗的可怕情形。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惊,一改那闲庭信步的模样,镜片后的双眼阴沉沉地盯着查理,几近失态。


    “你的身上,怎么会有七柱魔王的气息?”


    七柱魔王,黑暗之神座下最厉害的七位恶魔,对应着光明之神座下的七位大天使。众神陨落之日,神灵都死光了,祂们最得力的下属,当然也全军覆没。


    查理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他对着先知抬起的那只手,五指微张,金色细沙还在流转,那淡绿色的眼眸就像宇宙,神秘、浩瀚。


    他再次吟诵:“阿索斯。”


    在恶魔的语言里,它意为——吞噬。


    随着查理话音落下,一股强大的力量自他的掌心涌向先知,拉扯着他的灵魂,似是要将他的灵魂撕裂,再吞入腹中。


    这是恶魔与恶魔之间,最原始的厮杀、最纯粹的掠夺。


    先知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冷哼一声,蓬勃的力量自他身上涌现,就要打断查理这自不量力的行为。


    身上有七柱魔王的气息又如何?归根结底,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魔法师而已。


    可结果令人震惊,先知竟没能第一时间挣脱,无形的威压落在他的身上,仿佛将他禁锢住了。而这具身体毕竟不是他的本体,没办法发挥出他的全部实力。


    查理却又大胆无畏地往前走了一步,眸光前所未有的亮。先知没有看到,他的另一只手上,从始至终都握着松果。


    出于对先知的尊重,对自己小命的珍惜,查理上来就开大,没有丝毫留手的余地。


    预兆石板加持,魔王的气息又在等级上就压制了身为堕落天使的先知,因此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被判罚下界的堕落天使不止一位,其中最厉害的,也是七柱魔王之一,但先知很显然不是。


    查理先前以为他是,但从他的反应来看,他竟然不是。


    他竟然不是。


    那还等什么?


    贪婪的恶魔、卑鄙的恶魔、阴险的恶魔,现在就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别人也许在发现自己身负恶魔血脉时,还要陷入名为“身份认同”的漩涡,但是查理不需要。


    恶魔?


    太好了。


    这毫无负担掠夺他人力量充盈自己的快意,毫无顾忌的疯狂,是个人都会爱上。脱下人皮,放下所有的美德吧。


    我主阿耶,会赐给你新的福音。


    “不,即便你觉醒了恶魔血脉,即便你的血脉与七柱魔王有关,你也不可能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除非……”先知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在流失,灵魂甚至隐隐出现了撕裂之感,心中的疑惑超过了其他,反而不着急了。


    他盯着查理思绪飞转,很快想到了关键,“预兆石板。”


    查理没空跟他说话,他就像一个久旱逢甘霖的流浪者,拼了命地汲取着先知的力量,誓要从他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可先知毕竟是先知,在搞清楚查理的倚仗后,他仍然挣脱了束缚,徒手画出一个代表恶魔力量的三角魔法阵。


    只是寥寥几笔,法阵成型,他抬手附在法阵上,微微一笑。


    “轰——”查理与他之间的连结被强行轰断,查理踉跄着后退半步,胳膊无力垂下,这说明,即便是已经加强过的体质,他仍然抵挡不住先知的一击。


    可他反而笑了起来。


    因为在被轰开的最后一秒,他收掌握拳,咬着牙硬生生地从先知的灵魂上撕下一个小小的缺口。此时那团精纯的灵魂力量,就在他的掌心。


    先知终于感到愤怒,“你竟敢。”


    查理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摊开手,再握紧,将那团灵魂力量毫不犹豫地捏碎,化作最原始的灵元素,为自己所用——直接生吞未免有些太不卫生了,查理表示拒绝。


    这对先知来说,无疑是一种挑衅,然而他的愤怒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眨眼间就消失无踪。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目光甚至带着一抹赞赏,语气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


    “看来我确实没有算错,你就是那个——唯一的变数。”


    这样的先知让查理心里的警惕攀升到了顶峰,一边不着痕迹地给自己的胳膊上丢了个瞬发的初级治疗术,一边谨记着拖住先知的计划,说道:“说了那么久的变数,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先知似乎对查理再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急着杀他了,温文尔雅地抄着手站在那里,“你问。”


    查理:“你现在……究竟是先知呢?还是以撒?”


    “哦?为什么这么说?”


    “几百年的纠葛,你还分得清自己到底是谁吗?明明那个困住你的牢笼已经不在了,为何还要学着他的样子,戴上眼镜?照镜子的时候,你看见的镜子里的人,究竟是你,还是他?”


    这话问得,让先知的笑容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冷意,“真是个有趣的问题。”


    第323章 蚁多咬死象


    查理是真的好奇,以撒对先知的影响,到底有多深?


    他恨以撒吗?想必是恨的。明明是本该捏在自己掌心的小小蝼蚁,最后却能翻身做主人,这对于高高在上的恶魔来说,一定比死更难受。


    可这恨意,纯粹吗?在那些被迫隐忍、蛰伏的漫长时光里,他躲在阴暗的角落窥视着以撒走在光明的大道上时,心里又在想什么?


    他恨吗?


    嫉妒吗?


    恶魔永远爱那些特殊的灵魂,永远会被吸引,那么以撒这样的灵魂,在整个托托兰多都属稀有,看着他一步步从小小的牧师成长为魔法议会创始人的先知……又岂能免俗?


    “以撒是死了,但我觉得——”查理看着先知,迎上他的目光,大胆说道:“在这场你与他的没有硝烟的战争里,他才是那个最后的胜者。”


    先知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就因为你觉得我在模仿他?”


    查理缓缓摇头,“因为直到他死去,你依旧没有得到他的灵魂。他宁愿将自己的灵魂彻底毁去,去博一个杀死你的可能,也不会按照当初的契约给你。这个世界上已经不会有以撒了,先知阁下,你得不到的,将永远都得不到。你戴上他的眼镜、穿上他的衣服,扮得跟他再像,都只是个仿品,拙劣的仿品。”


    “仿品”这两个字一出,查理能感觉到,先知的灵魂出现了波动。哪怕他表面上依旧无懈可击,但灵魂的波动骗不了人。


    尤其骗不了觉醒了恶魔血脉的查理。


    先知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再掩藏,只是叹息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从自由城邦离开这么多年,你也是第一个,敢对我说这些话的人。”


    查理没有回答。


    下一秒,先知又笑起来,“可是现在……不是又多了个你吗?”


    话音落下,查理的心中警铃大作。但他还来不及退开,先知就忽然闪现在他的身前,那双灰色的眼眸里,藏着遗憾、赞赏、怜悯,还有贪婪。


    复杂的情绪、不加遮掩的情绪,配合着来自于先知的灵魂震慑,牢牢地锁定了查理。查理当机立断,用同样的灵魂震慑的方式,去硬碰硬。


    在碰撞的瞬间,迅速撕开空间逃离。


    可传送的距离受限,而且当他出现在天坑的另一边时,先知竟比他还要早半秒钟出现。猝不及防间,两人再次近距离四目相对。


    查理瞬间明白了先知的另一项技能——预知。


    这无疑表明,先知在之前竟然还留手了。


    此刻的先知,就像一只戏耍老鼠的猫。他知道老鼠终于发现了自己是老鼠,但因为这个游戏很有趣,老鼠也很有趣,所以他决定继续玩下去。


    他甚至还有闲心谈天。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我会重新从虚幻,回归现实。其实离开以撒的身体后,我也很苦恼,遍寻托托兰多,都找不到一个适合我的身体。最后发现,还是以撒更适合我。”


    “于是我打造了这个真实之境,以我的记忆为蓝本,完美复刻出了一个以撒。年轻的以撒,熟悉的躯壳,足以用来装载我的灵魂。”


    “我提前将我的分魂引入,让这具身体尽快适应,等到他完成最后的仪式,从这里走向现实,真正降临到自由城邦之时,就是我真正归来之日。”


    “但很可惜……”


    先知不由得停下追踪的脚步,看了眼这具被神灵血液破坏的身体,发出无声喟叹。但他很快又不觉得遗憾了,因为一具更好的、更年轻的鲜活的躯壳,不就站在他的面前吗?


    这漂亮的脸蛋,这独特的灵魂,就是连恶魔都会心生欢喜。


    因为先知停了下来,查理也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到底年轻、到底实力不够,此刻已气喘吁吁,发丝都因为汗水黏在了脸颊,却还像广大年轻人一样嘴硬。


    “是吗?那我该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就是很可惜,这具身体也是他换来的呢,暂不考虑对外出租。


    查理带着他无用的幽默感,选择以攻为守,再次吟唱出了“阿索斯”的咒语。


    先知早有防备,岂会再次中招,然而就在他被查理吸引时,恶魔之门的人已经在等着他了。他们提前散开,不着痕迹地在事先安排的地方就位,等到查理把人引过来,迅速完成合围。


    咒语落下,铃铛声响,魔法阵开。


    血色法阵在先知脚下出现,甚至咕嘟咕嘟冒着暗红色的泡泡。


    查理虚晃一招,当机立断地放弃吞噬,改为咒术。血脉刚刚觉醒,他使用恶魔的力量时还不够熟练,所以他一早就想好了,关键时刻还是下咒来得方便。


    身为恶魔的查理,下起咒来,更应该得心应手。


    【名为先知的恶魔啊】


    【我以真理之名】


    【诅咒你】


    这可能是查理有史以来施展的最强大的咒术,具体到了什么等级,他自己也不知道。预兆石板和恶魔的力量双重加持,在施术的瞬间就抽走了他几乎全部的力量。


    他摇晃了一下,顺势跪地,沾满鲜血的双手按在地面,口中吟咏不断,双眼却还死死地盯着先知:


    【我诅咒你卑劣的灵魂】


    【永远漂泊】


    【被天空厌弃、被大地驱除,自此厄运缠身,永无宁日,直至时间尽头!】


    咒术发动,从地下传导,通过黑袍人的血色魔法阵,化作翻涌的鲜血,顺着先知的脚踝、衣角,争先恐后地往上爬,直至腰际。再拖着他、拽着他,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誓要把他拉下去共沉沦。


    饶是以先知的实力,在那个瞬间,灵魂都像遭到了钝击。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立刻抽身,然而诅咒已经开始生效。当他的灵魂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挣脱一切获得自由时,身体却还被翻涌的血水牢牢拖住,似要硬生生将他的身体和灵魂分开。


    “有意思。”他兀自笑着,却已经有点咬牙切齿。身上逐渐溢出黑色的雾气,灰色的眼眸在黑雾里若隐若现。


    下一秒,危险自所有人身后袭来。


    不好,是那些被恶魔操控的人赶到了。


    这些人虽说在自由城邦里不算什么大人物,可也都是正儿八经的魔法师,属于中坚力量,最弱的也有高级魔法师的实力。


    大卫拖住了波林奶奶,却也反被波林奶奶拖住,以一人之力抵挡住了她的魔宠大军。他来不及回援,其他人也腾不出手应对,于是大好局面瞬间被破。


    “砰!”


    “砰!砰!”


    黑袍人接二连三被击飞,既受了偷袭,又受到了来自先知的正面的灵魂攻击,各个情况不妙。咬着牙再次爬起,却见先知已经到了查理的面前,正抬手扼住他的脖子。


    “不反抗了吗?”


    先知的声音,轻声低喃,带着丝笑意。


    “不挣扎了吗?”


    他看着查理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再次发出疑问。他轻叹、惋惜,如同欣赏一个美丽的艺术品一样,欣赏着查理。查理越挣扎,落在先知眼里,就越美丽。


    可他偏偏不。


    这让先知有些许不悦。


    以撒就从不会这样,无论何时,他都没有停止过反抗的脚步。那独特的灵魂,无论怎么捶打,破碎处都能散发出光来,还透着股被知识浸润过后的香味。


    他不禁有些怀念,深吸一口气,却没能再从那风中闻到熟悉的味道。


    以撒,终究是不在了。


    这小家伙没有说错。


    狡诈的家伙,可比以撒会撒谎得多。这副不反抗的模样,是否又是他的一个伪装呢?刚才他还说了那么多话,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


    先知轻轻松松就看破了查理和海伦的计划,因为这本来也并不难猜到。想要对付一个实力远胜过自己的敌人,不就需要这样吗?


    他还以为他们能有什么新奇的法子呢,结果,也不过如此。


    说到底,先知还是有些失望的。


    “如果你们没有其他的准备的话,我就要开始杀人了。”先知礼貌地询问,那彬彬有礼的态度,看得黑袍们目眦欲裂。


    “动手!”其中一人断喝一声,仿佛要把所有人的魂强行叫回来,也顺势激发所有人心中的勇气。


    真正面对先知时,他们才明白,恶魔究竟有多可怕。即便他们做了无数的准备,去探寻各种秘法,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显得拙劣。


    也是这时他们才知道,薄伽丘阁下当年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们也只能步薄伽丘阁下的后尘,选择跟他一样的办法——献祭自己的灵魂,用灵魂自爆的方式,去拖恶魔下地狱。


    如此决绝的方式,让先知不怒反笑,“真不愧是以撒的后人,选择的方式都是那么得相似。如果你们那么想死的话,我可以成全你们。”


    此时冲在最前面的黑袍人已经到了近前,双目赤红,俨然是要搏命。查理瞳孔骤缩,趁这个机会,瞬发变身咒。


    再在变身的刹那断喝一声:“大卫!”


    断喝声带上了灵魂震慑的效果,先知灵魂强大不受影响,但那个黑袍人被晃了晃神,自爆的行为也有了一瞬的延迟。


    下一秒,大卫闪现,黄金护盾向下暴扣,朝着先知反罩回去。而与此同时,一只小小的兔子从先知手里滑落,转瞬远遁。


    “咔擦。”


    黄金护盾碎裂。


    大卫并不恋战,抓起黑袍人撤离。


    另一边,兔子直起身来,重新幻化成查理。他喘着粗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看着好像怎么也困不住、拖不死的先知,眸光犯狠,拿出了弗洛伦斯的法杖。


    此时,剩下的黑袍人挡住了被恶魔操控的魔法师,大卫又赶在千钧一发之际,反身拦住了波林奶奶,双方再次陷入恶战,谁也不得闲。


    查理抄起法杖,一棍子打死了一只企图偷袭的魔宠,再看向又盯上了自己的先知,问:“眼熟吗?”


    先知眯起眼,停下脚步,“弗洛伦斯的法杖,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没有一个会不认得弗洛伦斯的法杖。它太有名了,能够号令整个亡灵军团的存在,堪称神器之下第一权杖。也有人认为,它并没有那么厉害,靠的其实是弗洛伦斯的光环,但毫无意外,它要强于其他的魔杖,而且本该随着弗洛伦斯的逝世而消失无踪。


    “看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查理咧嘴笑了。


    “你到底是谁?”先知沉声。


    “你猜?”查理知道,得不到答案,先知就不会杀了自己,恶魔的好奇心和他的残忍成正比。而只要他活着,那这局就还不算输。


    至于海伦那边迟迟没有消息……


    那又不是温斯顿,查理不会真的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他们身上。


    于是他高举法杖,开始吟唱。


    【行尸】亡灵秘法,用于召唤刚刚死去的尸体,为自己所用。查理不是死灵法师,本来无法施展,但他拥有了弗洛伦斯的法杖。靠着这根法杖,也能勉强施为。


    白色的魔法光芒洒下,一具具尸体从地上爬起来,神情麻木,动作也稍显僵硬。圣培安什么东西最多?


    是被烧毁的典籍吗?还是被掠夺的金银珠宝?


    都不是。


    是满地的尸体。


    先知可不会放任查理真的坏自己的事,陪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可以,再玩大一点,可就过分了。他抬起手,隔空握爪,想要将法杖抢夺。


    然而查理早就留了一手,等候多时的梦境之神出现了。


    先知对于梦境之神来说,可也是个老熟人。如果不是先知,他就不会认为自己是墨菲斯,更不会以梦境之神的名义出来行走,也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


    现在他效忠于查理,先知又开始觊觎查理。


    新仇旧恨叠加,梦境之神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精神攻击几乎凝成实质,如同划破苍穹的利剑,朝着先知的脑袋破空而去,逼得他回防。


    “去死吧!”


    与此同时,查理抓紧时间,将最后一句咒语念完,双手握住法杖,上下颠倒,刺入地面。灰白色的魔法波纹以法杖为圆心,极速向外扩散,所到之处,尸体逐渐从僵硬恢复自如。


    甚至更快、更强,不会疼痛、不会后退,只会顺着查理指引的方向,前赴后继,一路向前。


    无数的尸体,如同奔涌的潮水,扑向了先知。


    先知实力强大又如何,打倒一批,还有一批。倒下的尸体只要不是被碾成齑粉,哪怕缺胳膊断腿,都还能爬起来,继续往他身上扑。而圣培安大教堂、广场处,还有源源不断的尸体,受到召唤,在赶过来。


    这就叫——蚁多咬死象。


    狂妄的查理,从未放弃过杀死黑镜眷属的可能。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去尝试。而此时被尸体包围的先知,身上溢出的黑雾越来越浓了。


    查理甚至看到那黑雾在他的头顶,变幻出了恶魔之角的形状。


    这是真身要出来了吗?


    查理握紧法杖,全神戒备,然而就在这时,隐约的歌声从圣培安大教堂的方向传来。那歌声空灵、悠远,却又带着某种神秘色彩。


    明明上一句那么动听,下一句又有些荒腔走板。唱歌的人好像不止一个,有男有女,有人紧张、有人热血,无数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组成了陌生的歌谣。


    可这个时候,谁会在圣培安的废墟上唱歌呢?


    这陌生的旋律,陌生的语言,不是古语,也不像是现在的通用语,会是什么?


    查理不解,以为是先知的安排,因此心生警惕。然而这时,一道短促的痛呼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正在和黑袍缠斗的魔法师,忽然停下了攻击,失控般砸落在地上,抱着头痛苦地打滚。


    “不、这不是我……不!”


    这是……


    查理霍然转头看向被尸体包围的先知。


    先知脸色难看。


    此时查理再听那歌声,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了,而那清晰的声音里,最明显的一股,不正是……西尔维诺吗!


    作者有话说:


    查理:法外狂徒。


    西尔维诺:从坏蛋的全世界路过,并大声歌唱。


    第324章 歌者与诗人


    西尔维诺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


    虽然他总是用这副好嗓子去说些插科打诨的话,让人常常忽略了他声音的动听,但如果追溯到他的少年时期,他混迹在佣兵队伍里冒险的时候,他的同伴们会告诉你,西尔维诺是个极好的歌者。


    他不会作诗,不会弹琴,但他会唱曲。


    当吟游诗人拿出琴,带着刀疤的佣兵开始在篝火的照耀下磨刀,醉酒的流浪者在磨刀声中忆往昔,扯过别人脱在一旁的胸甲做鼓。


    你再喊一声西尔维诺,那个专注于烤野兔的家伙,就能摇头晃脑地唱出最动听的歌谣。


    后来,亚历山大舅舅逼着他去考高等魔法学院,他就只能遗憾地告别冒险生涯,也没什么机会唱歌了。


    如今西尔维诺再次唱起歌,心里有些怀念,也有些激动。他一边唱歌还在一边跑,唱几句就换个地方,从这个屋顶跳到那个屋顶,呼呼的风里满是自由的味道。


    此时属于新历10年的圣培安之战已经来到了尾声,教廷余孽几乎都被杀光了,躲起来的人可以忽略不计。


    还在活动的,都是攻入圣培安的军队以及勇者们。


    太阳没有照常升起的事实带来了第一波恐慌,被人从教堂废墟里刨出来的狮心暴君的尸体,又带来了第二波恐慌。而卡文迪许的尸体深埋地下,到现在也还未被找到。


    勇者们大多对暴君没什么好感,但那毕竟是明面上的领袖,也是第一个攻入圣培安的人。打头阵的人死了,太阳也没有再升起,接下去该怎么办?


    难道教廷余孽在将死之际喊出来的话,真的会应验吗?


    这是神罚,而神灵终将归来?


    “不!这不可能!”


    无数人开始寻求破除困局的办法,准备撤离圣培安。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圣培安外围传来的打斗声。


    那是查理和先知打起来了。


    紧接着,地上的尸体突然开始诈尸。


    众人还来不及惊呼,歌声响起。


    这歌声对于普通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效用,但落在那些被恶魔操控了的人耳朵里,效果就像有人在耳边不断敲响警钟,硬生生让你从被恶魔操控的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获得片刻的清醒。


    但恶魔的力量太强,歌声也只能让你保持片刻的清醒。那片刻也许是一分钟,也许只是一瞬,最终能不能真正摆脱恶魔的控制,还需要自己的努力。


    这就导致圣培安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场景。


    唱歌的人大约有十来人,有男有女,以圣培安大教堂为圆心,分布在各个方位。另有几十位魔法师正在追杀他们,追着追着他们就会突然露出头痛欲裂的表情,甚至中断攻击,自己摁住自己握着魔杖的手,好像正在经历什么天人交战。


    可挣扎过后,他们的神情恢复平静,就又开始追击。


    如此反复。


    西尔维诺是所有人里跑得最快的一个,身后带着好几个追兵,瞧他那脸上的兴奋神态,活像是在溜人玩儿。


    直到他又遇到了蒂莫奇。


    蒂莫奇还是一上来就对他痛下杀手,落了单的西尔维诺跑得比变身成兔子的查理还要快,歌也顾不上唱了,一个风骚走位——


    “砰!”蒂莫奇恰好挡在了追兵和西尔维诺的中间,替西尔维诺挡了一下。


    西尔维诺甫一得到喘息的机会,就立刻回过头指着他痛斥:“你根本不是蒂莫奇!那个不正经的没收我的八卦册子,但实际上偷偷收去自己看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前后毫无因果关联的话,听得赶来救援西尔维诺的年轻黑袍都愣了一下。偏偏西尔维诺还是那么得理直气壮,骂完人他又跑。


    整个人像变成了液体,跳进某栋屋子的细管烟囱就不见了。


    年轻黑袍眨巴眨巴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蒂莫奇,再看那烟囱,破口大骂:“我看你才是不正经的坏东西!”


    由此可见,托托兰多年轻人的骂人水准还是一如既往得烂。


    蒂莫奇可不管来人是谁,下手都是一样的狠。


    更何况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审判官,他们的情况与烛火之屋的客人不同,没有被恶魔操控,就是实打实的背叛,所以压根不受歌声影响。


    年轻黑袍独木难支,转身就跑。余光却又瞥见西尔维诺从蒂莫奇身后的另一栋房子的烟囱里探出来,悄悄往蒂莫奇的方向扔东西。


    你是鼹鼠吗?


    年轻黑袍虽然心里吐槽,但脚尖一转,原本要逃跑的步伐还是诚实地绕了个弯又回去了。金色摇铃作响,攻击的信号出现,其余各处的黑袍人立刻响应,开始吟唱咒语。


    身娇体弱的魔法师,擅长的向来都是远程攻击。


    近战?


    那是异端!


    “魔法师的名声,就是被阿奇柏德败坏的啊啊啊啊啊!”年轻黑袍不知不觉被西尔维诺传染了,喊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就嚎叫着冲了上去。


    顺带一提,他觉得除了海伦·墨洛温阁下,另外两个副审判长都不太行。


    芬奇阁下天天板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家都欠了他金币没还。蒂莫奇阁下狐狸面孔,笑得像是正准备骗你的金币。


    “还我金币!”


    年轻黑袍从高高的屋顶跃下,随着他的呐喊,周遭建筑物上的金属部件眨眼间便化作尖刺,朝着蒂莫奇和审判官们刺去,封住他们的行进路线,逼迫他们正面迎上西尔维诺扔过来的东西。


    蒂莫奇抬手便将那东西击碎,“砰!”


    孰料那里面喷出的竟是带有麻痹效果的刺鼻烟雾,还带着荧光颗粒,刹那间将他们包裹,让审判官们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动作迟缓。


    年轻黑袍落地翻滚,眼前一亮,立刻高举魔杖,吟唱咒语。


    “禁锢!”他之所以要喊出来,也是为了提醒同伴。后脚赶到的同伴们,齐齐使用同一个魔法,多个禁锢的效果叠加,才算是暂时拖住了蒂莫奇。


    作为机会主义者的西尔维诺岂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什么魔法卷轴、什么法器,能用的全往蒂莫奇身上招呼。


    扔完之后断喝一声:“跑!”


    黑袍人还想再打,但听到这句话,还是优先执行了指令。谁知西尔维诺自己阳奉阴违,用魔法遁入地下,冷不丁钻到蒂莫奇脚下,一只手攥着匕首破土而出,狠狠给了他脚踝一下。


    瞬间飙血三尺。


    蒂莫奇大怒,魔法轰开地面,碎石翻飞,可哪里还有西尔维诺的踪影?


    该死的歌声却又续上了。


    在不间断的鼓动下,终于有人的自我意志战胜了恶魔的操控,并在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之后,强烈的愤怒催生了战意,加入到反击恶魔的队伍中去。


    年轻黑袍当机立断大喊一声:“先杀叛徒!”


    叛徒很好辨认,西尔维诺扔出去的荧光颗粒附着在他们身上,在黑夜的映照下,显眼得像台上的戏剧演员。


    这厢,敌我双方的天枰开始倾斜。那厢,这场关于清醒和沉沦的博弈,最终变成了两位恶魔之间的较量。


    先知就在这里,自是不会轻易坐视傀儡脱离自己的掌控。离得远的他无暇顾及,但近在眼前的这几位,如果恢复清醒,反过来打他,那岂不是在当场打他的脸?


    就像那个梦境之神。


    可查理会让他如愿吗?西尔维诺都已经给他机会了,如果再把握不住,那他也别想着杀死黑镜之主了,不如直接重开。


    于是,言灵上线。


    由恶魔血脉加持的言灵咒,效果比以往翻倍。查理尝试着用言灵,配合着歌声,去唤醒被操控的灵魂,开始了跟先知的对抗。


    先知被源源不断的尸体拖住,又要加强对那几个魔法师的掌控,一时间倒也腾不出手来对付查理。


    局面陷入僵持。


    转机出现在十多分钟后,在圣培安之夜中存活下来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活动。


    有人被歌声吸引,将注意力放在西尔维诺那边。有人觉得事情不妙,活命要紧,于是打算避开所有的纷争,立刻离开圣培安。但还有更多的人,看着不断从地上爬起来的尸体,惊讶之余,跟着尸体的脚步,摸到了查理的战场。


    看着那一个又一个的人冒出来,查理灵光乍现,高声呼喊:“快,这个牧师身上藏着教廷最重要的秘宝,拦住他!”


    现在是新历10年,死灵法师还没有摆脱人人喊打的局面,但在教廷余孽面前,区区死灵法师又算什么?


    查理操控尸体,查理是死灵法师。


    可先知还穿着以撒的牧师袍,他是教廷余孽。


    一条活着的,漏网之鱼。


    大家杀了一晚上教廷余孽,都快杀成肌肉记忆了,查理还用上了言灵魔法为自己赋能,再加上“教廷秘宝”的诱惑——


    先知还没来得及做出有效的反应,喊杀声就冲他而去。


    魔法、剑光,疾飞的箭矢、燃烧的火把,甚至是碎裂的砖石,一股脑儿地往先知头上招呼。那光芒的映照下,先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


    他被气笑了,翻涌的黑雾能体现出他此刻的不平静。紧接着,他似乎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或者,准备动用什么后手,然而就在这时——


    “啪。”


    一小块石子正中他的额角,没能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但也砸破了点皮。


    鲜血渗出之际,先知就像被按下了静止键,停滞了足足两秒,才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了碎石扔来的方向。


    他终于愤怒了,“你们,该、死。”


    伴随着他的话,翻涌的黑雾倏然收缩进他的身体里。极致的收缩之后,就是极致的膨胀。


    “轰——”黑雾如同蘑菇云炸开。不止将以撒的身体炸得粉碎,化作血肉炸弹砸向四周,强大的冲击波更是将周围所有活物都毫不留情地轰开。


    刹那间,地动山摇。


    原本跟他在隔空角力的查理,哪怕离得并不近,都被这股冲击给波及到,一时躲闪不及,被掀翻在地,灵魂震荡,断裂的骨头刺进肉里,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放眼望去,靠得近的尸体都被碾碎,鲜血染红了地面。黑袍人、大卫,甚至是身为自己人的波林奶奶,都受到波及。


    反倒是那些被操控的魔法师们,因祸得福,虽然身体也受了不小的伤,神智却恢复了清明。


    至于那些后来赶到的勇者们,有人因为靠得太近,再加上本来就受了伤,瞬息毙命。还活着的人,一个个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面露惊骇,四肢发颤。


    “这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咳、咳咳……快跑……快跑!”


    “那是、角?”


    “恶魔的角?”


    “恶魔!是恶魔!”


    有人惊慌失措、有人仓皇后退,但也有杀红了眼的,继续拿着武器向前。


    显露出真身的恶魔,周身缭绕着黑雾,看不清真实的面容,只有那对恶魔标志性的角,格外显眼。


    黑雾中,他的身影高大,大约有两米多。一双灰眸变成了猩红色,而他的身后,则张开了巨大的黑色羽翼,是为——堕落天使。


    查理能感知得出来,失去了以撒身体的束缚,回归纯粹灵体状态的堕落天使,要更强。但他并不感到气馁,亦或失望,反而隐隐有一丝激动、兴奋。


    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验证了他的一个猜想。


    这片真实之境,虽然是先知以自己的记忆为蓝本,亲手构建的,但他想要追求真实,真实到“以撒”这具躯壳,能够从虚幻走向现实,真正地成为一个人,那就代表,先知需要先“放权”。


    被操控的傀儡,怎么谈得上真实呢?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真实地活着一般。他们有自己的思想,会对周遭的变化给出及时的反馈,会有自己的选择,鲜活、生动。


    就像流动的生命的水。


    众所周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还有谁比查理更了解,这些一路打进圣培安,彻底掀翻了教廷的人吗?


    没有。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曾是阿耶的同伴。也许他们并不认识,但他们都为同一个目标流过血,甚至新历10年的阿耶,此刻就在圣培安外面,只有一步之遥。


    那么,昔日的战友啊。


    让我们再次并肩作战吧。


    “旧神的光辉已经湮灭,新的纪元,在金色的雨中诞生。”


    当查理用法杖支撑着身体,再次站起,他又念起了当年那被广为传颂的战争的诗篇。他看见悲愤的诗人跪在荒原泣血,看见野兽张开了獠牙吞食幼童,他说:“人类啊,你到底是神灵的奴仆,还是自我的主人?”


    “你到底是笼中自欺欺人的飞鸟,还是在夹缝中生长的野草?”


    “你在听吗?”


    “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无人幸免。”


    查理一眼不眨地直视着恶魔那双猩红的眼睛,在那一声声的熟悉的诗句里,倒在地上的人艰难地爬了起来,犹豫着后退的人,又咬着牙回来。


    战争才刚刚开始,他们怎么能在这里后退呢?


    他们要赢。


    他们要活。


    如果无人幸免,那敌人也必须死!


    第325章 公正裁决


    当打倒恶魔的口号响彻夜空,这场由查理掀起的狂澜,就以不可阻挡的趋势,如同历史的浪潮般,狠狠地拍向了先知。


    紧赶慢赶做好一切准备,潜藏在暗处的海伦听到时,她就知道——时机到了。


    她的目光扫过跟随在她身边的社员们,想到破坏真实之境可能要付出的代价,顿了顿,用平日里少有的温和声音说道:“把面具摘下来吧。”


    众人闻言,互相看了看,最终摘下了面具。


    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海伦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变得坚毅,语气也开始上扬,“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需要遮遮掩掩。前人的付出不会被掩埋,真相也绝不会在我们手里葬送。无论是谁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记住,审判庭永远站在正义的一边。”


    “是!”


    “那么现在,开始吧。”


    另一边,自由城邦。


    随着亚历山大进入高塔禁地,魔法大阵开启,城内的局势得到了一定的控制。


    如果站在高塔的最顶端往下看,整个自由城邦,所有的街巷,都在散发着金色的微光,一条条、一道道,构成了笼罩全城的人类历史上最为复杂、玄奥又庞大的魔法大阵。


    在大阵的基础上,半透明的空间屏障升起,直冲天幕。


    整座自由城邦便被透明的空间屏障切割成了六个部分,高塔所在的魔法议会总部,包括真理广场、图书馆等等,是单独的圆。另外五个部分则以它为中心,呈扇形等分。


    彼时人员转移工作已基本结束,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人都进入了地下城,那么地上的战争,就可以放开来打了。


    这个时候,广大的魔法师们,才真正搞清楚魔法师徽章的妙用,也不得不佩服创始人的高瞻远瞩。


    魔法师徽章竟然是和大阵配套的,空间屏障可以阻隔敌人,却能让佩戴着魔法师徽章的人自由通行。


    虽然魔法议会里肯定有叛徒,叛徒也有魔法师徽章,但毕竟是少数。只要能拦住大多数敌人,将他们限制在各个分区里,魔法议会就可以通过合理的人员调度,将各个分区的敌人逐一击破。


    非常简单的办法,只要大阵不破,就管用。


    鸟面人的反应也很快,当机立断开始抢夺徽章。这个时候,就要看双方谁的动作更快了。


    大阵当然不止升起空间屏障这一个作用。


    屋顶的石像鬼、街角的猫咪雕像、挂在炼金商店屋檐下的蝙蝠,亦或是缠绕在柱子上的蛇形装饰,一个又一个魔法造物,睁开了眼。


    那一刹那,亚历山大就像拥有了无数双眼睛,能够看到每一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情。然而他毕竟只是一个人,哪怕实力不俗,想要主持这么一个大阵,也很艰难。


    要知道大阵建成后,魔法议会就没有遭过什么大难,今天还是第一次启用。


    于是亚历山大毫不犹豫地张开了自己的魔法领域,而他的领域名为——公正裁决。


    这也是亚历山大坚持由自己来开启大阵,成为大阵核心的原因之一。


    在领域的加持下,他可以保持绝对的冷静、理智,能够在复杂的情况下,心分多用,精准地找到正确的道路。放在打斗中,就是找到敌人的弱点,找到求胜之路。


    开了领域的亚历山大,一丝不苟得像一台不近人情的机器,没有任何一丝人情可言。


    当然,这对于他来说,只是领域提供的辅助作用。他的领域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裁决。裁决生、裁决死,当他在自己的领域里,审判他人的生死,一句言灵出口,效果就是没开领域的数倍。如果是实力远低于他的,那就堪称绝杀。


    好消息逐渐传来。


    使徒所在的城西几乎已经处于全封闭状态,远远望过去,魔法的光芒看得人心惊。但其余各区,得益于空间屏障以及快速的人员调动,魔法议会迅速翻盘,取得上风。


    敌人的增援也暂时停止了,天空中没有新的鸟面人从旋涡中走出。


    “快,还有个落单的在那边!”


    匆忙的脚步声中,佩戴着徽章的魔法师们,对鸟面人展开了追杀。大家心里都窝着火呢,什么黑镜之主、什么破戏法、什么使徒,竟敢杀上门来,还把他们围困在里面。


    这里可是自由城邦!


    是魔法议会的总部,是魔法师的大本营!


    刚开始他们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还要被议会压着,优先保护普通人转移,还怕把街区打没了,现在哪还需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


    大阵都开了,打啊!


    魔法师们因为大阵的开启而备受鼓舞,一时间士气大振。然而鸟面人就像无情的杀戮机器,每一个魔法、每一个招式,都是奔着杀人去的,快、准、狠,还极其阴毒。


    即便是死,他们也能自爆,拉着周围一圈人去死。


    越是落入下风,鸟面人的手段就越是阴毒。毒雾、暗箭、各种阴招,层出不穷。如同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伺机而动。


    所有人不得不提高警惕,不敢再有半分松懈。


    斯坦利大街附近,追击的魔法师们将一个鸟面人堵在狭窄的巷道,正要将他围杀。然而关键时刻,一只橘黄色的猫忽然从屋顶跃下,在院墙借力,一个折返跳,杀入巷中,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魔法师正要训斥,将猫赶开,却发现猫转过头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猫的脚下摁着一只刚死的老鼠。


    “不对,老鼠、鸟面面具……瘟疫医生,是病菌!是毒!”有魔法师最先反应过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将所有人点醒。


    可就在这时,“吱吱”、“吱吱”的声音已经在暗处浮现。一点、两点、星星点点的红光出现,那是染病的老鼠的眼睛,在黑夜里冒着光。


    而那个看起来被逼入巷道的鸟面人,拉起身上黑色的斗篷遮住身体,再放下。就像变戏法一般,刹那间消失无踪。


    “该死的,被摆了一道!”


    身在和平年代、又在自由城邦的摇篮里成长的魔法师们,哪玩得过被使徒培养起来的鸟面人?那种被戏耍的羞耻、预感到大事不妙的惶恐,迅速席卷了所有人的内心,直到一声猫叫,注入希望。


    四面八方飞奔过来的猫,矫健、灵活地穿梭在夜幕下的自由城邦,向高傲又挫败的人类魔法师,展示了它们传承至今的古老秘技——抓老鼠。


    可众人来不及欣喜,另一个充满担忧、惊慌的声音又响起,“不行,用火,得用火,猫也会传染的!”


    话音落下,打头的那只橘猫向他投去了嫌弃的目光。


    魔法师们心中狐疑,这只猫怎么那么通人性,好像真的听得懂人话一样?下一秒,他就没空想这个了,因为他看到这些猫的身上闪过一道白色的华光。


    自然魔法。


    治愈系。


    原来是大阵在给它们撑腰啊,难怪。


    人类魔法师都没享受到这个服务呢,但弗洛伦斯阁下喜欢猫,墨菲斯阁下又主张生灵平等,所以优先保护猫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是吧?


    “哈、哈哈……”刚刚还出声担忧的人,决定立刻转身去追杀鸟面人。还留下的人打算给猫打下手,杀了老鼠,再放把火。


    保险起见,这片街区也需封锁。


    黑夜的街头,来自【夜游绘】的莫里森也在扛着他的同伴,那个沉浸在绘画世界里的疯子怀亚特狂奔。


    怀亚特这家伙,非要画、非要画,好不容易画完了,人也倒下了。


    路过的人只觉得他跟怀亚特一样都是疯子。


    现在好了,到处都在打,莫里森独自带着个病号,有心把他送入地下城,但跑着跑着迎面跑过来一群更疯的。


    【骷髅茶会】那群死灵法师,一个个狼狈得像是偷尸体的时候被苦主发现,踹进土堆里暴揍了一顿。


    莫里森有心绕过他们,谁知老远就听他们在喊,“别去前面,走!掉头走!”


    “前面怎么了!”莫里森嘴上在问,脚下倒也诚实,掉头就往回跑。他扛着个人,到底比不上死灵法师脚程快。


    有个骑在骷髅兵背上的,大方且善良地告诉了他,“后面有只该死的羊在追。”


    莫里森转过头,一脸惊恐,“什么?羊?”


    托托兰多的羊学会直立行走、拿刀杀人了?


    莫里森不可置信地又回过头去看,隐约见到长街的尽头,似乎有个长着奇怪羊角的家伙,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该死的,还真是羊。


    “你们那么多人都打不过他一个吗!”莫里森气急。


    “胡说,我们是特意把他引出来的!”城西太乱了,羊先生无疑是去帮助使徒的。这位的实力也深不可测,为了阻止他与使徒汇合,死灵法师们自告奋勇,设计把人引走。


    计谋是挺脏的,也挺有用的。


    无非是通过一些不那么体面的手段,激起羊先生的杀心,让他将杀死自己放在首位,以此来将他引走。谁知道引走之后没过半分钟,大阵就开启了,羊先生彻底回不去了。


    这下好了,那只该死的羊打算跟他们不死不休了。


    还不如丢给阿奇柏德呢。


    阿奇柏德也没想到,自由城邦里还有此等阴险之人。他们居然往那位彬彬有礼的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羊先生身上扔动物粪便,还是干的,再用尸油点燃。


    羊先生头上的毛都烫卷了、烧焦了。


    周围弥漫着一股不详的味道。


    敌我双方齐齐后退。


    扔出动物粪便的死灵法师还在癫狂大喊,“这就是封禁我亡灵之门的代价!”


    羊先生脸都黑了。


    被烧黑的。


    死灵法师们成功将羊先生引走,余下的人自然就能全力应对使徒以及剩下的鸟面人。然而那些鸟面人都死了大半了,魔法议会这边也伤亡惨重,使徒却依旧存活。


    是他真的那么强,能够在数个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再加上阿奇柏德的围杀之下,依然屹立不倒吗?


    不,并不是。


    温斯顿凝眸看着再次从废墟中站起的使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只见眼前的人,站起来时还是摇摇晃晃的,身上的骨头也有明显的断裂的痕迹,身上的红袍也已经破烂不堪,可紧接着,他的身上出现了诡异的抽动,当抽动停止时,他已经能完全站立。


    他又活了。


    一个打不死的,怪物一样的使徒。好像在他的领域范围内,他就能无限再生。继续这样耗下去,魔法议会这边的高手,都会被他耗死。


    温斯顿也尝试过先打破他的领域,再将他击杀,但谁能想到,哪怕仅剩一块血肉,他也能复活。


    蓦地,温斯顿看见那泛着暗红色光芒的天幕,想起刚才捕捉到的一丝波动,灵光乍现,“时间,是时间。”


    身旁的阿奇柏德一边警惕地防备着使徒,一边下意识地接话,“什么时间?”


    温斯顿:“无限再生确实是属于领域的力量,但他在死亡的那一刻,拨动了时间,让他身上的时间回到了领域张开的时候。”


    阿奇柏德:“他是怎么做到……对了,伊格纳修斯戏法!”


    掌握着时间戏法的人,再次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窃取了时间吗?


    “现在怎么办?”


    喘着粗气的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也将目光投向了温斯顿。温斯顿的硬实力虽然比不上他们这些老家伙,但这一战打下来,他们也不得不服老了。这年轻人丢起禁咒来,可比他们利索得多啊。


    温斯顿:“继续杀。”


    冷冰冰的三个字,在这肃杀的夜里,带来了来自绝望冰川的寒意。温斯顿微微挑眉,继续说道:“神器可不是那么好用的,真当他能无限制使用吗?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不过,得换个方法杀。


    第326章 速速出击


    无谓的牺牲并不可取。


    魔法议会的力量削弱太多,后期对上黑镜之主就会后继乏力。而温斯顿作为首领,下令族人过来增援,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来送死的。


    想要以最小的伤亡拿下使徒,还是得从“时间”入手。


    时间是什么?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法则之一。伊格纳修斯戏法之所以能成为神器,成为使徒的倚仗,就是因为蕴含了法则之力。


    温斯顿对于时间法则领悟得不深,但好巧不巧,他手上有另一件堪称神器的东西——预兆石板。


    金色的小蛇缠绕着本的骨头,此刻正躲在温斯顿的衣服里面瑟瑟发抖。


    堂堂预兆石板怎么这么窝囊?


    温斯顿有些嫌弃它,不过,威胁的话不需要他来说。他只需要说眼前这位使徒是害得查理失踪的仇人,骨头小本就自动开始暴击小蛇。


    “一个板,两个板,都那么没用!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的扈从、最厉害的未来的传奇法师查理殿下的家人,骨头小本,在此命令你——速速出击!”


    站在温斯顿身后的阿奇柏德们,对于自家首领身上时不时传出的奇怪声音,都已经开始习惯了。


    这时,温斯顿的声音再次传来,“用围猎阵型,配合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先拖住他。记住,以自己的安全为先,避免伤亡。”


    阿奇柏德们迅速心领神会,带着自己的雪原狼分散开来,开启了针对使徒的围猎。


    而在这种阵型里,起主导地位的其实是狼,而不是人。


    人可以成为训练有素的猎人,但在自然这个猎场里,动物具有先天的优势。阿奇柏德从不把狼当成自己的附庸,必要时刻,他们也可以退居二线,成为狼群最好的帮手。


    “维克多。”温斯顿轻轻喊了一声。


    名为维克多的巨大雪原狼,就在他身旁,蹭着他的胳膊走过,然后从走变为跑,作为群狼的首领,发出了嘹亮的集结的吼声。


    温斯顿却后退一步。


    金色的小蛇已经被他捏住了七寸,又怂又乖巧地缠绕在他的手腕上。本聪明地闭上了嘴,他跟着温斯顿后,智商都被迫增长了许多。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温斯顿说着,低头看向缠绕手腕的小蛇,“把它引入我的领域,不难吧?”


    小蛇:“……”


    温斯顿第一次张开自己的领域,就是在亡灵界与黑镜之主对战时,依靠预兆石板的力量,强行激发的。


    那时候他的领域还不稳,领域的特性也并不明显。


    所谓特性,就是指亚历山大的“裁决生死”,亦或是使徒的“无限再生”。人们往往根据这个特性,去为领域命名。


    及至现在,温斯顿其实也还不能稳定地张开自己的领域,必须依靠预兆石板的力量,所以不能算作一名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


    方才在与使徒对战时,已经有数个领域叠加,他便也没有冒险开启。


    而领域不稳、特性未显,就说明领域还未真正构建完成,温斯顿还有将它完善的机会。


    “什么意思?”小蛇开始装傻。


    “其实我也不一定要参悟时间法则,我只需要拥有斩断时间的魔法的剑,我要足以毁灭一切的绝对的力量。”温斯顿的声音里,属于阿奇柏德的狂妄又开始抬头。


    那自信张扬的模样,无论何时看,都能刺痛敌人的眼眸。


    戏法如何解?


    难解。


    那就放弃思考,直接砸。


    可普通的力量,撼动不了时间法则构建的戏法,于是温斯顿就需要预兆石板的帮助。他想,他的领域的特性,一定会是破坏。


    破坏规则、破坏旧的藩篱,才能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迎来新生。


    这才是温斯顿一直以来在践行的。


    而他的起点,一切的开端,不也是破坏吗?神灵降下诅咒,金色的血脉在他们的身体里破坏,本是为了惩罚他们,最后却反而成就了他们。


    “你想的太简单了,破坏不一定比构建容易。”小蛇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郑重,还有些紧张与忐忑。


    它觉得自己要完,可怕的人类又要发疯了。


    果然,人类说:“不试试怎么行?”


    小蛇:“……”


    上一次这么说的人,转头就把它埋进了亡灵界呢。早知如此,它不如不要出土。


    与此同时,匆忙的脚步声直入高塔,有急事禀报亚历山大,却被守在禁地外的红发审判官拦住。


    红发是亚历山大的得力手下,日常跟在亚历山大身侧,为他处理各项事务。如今亚历山大在里面操控大阵,便也由他在外值守。


    “什么事?”


    “是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他说有重要的事,一定要亲口告诉芬奇副审判长。”


    “赞德?”红发忍不住蹙眉,脸色微沉,“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跳出现?他知道副审判长大人在里面?”


    来人迟疑地摇头,“不能确定。他什么都不肯说,只强调一定要见到副审判长阁下本人。”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副审判长阁下孤身进入禁地,绝对不能被打扰。万一赞德有问题……”接下去的话,红发没有往下说,但谁都能想到,那后果会有多严重。


    可赞德来自鹈鹕街,鹈鹕街有烛火之屋,他或许真的知道什么重要的内情,也未可知。


    红发沉吟片刻,“我去见他。”


    来人:“那这里……”


    “我会安排好一切。”红发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了顶替自己的人,临走时,又多抽调了一队魔像卫兵,把高塔守得密不透风。


    赞德作为曾经的众议庭的一员,如今的鹈鹕街的守门人,没有许可,自然是无法进入高塔的。他找到审判庭的人后,被带到了单独的房间里,严加看守。


    大约一刻钟后,红发与他在房间里见面。


    赞德看到红发,面露警惕,“亚历山大·芬奇呢?我说让他来见我。除了他,我不会相信任何人。”


    红发当即反问:“那你觉得,我们就会相信你吗?烛火之屋出现的时间已经不短,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有什么目的?芬奇副审判长肩负着魔法议会的重担,是你说见就见的吗?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敌人派来的奸细?”


    赞德似乎被说中了什么,攥紧拳头,“如果我见不到他,错漏了重要的信息,魔法议会也会败亡。你能承担得起责任吗?”


    两人争锋相对,谁也不信谁,谁也不肯让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逐渐焦灼。窗帘隔绝了夜色,但真理广场上的喊杀声,还是透了进来。仔细听,好像是有鸟面人用伪装的魔法,企图混入地下城。


    战争远未结束,多拖延一刻,也许就是一个生命的逝去。


    赞德守在鹈鹕街多年,看起来要比红发心狠得多,那眉宇间的狠厉,在此刻丝毫不加掩饰。最终,红发妥协,“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和副审判长阁下隔空对话,但你不能去到他的面前。我不会给你任何背刺的机会。”


    赞德蹙眉。


    红发:“赞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否则,就凭你刚才那句‘魔法议会也会败亡’的话,我就能把你抓起来。”


    明明掌握着重要信息,却直到现在才说,赞德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他到底在为谁效力?又将魔法议会置于何地?


    “好。”赞德终于答应。


    “跟我来。”红发准备将赞德带去亚历山大的办公室,那里有能够与亚历山大进行直接沟通的魔法装置。平日里,他们就会使用它与亚历山大进行联络,虽然方便,但装置不能挪动,所以只能带人过去。


    有红发带着,两人顺利地进入了亚历山大的办公室。


    到这里,红发就不肯让步了。他不会放任赞德独自留在这么重要的地方,必须留在现场盯着。赞德沉默片刻,没有拒绝。


    红发时刻保持警惕,走到那魔法装置前,将手搭上去,吟唱魔咒。


    白色的光芒亮起,装置启动,他这才后退一步,双眼盯着赞德,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站到了那装置的前面。


    “可以了,有什么话,你说吧。”


    “你再后退几步。有你在旁边,我不放心。”


    再次的对峙,以红发后退到墙边结束。


    可就在赞德确定他已经退远,深吸一口气,想要说话时,他的脚下忽然浮现出金色的魔法阵。且瞬间化作牢笼,将他困住。


    与此同时,强大的魔法攻击,从后背袭来!


    赞德霍然转身,可那张本该充满错愕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好像遭受攻击的人不是他一样。


    于是错愕的神情就转移到了红发的脸上。


    那错愕稍纵即逝,倏然化作狠厉,瞬发的攻击魔法如同疾风骤雨朝着赞德而去,誓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他杀死。


    千钧一发之际,一面泛着灰白雾气的护盾,闪现在赞德的面前,替他挡下了所有的攻击。而在护盾出现的那一刻,红发意识到了什么,神色骤变,脱口而出:


    “威廉·高斯汀!”


    “你叫我?”高斯汀推门而入,脸上戴着老狐狸般的假笑,手里握着魔杖,眼神却阴沉得很。


    “你们诈我?”红发咬牙。


    “你应该问亚历山大,他为何怀疑你。”高斯汀不紧不慢地走进来,而他的身后,无数魔法师汇聚,已将此处围拢。


    保证红发就算变成一只蚊子、一粒尘埃,都逃不出去。


    事情还要从亚历山大发现徽章丢失开始说起,他意识到自己的徽章被人掉包了,于是着手调查。


    可这个掉包的人,如果是他的身边人呢?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如果它发生了,那他安排手下人去查,将永远查不到真相。


    果然,查了好几天了,根本没有答案。


    于是当高斯汀醒来,亚历山大与他碰面时,他不光选择了相信高斯汀,还把抓内鬼的任务,拜托给了他。


    高斯汀可是众议庭的,抓起审判庭的人来,绝对可以做到毫不留情。


    内鬼是亚历山大的得力手下?


    那抓得更起劲了。


    就在这时,赞德撞了上来。


    赞德来到魔法议会后,第一目标确实是亚历山大。除了亚历山大,他不信任何人,尤其是众议庭的。他自己就曾是众议庭的一员,最清楚他们是什么德行。


    可高斯汀因为百合沙龙的暗探,早早察觉到了烛火之屋的存在,所以派人一直盯着那里。这个人,就是查理在鹈鹕街上遇见的摆摊的流浪汉。


    流浪汉不止盯着烛火之屋,也盯着赞德这个守门人。


    赞德一动,他也动了。


    消息被迅速传到高斯汀耳中,他立刻派人去找赞德,成功在赞德接触审判庭之前,把他给截下来。


    于是,这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红发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他难以置信,那个亚历山大竟然会拜托高斯汀来抓捕自己。


    他竟然相信高斯汀这只假面狐狸,都不相信自己人!


    “赞德又怎么会听你的安排?”红发实在不解,就算要死,他也得死个明白。


    “因为真正的叛徒是审判长。”高斯汀走向红发,语气平静,“我直接戳破了他想要传达的信息,他没了筹码,当然只能暂时相信我了。”


    红发脸色微变,却紧闭着嘴,没有说话。


    高斯汀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赞德因为一些旧事,对众议庭失望,因而从众议庭离开,选择守着鹈鹕街,暗中为审判庭办事。他一早就把烛火之屋的事情报了上去,自以为站在正义的一边,却受到了审判长的蒙蔽。审判长把消息压了下来,他不是叛徒,谁是?而你,看到赞德出现,怕他坏事,所以想杀人灭口。”


    红发不语,似乎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这时,门外传来骚动。高斯汀的手下急匆匆而来,拨开人群闯入,也顾不上考虑现场还有别人了,直接将一卷羊皮纸塞入高斯汀的手中。


    高斯汀匆匆看了眼羊皮卷上的内容,神色虽未大变,但全身也已经紧绷了起来,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羊皮卷上只有一些数字,代表着魔法议会库存的魔晶石数量。魔晶石是维持大阵运转的燃料,而现在,库房里空了至少三分之二。


    表面的箱子里,都是满的,堆叠在里面的,却都空了。


    没有燃料,魔法大阵维持不了多久,就将不攻自破。


    高斯汀这下明白了,为何赞德没有被第一时间灭口。那可能会导致审判长提前暴露,而当赞德意识到审判长有问题,想要检举他时——


    他的检举已经无用了。


    监管库房的正是审判庭,而且是不属于三位副审判长的,审判长自己的人。谁能够不声不响地挪走那么多魔晶石,却不被发现?


    傻子也能猜到审判长有问题了。


    如此看来,拿着钥匙出现在高塔的蒂莫奇,根本就是个幌子。所有人都觉得敌人想要夺取高塔,夺取大阵的控制权,于是把目光放在高塔上,可谁知道问题出在魔晶石。


    高斯汀也是在部分魔像卫兵出现叛乱的现象后,才开始仔细排查各个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可谁知道,还是晚了。


    魔晶石是什么时候被盗走的?


    也许是几个小时前,也许是几天前,甚至数月前。


    自由城邦被封,现在想从外面运进来,也晚了。但高斯汀知道,越是这样,越不能乱,他必须稳住。


    第327章 我回来了


    红发说要让赞德跟亚历山大对话是假的,装置其实还差最后一个步骤才能完全启动,但这个沟通的渠道是真的。


    高斯汀顺势与亚历山大取得了联络,双方迅速达成共识——大阵不能停。


    至少现在不可以。


    突然让大阵停下来,一定会造成恐慌,所以必须先把魔晶石的消息死死捂住,即便是敌人把这件事捅破,也不能承认。然后在燃料耗尽之前,找到解决的办法。


    至于红发,看着他被押走,高斯汀忽然又灵光乍现。


    其实红发完全没必要对赞德下手,因为审判长的暴露已经是必然的了,他不对赞德下手,就不会暴露自己,还能继续潜伏在亚历山大身边,等着关键时刻捅上致命一刀。


    可他偏偏动了,说明他对时局的判断出现了失误。而红发这么重要的一枚棋子,大概率不会是弃子,也不可能是个蠢人,他会判断失误,说不定是敌人内部的沟通出了问题。


    此刻的审判长又在做什么?


    议长此前主动接受审判庭的监察,而整个审判庭,有资格、有实力能够看住他的,只有审判长。他看似被审判长看住了,其实反过来牵制住了审判长。


    红发没办法从审判长那里得到最新指示,于是判断失误。


    高斯汀迅速理清了思路,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希望来。


    他一边疾步往外走,一边在脑海中仔细复盘这么多年来议长的行为举止,开始思考议长到底可不可信。


    传承了那么多年的魔法议会,不可能审判长和议长都是叛徒吧?如果议长牵制审判长的行为,是他故意的,那议长是否还有别的安排?


    高斯汀恨不得立刻就冲到议长面前,问清楚缘由。最好议长能够反手掏出足够装满一整个仓库的魔晶石,告诉他,这是他暗中派人拦截下来的魔晶石,拿去用。


    哦,如果真是这样,高斯汀发誓他将再也不在背地里说议长的坏话了。并且会在议长退位之后,给他拨足够的荣养金。


    迎风奔跑的高斯汀,因为过度思考,大脑开始发烫,进而往胡思乱想的方向发展。但是当他跑到众议庭和审判庭相连的空中廊桥上,看到不远处亮起的魔法光芒,还有被轰开的众议庭的穹顶时,他的大脑又迅速冷却。


    他站在廊桥上,任风将他的脸吹得面无表情,缓缓吐出一句:“呵。”


    议长和审判长已经打起来了,恐怕无暇回答他的问题。


    与此同时,这就像一个信号,开启了魔法议会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叛乱。那些潜伏在魔法议会各处的叛徒们,毫无预兆地将武器对准了身边那些昔日的同伴。这些人里大部分是审判庭的,也有众议庭的。


    站在高处的廊桥上看着的高斯汀,脸上面无表情,内心已经出离地愤怒了。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大人!高斯汀大人!”下属急匆匆追上来,已经满脸惊惶。


    “派人守住高塔。”高斯汀不等他说出接下来的话,就直接开始下达指令。来人微微怔住,“可刚才不是说高塔其实不是目标吗?”


    “敌人告诉你的?”高斯汀霍然转头,那双眼睛里,每一道血丝好像都写着狠厉,“你怎么知道不是又一个幌子?去,让人给我死守高塔,如果敌人来犯,必要时刻,就算是毁了大阵的核心,也得把亚历山大给我活着带出来。”


    毁掉大阵核心,是为了不把这个利器留给敌人。


    带走亚历山大,是为了保存议会的有生力量。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如果议会终将成为一片废墟,能够在废墟上重建议会的,或许会是亚历山大,而不是自己。


    毕竟弗洛伦斯阁下那种热血、理想、正义的腔调,出身于贵族阶级的自己是怎么也学不来的。


    他们的理想,从一开始就不同。


    可总有些东西,是他们共同坚守的,底线。


    “那个审判官的嘴,撬开了没有?”高斯汀问。


    “还没——”下属开口,又被打断。


    “用搜魂术。”高斯汀咧起嘴角,似乎脱下了某种束缚,在某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都这个时候了,不怕审判庭给的罪名再多一条了,好吗?抓到一个,就给我审一个,我要他们全部都不、得、好、死。”


    下属不由得抖了抖,连忙应下。


    他觉得高斯汀大人疯了,可听着风里传来的喊杀声,余光瞥着夜幕中的火光,又不禁反问:不疯,又能怎么办呢?


    看着曾经和平美好的城邦,变成了现在这样,看到熟悉的同伴换了面孔举起了屠刀,他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脑子却还是懵的。


    高斯汀却没有心思去关心下属在想什么了,突如其来的叛乱让之前的大好局面土崩瓦解,这个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去稳住局面。


    所以,他得到风暴的中心去。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眨眼间就用飞行魔咒,来到了真理广场的上空。


    议长和审判长已经打出了魔法议会总部,甚至掠过真理广场,来到了通往斯坦利大街的那座桥上。桥下的河水随着他们的打斗掀起了惊涛骇浪,一如众人的内心。


    “这究竟怎么回事?!”


    “审判长和议长大人怎么会打起来!”


    惊呼、尖叫,疑惑、崩溃,组成了慌乱的夜曲。三位创始人的雕像依旧守在地下城的入口,他们没法回答所有人的疑惑,直到高斯汀出现,将叛徒的名字大声宣告。


    可接二连三的变故,已经快要将许多人的心理防线击溃。现在突然告诉他们,审判长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叛徒,这让他们怎么相信?怎么接受?


    那可是素来最公正、最严明的审判长!


    有人不愿意相信事实,甚至大声呼喊,对高斯汀提出了质疑。可真相它就摆在前面,是同伴突然刺出的刀,是下一秒,应声断裂的那座他们每天都会走过的大桥。


    “轰隆——”倒塌的大桥坠入河水,溅起水花如雨落下,浇得人透心凉。


    质问的人红了眼眶,失去了挚友、亲人的人,在痛哭声中咒骂,但还有更多的人,选择拿起魔杖,发泄般地怒吼着,投入了战斗。


    很快,叛乱以魔法议会总部为核心,向自由城邦各处扩散。


    高斯汀迅速将审判长叛变的真相通告全城,号令所有人警惕叛徒的存在。然而那些叛徒,一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身上也还戴着魔法师徽章,可以在空间屏障中自由穿梭。


    魔法议会终究还是落了下风,在这个夜晚,一败涂地。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


    “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天幕在震颤,有光、有光透进来了!”


    自由城邦的各个角落里,惊呼声四起。无数人抬头遥望,不约而同地发现,那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虚假之幕】竟然出现了震颤。


    就像空间在波动,出现了波纹,而隐约的光亮就随着波纹在起伏。


    还在构建领域的温斯顿,也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这样的情形,是伊格纳修斯戏法出了问题?


    可自由城邦大乱,众人自顾不暇,谁能做到?难道是援军在城外发起了进攻,还是……失踪的查理?


    此刻的圣培安,已经尸横遍野,比真正历史上的圣培安更加惨烈。


    新历10年,狮心暴君以及追随他的各贵族们率领大军,以及一众勇者们,踏平圣培安,清剿教廷余孽。他们获得了胜利,并活了下来。


    然而真实之境里的圣培安,教廷余孽已经被诛杀殆尽,活下来的胜者,却又在查理的指挥下,投入到了一场名为“诛杀恶魔”的残酷的战争里。


    有部分人不愿参战,想要离开,但他们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这片真实之境。


    他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出于各自的理由,又回过头来,加入了战斗。


    活着的人不断死去,死去的人又化作尸体站起。


    强大的恶魔似乎怎么也杀不死,但他的敌人无穷无尽,让他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大陆战争的时候。那时候也是这样,每一场战争都很残酷,像巨大的绞肉机,不到尸横遍野,绝不会停下。


    查理抬起手,擦去口鼻流出的鲜血。


    西尔维诺站在他的身后,他在乱战中与查理等人汇合,终于认出了这位来自玛吉波的故人,却又觉得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到底是怎样的人,在这样残酷的战争面前,仍能保持理智,镇静地指挥,再淡定地擦去脸上的鲜血呢?


    他的耳朵里都流血了呢,鲜血顺着耳垂落下,像别致的耳坠。


    歌声早已停了,所有被恶魔控制的人都已恢复了清醒,带着愤怒投入了战斗。有了他们的补位,黑袍人全体撤离,去奔赴他们的战场。


    于是当查理和西尔维诺这边,对恶魔发起猛攻时,海伦率领所有的黑袍人,开始拆除真实之境。


    这才有了自由城邦里看到的那一幕。


    查理这边看到的更为明显,他看到天边出现了极光。


    此时的他已经快要精疲力竭了,勉强拄着法杖才没有倒下。因为多次用灵魂跟恶魔硬碰硬,耳朵里都开始流血,但那极光太美,让他一时间都忘记了疼痛。


    惊天动地的声音?没有。


    壮烈牺牲的场景?没有。


    查理从始至终没有看见恶魔之门的人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看到了令人失声的美景,出现在天边。


    恶魔却开始发狂。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一片黑雾包裹中,身影再次壮大,那已经被撕扯得只剩下一半的黑色羽翼,卷起狂风,硬生生撕开包围圈,想要冲出去阻拦。


    可查理岂能让他如愿?


    “真是煞风景啊。”他语气冰凉地喟叹着,手中的法杖再次亮起灰白色的光,开启最后的总攻。


    现场还活着的人,十不存一。


    所以这最后的魔法,最后的攻击,名为——亡灵天灾。


    这是镌刻在法杖上的魔法,查理只是催动它的人。


    真实之境毕竟不是现实,无法与亡灵界连通,人死之后也没有亡灵出现。但亡灵天灾所能驱使的,并不只是亡灵,而是泛指所有不死生物。尸体也行。


    现在死的人够多了,亡灵天灾的施放条件也就达到了。说起来有点地狱笑话,查理还轻笑了笑,让西尔维诺看得愈发惊奇。


    灰帽街的小查理,到底什么来头?


    但他很快就没空去想了,因为被亡灵天灾吞没的恶魔,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终结。


    亡灵天灾这个堪比禁咒的魔法,跟查理先前操控尸体的情况可不一样。在魔法的加持下,潮水般的尸体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斗力,还带着一股浓浓的堪比诅咒的灾厄气息,缠绕上恶魔的灵魂。


    恶魔本就是灵体,最忌惮这样的攻击,饶是以他的实力以及承受能力,都发出了惨叫。黑色雾气包裹的灵体上,冒出了不详的白烟,就像被灼伤了一样。


    下一秒,四面八方的尸体就将他淹没,如同疯狂的蚁群,啃噬着大象,只余愤怒的、不甘的甚至有些凄厉的声音,从那尸体堆里传出来。


    “为什么?”


    “这不可能!不可能!”


    ……


    “你到底是谁!”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这声音,听得所有人都毛骨悚然,查理却还在笑。


    他终于发出了爽朗的、畅快的笑声,苍白的脸上流着殷红的血,明明身体已经精疲力竭,需要扶着魔杖才能站稳,但他笑得是那样的明媚。


    在那漫天的极光里,在恶魔的声嘶力竭里,他慢慢地直起了身,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淡绿色的眼眸恢复平静。


    “我是谁?”


    他自问自答:“我是阿耶。”


    阿耶?阿耶?


    西尔维诺不断地在心里咀嚼这个名字,其余还活着的人,也都在惊疑不定中,不断搜索回忆,想要找到对应的人。只有大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查理的身侧,握住了名为守护的剑。


    “我想起来了!”还是西尔维诺反应最快,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最初的勇者,弗洛伦斯阁下的挚友!阿耶,你是那个阿耶!”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一时都无人去关心恶魔了。


    “嘘。”查理却又看着西尔维诺,抬起一根手指比在唇上,然后看向天空,“你们看,天快亮了。”


    当极光骤然绽放出无限的光亮,将黑暗驱逐,恶魔也在堆叠成小山的庞大尸潮中,被彻底撕成碎片。


    他的灵体化作黑色的光点消散,但查理却不认为,他就真的死了。原先在以撒身体里的那个恶魔,应该只是先知的一缕分魂,后来出现的那个,才是真身。


    可他真的没给自己留后手吗?


    查理不能确定。


    不过无论如何,同为恶魔的查理可以确定,刚才被撕碎的就是真身。即便他有后手,遗留下来的也只是分魂了。


    没个几百上千年,难以恢复。


    “快看,那边是不是有人在过来!”


    蓦地,一声惊呼唤回了查理的思绪。他感到一股疲惫袭击了他的全身,但还是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了自己毕生难忘的一幕。


    他微微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刚开始是走,然后是跑,跌跌撞撞地,直到跑到天坑的边缘。


    天坑的另一边,熹微的晨光里,时间再次开始了流动,也带来了阿耶的故人。


    在那奔赴而来的勇者的队伍里,弗洛伦斯、阿萨、亚契、金吉士、爱丽丝、阿莱,一个不少。其中当然也包括曾经的自己,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阿耶。


    查理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再跟他们说说话,然而当时间开始流转,机缘巧合交织的命运的线,就又开始往不同的方向延伸。


    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友人们的身影也逐渐淡去,真实之境即将崩塌。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提醒查理——


    其实都是假的。


    命运的线并未交织,你所见一切,都是虚假之造物。


    可查理还是忍不住伸出手,隔着那个因为战斗而被砸出来的巨大天坑,朝着对面挥了挥。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


    我的朋友,还有过去的自己。


    我回来了。


    你们看见了吗?


    我回来了。


    第328章 天光乍破


    自由城邦,天光乍破。


    城里的魔法师们,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因为阳光的照耀而激动、而欢欣鼓舞。哪怕深沉的天幕只是透进了几缕光,哪怕更多的地方还是黑暗笼罩,也依旧有人为此热泪盈眶。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魔法议会总部,匆匆的脚步再次路过那座机械时钟。叛乱还未被镇压,没人有时间停下来休息,然而余光一瞥,惊喜、错愕的声音就传遍大殿。


    “齿轮、齿轮动了!”


    因为伊格纳修斯戏法而陷入停转的齿轮,在一阵滞涩的卡顿声后,竟奇迹般地恢复了转动。虽然转着转着,它又卡住了,但它真的在动!


    齿轮与齿轮之间仿佛开始了博弈,在等待下一个转动的契机。


    人们奔走相告,原本因为叛乱而略显低迷的士气,得以反弹。


    还在城西的温斯顿,则已经从使徒的反应窥探到了玄机。


    天光乍破的刹那,使徒霍然抬头的动作里,透着错愕。能够让使徒都感到错愕,说明这背后代表的真相足以令人震惊。


    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啊。


    思及此,温斯顿不再迟疑,闪身加入战局,来到维克多的身边,看着使徒问出了那句话:“伊格纳修斯戏法要破了吗?”


    使徒没有回答,他收回视线,鸟面面具上代表眼睛的两个黑色圆洞里,透出了阴森的杀意。


    “这就生气了?”温斯顿笑了,“看来你的戏法确实撑不了多久了,我要能把你杀死,这局,就破了吧。”


    他说的,是肯定句。


    使徒没有再跟他废话,看来他深谙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


    温斯顿答应,可本不答应。他知道自己在战斗上帮不上什么忙,但他可以烦死敌人,所以使徒一动他就开始骂。


    从使徒的面具批判到他的红袍,把查理教给他的成语接二连三地往外抛,一个人连珠炮似地骂出了一整个团队的气势。


    使徒不语,使徒只是一味地进攻,但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急躁。


    维克多看了眼自己的伙伴,心领神会,怒吼一声,率先迎上去。而温斯顿站在它的身后,再次握紧他手中的占卜之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当他再次睁眼,领域开启。


    一股不同寻常的波动,开始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与此同时,他身上的伪装也在迅速消失,露出他本真的面貌。而只独特的金色眼睛下方,缓缓出现了一个泪滴状的金色的烙印。


    那是神灵的眼泪么?


    不,那是神灵的血。


    是神灵败亡的证明,是阿奇柏德的功勋章。


    这样的领域,明明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包装,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动静,可甫一出现,就让人感觉到了可怕。


    使徒当机立断,不顾维克多的攻击,闪身从虚空中抽出一杆红色的魔法的长枪,朝着温斯顿狠狠掷去,想要阻止他的领域彻底张开。


    可他不知道的是,温斯顿的领域本就不大。


    更准确地说,他的领域才是初级形态,越大越难以掌控,时间紧迫,温斯顿果断缩减领域的大小,来保证它在有限范围内的强大。


    谁说领域一定要大,才够强?


    就像没人规定魔法师就不能打近战了。


    温斯顿就喜欢打近战。


    就算是扔禁咒,他也喜欢当面往对方头上扔。


    红色长枪破空而来,温斯顿的领域却已成型。当它刺入领域的刹那,仿佛刺入了什么无形的壁垒,难以寸进。


    下一瞬,那魔法的长枪竟从枪尖开始溃散,化作最纯粹的魔法元素。


    使徒还来不及惊讶,温斯顿的身影便在那还剩半截的红色长枪上借力,一个起落,眨眼间来到了使徒的面前。


    一字咒决落下,精准的魔法打击朝着使徒轰去。


    使徒反击,抬起胳膊阻挡。


    红色的圆盾倏然闪现在他的手肘处,这样的魔法之盾可以出现在他身体的各个角落,强度不低于阿奇柏德的【黄金守护】,按理说足以抵挡温斯顿的魔法攻击,因为对方的魔法实力要低于自己,哪怕有领域加持——


    “砰!”可它竟然碎了。


    眼前这个狂妄的年轻首领,竟连魔法都不用了,直接用那根镶嵌着宝石的漂亮手杖,硬生生敲碎了他的魔法护盾。


    这怎么可能!


    如此天方夜谭的一幕,让使徒瞬间预感到不妙。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闪电般后退,然而迎接他的,是雪原狼的利爪。那只体型庞大的凶猛的雪原狼,与他的伙伴配合得默契十足,早已伺机而动,只等着将他撕成碎片。


    而此时还存活的鸟面人,被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和阿奇柏德们拖住。羊先生被死灵法师引走,审判长与议长还在大战,致使使徒竟落入孤立无援之境。


    可这个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难道真的打算靠他一个人、一头狼,就想把自己杀了吗?


    使徒还是觉得他有些异想天开。


    只要他还能无限再生,最终死的,一定是这个狂妄的年轻人。藏在面具下的脸在冷笑,他硬生生受了维克多一爪,却并不慌乱,转身用流着血的手握住脖子里项链,释放魔法——十字审判。


    教廷异端裁判所的传承秘技,精神攻击,专门用来对付各类异端。


    旧历时的巫师、各路反教廷人士,可没少吃它的苦头。包括阿奇柏德的先祖。


    巨大的血色十字,出现在使徒的身后,像书写着凡人罪行的长碑。而温斯顿的头顶,是即将落下的仿佛横跨天幕的铡刀。


    那刀斩的是所有号称不屈的意志,它还未落下时,你就能感觉到冰冷、甚至是阴冷的压迫感,好像在迫使你,低下头去,忏悔自己的罪行,并且引颈受戮。


    “哈。”温斯顿只觉得荒唐。


    杖中之剑出鞘,金色的小蛇化作装饰物,缠绕在剑柄,而他提剑向那铡刀斩去。刹那间,领域嗡鸣,温斯顿眼下的金色泪滴开始发烫,金色愈发耀眼夺目,衬得他的神色冰冷异常,那身上透出的气势,竟反过来压倒了那所谓的“审判”。


    白色的风雪疾驰而至。


    温斯顿干脆利落地翻身骑上维克多,一人一狼跃起高空,如同金色与银白的旋风,带着一往无前的仿佛要将天地斩断的气势,一剑劈下,劈得铡刀破碎,虚空甚至都被劈出了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缝。


    “维克多!”温斯顿呼喊着同伴的名字。


    那巨大的雪原狼,踩着虚空,如履平地般地在空中腾跃。听到伙伴的声音,它回以浑厚的低吼,转身又如同风暴掠过,朝着使徒直冲而去。


    温斯顿高举占卜之杖。


    禁咒【湮灭之星】。


    这是查理在亡灵界第一次与温斯顿重逢时,看到他使用的那个简略版禁咒的,完整版本。


    使徒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当双方的力量对撞,“轰——”


    骤然爆发的魔法光芒再次点亮城西时,一道如同黑夜烟火般的信号,在自由城邦的另一端绽放。


    温斯顿看到了,冰冷的杀意和怒火中,他的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激动与雀跃。这股雀跃,又像燃料,燃烧着他的血液,让他整个人好像都松快了不少,战意飙升。


    他知道,是查理回来了。


    他在告诉自己,他回来了。


    “维克多,助我砍下敌人的头颅,去跟我亲爱的查理邀功,好不好?”他笑起来,乍破的天光洒落在他身上,哪怕战斗了一夜,身上的衣服都脏了、破了,但那眉眼,看起来还是那么得意气风发。


    无形之中,感染着周围的所有人。


    另一边,回到自由城邦的查理,也在遥望着城西的方向。


    那边的动静那么大,隔着老远都能看到禁咒的光芒直冲天际,真的很难让人不注意到。他猜,温斯顿应该在那里,但他没有急着往那里去。


    真实之境被打破后,他们理所当然地回到了自由城邦,但却不是在原来的入口——烛火之屋。


    现在想来,真实之境里的圣培安和自由城邦大小相似,应该是相对应的。他们在圣培安活动,位置发生了变化,那么在自由城邦里对应的位置,自然也发生了变化。


    此时大卫、西尔维诺,还有后来那些跟他们并肩作战的魔法师们,都在。连四月蔷薇的老社长,都在最后一刻被大卫从尸体堆里扒拉出来,给带了回来。


    人没死,但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至于那位疑似假冒的蒂莫奇,西尔维诺和年轻黑袍的实力不够,没能把他留下,让他中途跑了,暂不知生死。但那些同为叛徒的审判官们,已被诛杀。


    还有波林奶奶,她靠着魔宠坚持到了最后,但也被亡灵天灾淹没,想来已经凶多吉少。


    时间紧迫,他们没时间去一一确认敌人的生死,甚至没来得及跟恶魔之门的人汇合。


    海伦他们……还活着吗?回来了吗?


    西尔维诺也很担心,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查理闻声转过头去,就看到他又跃跃欲试地看着他,好像在期待他说些什么。


    事实上,所有人都在看着查理。


    他先前曝出的身份,实在太过惊人了。而不论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在圣培安所展露出来的临危不惧的指挥的才能,都足以让人对他刮目相看。


    “现在怎么办?”一位众议庭的事务官走上前来,率先发问,“城里的情况似乎远超我们的预料。”


    岂止是远超预料啊。


    他们其实都想到了,自由城邦肯定出事了,所以急着赶回来。可真的回来了,看到城里的情形时,他们又一个个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还是……那个熟悉的自由城邦吗?


    经历了圣培安的混乱一夜,他们都比先前更加谨慎,尤其是那些被恶魔操控过的人,哪还敢轻举妄动?


    于是一双双眼看看向了查理,都在等他说话。


    “你们相信我吗?”查理轻声发问。


    “我信。”西尔维诺率先作答,并且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查理也不问他为何相信,目光扫过众人,强行提起精神来,道:“从现在开始,听我指令。”


    紧接着,一道道指令快速下达,众人分散开来,各自领命而去。


    老社长也被带走,查理着重点明了灵魂毒素的存在,让带走他的人去核查,这种毒,和四月蔷薇给薄伽丘一系的魔法师下的毒,是否有相似的地方。


    如果有,或许那些中毒的人,还能救。


    西尔维诺和大卫留在了查理身边,大卫还是那个忠诚的沉默寡言的马车夫,站在查理身侧,从不多言。


    而查理再次看向西尔维诺,发出邀请:“想跟我去冒险吗?”


    西尔维诺眼睛都亮了。


    掺杂着硝烟气息的风里,他的单边耳坠晃啊晃,一头被魔法轰过的蓝发,翘得嚣张至极。


    直觉告诉西尔维诺,如果他在这时拒绝查理,那他将抱憾终身。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比他从小到大路过的无数名场面,都要精彩。


    他看到查理开始吟唱魔法。


    然后,猫头鹰飞来了。


    成群结队的猫,翻过屋顶、跳过院墙,从各个地方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了。


    甚至还有亡灵军团。


    看到一队队训练有素的骷髅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壁画中走出,西尔维诺终于反应过来——灰帽街的小查理,不只是阿耶,他还是那位带他进过壁画的黑山茶先生!


    “是你,对不对?一直都是你!是你!”西尔维诺已经惊讶得快要语无伦次了。


    查理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大卫的搀扶下,坐上了亡灵军团的战马。马鞍还是大卫从自己的魔法口袋里额外掏出来的,怕那骸骨的马会硌着他宝贵的查理少爷。


    当查理坐稳,他这才摘下用来防风的兜帽,露出那张因为受伤和疲惫而变得苍白的脸,目光扫过西尔维诺,还有因为亡灵军团出现而吸引来的无数目光。


    那些还不认识查理的,已经奋战了一夜的魔法师们,看到亡灵军团忽然出现,心里的惊骇可想而知。


    这是敌?


    是友?


    自由城邦又要变天了吗?


    壁画里的亡灵军团还未全部到齐,壁画所在的街道附近,就已经来了许多人。骑在飞行魔宠背上的、站在屋顶上的、躲在巷口的,全都蓄势待发,紧张、忐忑。


    而查理要的,就是这样的万众瞩目。


    自由城邦的情况,不需要仔细了解就可以判断,是黑镜之主的人打过来了。各个街区都有尸体倒在地上,有魔法师的,也有鸟面人的。


    不难想象,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自由城邦经历了怎样的黑暗。


    天光已经乍破,现在就是彻底捅破天的时候了。


    查理一时间也没法证明,他是阿耶,但他有信物。


    当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那根至高的权杖。当权杖上亮起灰白色的光芒,拨开覆盖在人们记忆上的灰尘,他们会自动想起,就是这个光亮,拨开了笼罩托托兰多的战争的阴霾,开辟了新的时代。


    人们自会想起,因此无需多言。


    只要将权杖指向敌人所在的方向,用实际行动打破所有的怀疑就好了。千言万语,都可以汇成那个字:“杀。”


    第329章 亡灵军团


    自由城邦的人们,将永远铭记那一天,手握权杖的年轻魔法师,骑着骸骨战马,率领亡灵军团在自由城邦的街巷奔袭的场景。


    脱去了伪装的查理,重新披上了温斯顿送他的毛领斗篷。


    宽大的黑色斗篷遮住了他身上连番战斗造成的伤口,金发在夜风中飘扬,精致但苍白的脸,看起来和亡灵军团相得益彰。


    大卫和西尔维诺始终跟随在查理身侧,像他的左膀右臂。


    自由城邦的魔法大阵设有空间屏障,查理和西尔维诺可以穿行,亡灵军团和魔像卫兵一样,也不受限制,但大卫没有魔法师徽章。


    不过没关系,阿奇柏德可以“借”,什么都不能阻挡他跟随查理的脚步。


    可是很快,大卫就被调走了。


    查理分兵奇袭,让壁画里最先被他唤醒的那位亡灵军团前锋官,率领一部分军队先行赶往城西。城西那么大的动静,必定很重要,而且温斯顿就在那里,所以查理需要大卫跟着一起去,协助温斯顿。


    亡灵军团可不认识温斯顿,也不知道哪个是敌人,但查理可以给前锋官下达指令,让他听大卫的。


    大卫放心不下查理,挣扎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听从查理的调度,带兵离开。他知道,这个时候手下不听话,是领兵的大忌。


    夜幕下,浩浩荡荡的亡灵军团在十字路口分流。


    其中一支前往城西,大部队跟随着查理,急行军至斯坦利大街。这一路上查理都没有分心去管残余的鸟面人,鸟面人也都纷纷避让,不愿与其正面交锋。


    然而就在即将踏入长街时,天空中飞行的猫头鹰发出警报。查理旋即放出感知,微微蹙眉,但他没有停,保持着策马的动作,抬起握着魔杖的手。


    “弓箭——放。”


    “咻!”


    “咻、咻!”


    魔法的箭矢自查理身后齐射,化作箭雨,划破夜空。


    一轮齐射探路。


    二轮齐射放火。


    箭尖带着地狱火,迅速将长街的石板点燃,清楚所有不利因素。与此同时,两队骑兵从查理的一左一右冲出,踏着地狱火,发起了冲锋。


    那火光的尽头,是缓缓走来的羊先生,他的手里还拖着个不知死活的人。


    查理也没有想到,回到自由城邦之后,他对上的第一个敌人会是这位半血的牧人。不过,作为一个指挥官,而且是“残血”的指挥官,查理可不会贸贸然冲上去和他对战。


    那叫愚蠢。


    斯坦利大街离真理广场已经不远了,穿过这条街,再行过那座桥,就可以抵达。而在这里,查理就可以听到那边传来的巨大的动静。


    一路跟着他的猫灵告诉他,人类中最厉害的那两个老头在打架,众议庭的穹顶都给掀了。


    从猫灵那里,查理也逐渐拼凑出了自由城邦的现状。


    既然温斯顿已经牵制住了敌方大将,那么查理要做的,当然是要肃清内乱,稳定中枢。于是他当机立断派出精锐骑兵拦下羊先生,大军却没有停,直奔议会总部而去。


    羊先生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意图,抬手放出信号,不过眨眼间,无数鸟面人就从斯坦利大街的各个角落里窜出来,对亡灵军团进行拦截。


    看来是早有准备。


    双方有着巨大的人数差距,所以鸟面人的进攻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被保护在中间的查理。甚至连西尔维诺,也被忽略了过去。


    这时,羊先生也终于看清了查理手中的魔杖,一双恶魔般的横瞳出现了震颤。


    弗洛伦斯的魔杖?!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金发碧瞳,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蓦地想起了那个传闻中的查理,可那个查理又怎么会和弗洛伦斯扯上关系?


    电光石火间,羊先生做出判断——这个人一定不能留。


    他迅速撞开骑兵,转眼间化作巨大羊身,势如破竹般地朝着查理冲去。可说时迟那时快,大军速度不慢,查理已经来到了那幅“万野之春”的壁画前。


    这面矗立在斯坦利大街的壁画,上次来时还没修补好,没想到这次再看,竟已补好了。查理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怀亚特的脸,在心里道了声谢,手上动作不停。


    魔杖挥出,壁画绽放出耀眼华光。


    那画中的风开始流动,草叶开始摇摆,妖精大王胡弭图仰天发出了王的呼唤,唤醒了这沉睡的春天,还有它遍布原野的子民。


    羊先生冲过来之时,妖精大王胡弭图恰好从那壁画中走出。它跟普通的小妖精可不一样,高逾三米,拥有着魁梧的身躯,还有一双能捕捉世上所有声音的大大的招风耳,憨态可掬像座移动的小山,还能允许小妖精们爬到它的肩膀上玩耍。


    可对敌人,它就没那么仁慈了。


    胡弥图一声咆哮,将羊先生的野蛮冲撞都给破了。那藤曼组成的魔杖舞得虎虎生风,一杖击打在羊角,硬生生将羊角打折。


    小妖精们从它身后鱼贯而出,看到长街上燃烧的地狱火,吓得一个个飞高了叽叽喳喳,但有胡弭图在前面挡着,它们丢几个小魔法,还是敢的。


    查理将战场留给它们,继续前行。


    通往真理广场的大桥近在眼前,议长和审判长却还没有打完。


    两位强者的领域在互相较量,每一次出手,都是能把四周夷为平地的水准。之所以还没波及到斯坦利大街,完全是因为魔法大阵的存在。


    一个透明的结界扣住了交战区域,将一切封锁在里面,包括那座已经断裂的大桥。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结界上已经有了裂缝。


    结界的那边,魔法议会的内部叛乱还未结束。高斯汀的衣摆上都已经沾满了鲜血,不断地控场、调度,稳定军心,可背叛者岂是那么好清理干净的?


    他们会隐藏、会伪装,冷不丁地就会给你背刺一刀,下达的指令也有可能中断。


    叛徒还会放火。


    重要的资料库、存放着无数书籍的图书馆,你救还是不救?魔法议会几百年的心血,就这么看着被毁去吗?


    兵荒马乱的夜晚,饶是叛徒只占一小部分,饶是以高斯汀的雷霆手腕,都感觉身后有死神在追。只要慢一步,那死神的镰刀就能砍到你的后脑。


    就在这时,下属急急忙忙来禀报,桥对岸有大军压境。


    高斯汀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军压境?什么大军?


    哦,亡灵大军。


    哪来的亡灵大军?!


    高斯汀差点以为下属的脑子被亡灵吃了,等他用飞行魔咒冲出去一看,原来真是亡灵大军。他再用魔法增强感知,看到了远处那个被亡灵大军簇拥着的身影。


    一头金发,苍白羸弱,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却在瞬息之间锁定了自己,让高斯汀不由得灵魂一颤。


    下一秒,对方朝着自己,点头致意。


    那垂在身侧的手中,握着弗洛伦斯的魔杖。


    电光石火间高斯汀想到了“查理”这个名字,但他跟认出查理的所有人一样,对于他能拿到弗洛伦斯的权杖,指挥亡灵大军的事情,感到震惊。


    难道仅仅因为他和阿奇柏德的关系?


    不,不可能!


    那厢,查理已经移开了视线,冲着无人处,朗声道:“你还不打算出手吗?”


    西尔维诺连忙看过去,谁?谁还在观望?这一路走来让他惊讶的事情太多了,又是亡灵军团又是妖精大王,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惊喜?


    在西尔维诺期盼的目光中,荒海幽灵的身影,在夜幕下缓缓浮现。


    “她是谁?”西尔维诺这是真不认识了,急忙压低了声音问。


    “荒海幽灵。”查理说话间,幽灵已经到了近前。


    她悬浮于上空,看向那即将破碎的结界,看向被砸断的桥、几近干涸的河床,还有兵荒马乱的魔法议会总部,眼神幽暗,不知在想什么。


    查理并未催促,几秒过后,幽灵回过头来,问:“这是你替她提的,第三件事吗?”


    “守护自由城邦,本来就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不需要我提,你也应该知晓。”查理平静地回答。


    “这个要求太过空泛。”幽灵可不会轻易入套。


    守护自由城邦,要守护多久?保护的范畴又有多大,如果事事都要亲为,跟卖身给自由城邦,又有什么区别?


    真是奸诈又狡猾的人类。


    查理也没想过能真的忽悠到荒海幽灵,看了眼结界,他不再浪费时间,直接道:“那我请你——杀了那个叛徒。”


    荒海幽灵这次没有再拒绝,矜贵地点了点她的头。


    可就在她即将离去时,查理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如果你的愿望是彻底的消亡,那杀一个,和多杀几个,也没什么区别。你也不想看到肮脏的血液流入荒海,对吗?”


    荒海幽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如果可以,她想再拍一条鱼到他那张漂亮精致的脸蛋上去,但很可惜,河床都快干涸了,河里的鱼都死光了。


    等到自由城邦的封禁被解除,这条河跟荒海重新贯通,鱼的尸体、人的鲜血,大约真的都会流入荒海吧。


    这样一想,那些人确实该死,肮脏的血里还不知道带着多少病菌,想想都觉得不舒服。


    幽灵的脸蛋不由变得紧绷起来,看向前方结界。结界虽然已经有了裂缝,但还未真正破碎。荒海幽灵正想着,是要再等一等,还是直接想办法打破结界进去,蓦地,结界自己就消失了。


    她微微诧异,却也没说什么,看了眼高塔的方向,便瞅准时机,加入了战斗。


    议长与审判长的实力,原本是势均力敌。但议长老了,日渐体衰,恰如当年的薄伽丘一样,已丧失了巅峰战力。


    审判长却比他要年轻一些,且那么多年大权在握,也从未放松过修炼。


    可没想到真正打起来的时候,议长的实力竟然比大家想得更强。如果不是他顾忌着这里是自由城邦,怕伤及无辜,因此多有忌惮,审判长也不能与他打成平手。


    审判长因此笃定,议长一直都在韬光养晦。


    现在,荒海幽灵出手了,局势瞬间逆转。


    高斯汀看得眸中异彩连连,魔法师们也精神大震。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大约是看到审判长要不行了,至今还潜藏着的没有暴露的叛徒也不装了,暴起发难。


    三人自爆,那剧烈的冲击波炸得真理广场一片混乱。十几人从图书馆和另外的方向冲出,不顾一切地向荒海幽灵发起了猛烈攻击,为审判长的逃离创造机会。


    高斯汀哪里能忍,领域瞬间张开。在他的领域里,魔法的光芒如同棱镜折射,又似舞会上水晶灯折射出来的华光。


    被那光芒笼罩的人,灵魂犹如烈火灼烧。


    是为【伯爵舞会】。


    高斯汀出手如电,眨眼间就废了几个叛徒,魔杖一挥,一道道金色的丝线从那些叛徒的后颈被他扯出来,隔空攥于掌心。


    再狠狠一扯。


    “砰!”几个叛徒被丝线拽着,掼倒在地。再爬起来时,断了胳膊的、断了腿的,如同牵丝的傀儡,想要挣脱,却又挣脱不得。


    高斯汀环视一周,看到被他吓到了的手下,“愣着干什么?上啊!”


    给他气得。


    贵族的体面都统统不要了。


    那厢,查理已经开始过桥。


    桥断了也没关系,亡灵的大军会为他铺出骸骨搭建的桥。而他没有犹豫,骑着战马从那桥上走过,没有再去管审判长和议长的大战,也没有管真理广场上的骚乱。


    骸骨铺桥,骑兵开道,目标直指——高塔!


    “等等!”


    高斯汀能看出他是友非敌,但这变化来得太突然了,他必须做最后的确认。否则就是亡灵军团从他身上踏过去,他也不能让查理接近高塔半步。


    高斯汀一动,其他的魔法师们也动了。


    乌泱泱的魔法师们,都看了过来。真理广场、桥头,魔法灯柱上,正在抓捕叛徒的、在地下城入口守着的,在图书馆忙着灭火的,一双双眼睛,看着过桥而来的查理以及他身后的亡灵军团。


    他们的眼里涌动着紧张、期望、戒备,还有无尽的惊讶。


    高斯汀悬停在查理十米开外的半空中,紧握魔杖,开门见山,“你到底是谁?”


    查理抬头看着他,也开门见山地回答他:“查理·布莱兹。”


    不等高斯汀反应,他又继续说道:“你们也可以叫我——阿耶。”


    不轻不重的语气,在这个跌宕起伏的夜里,在大战的背景下,借由声波的魔法,清楚、明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我从六百年前而来,寻得友人弗洛伦斯之权杖,遵循她的遗志,来到这里。”


    这一句又一句的话,如同惊雷乍响。饶是以高斯汀的城府,都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露出错愕来。


    其他人更不用说了,当一个人过度震惊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想不了。


    而这时,查理开始了反问:“我问你们,她的理想,你们现在,还在践行吗?”


    他缓缓抬起了那根魔杖,直指黑夜中巍峨的议会总部,“她离开不过两百年,自由城邦竟然就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们有谁,能跟我解释吗?”


    所有人下意识提起的一口气,齐刷刷堵在了喉咙里。就连高斯汀,在查理那双眼眸的注视下,在那拷问里,都没有说出任何辩解的话来。


    怎么辩解呢?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根象征着弗洛伦斯的魔杖的见证下,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呢?


    自由城邦还未脱困,每一分每一秒,都还有可能有生命在逝去。


    因此查理也不跟他们多废话,那眼神陡然间变得凌厉起来,“让开。”


    第330章 厄运宝石


    高斯汀没有退,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不能踏错一步。但他并非胡搅蛮缠,也知道时间紧迫,最终,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一个所有人都很关心的问题,“弗洛伦斯阁下,到底是怎么死的?”


    真相迟早要昭告天下,这或许就是第一步。


    查理对上那一双双渴望真相的眼睛,道:“恶魔占据了以撒·薄伽丘的身体,伙同城邦内的叛徒,给她下毒,再以友人之名将她约到指定地点,围杀。”


    全场哗然。


    这样的真相,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恶魔、叛徒、下毒、埋伏……原来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那样强大的弗洛伦斯阁下,怎么会死呢?


    没有人再去怀疑话里的真实性,一晚上接收那么多信息、那么多冲击,实在太挑战大家的极限了,大脑都快要无法运转了。此时大家再去看查理手中的魔杖,还有他身后的亡灵军团,心里好像也都有了解释。


    这是弗洛伦斯阁下留下来的,她始终没有忘记这里。


    感性的人已经热泪盈眶。


    而在这样的眼泪里,高斯汀终于退开。


    随着他的退开,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新历613年12月25日,自异世归来的阿耶,那颗魔法的晨星,大陆的变数,终于入主高塔,彻底登上历史舞台。


    另一边,大陆东部。


    愤怒的破碎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响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详的气息,“聚众的蝼蚁,竟然也有将我掀翻的一天,好,很好。”


    “这难道是你第一次被掀翻吗?”另一道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让前者为之沉默。过了两秒,这道声音才又没什么诚意地补救道:“哎呀,是我多嘴了。”


    前者是先知,后者自然是花匠。


    正如查理预料的那样,先知这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当他的真身死亡,预留的分魂自然苏醒。


    花匠刚参加完百合沙龙的茶会回来,看到苏醒的竟然是分魂,还诧异了好一会儿,“不得了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变数的影响么,是谁?”


    先知沉声:“查理·布莱兹,约律那图的遗民。”


    “是他啊……真有趣。”


    “我劝你,不要轻易对他感兴趣。”


    花匠耸耸肩,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轻盈起来,“看来,你准备好的那具以撒的身体用不了了?”


    先知没有回答。


    花匠并不介意,继续说道:“上次我托国王从那群炼金术士那儿弄回来一个好东西,要试试吗?”


    先知略带讽意,“你所谓的,完美的躯壳?”


    花匠纠正道:“几近完美的躯壳,反正你现在也没有合适的身体可用了,不是吗?分魂毕竟太容易消散了,你需要这样一个容器,来装载你的灵魂。当然,一旦融合,这具身体被杀的话,你也没有再次复活的机会了。”


    先知沉默片刻,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你不担心使徒吗?”


    花匠反问:“担心他做什么?”


    先知:“就像我的灵魂,不可能无限复苏一样,他的无限再生也终有被打破的时候。你跟他走得不是很近吗?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花匠:“朋友?”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的话,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说:“他对神灵的信仰,才是他的朋友。如果他死亡,我想,为了神灵、为了信仰死去,他会很开心的吧。”


    说着,他抬手放在胸前,微笑着向远方致礼,“我也会为他开心的。”


    先知看不透花匠,这是他极少有的看不透的人类之一。这几年来,花匠从未在任何一项事务中占据主导地位,但又什么都掺了一脚。


    无论失败或成功,他也都好像毫不在意。


    那他在意什么?


    他的花?


    先知:“攻打魔法议会的任务如果失败,百合沙龙距离身份曝光,也就不远了。”


    花匠:“在此之前,那位聪慧的妮可小姐,可能就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先知:“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花匠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微笑模样,看向窗外。


    一街之隔的渡鸦旅店里,妮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检查了一下没有泽菲罗斯的回信,便坐下来,摊开信纸,匆匆写下几行字。


    最后几笔还未落下,窗外忽然传来乌鸦的叫声。


    妮可快速将信写完,封好,寄出,再站起来,悄悄挑开窗帘的一条缝往外看。贵族的马车停在旅店门口,管家模样的人走下车来,倨傲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旅店的人出门迎接。而马车被挑起的车帘里,露出他家少爷隐约可见的半张脸。


    今日去百合沙龙参加茶会,她有心打探消息,没成想,竟招来了几只苍蝇。


    前些日子她还在给泽菲罗斯出主意,打趣他被羽衣王国看中,要与塞尔文提联谊的事呢,没成想,风水轮流转,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肥肉。


    也是,妮可·金吉士父母双亡,又与族中的长辈们关系不睦,如果能与她成婚,渡鸦旅店不就成了囊中之物?


    那些贵族老爷们推销起自己的儿子来,可没比集市上的小贩体面多少。


    不过,妮可眼珠子一转。


    这背后真没人推波助澜吗?她回想起自己几次出入百合沙龙的经历,想起那位过分年轻的沙龙主人,觉得事有蹊跷。


    于是她转头招来旅店的人,吩咐对方将有人来旅店拜访的消息尽快传出去。苍蝇来都来了,一只不嫌少,三只不嫌多。


    想要追求她,不先把头挤破,怎么能证明自己的诚意?


    妮可自己却没打算见他们,吩咐完,她就打开旅店内的暗门,披上斗篷,径直离开。可她刚走出没几步,旅店竟然着火了。


    巷口的阴影里,妮可看着远处燃起的大火,眸光明灭不定。


    是谁想要她死?还是说,趁着有贵族子弟上门相邀时,故意弄出什么事端来,破坏她与东部贵族之间建立起来的关系?


    最重要的是,渡鸦旅店是妮可的地盘。她在入住旅店时,可把旅店上上下下都排查过一遍了,确保安全才住进去。


    现在却那么轻易地起火了,如果不是自己走得够快……


    这种感觉让人脊背发凉。


    蓦地,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搭在了妮可的肩膀。那一瞬间,她何止脊背发凉,简直是毛骨悚然,魔法凝成尖刺,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瞬间出手。


    “嗳!”来人紧急撤退,咧着嘴一脸受伤地看着她。


    “你是谁?”妮可眯起眼,尖刺悬停在她的掌心,没有半分松懈。


    “前辈都不认得吗?”来人甩了甩头发,双手抱臂,爽朗大方道:“在下赏金Z。”


    “赏金Z?你找我做什么?”妮可并没有轻易相信。


    她与明花长廊往来密切,但她自己并不是一个赏金猎人,所以不算其中的一份子。严格来说,她是出钱的金主,也因为过去的一些事情,与明花长廊缔结过超越金钱关系的情谊。


    不过赏金Z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是明花长廊中最特别的一个,且在许多年前就半隐退了,所以妮可此前并未与她打过交道。


    “我只是看在你家先祖与我主人旧日的情分上,来提醒你一句。”赏金Z对她表现出来的防备并不在意,大大方方报了身份,又大大方方告诉她:“百合沙龙不是现在的你能对付的,我劝你,最好马上赶去码头,和银月骑士汇合。否则,你恐怕走不出东部了。”


    银月骑士作为透明的海这条贸易航线的合作方之一,也派了一支小队随船护送,但他们身份特殊,所以并未上岸,现在还在船上。


    妮可心里咯噔一下,“百合沙龙要对我下手?”


    赏金Z:“我想你跟他们打交道那么久,心里应该已经有所怀疑了。百合沙龙掌握着附近好几个公国的经济命脉,单论财力,国库亏空的嘉兰都已经比不上它了。你觉得,那么多金银财宝去了哪里?”


    妮可想起自己查到的,百合沙龙与西部的大宗秘密交易。什么交易需要遮遮掩掩?而且不止一次。


    西部的战乱是否与之有关?


    还有那些格外猖獗的盗猎者。


    妮可也是来了之后,意外在黑市上发现了装在笼子里贩卖的异族幼崽,这才顺藤摸瓜地查到,那些在南部区域,也就是巨龙、矮人这些异族占领的区域活跃的那些盗猎者,背后似乎有不为人知的财力支持。


    她还记得,在自己得到的情报里,精灵族的母树被盗走时,也有盗猎者的身影出现。


    当线索开始串联,百合沙龙的可疑程度就开始直线上升。


    “你为什么会追查这些事?你刚才说我家先祖与你家主人的旧日情谊,你的主人是……”妮可灵光乍现,“弗洛伦斯·扬?”


    能与先祖论及旧日情谊的人并不多。因为先祖那个人,素日里只想骗别人口袋里的钱,真正能被他当成朋友,从他手里拿钱的,根本没几个。


    赏金Z:“聪明。”


    妮可:“佩雷格林是谁?”


    “啊?”赏金Z歪了歪脑袋,是真情实感地懵了。她一早就离开了嘉兰,自然不知道,这是查理在妮可的面前打着她的名号招摇撞骗时,给自己取的假名。


    更不知道,查理已经进过金吉士的宝库了,否则她怎么也得写信给查理,让他把顺来的金币分自己一半。


    这时,外面有人经过。


    赏金Z和妮可齐齐隐入巷子里的阴影中,关于“佩雷格林”的对话也戛然而止。妮可对于“佩雷格林”的身份自然是有所猜测的,但她现在更关心百合沙龙。


    “我还不能走。”她道。


    “你想做什么?如果要在百合沙龙的地盘上找它的麻烦,可不容易。一个不小心,会被丢进海里喂鱼的。”赏金Z微微挑眉,语气里却充满了跃跃欲试。


    与此同时,羽衣王国,沙琴。


    当使徒在自由城邦上演伊格纳修斯戏法时,一场蓄谋已久的败军起义,也在羽衣王国的王都沙琴上演。


    那些不满被羽衣王国吞并的各国的败军,先提前分出一部分潜入沙琴,再里应外合,一路攻入通天塔。


    沙琴是个很特别的地方,这里的炼金造物的数量远远大于人类守军。刚开始,这些由炼金研究院制造的炼金造物确实给败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但叛军敢来攻打沙琴,就自然有所准备。


    他们拿出了“厄运宝石”。


    厄运宝石存世相当稀少,本身并不具备什么强大的能量,但它内部蕴含的一种特殊物质,能够与炼金术中经常会用到的一种基础材料发生反应。


    当你用魔法催动宝石,就有可能使炼金造物整个报废。


    厄运宝石的出现,使得炼金巨像都陷入瘫痪,叛军最终得以突破重围,攻入通天塔。


    泽菲罗斯带着几个银月骑士,也混在里面,再次进入了通天塔内。至于其他人,则被他留在外面接应,因为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从战斗开始,就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并在进入通天塔后,攀升到了顶峰。


    “门关上了!”


    一声惊呼,让他的担忧变成了现实。


    就在叛军的精锐齐齐攻入通天塔,高喊着“打倒塞尔文提”,一层一层杀上去时,底下传来了骚乱。


    通天塔的大门突然关闭,且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打不开、撞不破。


    那这进入通天塔的数千士兵,岂不就成了——瓮中之鳖?


    泽菲罗斯当机立断,“走,我们去上面!”


    如果事情真的像他猜的那样,炼金研究院的人是故意放他们进来,好将他们一网打尽,那现在往下走肯定出不去,或许还会踏入陷阱。不如继续往上,搏一搏。


    况且,公主瓦奥莱特的居所,也还在上层。


    想起上次在公主后脖颈上看见的蜈蚣般的丑陋疤痕,泽菲罗斯眸光微暗。他预感到,这关乎着通天塔、以及那些炼金术士的秘密,他必须要再次见到那位公主殿下。


    于是一行人兵分两路。


    泽菲罗斯带着银月骑士去找公主,再分出副队长卡斯帕,和三位来自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一起,前往炼金研究院,一探究竟。


    作者有话说:


    赏金Z:嗨,想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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