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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领域


    冰冷的月夜之下,强大的敌人不发一言。


    他全身上下都笼罩在一袭破烂的灰袍之内,不等温斯顿开口询问他的真实身份,便毫不犹豫地再次发动了攻击。


    那是——禁咒!


    “传奇法师?!”


    除了阿奇柏德,能抬手就是禁咒的存在,毫无例外都是传奇法师。


    汉谟及时祭出了【黄金守护】,但依旧被魔法的余波轰了个灰头土脸。而作为直面攻击的人,温斯顿当然不会傻傻地站在原地。


    当他以极快的速度避开,黄金的护盾在他身前闪现。挡住余波的同时,一只威风凛凛的巨大的雪原狼,从护盾中一跃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属于王者的怒嚎。


    如果查理在这儿,他就会发现,眼前的雪原狼与他在亡灵界观战时看到的,有所不同。彼时温斯顿对战天谴骑士,也曾从护盾中召唤出了雪原狼的虚影,与他并肩作战。


    此时此刻的这只雪原狼,介于虚实之间,身形也更加巨大,如同一只远古巨兽。


    它的身上还带着凛冬的寒意,厚重却又顺滑的雪白毛发上掉落着冰霜。可那冰霜却又是金色的,让它的周身好似流转有金光流转。


    “维克多,我的伙伴。”


    黑夜中,温斯顿整个人都好像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金色的眼睛,在闪烁着暗芒。他抓住手杖,再次从中拔出剑来。明明是在夏夜,声音里却染上了凛冬的寒意。


    “我以灵魂的契约呼唤你,与我并肩作战,直至迎来胜利。”


    浑厚的兽吼,像是回应。


    下一秒,他们一起杀向了敌人,就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以绝顶的配合跟默契,游走于绝望冰川的猎杀场上,所向披靡。


    其余的阿奇柏德们,也不甘示弱。


    敌人杀意凛然,而首领也毫不含糊,直接用血脉之力唤醒灵魂契约,亮出了底牌之一。这一场战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这种级别的战斗,贸然插手反而坏事,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对手——那些红袍牧师和西斯比。


    “绝不能让西斯比带着那本书逃掉!”


    当温斯顿无暇他顾时,伊莲娜就自动接过了指挥的位子。这是温斯顿一早就安排好的,虽然大家在背地里总是说他坏话,但其实心里都很崇拜他。因为他们都知道,温斯顿是个又强大又可靠的首领,他总是能考虑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做出最好的安排。


    此时红袍牧师已经死了一半,可援手的到来让西斯比看到了希望。他抬头看着那位传奇法师,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庆幸,还有对力量的狂热。


    没错,我不会死的。


    我是圣子,是被选中的人,危难关头化险为夷,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书写华章,才是我应该拥有的命运。


    “啊!”一声惨叫让他回神。


    挡在前面保护他的红袍牧师,又有一人倒下,两人重伤。鲜血浸染红袍,剩下的牧师们人心惶惶,已经心生退意,但西斯比的内心对此毫无波澜。


    极致的情绪波动后,他好像又恢复了平静。双手捧着那本书再次祷告,当圣光重临,那张寡淡的脸也重新变得圣洁。


    唯有脸上不小心沾到的几滴殷红的鲜血,透出几分邪性。


    “保护圣子!”


    “保护圣子!”


    “杀——”


    刚刚还心生退意的红袍牧师们,再次获得了勇气。一个个悍不畏死地挡在了西斯比的前面,四肢百骸里好像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甚至连魔力好像都不会枯竭。


    汉谟再次打开了亡灵之门,虽然首领被传奇法师拖住了,但他相信,没有首领压阵,他们同样可以解决西斯比。


    尽快解决西斯比,他们就能反过来帮助首领了!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力量,从上而下,如同神威倾斜而下,将他压得灵魂都变得沉重。


    他苦苦支撑着亡灵之门,艰难抬头,赫然发现空中漂浮着无数的光点。


    那是魔法元素。


    当魔法元素能够被肉眼捕捉时,就意味着,有一位传奇法师张开了自己的魔法领域,主宰了这片空间。


    这竟然是一位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那就意味着,他还有自己的称号。汉谟、伊莲娜等人的脸色顿时沉凝了下来,而温斯顿,比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缓缓吐出了对方的名号,“血影术士,原来是你。”


    每个传奇法师的领域都不同,而当标志性的领域张开,对方的身份就再也瞒不住了。温斯顿的心里有一丝惊讶,但好像也并不如何意外。


    血影术士可不是个善茬,他出生于大陆最西边的一个小国,早年间也曾到中部地区来闯荡。但此人是个独狼,出手狠辣,城府又深。


    若你不得罪他还好,一旦得罪他,那就是不死不休。


    魔法议会曾经处理过有关于他的案件,但血影术士实力强悍,最终也没有拿他怎么样。后来,他就在中部地区销声匿迹了。


    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他。


    “温斯顿·阿奇柏德。”血影术士终于开口了,但他仍然没有露面。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而他的声音稍显奇特,仿佛由腹腔发出,“很遗憾,我们是在这种情形下见面。”


    在自己的领域里,血影术士就是主宰,所以他变得从容淡定,甚至跟温斯顿说起了话。


    对方都不急着杀人了,温斯顿自然也不着急,停下来缓口气,好奇发问:“你是永生之环的一员?”


    永生之环的圆桌上有十三人,温斯顿目前知道的并不比泽菲罗斯多,但他一直有个猜测:这十三人并不一定代表十三方势力,其中也有可能存在实力特别强大的个人。


    血影术士:“这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温斯顿:“哦?”


    “能够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是我莫大的荣幸。与之相比,什么永生之环、天启教派都不重要,今夜过后,想必我的名讳,将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托托兰多。”血影术士“嗬嗬”地笑起来。


    这可有点麻烦了。


    对于血影术士这样的人来说,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或许确实是件值得吹嘘并刻在坟墓上的光荣事迹。


    死亡的威胁如同附骨之疽,开始爬上温斯顿的脊背。他虽然已经足够强大,但到底年轻,面对这样强大又阴狠的老家伙,也不敢说有几分胜算。


    “真可怕啊。”温斯顿轻笑,“费劲千辛万苦,甚至出动称号法师来杀我,看来你们对于阿奇柏德的忌惮,确实很深。不过我很好奇,他们许诺了你什么?”


    血影术士没有答话。


    温斯顿:“你有胆量来杀我,没有胆量直面自己内心的欲望吗?”


    永生之环许诺的,必是血影术士渴求的,否则他们打动不了一个如此强大的传奇法师。与其说血影术士为某某效力,不如说,他为自己的欲望卖命。


    果然,血影术士又发出了“嗬嗬”的声音,而后道:“我只想要力量。”


    “求神赐予?”


    “不,我只是打算给这个世界换一个秩序。一个真正由强者凌驾于一切,能够自由获得力量的秩序。你不觉得,魔法议会太过伪善,玛吉波也不过是个虚幻的魔法世界的乌托邦吗?每个传奇法师都被所谓的道德困在自己的法师塔里,而忘了他们本该追逐的——力量。”


    “我现在有些后悔了。”温斯顿突然说道。


    “哦?为什么?”血影术士好奇。


    这位张狂的年轻首领,竟会在敌人面前说后悔?


    温斯顿露出虚伪的笑,“我不该问的,你们的话总是令我作呕。其实我并没有一定要当救世主的念头,也尊重每个人的命运,该死、还是该活,与我有什么关系?但每每听见你们说这种话,我就觉得,我该把你们都杀了。”


    此话一出,整片领域都开始了动荡。那些原本平和地漂浮在空中的魔法元素,都如同不安定的火星,开始震颤。


    血影术士,看起来真的很生气。


    温斯顿却还在说:“一想到你们,与我在乎的人生活在同一片大陆上,我就觉得——绝望冰川的冰霜巨人,都宁愿头朝下栽在冰窟窿里,用生命表示抗议。”


    来了来了,又来了。


    首领的嘴就像淬了毒,他在上游喝水,能把住在下游的冰霜巨人全部毒死。阿奇柏德们没少领教,对此心有戚戚。


    可当首领在骂别人的时候,他们又觉得,骂得真好。


    不管能不能活,先骂了再说吧。


    就在这时,温斯顿又低头看了他们一眼,亲切地询问:“你们在干什么?偷懒吗?”


    我们是在关心你!


    算了。


    阿奇柏德们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首领的霉头,转而磨刀霍霍向西斯比。方才,领域的出现让所有人的攻击都陷入停顿,但他们可没闲着,时刻盯着西斯比,防止他逃走呢。


    战斗再度打响。


    而愤怒的、被挑衅了的血影术士,直接对温斯顿发动了杀招。他为何被称为“血影术士”,就在于他极强的分身术。


    血色的影子。


    由魔法构建出来的自己的分身,在自己的领域里,可以继承本体近乎七成的实力。而现在出现在温斯顿眼前的分身,一共有三个。


    这可不是数量的简单叠加,是配合默契,足以将敌人虐杀的恐怖组合。


    雪原狼怒吼着迎上去,但也不能拦下所有。而领域的可怕之处还不仅仅是分身的加强,而在于这个领域内,所有的魔法元素,皆听从他的号令。


    他拥有绝对的掌控权,他是绝对的主宰。


    可尽管如此,阿奇柏德们也没有放弃进攻,他们永远在进攻,不知疲倦、一往无前。而当他们开始不计代价,神灵的血液就在他们的身体里沸腾,硬生生地从这个属于别人的领域里,抢下一部分魔法元素来。


    汉谟艰难地、一字一顿地着咒语,双手持杖,再次翻转,于今日第三次尝试开启亡灵之门。领域的存在令他的施法受到了无穷的阻力,但他咬破舌尖,愣是把咒语给念完了。


    魔杖刺入地下,他仍嫌不够,咬牙怒喝:“给我开!”


    亡灵之门,霍然洞开。


    死灵生物如潮水般涌出时,放弃魔法选择近身强攻的同伴们,也已经闪电般掠向了西斯比。远攻、近战,配合默契。


    可糟糕的是,西斯比并未受到影响。


    不,更准确的是,他手中的那本书并没有受到领域的影响,甚至庇护了那些红袍牧师。阿奇柏德却是被压制了的,此消彼长,胜利的天平就开始倾斜。


    其中一个血影,甚至绕过温斯顿,对阿奇柏德们发起了攻击。


    “砰!”黑袍的巫师被打落在地,半身染血。然而那血色的影子丝毫没有放缓攻击,同伴们想要救援,却被西斯比的圣光阻挡。


    千钧一发之际,这片天地间的魔法元素,忽然陷入停滞。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但拥有操控时间能力的那位少女,此刻也受了重伤,很显然不是她在出手。


    伊莲娜骤然想到什么,立刻抬头。


    血影术士也意识到了,唰的一声掀开兜帽,看向温斯顿,神色骤变,“不可能!你充其量不过摸到了传奇法师的边,怎么可能拥有魔法领域?!你还那么年轻!这不可能!”


    温斯顿没有回答。


    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他那只金色的独眼里,满是冷漠和杀意。其实他这个不是领域,以他如今的实力,距离形成自己的领域还有一段路要走。


    不过,神灵的血液赋予了他更高的元素亲和度,而那只金色的眼睛,又赐予了他震慑其他生灵的灵魂力量。


    神灵是凌驾于一切生灵的存在,祂们那么高高在上,怎会允许他人在自己面前放肆?自称什么主宰?


    当他用那只金色的眼睛扫过去,魔法元素就开始颤抖。


    它们恐惧。


    它们叛变。


    它们臣服。


    当然,这样的举动对于温斯顿来说,是消耗极大的,也不是轻易就能开启的。那只金色的眼里很快就流下了金色的血泪,停在他的脸颊,犹如神性的泪滴。


    多看了,会瞎。


    那就要在瞎之前,先把对方给宰了。


    温斯顿再次开始吟唱咒语,那些停滞在空中的魔法元素,就在他的驱使下开始暴动,任凭血影术士如何阻拦,也无济于事。


    暴动的魔法元素,转瞬间形成了魔法风暴。


    血影术士心中警铃大作,不得不再次正视眼前这个年轻人,甚至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他害怕了、退却了,堂堂拥有称号的传奇法师,竟不敢直视温斯顿的眼睛,选择了防御。


    然而就在这时,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四周亮起,如同潮水奔涌。


    伊莲娜心中一沉。


    糟糕,敌人的援兵来了。


    这毕竟还是在诺亚境内,敌人不可能没有后手。而她举目眺望,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乌泱泱的人群,皆身穿红袍。


    饶是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诺亚公国、天启教派,这是把周围能调集的所有人手都派过来了吗?!难不成血影术士的出场,也只是为了拖住首领?


    西斯比大喜,二话不说就往外跑。


    此时护着他的红袍牧师只剩下最后一个了,但凡援兵来晚一些,他都要命丧于此。可他知道,当那些火光亮起时,转机来了。


    西斯比其实有自知之明,自己没有什么攻击的手段,所依靠的不过是手中的这本书,以及护在他身边的这些人。


    如果没有人护着他,单靠自己,他早晚会被阿奇柏德杀掉,也保不住手里的书。


    可援兵来了,保护他的人来了!


    西斯比毫不犹豫地往援兵的方向跑,一边跑,他一边用染血的手掌抵在书页上,嘴里念念有词。


    身后传来熟悉的惨叫声,是最后护着他的红袍法师,好像是要死了。


    他没有回头。


    天上传来震动,那犹如毁天灭地般的动静,让西斯比狼狈地扑倒在地,但他也没有犹豫、没有喊痛,爬起来继续跑。


    阿奇柏德追上来,尽全力向他攻击,然后他死死地保住手里的书,任凭掌心的鲜血流淌,惨白着脸继续祷告。


    刹那间,圣光四射。


    援兵,也赶到了。


    汉谟双目赤红,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该死的,明明他们已经尽全力把红衣牧师都干掉了,偏偏又来援兵!这诺亚是老鼠洞么,打完一群又一群!


    场面彻底乱了。


    援兵的实力依旧参差不齐,可胜在人数众多。阿奇柏德们连日作战,又是西斯比、又是传奇法师,此时各个带伤,早已到了极限。


    最终究竟谁胜谁败?


    或许只有等打到最后才知道。


    谁也没有看到的是,援兵的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坡上,慢慢探出一个头,无声地窥视着一切。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幽幽响起,“好多人啊。”


    毫无疑问,这两位就是千里迢迢从金砂郡赶来的查理和本。


    查理连夜赶路,片刻不敢停歇。而就在他心惊胆战地看着前方发生的一切,紧张又焦急地搜寻着温斯顿的身影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动。


    这丝异动来自于他自己的身上。


    松果!


    第162章 虚空之门


    松果的异动让查理确认了一件事情,他将松果拿出来,问:“西斯比手中的那本书,就是预兆石板,对不对?”


    松果到目前为止,一共就有过两次特殊的反应。


    第一次是在松塔里,查理拆穿它身份,并请求它赐予力量的时候;第二次是在亡灵界,查理用它砸了那面诡异的黑色镜子之后,它告诉查理,亡灵界也有一块石板。


    现在是第三次。


    查理相信,如果不是感知到了什么,它不会在此刻苏醒。


    “是,也不是。”松果的回答却有些出乎意料。


    “告诉我正确答案,我没有时间跟你玩猜谜的游戏。”查理神色冷肃,干脆利落地表明自己的诉求。


    松果沉默了三秒。


    就在查理将它攥得越来越紧,好像下一秒就要扔向战场时,它终于开口了。谁知却是个反问句:“你没有认出来吗?”


    查理微怔。


    那一瞬间,他好似在一片混沌的世界里瞥见了一点亮光,找到了答案,“你说,那是被我砸碎的那一块?”


    “只是其中的一小块。”松果依旧操着那仿佛无机质的声音,回答他的疑问。


    “一整块石板的力量是稳定的,但当它被砸碎时,就发生了变化,对不对?就像是能量开始外泄?所以连西斯比这样的天赋欠缺的占星师,都能够机缘巧合地使用它的力量?”查理语速加快。


    “有些不够准确,但大体上——是的。”松果答道。


    闻言,查理霍然转头看向了前方的战场,终于从那纷乱的场景里,找到了西斯比。他太好认了,在那飘摇的生死场里,只有他一个人沐浴着圣光,像黑夜中的一盏灯。


    黑袍的人想杀死他,红袍的人却将他视作希望的灯火,前赴后继地保护他。而他紧紧攥着手里的书,就像此刻查理紧紧攥着松果。


    到手的力量,被改变的命运,岂会轻易放弃?


    西斯比脸上的圣洁已经扭曲,鲜血和脏污同时浸染了他的白袍,但他还在红袍们的掩护下,企图抓住自己的命运。


    “那他不就是小偷?哼。”本的话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预兆石板本来也不是我的,算不上偷。”查理说了句公道话,但对于本的偏袒,他相当受用,“不过,既然是我砸碎的石板,他也算沾了我的光。”


    既是沾了我的光,还拿破碎的石板去打我在乎的人,简直是倒反天罡。


    查理在来的路上,已经预想过无数遍,如果遇到了西斯比、遇到了预兆石板,该怎么做?可现实与想象总有出入。


    温斯顿和那个灰袍人的战斗,看得他胆战心惊。下方的混战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贸然闯入,自己会死不说,还有可能导致温斯顿分神,反而害了他。


    到底该怎么做呢?


    查理的心跳得很快,他能看得出来,此刻温斯顿的状态与平日里不同。他能和那个灰袍人打得你来我往,说不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以查理目前的实力,那样的战斗就不要想着插手了,破局的关键或许在——西斯比。


    只要夺下那本书,拿下西斯比,阿奇柏德们就能够抽出手来帮助温斯顿。


    对,就是这样。


    查理越是着急,就越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理清思路,而后再次对松果发问:“你有什么办法克制那本书?你们同为石板,它只是一个残片,而你是完整的,你一定有远胜于它的实力,对不对?”


    松果:“预兆石板只是石板,就像兵器只是兵器。”


    查理:“区别在于使用兵器的人?”


    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让查理怎么掌握预兆石板的使用方法?他之前也不过是逼着石板赐予了他少许的力量,借此冲破了一定的诅咒的影响,恢复了些许魔法天赋而已。


    等等,也不对。


    查理立刻想到,自己已经恢复了作为阿耶的部分记忆。记忆里的阿耶是能够砸碎石板的阿耶,虽然查理对“他”是如何砸碎石板的,还只是回忆起了那种模糊的玄而又玄的感觉,但毫无疑问——曾经的他,确确实实触摸到了使用石板的那个门槛。


    石板蕴含的是规则的力量。


    阿耶擅长的、有一定概率勘破的是什么样的规则?


    从开门咒可以看出来,是空间法则。而他砸碎石板后,石板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也确实撕裂了空间,将他送往了异世界。


    “每一块石板都对应一种不同的法则吗?”查理再问。


    “不,它没有固定的属性。”松果回答得干脆。


    也就是说,一张白纸,阿耶是往白纸上染色的人。这跟石板能够变幻出各种不同的形状,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查理思绪飞转,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要思考、要在纷杂的思绪中,找到对的那根线条。然而现实的情况容不得他多想,又是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魔法的余波从战场中心开始席卷,那瞬间爆发出的威能,让隔着几百米的查理都感到了心惊,而后第一时间缩回去,打出防御魔法。


    扑簌簌的灰尘和碎石落下来。


    查理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掐着时间,再次探出头去看时,发现整片战场都被飞扬的烟尘笼罩了。不论是魔法的光芒,还是西斯比的圣光,都变得隐隐约约,许许多多的人因此倒在了地上,在哀嚎声中,艰难地爬行。


    温斯顿呢?


    查理下意识地去搜寻他的身影,脑子里的那根弦紧紧绷着,直到他看见拄着手杖、摇晃着从地上站起,嘴角流淌着鲜血、身上还不知受了多重的伤的温斯顿,攥着松果的手也不由得再次收紧。


    松果:“……”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查理下定决心,披上隐身衣,开始朝着战场靠近。本紧紧地贴在查理的身上,他好像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紧张、他的担忧、他的决然,于是开口阻拦的话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查理跑得很快,在这个时刻,他忘记了一路走来的疲惫,耳边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他也冷静地迫使自己把目光从温斯顿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到西斯比。


    其实他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对温斯顿,究竟抱有怎样的情感。


    是深、是浅?是友谊、是爱情?


    这都不重要。


    在生死面前,这些都不重要。查理只是想让他活,就像他曾对友人们说过的那样——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你们。


    渐渐地,奔跑在黑夜中的查理,那身影仿佛跟旧日里,砸碎石板的阿耶重叠在了一起。他又记起了那种砸碎石板时的,玄而又玄的感觉。


    记忆的河流冲刷着他的灵魂,他弯下腰去,从那河流里捧起一抔水,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阿耶长得与查理有些许的不同,但那头灿烂的金发仍然比这世上任何的光芒都要耀眼。


    他冷静地看着查理,张开嘴,好像在无声地说:你可以做到的。


    查理闭了闭眼,思绪重归现实,脚步却没有丝毫停滞。


    他在奔跑中拿出了自己的魔杖,以杖为笔,念出咒语,操控着游弋于天地间的魔法元素,画出了一道【虚空之门】。


    本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而松果,亦在震颤。


    那单薄的身影没有管,他义无反顾地闯进了那道门里,下一瞬,便出现在西斯比的面前。西斯比瞪大了眼睛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嘴巴微张,一时间都忘了反应。


    “砰!”查理也来不及使用魔法了,他的手比脑子快,借着前冲的势头,一拳砸在西斯比的脸上,把人半个身子都打歪了。而后一口气都没喘,快如闪电地从他手中夺下书册。


    “圣子大人!”


    护卫在西斯比身边的红袍人们,目眦欲裂。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真的太快了,好像一眨眼的时间,圣子大人就被打倒了,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明明护得如此密不透风!甚至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的牺牲!


    暴怒的红袍们,对近在咫尺的查理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击。阿奇柏德们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想要救他,却已经迟了一步。


    他们甚至都没看清楚打倒西斯比的到底是谁,人就已经被魔法的光芒淹没了。


    场上陷入了一瞬的沉寂。


    无论是红袍还是黑袍,都死死盯着西斯比所在之处,直到光芒散去,所有人都看见——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没有死,他气喘吁吁地站着,手里拿着西斯比的那本书,书上散发着轻柔的圣光。


    西斯比呢?


    他被人家踩在了脚下。


    “哇哦……”汉谟伤重得都快提不起魔杖了,但看到此情此景,还是遵从内心,发出了惊讶的赞叹声。


    “还打吗?”查理的衣袍破了,脸色变得苍白了,脖子里挂着的温斯顿送他的防御项链碎了,但他还站着,这就代表——


    他又赌赢了。


    他用那根项链为自己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紧接着,他取代西斯比,开始争夺那块破碎石板的力量。


    西斯比使用石板时,需要诚心祷告、需要向他献出灵魂的力量,但查理不用。


    那是他亲手砸碎的石板,本就和他的灵魂格外熟悉。如果说用虚无缥缈的宿命论来解释,那冥冥之中,它已经与查理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破碎的石板,为查理挡下了剩下的攻击。而此时此刻,查理捧着那本书,环视一周,最后看向还在和血影术士生死相搏的温斯顿。


    黑夜中,两人的视线有片刻的交汇。


    别人没有认出查理的身份,但温斯顿一看到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就认出了他。他恍了恍神,差点被血影术士的分身击中。


    “吼——”维克多冲过来,利爪撕碎了那血色的分身,再次与他并肩。


    温斯顿单手撑着维克多那介于虚实之间的庞大身躯,这才确信,真的是查理来了。


    他来了。


    下一瞬,他看到柔和的圣光从查理的掌心开始扩散。


    查理一只手捧着那本书,另一只手握着魔杖,无需祷告,无需多言,磅礴的力量就从那书页上流淌而出,逐渐充盈这片空间。


    那光芒所到之处,血影术士的领域开始全线溃败。就如同他不可置信的表情,寸寸龟裂。


    第163章 胜利


    领域被破,所有分身消散,血影术士在摇摇欲坠间喷出一口血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不可置信。


    比他更无法接受现实的,是西斯比。


    “不、不可能!”


    “你是谁?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是虚幻,是泡影!”


    西斯比无法接受预兆石板就这样被夺走,也更无法接受,夺走他的人,那么轻而易举就能够使用石板的力量。


    那他算什么?他算什么?!


    可他还被查理踩在脚下,没了石板的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占星师,他所有的挣扎,不过换来更无情的践踏。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生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好像他只是一只无足轻重的小小虫孑,哪怕声嘶力竭,也活不过这个夏季。


    难道这就认命了吗?


    不。他积蓄起最后的力气,伸手抓住了查理的衣袍下摆,双眼死死盯着那本书,“还给我、你把它还给我!是它选中了我,我才是那个中选者!”


    他的表情已然扭曲,不复一丝圣洁。


    落在查理眼中,那是自卑怯懦的灵魂,在急速的膨胀过后,扯着被撑破的皮,在歇斯底里、在张牙舞爪。


    查理依旧什么都没说。


    下一秒,那本残页的书无风自动,开始哗哗翻页。“啪!”书本闭合,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缠绕在查理的手腕上,变成一只银白色的素圈手环。


    这一幕,像是无声的嘲讽。


    什么中选者、什么你的我的,都不存在了。西斯比好像听到了心里面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他微张着嘴,表情从扭曲、狰狞,到滑稽,逐渐凝固。


    为何呢?


    为何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呢?


    他抓着查理衣摆的手渐渐松开,身体无力地滑下去。


    他在心里呼喊,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时间停下来回答他的问题。他看到那些红袍,一个两个接连倒下,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震惊、错愕,还有些许愤怒,好像在质问他:你怎么那么没用?你不是圣子吗?


    他看到那些黑袍的巫师,明明都已经受了不小的伤,但在局势翻转的刹那,又从地上爬起。他们好像永远不知道疲惫,也根本不畏惧死亡,从他们的身上,西斯比甚至看到一丝畅快,战斗的畅快。


    好可怕的人,自己竟然是在跟这样的人作对吗?


    还有这个夺走石板的人,他唰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大概是一件隐身衣?盖在了自己身上。紧接着,他用魔杖画出一道门,带着自己穿过门扉,来到了战场的另一侧。


    “看好他。”查理将西斯比扔在一位黑袍牧师的身前。


    对方已经身受重伤,但阿奇柏德怎会轻易认输,缓过一口气就要重新杀入战场。这时查理忽然出现,将西斯比扔给他,及时阻止了他这不要命的举动。


    “我——”


    “我叫查理。”


    查理留下这四个字,便又消失了。


    对方后知后觉,惊喜地望出去,就看到查理又出现在另一侧。他抬起魔杖,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手环,魔杖轻轻一点。


    “砰!”企图逃窜的血影术士毫无预兆的一头撞在空间的壁垒上。


    紧追不舍的雪原狼趁势扑上去,尖利的爪子差点将他拦腰撕碎。然而对方好歹是拥有称号的传奇大法师,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被杀死。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上的防御法器被触发,替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而他本人瞬移到了另一侧,面色铁青地再次施展出了一个高级魔法。


    如今的他和温斯顿都一样,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已经无法再轻易施展禁咒了。所以他这一击,攻击的既不是雪原狼维克多,也不是温斯顿,而是其他的阿奇柏德,逼得他们不得不出手救援。


    他已经萌生退意。


    可是,传送卷轴失效了。


    血影术士咬碎了一口牙,阴毒的目光投向了最后出现的那个不速之客。作为传奇法师,他能感知到查理的实力,很差。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夺走了西斯比手上的东西,如今竟还把他禁锢在这片空间里?


    简直荒诞至极!


    血影术士立刻更改了目标,打算从查理身上突破。


    刹那间,查理心中警铃大作。不过就在这时,温斯顿从血影术士背后突袭。血影术士察觉到来自背后的危险,霍然转头的同时,不期然地对上一只金色的眼睛。


    “你是不是忘了我了?”


    一声轻笑,伴随着灵魂震慑,让血影术士在瞬间失神。哪怕这个失神仅仅存在半秒钟,在这样的对决中,都足以致命。


    温斯顿的一字咒诀再度登场,瞬间的爆破炸得血影术士的肩膀都炸开了血花,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下。他再从手杖中抽出剑来,在血影术士踉跄着后退时,悍然出击。


    如果说阿奇柏德还有一个明显的优势,那就是绝对武力。


    魔力快耗空了又如何?


    我还拿得起剑。


    查理虚惊一场的同时,迅速后撤。


    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的硬实力不够,连续赶路又几乎耗空了他的体力,再加上仓促之间强行使用石板的力量,导致大脑还有些刺痛。除了身上没有受什么硬伤,他的状态并不比别人好多少。


    不过,他可以为温斯顿压阵。


    看着眼前的温斯顿,查理紧张担忧的同时,眸中忍不住泛起异彩。


    就像当初在亡灵界旁观温斯顿战斗时一样,查理始终觉得,温斯顿的战斗极具观赏性。快、狠、霸道,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举手投足之间,还有一种属于强者的游刃有余。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这种游刃有余也刻在他的骨子里。让你只要看到他的眼睛,就有种莫名的信心,觉得——他不会输。


    此时的查理并不知道,爱人的凝望是最好的催化剂。


    哪怕“爱人”还无名无实。


    温斯顿终于明白,为何维克多总是要在它夫人面前,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举动了。不为别的,就因为帅气。


    这一战打下来,温斯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已经断了几根骨头了,连呼吸都感觉到疼痛,眼睛也像是要瞎了。但当他看见查理出现的时候,他就觉得,没关系。


    伟大的首领从不喊疼。


    他只会思考,该以什么样的帅气姿势杀死敌人,以此来展示自己的实力,彰显自己的魅力。此刻的敌人不仅仅是敌人,是温斯顿·阿奇柏德的战利品、是他独特魅力的展示架。


    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温斯顿此刻必胜的决心。


    他的动作愈发得快,气势愈发得强盛,那种睥睨一切、碾压一切的决胜心,如同凝成了实质,杀得血影术士胆战心惊。


    当血影术士萌生了退意,他就已经被温斯顿压了一头。而当他的心跳也开始乱了,温斯顿就几乎是踩在他的心跳上,开始击碎他的战意。


    年轻,这个本来是温斯顿劣势的所在,在此刻变成了他的优势。


    血影术士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成为传奇法师那么多年,从未被一个小辈逼到这个地步。哪怕这个人是阿奇柏德的首领,可他的年纪摆在那里。


    岁月的差距、境界的差距,是那么容易被抹平的吗?


    不。


    血影术士在这一刻,触底反弹,也被激起了无穷的战意,还有极度的不甘心。他不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小辈打压至此,也不相信自己会败在一切的开端,在这小小公国。


    那就拼一把,赌上一切,赌上他传奇法师的名誉——死战到底。


    查理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忽然发现,血影术士不逃了。他虚晃一招,看似要再次寻找机会逃离,骗了查理一个空间魔法,实则对温斯顿发起了反攻。


    耀眼的魔法光芒,在他的魔杖前方乍现。


    如此强大的波动……是禁咒!


    查理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再开一道门,去带走温斯顿。然而温斯顿似乎早料到了他会这样做,往这里瞥了一眼,维克多那庞大的身躯便冲过来,护住了查理。


    与此同时,温斯顿强开【黄金守护】。


    巨大的金色盾牌,几乎隔断了他与血影术士之间的空间,不止护住了他自己,也护住了其他的族人。然而禁咒已近在眼前,就在护盾成型的那一刻,如同浪潮,狠狠拍打在护盾上,


    那是血色的浪潮,不是一下就结束的纯粹的能量攻击,而是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所有的一切都毁灭的力量。


    “啪。”温斯顿手上的宝石戒指,应声碎裂。


    他戴了好几枚戒指,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碎了一枚,此刻又碎了一枚。紧接着,好几枚戒指连续碎裂,美丽的宝石化为齑粉,最终只剩下最大的那枚祖母绿宝石戒指。


    便是这最后一枚戒指上,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绿宝石也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纹。


    查理下意识地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理智和疯狂在他体内拉扯,就在疯狂即将占据上风,他再次想要冲出去搏一把的时候,他看到温斯顿似乎又念了一句什么咒语。


    手杖顶端的黑曜石,散发出了幽幽的光芒。那幽光从温斯顿握着手杖的指缝里透出来,看着不起眼,但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坚硬的护盾,开始朝着禁咒的方向,反向席卷。


    如果说,刚开始,它只是朴实无华地挡住了禁咒。那现在,它变得柔软,像一块铺天盖地的天幕,反过来将禁咒包裹。


    这个过程并不快,甚至一度中断。


    温斯顿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嘴角也再次流出了鲜血。但这时,族人们的支援终于到了。


    伊莲娜喘着粗气,拄着自己的剑,从敌人的尸体堆里站起来。还有其他的族人,也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查理这才发现,黑红的对决已经落下帷幕。所有的红袍都已经倒下,还站着的,只剩下几个黑袍。


    【黄金守护】这是阿奇柏德的秘技,是每一个族人在学习魔法的道路上,学会的第一个魔法。它时刻警醒着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比起争强好胜、比起杀人,要时刻记得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于是在这夏夜的诺亚公国,查理看到了无数护盾的叠加。


    那一个又一个护盾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集齐所有人的力量,分担了温斯顿的压力,也让那金光更加璀璨,最终以微弱的优势,硬生生将禁咒包裹、吞噬。


    一块儿被吞噬的,还有血影术士。


    那金色的护盾,如同一只巨大的碗,倒扣在了地上,流光溢彩。查理不知道那碗中是一番怎样的情形,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


    瞬间爆破的能量,如同血色的岩浆,喷涌而出,让那只碗,刹那间破碎,变成了一朵倒扣的莲花。


    霎时间,飞沙走石、地动山摇。


    维克多尽忠职守地护着查理,用那庞大的身躯,为他抵挡住了所有的危险。而当烟尘四散,查理再次从它背后探出头去,只见那战场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深坑。


    血影术士躺在坑底,破败的身体没有任何动静,不知生死。


    查理又急忙望向坑边,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温斯顿拄着手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他还活着。他的身上沾满尘土,脸上带着数道血痕,身上、手上也全是血。鲜血浸染手杖,仔细看,还能看到他的指尖在轻微地颤抖。


    让人看得心里发紧。


    可当他感受到查理的目光,艰难地抬头与他对视时,他竟还能扬起一个笑来。那自信又张扬的模样,让查理恍惚间想起了玛吉波城里,那个跟他一起走在阳光下的珠宝商人。


    而此时此刻,那一身的尘土和鲜血,都成了他的勋章。让他的眉眼,在查理心中愈发生动起来。


    也让查理的心,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驱使着他快步走向了温斯顿。在他倒下之前,伸出双手接住他。


    作者有话说:


    温斯顿:你好,请叫我最后的赢家。


    第164章 转移


    战斗虽然取得了胜利,但如何转移是个问题。


    温斯顿倒在查理怀中,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陷入昏迷,其他的阿奇柏德们也不遑多让。那么重的伤,不是喝一口治疗药剂就能好的,而不论是传送卷轴,还是查理的空间魔法,都不足以带那么多人同时转移。


    如果分开走,又太危险。


    随着温斯顿的昏迷,雪原狼维克多的虚影也消散了。唯一还能站着喘气的伊莲娜,身残志坚地走到了查理的面前。


    “你是……查理?”


    “是我。”查理没打算在阿奇柏德面前掩饰自己的身份,说开了更容易沟通,“长话短说,我从金砂郡来。诺亚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但边境已经戒严,情况仍然不容乐观。刚才杀了一波援兵,但难保不会有第二波援兵的到来,所以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伊莲娜立刻警觉,“我们一路走来,遇到的追杀就没停过。他们能凭借一种气味准确地找到我们的下落,但目前为止,还找不到祛除气味的有效办法。”


    查理蹙眉,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这样一来,如果不能立刻离开诺亚,并且离得远远的,那他们转移到任何地方都于事无补。


    该怎么办呢?


    查理思绪飞转,可他越是思考,脑袋里就越是刺痛,脸色也变得煞白——强行使用预兆石板的力量,并且连续施展空间魔法的后遗症来了。如果不是恰好在要塞里接受了一段时间的艰苦训练,恐怕他的情况会更早。


    最重要的是,他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你没事吧?”伊莲娜担忧地看着查理。


    “你信我吗?”查理答非所问。


    伊莲娜微怔,随即肯定地点头。她不需要多复杂的思考,只要知道,查理不远万里跑过来帮了他们的忙就足够了。


    查理没有多废话,见她点头,便快速发问:“把你知道的,这周围的情况,还有关于西斯比和天启教派的事情都告诉我。”


    伊莲娜也跟着加快语速,且知无不言。


    查理忍着大脑的刺痛思考,他知道现在没有万全的办法,那也就只能——赌一把了。


    “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查理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闻言,伊莲娜深深地看着查理,似乎想要从他的眼眸里,判断这个计划的可行性。紧接着她又扫了一眼重伤的伙伴们,最后,是躺在查理怀中的首领。


    首领能放任自己倒在查理的怀中,说明对查理极度信任。


    “好,我听你的。”伊莲娜咬咬牙,决定采纳查理的意见。


    一旦有了决定,两人的动作就快了起来。


    查理拿出了从金吉士宝库里搜刮来的治疗药剂,让伊莲娜给族人们服下。至于温斯顿,当然由查理亲手来。


    他倒是没主动揽活,但伊莲娜拿了药剂就走,看都没看她家首领一眼。


    查理只好自己来,喂完药剂,他动作小心地把温斯顿平放在地上,起身拔剑,来到血影术士的身边。


    一剑刺入心脏。


    本都被他吓了一跳,“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看起来一动不动了呢。”


    查理平静反问:“万一呢?”


    语毕,查理从其他的红袍牧师身上扒下一件还算完好的外袍,将血影术士的尸体包裹,尝试着将他放入魔法口袋。


    嗯,成功了。


    这说明血影术士确实死了,因为魔法口袋不能装活物。


    做完这一切,查理再次回到温斯顿身边。


    附近的阿奇柏德们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多了一丝敬重,不愧是首领看上的人啊,瞧瞧脑子转得多快,瞧瞧刚才那干脆利落的动作,与他们阿奇柏德是多么相配!


    查理没来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片刻后,一行人从战场转移。


    服下治疗药剂后,几个伤不是特别重的人暂时恢复了行动能力。随后,他们就带着剩下的人,以及俘虏西斯比,就近转移到了——


    温斯顿他们发现西斯比行踪的那个庄园。


    与查理预料的差不多,庄园距离不算远,而庄园里该死的死,还活着的人被吓了个屁滚尿流,已经连夜逃走了。


    这座空荡荡的、各类设施一应俱全,还有不少粮食储备的庄园,就成了他们的临时落脚点。


    和查理预料得差不多,就在他们安顿下来之后,第二波援兵姗姗来迟。更准确地说,是追兵。


    彼时已经是晨光熹微,冰冷的杀意藏在寂静的黎明里,藏在鸟兽虫鸣都绝迹了的清冷郊外。追兵们分散开来,将整个庄园包围,但谁也不敢靠得太近,甚至不敢高声说话。


    “咔哒。”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发出声响,刹那间,脸色苍白、牙关打颤。


    为何呢?


    因为他们怕吵醒住在庄园里的“魔鬼”。


    昨夜是个无眠夜。


    大地的震颤、魔法的耀眼光芒,还有满地遗留下来的穿着红衣的尸体,都在告诉他们,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甚至是一败涂地的大战。


    “啪!”身穿铠甲的队长,一巴掌打在那位不小心踩了枯枝的士兵的后脑勺,压低了声音,怒其不争道:“你在害怕什么?不要丢脸!”


    “可那是魔鬼、阿奇柏德是魔鬼,他们根本不可战胜!”士兵的恐惧,战胜了对于上级的敬畏。


    他还有些崩溃。


    什么阿奇柏德,什么神谕,他根本不想来的,根本不想!


    “再冲上去有什么意义,不是在送——”


    “闭嘴!”


    队长只能喝止他,以免军心动摇。


    可话音落下,他环视一周,所看见的每一张脸上,有紧张、忐忑、恐惧、绝望,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勇敢。


    队长的思路却还很清晰,“经过昨夜那一战,阿奇柏德必定也身受重伤,这已经是我们能拿下他们的,最好的机会。”


    可就在这时,斜后方忽然冷不丁地响起一句质问,“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这句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在天启出现之前,他们过着平静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可现在呢?天启说神灵是来拯救他们的,国王陛下也对此深信不疑,不论出于自愿还是非自愿,他们听了、信了,可为什么他们只看到了死亡?


    这对吗?


    可也有人义正词严地站起来驳斥:“这是神谕!伟大的梦境之神,为了挽救托托兰多,不惜耗费神力,降下天启。不论平民还是贵族,祂真正做到了一视同仁,让我等卑贱之人也能在梦境中,得以窥见神灵的真身。可你们却在质疑,这难道不是对他的背叛?!”


    语毕,他仍嫌不够,又道:“你们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同样的争吵,出现在这圆形包围圈的各个地方。


    人心在摇摆、不同的观念在碰撞,而查理站在庄园的窗前,远远看着这一切,虽然没能听到他们在吵什么,但光看,也能看出四个字:军心不稳。


    本幸灾乐祸,“嘻嘻,吵起来,打起来!坏蛋!活该!杂牌军,胆小鬼!”


    他的词汇量日渐丰富,但幼稚程度仍与图钉不相上下。查理没有说话,他同样喝了炼金药剂,在抓紧时间休息,但——本说的话没错。


    此刻出现在庄园外的追兵,很杂。


    有身穿红袍的牧师,有穿着盔甲的城卫兵,还有些看起来根本就是普通人。像是临时拼凑起的队伍,说明对方人手紧缺,短时间内恐怕也调集不来更多、更强大的增援。


    既是杂牌军,那么他们知道的内部消息也有限,容易忽悠。


    这对查理来说是个好消息。


    思及此,他回头看向床上的温斯顿。伊莲娜说,导致温斯顿陷入昏迷的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过度使用神灵血液赋予的能力。至于他究竟什么时候能醒,伊莲娜也不知道。


    因为无药可医。


    就像精灵母树的问题,始终无法解决一样。


    “你在担心他吗?”本有点点吃味,但看到查理微微蹙起的眉,又开始心疼。想了想,他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告诉查理:


    “要是他醒不过来,我帮你用灵魂之火把他烧掉,变成亡灵,他肯定就醒过来啦!”


    查理:“……”


    本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而且你可以把他一直带在身边,让他离不开你!”


    查理虽然知道这个想法很不妙,非常不妙,但说出这个提议的是本,他又觉得很合理、感到很贴心,“本,谢谢你。”


    本脆声应答:“不客气!”


    本有什么坏心思呢?他不过是想要帮上查理的忙罢了。在他看来,能够变成亡灵跟在查理身边,都是那个黑心商人的荣幸。


    时间悄然流逝。


    庄园外的追兵们,虽然害怕、慌乱,一度发生内讧,但他们最终还是逐渐收缩包围圈,抵达了距离庄园五十米远处。


    这里已经位于攻击范围之内。


    卫兵队长看着大门紧闭的庄园,内心挣扎、犹豫,但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而这时,狂热的梦境之神的信徒,发起了第一波攻击,试探庄园内的深浅。


    那是一个高级魔法,数个火球带着长长的拖尾,砸向庄园。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地盯着火球,等待着它的结局。


    “轰——”火球砸下去了,可却砸在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上,骤然化作火红的流星散开,没有给庄园带来一丝一毫的伤害。


    这一幕,看得众人下意识往后退。而当魔法的光芒散去时,庄园的大门忽然从内向外缓缓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们更是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魔、魔鬼出来了!”


    “快跑!!!”


    当场就被吓跑的,不止一人。他们甚至连庄园里走出来的是谁都没看清楚,就神色惊恐地转身逃离,没有半分犹豫。


    红袍牧师们想拦,却又齐刷刷愣住。


    只见那个从庄园里走出来的人,穿着一袭圣洁的白袍。那白袍的下摆和衣袖都破了,甚至还沾着血污,但却依旧给人圣洁之感。


    那白色的兜帽下,是一双淡绿色的眼睛,精致的有着小麦色皮肤的脸庞,还有大大的素圈金耳环。


    这不是大家印象中的阿奇柏德。


    难道是他们的援兵?!


    卫兵队长刹那警觉,唰地拔出剑来,全神戒备。其余人见状,也都回过神来,如临大敌。红袍牧师更是厉声发问:“你是谁?!”


    “在下佩雷格林,天启的——圣子。”查理抬起那只戴着预兆石板的手,柔和的白光在他的掌心显现,再次化作书本的模样。


    他单手托书,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满是圣洁与悲悯。


    圣子?!


    “不,你撒谎!圣子根本不叫这个名讳!”红袍牧师们虽然没见过西斯比,但也听过圣子的名讳,哪里是什么佩雷格林?


    他们当即就要动手,将这个妖言惑众的假圣子当场诛杀。


    可就在这时,庄园里出现了异响。


    众人纷纷抬头看去,只见另一个身穿白袍的狼狈的年轻人,被挂在了庄园的塔尖上。他被捆住了手脚,堵住了嘴,呜呜地挣扎着,满头散发,形容狼狈。


    “你说他吗?”查理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名为西斯比的占星师,他只是偷盗了圣器的卑劣之徒,是欺世盗名的无耻鼠辈。假的永远也成不了真的,就像圣器,只会在真正的圣子手上,绽放出它本该拥有的华光。”


    仿佛是为了应证他的话,那本书无风自动,开始翻页。紧接着,柔和的白光笼罩了这片天地,给人带来宁静祥和之感,仿佛置身真正的——神国。


    其实只是大光亮术·改良版。


    当那圣光渐渐消散,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惊疑不定。如果说一开始,他们觉得这位自称圣子的佩雷格林,一定是个骗子,可现在就不确定了。


    西斯比太过狼狈,而这位佩雷格林,几乎完美符合一个圣子该有的样貌和气度。


    他是那么得圣洁,眼神里的悲悯,又是那么得令人动容。


    最重要的是,他手持圣器。无论是红袍牧师还是城卫兵,都能隐隐约约从那圣器身上感受到磅礴的力量,那不是圣器是什么?


    手持圣器的不是圣子又是什么?


    当然,理智还未在此刻彻底抛弃他们。他们仍然有所怀疑,看着查理的目光充满审视,但查理又开口了,“这里有我在,阿奇柏德逃不出去。你们可以继续围着,但我要面见红衣主教。”


    红袍牧师:“你、你说要见谁?”


    “红衣主教。”查理目光直视着他,给人以坚定的力量,仿佛在下达某种心灵暗示一般,缓缓说道:“告诉他,我要向他传达,神谕的不为人知的——下一半。”


    神谕的……下一半?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的惊疑就像层层叠叠的浪潮,一浪推着一浪,根本无法平静。是了,如果是真正的圣子,会单独得到神谕的另一半,也在情理之中。


    该信吗?不该信吗?


    所有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轻易开口,因为谁都不敢承担后果。如果他们不信,贸然对圣子出手,导致神谕的下一半遗失,那也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最终,一个红袍牧师咬咬牙,扬声道:“所有人后退!退到百米之外!”


    随着包围圈的后退,庄园的危机暂时解除。


    圣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淡淡地冲那位红袍牧师点了点头,道:“我就在这里,等候回音。”


    语毕,他转身走入庄园内。


    庄园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视线隔绝。


    作者有话说:


    #你懂什么才叫真正的圣子#


    #圣子诞生记#


    #佩雷格林:你信我吗#


    #佩雷格林做的事情,跟我查理没有关系#


    第165章 不准碰他


    门内的查理松了口气。


    他摊开手,看到掌心渗出了一点汗,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他顶着圣子名头在外面忽悠人的时候,感受到的更多的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他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与此同时,伊莲娜摘下隐身衣的兜帽,出现在查理的身边。她不可能让查理一个人犯险,所以借用了隐身衣,一直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谁知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可恶,她都有点嫉妒首领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先行回到庄园的主楼内。


    伊莲娜脱下隐身衣还给查理,这才开口:“他们回去给主教传信,到主教做出决定,再传信过来,想必需要一些时间。到时候,我们也有了一战之力,或许增援也到了。”


    “来的人会是谁?”


    “应该是弗兰克,但不能保证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赶到。”


    查理点点头,不论何时赶到,只要知道会有人来,就够了。


    伊莲娜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语气不由放轻,“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进攻,你也先去休息吧。我来看着。”


    查理没有矫情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聪明的大脑和强健的体魄同样重要。再不休息,他就要无法思考了,而阿奇柏德的人从小接受绝望冰川的考验,想必多极端的情形都遇见过,就体力这一项,远胜于他。


    不过,查理没有另开一间房间,而是又回到了温斯顿的身边。


    眼下的情况有些奇妙。


    战力最强的温斯顿陷入了昏迷,而本该最弱的查理,手握预兆石板,反而成了保护他的那个人?


    查理凑近了仔细端详温斯顿的脸。


    魔法世界的便利在于,不管身上沾了多少灰尘、多少血,一个清洁术足以搞定一切。闭着眼的温斯顿,脸上已经没有了血痕和脏污,眉骨也没有那么锋利了,神色变得柔和,看起来人畜无害。也就是这时,查理忽然意识到,其实温斯顿也还很年轻。


    好吧,比查理的这具身体大一轮,好像是二十八岁?但比起纪白来,大不了多少。


    若是以阿耶来论,小屁孩一个。


    小屁孩的睫毛还挺翘。


    查理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却又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倏然顿住。本好奇地问他:“你在做什么呀?”


    “我嫉妒他有一头乌黑靓丽的头发。”查理神色自若地收回手。


    “啊?”本不懂,本疑惑,本贴心宽慰,“可是你的头发也很好看啊,金色的,闪闪发光呢。”


    查理便问:“那我的头发和他的眼睛,哪个金色更好看?”


    本再次发出疑惑的声音:“啊?”


    人类为何会有这样的问题呢?


    已经变成骷髅的本完全不懂,他可以毫无理由地偏爱查理,说查理的金发更好看。但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到底为什么呢?


    本疑惑不解,但查理注定不会回答他了,他躺到窗边的那张矮榻上,躺得笔直一条,双手放在胸前,安详地闭上了眼。


    说睡就睡,像死了一样。


    本嘀咕了几句,终究还是体贴地没有再吵他,只是独自留在内心的迷雾中,反复思考:人类为何如此?


    房间里静悄悄的,整个庄园里也静悄悄的,但他也不觉得孤单,因为只要待在查理身边,他就会觉得安心。


    他就这样继续想啊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阳光透过窗子投射进来的影子,从这头挪到了那头。


    他忽然听见,房间的那张大床上传来响动。


    “咦?”他疑惑地看过去,恰好对上一只金色的眼睛。


    金色眼睛的主人单手撑在床上,抬起头来,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比在唇上,做出噤声的姿势。


    他醒了。


    本后知后觉。


    可是他又要干什么呢?


    本盯着他,看到他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了查理的身旁。他像查理入睡前看着他一样,凑近了看着查理。


    长长的黑发从他肩头滑落,扫到查理的胳膊上,看得本觉得碍眼极了。


    “你要干什么?”本压低了嗓音,用自己最具有威慑力的声音,警告他,“不准碰他。”


    温斯顿眉梢微扬,桀骜不驯,满是挑衅。


    本气得牙痒,但又怕吵醒查理,于是持续低声威胁:“走开!”


    温斯顿不走。


    本:“后退半步!”


    温斯顿觉得这小东西还挺可爱的,他既然这么诚心诚意地要求了,那他就大发慈悲地——往前又走了半步。


    本:“……”


    人类到底为何如此?


    温斯顿莞尔。


    逗弄了一下本,他的心情轻松多了,视线回到查理身上。他看得很专注,也许是仗着查理还在睡,眼神丝毫没有遮掩。


    这让本的心里警铃大作,话痨属性的他直接给自己爆刷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危险!”警告。


    可让本出乎意料的是,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温斯顿,最终却什么也没做。哪怕查理的那张脸近在咫尺,哪怕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但黑心的珠宝商人,依旧是个绅士。


    只不过是个无良的绅士。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问:“如果我说,我喜欢他,想要追求他,你觉得怎么样?”


    本:“反对!”


    温斯顿:“反对无效。”


    本:“……那你还问我?”


    温斯顿:“这是礼貌。”


    礼貌的珠宝商人,突然让本想起了查理,某些时刻他们好像有些相似。不不不,本又飞快把这个奇怪的、必须被取缔的念头甩出脑海,尽管他可可爱爱,根本没有头。


    本觉得委屈,小骨头跳起来想要打他,可它还挂在查理身上,挂坠的绳子长度有限,跳了半天也只能扫到温斯顿的衣摆。


    差点把自己气哭了。


    温斯顿却勾起嘴角,“我先礼貌地通知你,是对你的尊重,不是吗?因为我知道,对你来说,查理是很重要的人。对查理来说,你也是。”


    “啊?”本顺着他的话一想,也、也对哦?而且他还说自己是查理很重要的人,这不是事实吗?


    想着想着,本不由得羞涩起来,压下心里的委屈,说:“没错,就是这样。”


    温斯顿:“那你——”


    “你们在做什么?”查理幽幽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温斯顿转头看到查理醒来,唇边的笑容加深,“我们在,联络感情?”


    对于他的话,查理半个字也不相信。


    这个大尾巴狼,刚才肯定是察觉到自己已经醒了,所以故意说的那些话,因为他根本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生怕别人听不见。


    查理若再不醒来,本都要被他忽悠得把自己给卖了。


    可醒来之后,气氛又开始变得微妙。


    温斯顿离他太近了,近到查理坐起来之后,就像被他堵在了这张矮榻上。查理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只手握住本手动闭麦,无辜的眼神看向温斯顿,“你没事了吗?”


    “没事了。”温斯顿半步也没有往后退,直勾勾地看着查理,语气里却带上几丝无奈,“不过就是暂时没有办法再调动血脉的力量,头有些晕,身上断的骨头也还没好,走动起来有些痛而已。”


    那你还下床?


    温斯顿:“我好像还有点发热。”


    查理:“真的?”


    查理将信将疑。他怀疑温斯顿的实际情况,要比他自己描述得还要严重得多,可发热这一项,却又像是假的。


    “不信你试一试?”温斯顿凑近了,主动邀请。


    查理投去不信任的目光,但最终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伸手贴在了温斯顿的额头上——果然是假的。


    温斯顿低声地笑,笑得牵动了伤口,发出“嘶”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查理觉得他活该,想冷酷无情地收手,却又被他抓住了手腕。温斯顿的额头虽然是凉的,可他的掌心很烫。


    “阿奇柏德先生既然还受着伤,那就回去躺着吧。”查理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


    “可是我走不动了,查理。”温斯顿显得既无奈又可怜。


    你走不动了还能握着我的手不放吗?阿奇柏德先生。


    谎言是不可以这么拙劣的,至少在查理看来,不可以。但就在查理不过用了一点点力气,想要抽回手时,谎言就毫无预兆地成了真的。


    温斯顿好像只是在硬撑着跟查理说话,所以查理一拽,他就自然而然地往查理身上倒去。


    查理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他,空着的那只左手触碰到他的背,竟摸到了一手的血。那一瞬间查理的喉咙好像被堵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咬牙道:


    “你疯了吗?”


    本都听出来了,他在生气。


    “没有。”温斯顿动了动,把下巴搁在查理的肩上,浑身上下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疲惫,低沉磁性的声音里却还带着一丝笑意,和藏在笑意里的真心。


    “我只是想见你而已。”


    查理没有说话。


    温斯顿:“当初我把胸针送给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变得强大了,阿奇柏德也会需要你的帮助。我很开心,你来了,我唯一的——朋友。”


    “只是朋友吗?”查理一句反问,倒是让温斯顿愣住了。


    那句话很轻,像羽毛落在温斯顿的发丝上,却又像流星坠入他的心海,掀起波浪。他抬起头看向查理,单手撑在他的身侧。


    那么近的距离,他的视线直直地撞进查理的眼眸。那里面仿佛藏着无限的神秘和未知的色彩,令人沉醉,令人着迷。


    他忍不住靠近。


    可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魔法波动,让温斯顿变了脸色。


    他快速起身,以一个重伤病人绝不可能拥有的灵活身手,来到了窗前。此时外面还是白天,看太阳的位置,是下午。


    几道红色的身影施展着飞行魔咒,停在庄园外。


    若有似无的威压从他们身上倾泻而下,笼罩着庄园。而距离庄园外的包围圈,也开始逐步收紧。


    “应该是天启教派的人。”查理出现在他身后,平静但语速极快地为他解释了现在的状况,“我冒充圣子,说神谕还有下一半,要面见主教,借此拖延了一段时间。”


    闻言,温斯顿心中泛起涟漪。


    圣子?不得不说,查理确实更像一位圣子,西斯比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不过现在不是表达对圣子的崇拜之心的时候,温斯顿看着那几个悬停在半空的红袍人,道:“看来,他们是不打算听一听那神谕的下一半了。”


    魔法的光芒已然在半空闪现。


    没有招呼,没有言语的交锋,天启教派杀死阿奇柏德的心,永远是那么得直接、决绝。


    温斯顿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查理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接下来的,就看他的了。可就在他准备出手时,又一道强大的波动,从红袍人的反方向袭来。


    温斯顿先是警惕,随即感知到了什么,周身的戒备和杀意,都如雪融般迅速消散,“看来不用我出手了。”


    查理:“援兵到了?是弗兰克?”


    “不,是精灵。”


    仿佛是为了验证温斯顿的话,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魔法的羽箭破空而来,带着破空声,射向了那几个红袍人。


    第166章 交锋


    战斗一触即发。


    不过与昨夜的恶战不同,红袍法师们和精灵族的战斗,打得相当克制。短暂的交手过后,双方都选择了停手,开始对峙。


    查理也终于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精灵,果然个个都美得不像是人间造物。


    “唰——”窗帘忽然被拉上了。


    查理微怔,看向始作俑者,用眼神询问。温斯顿靠在窗边,看着他,“有精灵族出面,外面的事暂时不用管。我亲爱的朋友,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查理不解。


    “只是,朋友吗?”温斯顿重复着查理的话,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查理倾斜,直到他和查理的距离,呼吸可闻。


    查理在要塞训练的这段时间里,惊喜地发现自己好像长高了,快到一米八了。但在身高超过190的温斯顿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


    他只是微微俯身,阳光勾勒的身影,就可以把自己完全笼罩住。


    身后就是矮榻,查理好像退无可退,但他仍然不解,用那澄澈的目光看着对方,反问:“不是阿奇柏德先生,自己说的吗?不只是朋友,因为我是,唯一的朋友。”


    温斯顿噎住。


    话还能这样解释吗?


    查理又看向温斯顿身后,面露担忧,“阿奇柏德先生,还在流血呢。”


    阿奇柏德先生很无奈,他自幼就是个流血不流泪的人,怎会在意区区伤口崩裂的小意外?可查理轻蹙着眉,眨眨眼,便又将忧郁抖落在眼眸里,轻声道:“作为你唯一的朋友,我很担心。”


    让美人露出这样的神情,是一种罪过。


    于是阿奇柏德先生,最终败下阵来,乖乖地坐回了床边。


    查理可不会主动帮他包扎伤口,他选择出去喊人。一来,他对此并不擅长;二来,温斯顿已经苏醒的事情,也需要尽快地告诉伊莲娜他们,以免他们担心。


    “对了,还请阿奇柏德先生记得,我现在叫佩雷格林,不是查理,千万不要叫错了。”打开门的查理,还回过头来,留给他一个温和的侧脸。


    温斯顿可以确定,查理真的生气了,“只是朋友吗”那句话肯定也是故意说的。他说了,又不认了,现在连名字都不让叫。


    该怎么办呢?


    温斯顿苦恼,但嘴角却在上翘。


    查理生气,不正说明他在乎自己吗?


    于是当得到消息的阿奇柏德匆匆赶来,看到坐在床边若有所思的首领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首领怎么回事?


    一觉醒来,给人的感觉怪邪恶的,比之前更邪恶了。


    “空间魔法把你定住了?”温斯顿挑眉。


    “咳。”他这才走上前去,腼腆地挠挠头,“首领,伊莲娜说,精灵族的自然魔法比炼金药剂和我们的治愈术都要管用,让您再忍忍。”


    温斯顿:“……”


    他都气笑了。


    众所周知,与“疗伤”、“治愈”有关的魔法,都是自然魔法。作为魔法体系中的一个重要分支,异族对于这类魔法的掌握,远胜于人类。


    尤其是精灵、妖精这些被自然偏爱的种族,天赋卓绝。


    人类更擅长破坏。


    阿奇柏德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学起禁咒来如鱼得水,换成疗伤类的法术,最后的成果往往是——大伤治不了,小伤不必治。偶有个别擅长的,也属特例。


    轮到首领,放弃治疗。


    “但是我可以为您包扎!”腼腆的阿奇柏德又连忙为自己找补,免得首领身残志坚,一脚把他踹出窗外,“伊莲娜还说了,缠着纱布看起来比较可怜,容易激起他人对您的爱惜。”


    温斯顿:“我用她给我出招吗?”


    这招我用过了。


    人都气走了。


    另一边,精灵族和天启教派的对峙,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


    按照《大陆和平公约》,正儿八经的异族使团,在没有经过同意的前提下,不得随意进入人类领地。反之亦然。


    精灵族率先打破了公约,但他们毕竟是高贵的精灵族,是可以与龙族比肩的存在,而诺亚只是一个小小公国。


    他们敢对阿奇柏德动手,那是打着献祭温斯顿,让神灵复苏的算盘。若有神灵的力量作为依仗,那就算阿奇柏德事后报复,他们也不怕。


    可现在,算盘落空,诺亚还只是诺亚。


    站在他们对立面的,却成了阿奇柏德和精灵族的联盟。


    最重要的是,诺亚与阿奇柏德动手,说穿了,是人类的内战。


    可如果围杀精灵王子,那就是直接与精灵族开战。而以精灵族在异族中的地位,其影响和后果,都不是诺亚能一力承担的。届时,别说异族不放过它,隔壁的嘉兰都有可能把它推出去,以此来平息怒火。


    基于此,天启教派再次选择了后撤,庄园的第二次危机,宣告解除。


    查理和伊莲娜一起,在庄园的主楼里迎接了精灵王子。


    此刻的查理还做着伪装,精灵王子倒是金发碧眼。但他的金发碧眼和查理的很不一样,自带一层朦胧滤镜,是柔和的、清新的,让人觉得美得不像人间所有,生不起任何亵渎的心思。


    他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精灵王子说,他叫伊西多尔。


    托托兰多的精灵都有一个共同的母亲,那就是精灵母树,所以他们并没有不同的姓氏加以区分,通常只有一个名字。


    名为伊西多尔的精灵王子,对查理展现出了一定的好奇心。但他是一个善良且有礼貌的精灵王子,查理自我介绍说自己叫佩雷格林,他虽然看出了伪装,觉得不对,但也没有当面戳破。


    为了展示自己的友善,他只是告诉查理,那只兔子是他在沃伦的山上救下的。


    真是位善良又奇怪的王子啊。查理如是想。


    伊莲娜还是很挂念自家首领的,客套几句,便请求伊西多尔出手为温斯顿疗伤。伊西多尔当然不会推辞,冲查理点点头,便与他别过。


    其余的精灵也没闲着,一半负责守卫庄园,一半负责给其他的阿奇柏德疗伤。


    查理对精灵的魔法很好奇,得到对方的允许后,便在旁围观。


    第一个接受治疗的是汉谟,因为他伤得最重。他是死灵法师,论体魄,比不上其他的族人。一场恶战下来,亡灵之门被干碎了整整五次,五次啊,没吐血发疯都算他格外坚强了。


    汉谟和给他治疗的男性精灵也算老相识了,毕竟是一起上山打过吸血鬼的同盟,彼此之间颇有默契。


    一个问:“你怎么伤得这样重还能说话?”


    一个答:“那是我的灵魂在发出不屈的叫嚣……”


    崇尚自然的精灵是不喜欢死灵法师的,他其实想叫汉谟闭嘴。但汉谟是不可能闭嘴的,查理还在旁边呢,他得为他展示什么叫阿奇柏德的坚强意志。


    查理看得很专注,他发现精灵的自然魔法真的很厉害。


    人类魔法师的治疗魔法,往往先治标,再治本。表面看着伤好了,但其实内里还没好,仍需要养伤恢复。除非是专攻自然魔法的魔法师,否则身上备点治疗药剂才最有用,但好的治疗药剂又很贵,普通人难以负担得起。


    精灵的魔法却不一样,他们治标,更治本。


    淡绿色的魔法光芒,化作光点,润物细无声一般落在汉谟的身上,渗入他的体内。不多时,汉谟惨白的脸色就变得好看了不少,抬了抬胳膊,感觉断掉的胳膊能动了、肋骨也不扎肺管子了,头没那么痛了,他又有一战之力了。


    他甚至想站起来给查理表演一套来自阿奇柏德的剑术,被查理婉言谢绝。


    查理为了他的健康着想,夸赞了一番他的英勇之后,转头看别人去了。


    没走几步,他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骚动。他回过头去,发现门开着,便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住在这屋里的是位白发少女。


    她连睫毛都是白色的,像误入阿奇柏德这个虎狼窝的雪精灵。


    精灵对她的态度要温和亲切得多,但在给她初步疗伤,让她恢复了一些精力之后,这位少女反手拿出魔杖,要给自己施展一个【大时间回溯术】。她说把自己的时间调回受伤前就可以了,以前也经常这么干。


    “首领已经明令禁止了,索菲娅!你会被发配去绝望冰川给冰霜巨人当理发师的,你也知道他们的毛发又脏又臭!”对门的阿奇柏德缠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绷带,像个木乃伊一样冲过来制止,给他疗伤的精灵就在后面追。


    两个精灵面面相觑,对自己的病人都有些无言以对。


    该死的阿奇柏德,总是如此令人难以捉摸。如果人类最强已经变成了如此模样,那龙族此刻应该正在龙谷发疯,决定转行当戏剧演员。


    查理识趣地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看着,但他并不讨厌,反而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生动。不止是有些胡来的阿奇柏德,在心里暗自吐槽、面上带着点无奈的精灵也一样,都很生动。


    这让他愈发觉得,他脚下所站立的土地,是真实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异世界,而是他暂时遗忘了的,故乡而已。


    不多时,伊莲娜回来了。


    查理走上前去跟伊莲娜说话,伊莲娜告诉他,首领还在治疗的过程中,暂时不能打扰。不过,关于精灵族为何在今日抵达的原因,她倒是问清楚了。


    原来,精灵族接到阿奇柏德的传信后,就一直在沃伦、嘉兰和诺亚的交界处,等待西斯比。可是西斯比不知为何,迟迟没有现身,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察觉到不对劲,于是下令,冒险进入诺亚,与温斯顿汇合。


    只是温斯顿行踪不定,所以直至此刻,他们才终于出现。


    不得不说,伊西多尔做了一个极其正确的决定。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他们必将迎来第二次大战,温斯顿也只会伤上加伤。


    不过,查理紧接着又想到一个问题,“西斯比的行踪,远远地偏离了常规路线。我现在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阿莱门又做了什么,才绕路,避开精灵族,抵达了这里。”


    伊莲娜:“西斯比就在我们手里,去问问就知道了,一起吗?”


    查理:“走。”


    与此同时,阿莱门。


    大卫终于收到了佣兵送来的信件,通过信件上的密文,知道了查理的下落。他松了口气,但一颗心还远没有放下。


    如今的诺亚,可是个龙潭虎穴,查理独自一人过去,他很担心。


    不过现在的阿莱门同样不太平。


    银月伯爵泽菲罗斯对残余的永生之环势力开始了最后的清算,劳拉·金吉士所在的金吉士商会旗下所有驻阿莱门的办事处,包括渡鸦旅店,约翰·弗拉德所在的铁刺佣兵团等等,一个接着一个,都被找上了门。


    赫尔蒙特的办事风格,比起阿奇柏德来,可谓文雅得多。


    他们手头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所以都是先礼后兵。先上门礼貌地说明情况,让对方予以配合,再以银月之名进行审判。


    审着审着,证据不就来了么?


    但凡换一个人来,都没有这个效果,但谁让泽菲罗斯是赫尔蒙特这一代的执剑人,鲜少有人能在他的剑下撒谎呢?


    银月,会识破一切的谎言。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泽菲罗斯一路审过去,牵出萝卜带出泥,又查到了几个小贵族。于是偌大的阿莱门,再度人人自危。


    针对泽菲罗斯和银月骑士的暗杀,也多了起来。


    不过,随着维庸态度的转变,赫尔蒙特、魔法议会、加西亚还有要塞,多方势力最终拧成了一股绳,得以让这此清算行动,顺利进行。


    第167章 你是谁


    查理以佩雷格林的身份,出现在了西斯比的面前。


    彼时西斯比被关在庄园的地窖里,暗无天日的地方连一盏灯都没有。他带着满身的伤和破碎的心,躺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沉沉睡去,直到脚步声和蜡烛的光亮,把他从噩梦中唤醒。


    “西斯比。”


    “你……是谁……”


    西斯比的眼睛是肿的,望出去的视线模糊,一时都无法看清来人是谁。因为睡着而暂时遗忘的疼痛,如潮水般率先袭击了他,让他痛苦地呻吟起来,蜷缩成一团。


    “不用担心,你还死不了。”伊莲娜在他身前蹲下,手肘撑在膝盖上,说出来的话是温柔的,可在西斯比听来,却像恶魔的低语。


    他下意识后退,可当他艰难地拉开距离时,站在伊莲娜身后的人,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刹那间,最痛苦、最令人不甘的回忆涌上心头,仿佛要夺走他的心跳。


    “你好,在下佩雷格林。”查理这个假圣子,垂眸看着真圣子,在对方的眼里毫无意外地看到了阴冷的恨意。


    不过他相信,这世上本无圣子,有的不过是角色扮演。


    他装得像,所以他就是圣子。


    西斯比紧缩着身子,不说话。


    查理也不在意,看着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悲悯,道:“西斯比,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西斯比沙哑着嗓音回答他:“你已经从我这里夺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休想再让我告诉你任何事情。”


    查理没有生气,他深深地看着西斯比,似乎在思考。片刻后,他道:“如果这就是你所祈求的,那我可以成全你。”


    语毕,查理看向伊莲娜,“杀了他吧,死亡会赐予他永恒的宁静,让他再也不必为世俗的一切所困扰。”


    伊莲娜回头看向查理,背着西斯比忍着笑,略带苦恼和犹豫地回答道:“可首领说,圣子的身份或许还有用,要是就这样杀了,太可惜了。”


    “圣子有我一个就够了。”


    查理说着,缓缓走向西斯比,冷漠和悲悯这两种不同的神色同时在他的眼眸中交织,“死在圣器之下,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后的归宿,也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仁慈。”


    语毕,他也不等西斯比反对或赞同,就对着西斯比抬起了那只戴着素圈银环的手。银环泛起了柔和的白光,在那一刻,他好像脱离了人性,被真正赋予了“神性”。


    生杀予夺,冷漠悲悯。


    西斯比的瞳孔皱缩,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依旧死咬着牙不肯开口。可求生的本能在逼迫着他后退、后退,再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圣光降临的刹那,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急切说道:“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变成真正的圣子了吗?不可能!”


    “哦?”圣光消散,查理没有再继续,语气却很平静。


    “从一开始,我就是被选中的人。预兆石板选择了我,梦境之神为我降下天启,就算你夺走了石板,就算你看起来比我更像一个圣子,他们也根本不会相信你。”西斯比语速很快,但语气尤其笃定。


    查理思绪飞转,神色不变,“不,你错了。”


    不论猜得对不对,但想要唬住人,语气就得笃定。西斯比听到这话,果然忍不住反驳,“哪里错了?”


    “我相信,你确实机缘巧合,得到了石板。”查理的声音温和起来,如同春风和睦,“因为如果他们先有石板,再挑选使用石板的人,奉为圣子,一定不会选你。就像兰瑟说的,你的实力太差了,甚至不如他的十三分之一。如果换一个人来,温斯顿和我,都不一定能在昨夜的恶战中,取得胜利。”


    伊莲娜在心里赞叹。


    这些话,可比绝望冰川的风雪还要凛冽啊。


    西斯比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尤其在听到兰瑟这个名字时,情绪有明显的波动。


    查理继续看着他,声音里透出一丝疑惑,“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不直接从你手中夺走石板?你说你占卜出了永生之环的核心名单,可把你杀了灭口,不就行了?你还有什么倚仗,能让他们尊你为圣子呢?”


    西斯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又硬生生忍住了,别过头不愿多说。


    查理自问自答:“你刚才的话为我解开了疑惑,你和诺亚的国王一样,得到了天启。你见过了梦境之神,梦境之神也可以为你降下神谕,钦点你为圣子。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你是什么时候得到的天启?”


    西斯比:“这重要吗?”


    查理:“重要,你拥有核心名单的消息传出去后,先后接触过贝儿小姐、阿莱门的反叛者、以及梅森。”


    他继续说:


    “贝儿小姐的父亲,是永生之环的一员。梅森也是。”


    “反叛者是被压迫的平民,他们找来了阿奇柏德,但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更像是针对阿奇柏德的一个阴谋。所以,反叛者可能也有问题。”


    “其他人暂且不论,我现在好奇的是,本该是为平民伸张正义的反叛者,究竟是在何时倒戈的?是在接触过你之前,还是之后?”


    伊莲娜越听,神情越严肃。那凌厉的审视的目光扫过西斯比,“你的意思是,反叛者可能那个时候就被他策反了?所以才会出现在绝望冰川引我们入局?西斯比才是那个最直接的推手?”


    查理:“那就要问他了。”


    话音落下,西斯比忽然无声地笑起来,他从狼狈地蜷缩姿势,慢慢地坐起来,变成了跪坐。低垂着头,发丝凌乱,肩头耸动,“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真理,没想到,也只是这样。”


    他缓缓抬头,再次看向查理,双眼里布满了血丝,“如果我说,贝儿小姐也跟我们站在一道呢?整个阿莱门,没有一个好人,哈哈哈哈……”


    伊莲娜蹙眉,然而查理仍然神色平静,他反问:“你既然自认为不是一个好人,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相信你的挑拨离间?”


    闻言,西斯比的笑容有所收敛,但他还是那副好像疯了的样子,看着查理,“真正想要伸张正义的人,都已经沉在苍伽河底了。阿奇柏德……如果真的能救人,为何不早一点出现呢?可见真正能救人的,从来不是什么阿奇柏德。”


    伊莲娜沉声,“不是阿奇柏德,难道还能是梦境之神?”


    西斯比也沉下脸来,那表情甚至开始变得狰狞,“不,是力量,是权势。是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和权势!”


    查理:“梦境之神的力量,也不属于你。”


    西斯比:“但能够打破原有的格局,改写大家的命运,不就够了吗?你看起来很聪明,难道不知道一句话——大声嚷嚷的人,憎恨的从来不是权势本身,而是权势不在自己手中。你说,是声张正义更重要呢,还是抓住机会往上爬更重要?”


    查理对此不予置评。


    西斯比却不容许他的反应那么冷淡,“我是圣子,如果计划真的成功,梦境之神真的复苏,那么兰瑟又如何?他只会是被我踩在脚下的可怜虫而已。”


    “你很恨他?”


    “不,我不恨他。”


    西斯比喘着气,捂着身上愈发疼痛的伤口,用毫无说服力的怨毒的表情,道:“我只是讨厌他那副明明拥有极高的天赋,绝佳的师承,却还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做一个小小的士官,看起来不争不抢;整日里蒙着眼睛,叫人夸他努力、勤奋,他确实勤奋,背地里甚至搭上了加西亚家备受宠爱的小姐,出卖他那张好看的皮囊。”


    查理:“……”


    你不是恨,是纯恨。


    看着西斯比怨毒的表情,查理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瓦舍里那位年轻巫医戴文的身影。


    蓦地,他灵光乍现。


    他之前一直怀疑,托托兰多正在酝酿着一个横跨了数百年的巨大阴谋,瓦舍里和阿莱门,都只是这个阴谋的其中一环。


    这个巨大阴谋的幕后主使,就是黑镜之主。


    在瓦舍里,明面上戴文和妖术师简都是想要复活死神的狂热信徒,可实际上死神只是个幌子,戴文则是个傀儡,简真正想要复活的,应该是黑镜之主或与祂有关的重要人物。


    在阿莱门,他们从永生之环查到天启教派,再从天启教派发现了梦境之神。如今又牵扯出所谓的圣子和预兆石板。


    同样的剧情再次上演,那就是——神灵复苏。


    查理相信,最终会被复苏的,必定也不是什么梦境之神。


    可包括天启教派在内的永生之环的绝大部分人,都不会知道,他们只是在为别人做嫁衣裳。就像当初的戴文,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被欺骗、背黑锅,被人卖了还要替对方数钱,就是他们注定要承担的命运。


    幕后主使,那位黑镜之主,会在计划有可能败露时,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他们。


    那么,在这件事里,谁承担了妖术师简的角色?


    这么多的人物里,必定有人扮演了这样的角色,混迹其中,暗中推动事情的发展,最大程度地确保计划顺利进行,但又不暴露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是西斯比吗?不,他绝大部分时间都游离在事件核心之外,做不了太多事情,更像是一个下属。


    那就有可能是他的上线,是——


    “你见到的梦境之神,是什么样子的?”查理忽然问。


    “你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西斯比没有听出查理的深意,只是自顾自冷笑。


    “我再问你,你见过一面黑色的镜子吗?”查理追问。


    西斯比霍然抬头。


    伊莲娜的眸中也闪过一丝诧异,“黑镜?”


    闻言,西斯比又看向了伊莲娜,那来不及掩饰的神情好像在说:怎么连你也知道?


    查理和伊莲娜心知有戏,迅速交换一个眼神。


    他们之所以采用这样循循善诱外加逼供的方式来审问西斯比,是因为阿奇柏德已经尝试过对西斯比进行搜魂了,但收效甚微。


    西斯比为了使用石板,似乎将自己的灵魂都献了出去。他现在虽然还活着,但他的灵魂已经不完全属于他,搜魂术就对他不起什么作用了。


    而预兆石板现在虽然落在了查理手上,查理却也只能用来施展一些空间魔法,或是增强自己本来就会的法术,对于西斯比的情况,束手无策。


    言归正传,查理和伊莲娜打算趁热打铁,从西斯比口中套出更多的有关于黑镜和梦境之主的信息。


    可就在这时,西斯比忽然浑身抽搐了一下,如同被抽走了灵魂,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头颅也不自然地垂下。


    查理心中一惊,立刻尝试用空间魔法封锁地窖。身经百战的伊莲娜,则敏锐地察觉到了更深层次的危险,一把拉住查理,把他护在身后,“小心!”


    这时,西斯比又抬起了头。


    伊莲娜当机立断,【黄金守护】即刻触发。就在那一瞬间,恐怖的威压如崩塌的天幕,一下子压在了伊莲娜和查理的肩头,如果不是金色的护盾挡住了一些,他们恐怕要立刻跪倒在地。


    好可怕,想逃。


    查理第一次体会到这么强烈的灵魂震颤,喉咙发紧、头皮发麻,心里仿佛有无数尖哨声响起,在喊他快逃。可他还是忍住了。


    越是这样的时刻,查理越冷静。


    对方没有将自己一击毙命,那就还有缓冲的余地。


    查理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艰难地抬起手搭在伊莲娜的肩头,示意自己没事,而后大胆抬头对上西斯比的眼睛,问:“你,是谁?”


    西斯比的双眼,空茫如黑洞。


    那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藏着这个世界上最神秘、最不可言说的恐怖存在。


    “你,又是,谁?”


    西斯比开口,明明还是跟刚才一样的声音,但落在查理和伊莲娜耳朵里,却像是能把人的灵魂冻住。


    查理艰难开口,“你是,黑镜之主。”


    对方没有否认,只是依旧重复那样的问题:“你,又是,谁?”


    不认识我?


    查理顶着巨大的压力,继续思考。他的脑子好像生锈了,丧失了大部分思考的能力,可哪怕剩下一点点,也足够了。


    他想,对方那么神通广大,应该不会不知道来自灰帽街的小查理。他在玛吉波出现过,又在瓦舍里出现过,后来又出现在阿莱门,三番两次坏他们的事,即便是个小喽啰,也算是个拥有姓名的小喽啰了。


    所以对方这么问,应该是在疑惑——哪里来的小喽啰?


    这意味着,对方大概率不知道他是阿耶。


    就像兰瑟也不知道他是阿耶,但他算出了他是变数。对于“变数”,人们往往会好奇、会探究。


    查理岂会如对方的愿,顶着压力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叫,佩雷格林。”


    “佩雷格林。”西斯比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空茫的眼睛无法聚焦,但人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着查理走去。


    “你在,撒谎。”


    黄金的护盾挡在前面,却在很快地碎了。


    伊莲娜二话不说反手又是一道黄金护盾,为查理争取逃离的时间。


    可查理怎么可能丢下她独自离开,带着银环的手闪电般抓住伊莲娜,拼着重伤也要强开空间魔法,带她一块儿离开。


    柔和的白光刹那间绽放,然而令人心惊的是,那白光被翻涌的黑雾眨眼间吞噬。空间魔法刚刚形成,又被打断。


    千钧一发之际,温斯顿和精灵王子伊西多尔赶到。


    两道魔法光芒一前一后,黄金的护盾和绿色的藤蔓交织的网,齐刷刷挡在查理和伊莲娜的面前,挡住了那翻涌的黑雾。


    查理似有所感,停下撤退的脚步,霍然转头看向西斯比。


    只见西斯比缓缓倒下,而那种令人胆寒的死亡威胁,如同雪融般消散,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怎么回事?”温斯顿闪现在查理身侧,担忧的目光扫过两人,看到他们都没事,才松了口气。


    “黑镜之主,降临在了西斯比身上,不过现在又走了。”查理的脸色略有些苍白,但当危险退散,他的眸光又变得很明亮,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看向温斯顿,说:“祂似乎对我感到好奇。”


    第168章 痴傻


    虽然直面了那样恐怖的存在,查理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但他的心情反而是愉悦。原因也很简单。


    一,这证明他的猜想绝大部分是正确的。


    二,幕后主使露面,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奔着这个目标去,他们就有机会掌握主动,克敌制胜。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事实证明,弗洛伦斯的守墓计划被执行得很好。阿耶和查理灵魂互换的事情是个秘密,哪怕自称背叛者的老鞋匠,也没有将这个秘密泄露。


    查理为此感到安心,神色也更显从容。而温斯顿只觉得,不愧是灰帽街的小查理,他的反应总是如此与众不同。


    那厢,伊西多尔走到西斯比身边,抬手放在他的上方。他念着古老的精灵语,将西斯比从昏迷中唤醒。


    可是醒过来之后的西斯比——傻了。


    他像个无知的孩童,懵懂地看着这一切,又在感受到身上的伤痛后,选择了最为原始的发泄方式,嚎啕大哭。


    温斯顿都为此感到棘手,看向伊西多尔,问:“能治吗?”


    伊西多尔摇头,“精神被摧毁了,他现在甚至连四五岁的人类幼童都不如。”


    说着,伊西多尔面露犹豫,似乎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最终他环视一周,道:“我刚才仔细感知了他身上残留的气息,很像是——神降术。但施术的人并非西斯比本人,他只是被迫承载的容器,无法承受,就变傻了。”


    “由神灵一方主动施展的神降么?”温斯顿对此并不惊讶,反而饶有兴味起来,“看来,这位黑镜之主确实拥有比肩神灵的力量,或者说,祂就是神。不论是新神或旧神,祂注视着这片土地,但又因为某种限制,让祂无法以真身降临,所以只能躲起来,搞一些阴谋诡计?”


    伊西多尔和伊莲娜都认可这个猜测,查理则很肯定地说:“是旧神。”


    温斯顿好奇:“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弗洛伦斯之死?”


    “还要更早。”查理将他在时间夹缝里看到黑镜的事情告诉他,“这是一个横跨了数百年的计划,所以我觉得,哪怕除掉了永生之环,祂也还有后手。”


    伊莲娜不由得埋汰,“这可真是……什么狗屁旧神啊,能藏六百多年?灰毛鼠都死了几百代了。”


    温斯顿:“我倒是觉得,现在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其余人纷纷看过去。


    温斯顿耸耸肩,“现在不正是又一个动荡的时代吗?嘉兰国主年幼,难以服众。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全部逝世,至于五大传承,卡文迪许早已覆灭,维庸逐渐平庸,塞尔文提游离在外,而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也都在新旧两代人的交替之刻。还有异族——”


    他又看向伊西多尔,“精灵母树的问题迟迟没有解决,几百年的休养生息只是延缓了族群走向灭亡的速度。”


    伊西多尔无奈,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动手的好时机。我们精灵对人类,已经算是友好的那一部分。其他的异族在这六百多年的时间里,已经积蓄起了一定的力量。如果人类陷入内乱,我很难保证他们,会继续遵守《大陆和平公约》,对人类保持友善。”


    闻言,查理不禁想起了亡灵界里的“战争的烽烟”。


    当骨头堆成的高山燃起烽烟,属于不死生物们的战斗就开始了,永远内耗,永无停歇。弗洛伦斯当年利用预兆石板制定下这个规则,可谓是高瞻远瞩。


    温斯顿趁热打铁,问:“对于这位黑镜之主,你有印象吗?”


    伊西多尔摇头,“或许女王陛下会知晓。”


    女王陛下?


    那就是精灵女王了。


    说起来,关于精灵族查理还打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传统。


    譬如精灵王历代都是女王,眼前的这位精灵王子伊西多尔也有实权,但他并不是继承人。真正的继承人,那位精灵公主,此刻应该还在原始之森。她身份尊贵,不会轻易外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四人又商量了几句,便先行离开。至于西斯比,他虽然傻了,但身上还有一些谜团未解开,譬如他究竟从哪里得到的预兆石板。


    温斯顿便让伊莲娜把他继续关着,保证他不死就成。


    回到地面上时,玫瑰色的夕阳正在庄园的角楼顶上陷落。


    纯白的兔子蹲在庄园的绿地上,三瓣嘴里叼着一根草叶,专心致志地嚼啊嚼。伊西多尔温和地看了它一眼,随即转头问温斯顿:“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温斯顿:“等。”


    伊西多尔微微歪头,稍显疑惑。“等”这个字,可不像是阿奇柏德的首领会说出来的话,尤其是他们现在还被围困在一个小小的庄园里。危机只是暂时解除了,但难保诺亚不会再出什么阴招。


    “你在等弗兰克的消息吗?”熟悉的声音从温斯顿的另一侧传来。伊西多尔看过去,看到了那位佩雷格林的脸。


    如果他所料不差的话,这位应该就是查理了。


    “没错。”温斯顿毫不意外,查理能猜到他的想法,他甚至因此感到开心。


    在捕捉到伊西多尔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时,他还很有绅士风度地解释道:“弗兰克是个很可靠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一定有他的理由。等到他的消息传来,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不迟。”


    伊西多尔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有些疑惑——这个人,到底在得意什么?


    他不由得看向查理,希望这位跟温斯顿心意相通的人,能够给他答案。但查理端着微笑,视线扫过还在吃草的兔子,就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兔子,很可爱,我认识一个也很喜欢兔子的人。”


    伊西多尔:“是谁?”


    查理:“他叫西尔维诺,是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


    伊西多尔随即感叹,“那他一定也是个善良的人。”


    查理点头,“是啊。”


    温斯顿旁观着两人的互动,如果不是知道西尔维诺是什么样的人,他差点就要信了。什么善良,什么喜欢兔子,这只兔子到了他手里,都活不过这个夜晚。


    不过,这也是喜欢吧。


    查理也不算说谎。


    “说起来,这次也算因祸得福。”温斯顿强势加入对话。


    “哦?”查理的微笑再次变得无限可击,又礼貌又官方,“那恭喜你啊,阿奇柏德先生。”


    温斯顿嘴角往下一压,显得无奈又无辜,“你都还没有问我。”


    查理不动如山,“因为作为你唯一的朋友,我很关心阿奇柏德先生。你身上的伤,看起来好了不少,刚才出现在地窖里的动作又快又帅气,想必是在与传奇法师的对战中,获得了突破,又上了一个台阶,对不对?”


    唯一的朋友、很关心、帅气,这一连串的词,说得落落大方又直白。温斯顿能怎么办呢?他简直拿查理毫无办法。


    到底是谁先开始说什么“唯一的朋友”?


    伊西多尔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奇、不解,但礼貌。最终他选择转身向着他的兔子走去,温柔地将它从地上抱起,轻轻抚摸它的脑袋。


    良久,一个精灵走过来,向他禀报:“庄园外又有侦查魔法的波动,还有人试图从地下接近,要如何处理?”


    精灵王子露出和善的笑,“告诉阿奇柏德吧。”


    我们精灵,很善良,不杀生的。


    彼时,温斯顿和查理都回到了主楼里。


    因为伤势的好转,温斯顿失去了和唯一的朋友同住一间房的优待。查理独自回房休息去了,而伊莲娜过来向温斯顿汇报其他族人的情况。


    有了精灵族出手相助,大家的伤势都恢复得不错,因祸得福的也不止温斯顿一个。黄金血脉的特点就在于此,越是激发血脉之力,就会变得越强。向死而生,触底反弹。


    可越是这样,人也就越短命,得失得由自己判断。


    “首领现在?”


    “大约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正式成为传奇法师了。”


    温斯顿的回答,让伊莲娜感到开心,又不开心。不过所有的阿奇柏德们都是在长辈们的生死教育下长大的,对此接受良好。


    所以只是担忧了一瞬,伊莲娜就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首领,关于查理的身份,您有什么想法吗?”伊莲娜问。


    “查理·布莱兹……”温斯顿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反问:“你有什么想法,或者说,你们?”


    伊莲娜迎着温斯顿的目光,正色道:“刨除他和首领的关系不谈,他出现在这里,救了我们,阿奇柏德应当报答他的恩情。而他现在已经暴露在黑镜之主的注视之下,黑镜之主明显在怀疑他另有身份,这很危险。”


    温斯顿:“你有一点说错了。”


    伊莲娜微怔,“哪一点?”


    温斯顿微微挑眉,“他分明是为我来的,你们只是顺带,所以怎么能刨除他和我的关系不谈呢?”


    伊莲娜:“…………”


    温斯顿丝毫不在意他的同伴、他的族人露出怎样的表情,他只是在阐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玩笑话说够了,他又正色起来:


    “查理一直以来都是个很神秘的人,我知道他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泽菲罗斯也与我通过信,查理身上的诅咒,或许与卡文迪许有关。而到了如今,偏偏是这个身中诅咒的人,三番两次破坏了黑镜之主的阴谋。不光黑镜之主好奇他的身份,我也好奇。”


    温斯顿说着,看向了占卜之杖。


    这根手杖指引他走向了玛吉波,而他在那里,遇见了查理。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吗?他感到好奇,非常的好奇,可是——


    “他在瓦舍里的行为,说明他为人正派。不远万里从金砂郡赶到诺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们,说明他是个可靠的朋友。对于这样的朋友,他当然可以拥有一些私藏的小秘密。”


    温斯顿看着伊莲娜的眼睛,准确地传达着自己的意思。


    “让他拥有保留秘密的自由,就是阿奇柏德表达谢意的最好方式。他很有智慧,对于事情的判断也很准确,当他觉得秘密可以被分享的时候,我想他会说出来的。”


    伊莲娜明白了,“我会将您的意思转达给大家的。”


    温斯顿便也不再多言。


    其实他还有一些话没有告诉伊莲娜。


    譬如他开始怀疑,玛吉波的那块预兆石板,就在查理手中。查理与石板之间,似乎也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关联。


    如果这个猜测是假的,那么不必说。如果是真的,那么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对于眼下的托托兰多来说,这算一件好事。查理身上的特殊,在很多时候可以用他和自己特殊的“朋友”关系来掩盖,而一块明面上“失踪了”的石板,却可以成为绝地翻盘的底牌。


    石板放在查理身上,比放在其他人身上,要让温斯顿更放心。


    不过现在黑镜之主已经发现了查理,祂现在是没看穿查理的身份,难保以后不会。


    思及此,温斯顿蹙起眉来。


    这时精灵来报,说了外面有人窥探的消息。


    温斯顿让伊莲娜去处理。


    一个小时后,伊莲娜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弗兰克没有出事。他本来是打算前来援助温斯顿的,但他在半道上得知了精灵族已经进入诺亚的消息,于是权衡过后,改道前往诺亚的王都,打算与亚历山大汇合,去找诺亚国王,从根源上解决天启教派的问题。


    坏消息是,弗兰克安排了霍格前来传递消息。


    霍格带来了弗兰克的行踪,但也告诉他们:妖术师简,死了。当霍格带着从沃伦发现的吸血鬼玩偶,赶去与弗兰克汇合,并拿着那个玩偶去审问妖术师时,那位妖术师,选择了自尽。


    第169章 金蝉脱壳


    霍格一路赶来,已经筋疲力尽。冲破包围圈闯进来时,也废了不少功夫,好在伊莲娜正好前去处理探子的事情,发现了他,这才把他顺利接到了庄园里。


    他不敢耽搁,马上把重要的消息告诉伊莲娜。


    伊莲娜叫来了温斯顿,温斯顿又叫来了他唯一的朋友,小查理。


    查理见到霍格时,长着一头藏蓝色头发的少年,正在餐厅里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肉,把自己塞成了一只仓鼠。最厉害的是,他都这样了,还能说话。


    “……真的很突然……当时……我和弗兰克一起去……她看起来很……正常啊……结果她就看了一眼……一眼,突然很诡异就笑了一下……然后脖子一歪!”


    霍格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脖子一歪,“死了!”


    “是吗?”他的首领,也很突然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霍格满面油光地回过头去,脸颊塞得鼓鼓的,视线自动自发地掠过温斯顿落在查理身上,眼睛也瞪得圆溜溜的。


    那一瞬间,查理觉得他头顶有个灯泡,亮了。


    温斯顿看见他这个样子就烦,仗着自己长得高,伸手按在他的头顶,硬生生把他的头扭回去,“吃你的肉。”


    霍格在魔掌之下挣扎,“不要按我的头,都是因为首领你,我都长不高了!”


    查理看了一眼,霍格确实不高,年龄看着和自己差不多,但比自己还要矮一些,大约174。他再看向餐桌的另一侧,身高不足170的汉谟默默地坐下了,在桌子底下给了霍格一脚。


    霍格吃痛,回头瞪他:“你踢我做什么!”


    汉谟有样学样,“吃你的肉吧!”


    霍格只觉得全世界都针对他,委屈巴巴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肉,恶狠狠地咀嚼。温斯顿带着查理在他对面坐下,打眼一瞧,阿奇柏德的所有人都在。


    至于精灵,他们很有礼貌地退了出去,把场地留给了他们。


    “那位妖术师,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吗?”温斯顿抱臂,发问。


    “没有。”霍格摇头,他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人死得确实很突然。


    温斯顿看向查理,“你觉得呢?”


    查理:“如果是看见玩偶之后,突然就死了,那这玩偶就像是一个信号。譬如——计划失败。”


    “对对对,弗兰克也这么说的。”霍格连忙点头,“后来我们又仔细检查了她的尸体,她确实死了,那具身体就是她的本体,不是玩偶。但她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弗兰克说,就像一个人突然没了灵魂,躯体自然就死了。”


    灵魂、玩偶、契约?


    这些组合起来……


    查理和温斯顿飞快交换一个眼神,从对方的眼睛里,他们好像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温斯顿冲他点头示意,查理会意,将自己的想法徐徐道来:“也许,她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后路。我之前在泉水之畔见到她时,她曾将自己比作一个在泉水边纺织命运丝线的人,她说,弗洛伦斯女士都败于命运无常,但她却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顿了顿,查理继续说道:“她是妖术师,她的手段就是纺织丝线,操控玩偶。如果她有底牌,大概率也会与此有关。或许,她为自己做了一个特别的玩偶,与它签订契约。她在你们面前死亡的那一刻,就是契约正式生成的那一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没有人来救她,因为根本不需要救。”


    这一招,叫金蝉脱壳。


    查理之所以有这样的猜测,是因为他不相信,妖术师那样的人,会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替别人保守秘密。


    伊莲娜表示疑惑,“可是我听说,妖术师的契约,是将生者的权利让渡给玩偶,活过来的玩偶并不等同于跟它签订契约的这个人?”


    温斯顿:“给自己用的,和给别人用的,当然不一样。旧的自己死去,新的自己在玩偶的身体中醒来。这样的实力,才像是那位黑镜之主的手下。”


    说着,温斯顿又看向霍格,“你们在她面前,没有透露太多的关于阿奇柏德的消息吧?”


    霍格还在思考他刚刚的话语,闻言愣了愣,随即答道:“没有,肯定没有,毕竟我才见她第一面,她就死了。弗兰克就更不用说了,他嘴可严,只有他想让你知道的,没有你能主动问出来的。”


    他似乎又想到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撇撇嘴,一副欠揍模样。


    温斯顿不用想都知道,霍格一定又跟弗兰克打听自己的八卦了。弗兰克怎么把霍格派来了?他就应该去王都,趴在国王床底下。


    蓦地,霍格又一拍脑瓜子,“对了,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件事!”


    温斯顿平静地看着他。


    霍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耍宝了,“之前抓到她的时候,弗兰克说,他已经让人把妖术师从头到脚搜了一遍。她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身份、来历也很清楚,不过,她死之后,出于谨慎,我们又搜了一遍,发现她衣裙上的一个系带的系法,有些特别。”


    伊莲娜好奇,“多特别?”


    霍格:“弗兰克说,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旧时代的贵族们才会用的打结方式,因为特别繁琐的同时又不起眼,普通人根本不会这么干。”


    他怕自己描述得不清楚,于是找来两根布条,给大家演示。可他挥得动魔杖,拿得起剑,对着两根布条反而笨手笨脚,反反复复拆了三遍之后,才长舒一口气,“好了。”


    “咦?”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查理的耳畔响起。


    他回头,就看到那个名叫索菲娅的白发少女,走到了自己身边。她大约是察觉到了查理的视线,转头冲他甜甜地笑了笑,而后才对大家说:“这是狮心王朝的宫廷里,流行过的一种系法。”


    温斯顿意味深长,“狮心王朝啊……”


    其他人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不是被嘉兰赶到了北边,还想跟我们抢地盘的人吗?”


    “我记得我记得!”


    “狮心王朝最后的那个暴君,是不是还被先祖砍了脑袋挂起来了?”


    “可不是么?”


    ……


    索菲娅双手勾在身后,透着股少女的娇俏。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像百灵鸟,只不过说出来的话不怎么美妙。


    “这个系法早就失传了,还是我以前研究怎么绑人更有效率的时候,在古典文献里发现,自己还原的。只不过太过繁琐,就被我淘汰了。如果那位妖术师真的从小生活在瓦舍里,她应该不会知道才对。”


    虽说妖术师开着一家玩偶商店,对针织技艺很有研究,但狮心王朝距离她太过遥远了。一个本该失传的技艺,她如何得知?


    查理也想起一些事来,“在瓦舍里时,我和迪兰法师探讨过有关于灵魂的议题。他说,绝大多数死灵法师认为,灵魂是不朽的。由此,他们衍生出了不同的派别,譬如迪兰法师信仰的自由派,还有重生派。”


    汉谟眸光微亮,他真是没想到,查理对死灵法师也有兴趣,当即顺着他的话介绍起来。


    “没错,我也是自由派的。我们自由派认为,灵魂脱离肉体的那一刻,就是新生,就获得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自由。重生派的那帮家伙则认为,可以从死亡时的星象推断出死者的下一世,找到这个转世,就可以用特定的秘仪唤醒前世的灵魂,所以是重生。”


    伊莲娜品出查理的意思来了,“你是说,妖术师是重生的灵魂?她原先是狮心王朝的人,灵魂被唤醒了?”


    查理:“只是一个大胆的猜测。”


    温斯顿勾起嘴角,“但却是一个有趣的猜测,不是吗?如果是狮心王朝的人,那她的恨,就足以驱使她为黑镜之主效力,毕竟她杀谁都理直气壮。”


    索菲娅眨眨眼,“那她应该第一个杀首领,第二个杀嘉兰的小国王,再杀其他人。从今年的仲夏夜杀起,杀到明年的丰收节,都杀不完呢。”


    放眼望去,满大陆都是仇人。


    “弗兰克的消息已经到了,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查理又看向温斯顿。


    “其实我很想见一见那位梦境之神,但很可惜,祂似乎不想见我。”温斯顿屈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略作思忖,道:“我现在担心的是,就像你猜测的那样,玩偶的出现意味着‘计划失败’,妖术师简立刻死遁。那么,诺亚的这位梦境之神,又会在什么时候遁走?”


    众人面面相觑。


    现在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死了大半,天启教派也死伤惨重,诺亚国内更是被搅得一团乱,人心惶惶。而始作俑者,直接遁走吗?好没有邪恶之徒的格调。


    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那位黑镜之主的风格?


    人人都是弃子,人人皆可抛弃。种下一枚欲望的种子,任它疯长,破坏这片大地,再收割一波生命。一个计划不行,也不留恋,因为还有另一个。


    托托兰多有的是人。


    而人的欲望总是无穷。


    汉谟挠挠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这就要跑了吗?”


    温斯顿:“你们忽略了一个关键,瓦舍里和阿莱门的事,几乎是同步进行的。妖术师在一年多前,就已经开始谋划夺取圣眼之泉,而永生之环出现的时间,也很早。也就是说,不是一个计划失败了,再执行下一个,而是同时进行着很多个计划。”


    伊莲娜的心往下一沉,“还有第三个?”


    如果一、二都失败,第三个却藏得很好。那么果断放弃一、二,执行三,确实是个极佳的选择。


    查理希望没有,但是推己及人,如果他是黑镜之主,他会明白一个道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几百年的时间,他能从计划一排到计划一零零八六。


    温斯顿:“结果是什么,等一等就知道了。现在,所有人都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明天——也许就是变化之刻。”


    查理却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温斯顿疑惑,“什么?”


    查理的目光坦诚又直白,直接说出了他们没有提,但其实至关重要的一个信息,“西斯比的那本书,是预兆石板,而它现在在我的手上。”


    刚才独自在房间里休息时,本煞有介事地问过查理许多问题。


    譬如那个黑心珠宝商人趁着查理睡觉时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别有居心还是别有居心呢?接下去要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怀疑查理的身份?会不会怀疑松塔?会不会去查?


    如果他们问起来,要怎么回答呢?


    查理回答他:“人生是一场豪赌。”


    此时此刻,当他和温斯顿四目相对,久违地开始互相试探、互相审视,豪赌就又开始了。


    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使眼色的、咬耳朵的、假装看灯的、在桌子底下互踩的,小动作一堆,但愣是谁都没有出声打扰。


    温斯顿还是笑得那么招摇,餐厅的烛火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仲夏夜欢庆典礼上的篝火,“那是佩雷格林从西斯比手上夺走的东西,跟灰帽街的查理有什么关系?”


    说着,他又漫不经心地往四周瞥了一眼,问:“你们说,有关系吗?”


    “没有没有。”


    “查理清清白白的,他现在还在阿莱门呢。”


    “是啊,赫尔蒙特的那个银月伯爵,可以为他作证!”


    “本来我们想抢的,谁知道被人抢先了?”


    “技不如人啊……”


    ……


    当阿奇柏德开始承认“技不如人”的时候,事情就变得荒诞了起来。本惊奇地看着这一切,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些人,撒谎的水平还不如我高呢。


    不过他贴着查理,能感知到查理现在整个人是放松的,于是他也就安心了。


    难怪查理说,要学会撒谎呢。


    原来他喜欢!


    这个认知,让本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翌日,温斯顿一语成谶。


    清晨醒来时,无数的诺亚国民都发现了一件事——那个会在梦中给他们降下神谕的梦境之神,没有再出现。


    刚开始无人在意,因为神灵也不是每晚都会入梦的。


    可当国王陛下忧心忡忡地,不知该如何在风雨飘摇中保护他的王国,为此跪在神像前,再次向神灵祈祷时,一根羽毛,忽然掉落在他的眼前。


    黑色羽毛,从那神像的翅膀上掉落下来,就像天上的一粒沙子,看似轻若无物,却足以压垮地上的一个生灵。


    国王陛下错愕地抬头,而后发现,那神像竟然活了。祂睁开眼,如同真正的神灵那般,注视着祂的信徒。


    那张脸上,一半冷漠,一半悲悯。


    祂降下了最后的神谕。


    【违背神灵意志之人】


    【终将】


    【被神灵抛弃】


    国王陛下瞪大了眼睛,浑身僵硬,一时间忘记了言语,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神像,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


    让那张脸,也裂成了两半。


    恰在这时,魔法的光芒闪现。


    亚历山大到了,看着那张酷似墨菲斯阁下的脸,这位魔法师的心中,充满了怒火。黑色的魔法袍,无风自动,他铿锵有力的声音,如同醒世的判词。


    “把这个亵渎墨菲斯阁下的邪物,拦下来!”


    神像轰然坍塌。


    那一瞬间,好似有一缕华光,迅速从坍塌的神像上逃离。然而魔法的光芒紧随其后,在刹那间,笼罩这片天地。


    国王陛下如梦初醒,抱着头,仓皇逃窜。


    第170章 新的消息


    一场大战,在诺亚的王都爆发。


    亚历山大原本打算遵守礼节,等候国王召见。然而当他来到王宫门口时,神像处骤然出现的能量波动,让他做出了冒险闯入的决定。


    天启教派的总部,就在王宫内。


    红衣主教随后赶到,没看见神像主动碎裂的那一幕,只以为是魔法议会的人打碎了神像。那句最后的神谕,也像是神灵对魔法议会的批判。


    国王仓皇逃窜,无力解释。


    神像碎裂,神灵弃他而去时,他的信仰已经摇摇欲坠。而当他跑丢了一只鞋,在卫兵的簇拥下,从那战场的中心踉跄着逃出来时,身后那座专门收拾出来供奉神像的宫殿,也轰然倒塌了。


    他顿住脚步,回过头,怔然地看着漫天的烟尘,突然间感到一阵颓然,而后再次跪倒在地。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


    破碎的宫殿像敞开了的鸟笼,却没有任何自由的鸟儿从里面飞出。他伸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过来的黑色羽毛,喃喃念道:“神灵……抛弃我们了……”


    战斗还在继续。


    亚历山大虽然实力很强,但他带来的人不多,才十几个。于是战斗打响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放出了传信烟花,释放——召集令。


    这是魔法议会的召集令,所有魔法议会登记在册的魔法师们,在看到这个召集令的时候,都需要尽快赶往支援。


    整个托托兰多,有多少魔法师是在魔法议会登记过的?答案是超过八成。


    登记在册,并不一定代表你就是魔法议会的一员,但魔法议会本就是为所有魔法师服务的组织。只要登记,就可以获得基本的服务,包括但不限于免费的基础咒语、魔法等级评定服务、助学金、更优惠的药剂购买价格,等等。


    相对的,你需要承担一定的义务,譬如响应召集令。


    诺亚虽是一个小小公国,但这里毕竟是王都,魔法师的数量并不少。当召集令没有出现时,散落在城中的魔法师们,不一定会对天启教派做出什么抵制行为,但召集令出现后,可就不一样了。


    若看见召集令,却不回应,事后被发现的话,可是会被魔法议会除名的。甚至有可能上审判庭。


    这也是亚历山大敢带着这么些人,就直闯王都的原因。


    不过这里毕竟是天启的老巢,当国王开始信教,天启的势力就渗透进了王都的各个角落。主教的权利格外得大,在最近这段时间里,他几乎已经可以越过国王,对外发号施令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待在王都不愿离开的原因。只有待在这里,他才能掌握住到手的权利。


    在这样的情况下,胜利的天平不可避免地往天启教派倾斜。


    关键时刻,弗兰克赶到。


    阿奇柏德的黑巫师入场,成功扭转了局面,然而弗兰克却没有见到亚历山大。审判庭的魔法师告诉他,他去追梦境之神了。


    饶是以弗兰克的见多识广,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发出一句仿佛没有见过世面的:“哦?”


    神灵都被打出来了?


    弗兰克又问:“往哪个方向追了?”


    魔法师连忙给他指了个方向,那是城西,建筑相对低矮,应该是平民区,人员密集。


    弗兰克立刻赶过去,但当他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


    亚历山大不是那位梦境之神的对手,其他魔法师们也根本跟不上他们的速度,被远远地甩在身后,跟着跟着,就跟丢了。


    危机时刻,第三方出现,用一个老旧的细口玻璃瓶,困住了“梦境之神”,也就是从破碎的神像里窜逃出来的那缕华光。


    此时的祂,如同一个缩小版的亡灵,被困在瓶中。祂有着人的轮廓,还有跟墨菲斯一模一样的脸,不断地撞击瓶子,那瓶子却如山岳,难以撼动。


    亚历山大伸手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你们是谁?”


    对面的人还未回答,弗兰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


    “没错。”手捧玻璃瓶的女士,声音清脆。她身上有股野生野长的劲儿,哪怕面对亚历山大和弗兰克这样的人物,也丝毫不怵。


    “多谢小姐援手。”弗兰克绅士有礼,目光落在那瓶子上,略显诧异,“这是……魔瓶?”


    听他这么一说,亚历山大也想起来了。眼前这个神奇的瓶子,难道是传说中能够困住恶魔的魔瓶?


    在那些古老的传说里,魔瓶虽然比不上其他的圣器,但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


    连这样的东西,都已经现世了吗?


    亚历山大看向对面的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蹙着眉,像个小老头。


    年轻的女士:“请不要那么严肃,副审判长阁下,我们并无恶意。此次前来,只不过是因为我、呃……被他们绑架来的。”


    绑架?被谁绑架?


    亚历山大和弗兰克齐齐看向她身旁的同伴,一时都有些无言。


    “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她抬手置于胸前,飒然一笑,“我叫妮可·金吉士,很高兴与你们见面。现在,我有一笔生意,想要跟你们谈。”


    诺亚王都的消息,暂时还未传到庄园里。


    可神像崩塌、王都大乱的影响,还是以极快的速度,如同水晕般在诺亚扩散。因为王都之外的红袍牧师们,接二连三地发现,他们和王都失去了联络。


    驻守在庄园外的红袍牧师,也就是后来赶到的那几位,领头的乃是枢机主教。整个天启教派中,除去主教,就属他职级最高、实力最强。


    枢机主教与主教之间,自有特别的联络方式,而他也是最早发现联络中断的人。


    现在该怎么办?


    枢机主教望向庄园的眼眸里,满是忌惮和思量。最终,他咬牙放弃了对庄园的突袭行动,选择折返王都。


    如果王都陷落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庄园里,黑袍的巫师目送他远去,随后回到温斯顿面前,向他汇报:“首领,那个最强的走了。”


    温斯顿正在做他的创意料理,一边往陶锅里扔奇奇怪怪的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应该是弗兰克那边动手了。”


    语毕,他又拿起长柄木勺开始搅拌,直到那陶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冒气泡,他满意地舀起一碗,去给某人送汤。


    拐角处、窗台下,窃窃私语正在进行中。


    “他去了、他去了!”


    “今天第几次?”


    “首领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送一些珠宝?那锅汤,像毒。我要是查理,一定会让他先喝一口,以免他毒死我。”


    “首领还是一如既往地邪恶……”


    ……


    邪恶的首领去祸害无辜的小查理了,整个阿奇柏德都在为他默哀。


    无辜的小查理看着端来的汤,莫名想到了他在亡灵界时,给那些不死生物们熬的“女巫原汤”,一模一样的颜色。


    “这是什么?”他问。


    “蘑菇浓汤。”温斯顿自信回答。


    果然有毒。


    查理一听这名字就觉得有毒,于是果断拒绝。那干脆利落的态度,就像秋风扫落叶,不把温斯顿一块儿扫出去,都算善良了。


    温斯顿也不生气,他相信总有一天,查理会欣赏他的厨艺。而如果巴巴奇在这里,他会告诉查理:来自绝望冰川的小温斯顿是个奇怪的人。


    他越喜欢你,就越喜欢跟你分享他的创意料理,因为他声称那里面倾注了他独特的灵魂。


    至于那些常规的好吃的食物,平平无奇罢了,不值一提。


    既然查理不要蘑菇浓汤,那温斯顿只好留下另一份礼物:一对水滴状的翡翠耳环。


    慷慨又大方的珠宝商人,再次展露出了他财大气粗的一面。每次进查理的房间,他都会随手留下点什么。从带有防御魔法的新的玛瑙项链,到祖母绿珍珠手镯,再到漂亮的宝石戒指,应有尽有。


    他总有送东西的理由。


    譬如之前送给查理的项链碎了,补一个新的;譬如感谢查理千里迢迢过来救他;譬如查理不要他的蘑菇浓汤。


    一整天,进进出出的,连本都在背后蛐蛐他。


    “他好烦。”本生气。


    查理忍俊不禁,他忽然想起自己与温斯顿的初次见面,离开黑甲骑士团坐上温斯顿的马车时,查理对他很是戒备,还在心里默默吐槽他:


    MD,最讨厌话多的男人。


    “本不喜欢漂亮的珠宝吗?”查理问。


    温斯顿刚才无聊,甚至往本的小骨头上贴了几颗水晶。本顿时变得亮闪闪的,在阳光底下得意地晒了好一会儿。


    本:“哼,休想用几颗小小的破石头收买我。他明明伤都还没好透,就一直往你身边凑,真是、真是狼子野心!”


    这个词也是查理刚教他的。


    狼子野心,本觉得这个词妙极了。


    末了,本又支支吾吾地问:“你、你真的也、也喜欢他吗?”


    收了礼物,就代表也有那个意思吧?本不做人太久了,对于人类的某些感情,尤其是所谓的爱情,越来越难以理解,但是他想,应该是这样的。


    查理没有回答,只是唇边带了丝笑意。


    本顿时伤感起来,委委屈屈地问:“那下次他进来了,我要出去吗?”


    “不用,本。”


    “真的吗?”


    查理冷静地跟他说:“那天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我在睡觉,而你也没有听见,对吗?”


    “不对哦,我听见了。”本说着,忽然又想起来要学习撒谎的事情,后知后觉,“哦对,我没有听见,我突然聋了。”


    顿了顿,他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呀?”


    查理微笑,“可能是因为三个人的故事比较刺激吧。”


    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三人行,必有我朋。


    本:“啊?”


    人类,真复杂啊。今天的骨头小本,也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其后两天,他们都留在庄园,没有急着离开。


    王都有弗兰克和亚历山大,以阿奇柏德和魔法议会的战力,温斯顿并不怎么担心。庄园外越来越松散的包围圈,也说明了这一点。


    温斯顿给族人们留了充分的时间养伤,而两天后,他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前来送信的还是信使吱吱。


    它这次出现,比上次还要累。“吧唧”一声掉在温斯顿的掌心,摊成了一张鼠饼,一双豆豆眼晕乎乎的,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信件来自阿莱门的泽菲罗斯。


    他在信上说,根据赫尔蒙特刚刚得到的消息,在遥远的大陆西部,正在发生一场剧变。由五大传承之一的塞尔文提所建立的,塞尔文提王国,在极短的时间内吞并了周边的三个小国,组成了新的——羽衣王国。


    托托兰多的西部,小国林立,与中部地区又隔着一片茫茫戈壁,所以消息的传递向来缓慢。哪怕是赫尔蒙特特制的信纸,都很难隔着那片魔法元素近乎干涸的戈壁滩,准确地传达信息,更别说普通的魔法信件。


    好在泽菲罗斯在预感到托托兰多即将风起时,便派人前往塞尔文提,试图与他们取得联络。现在消息终于传回,却不是个好消息。


    羽衣王国仍在扩张中,大陆西部四分五裂,已经陷入战乱。


    作者有话说:


    托托兰多的地图很大,目前为止,故事发生的地点都在中部地区,诺亚也在中部,只不过它对于嘉兰来说,是在嘉兰的西部以南。羽衣王国则是正儿八经的大陆西部,绝望冰川则在北,都距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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