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眨眨眼,说她不知道。
查理就权当她不知道,为她介绍起了阿莱门和诺亚公国的近况。只不过是查理精简版。
“一个叫做永生之环的秘密结社在阿莱门作恶,疑似教廷余孽。阿莱门三大贵族、沃伦的血族、堕落精灵,都牵扯其中。如今又出了一个天启教派,散播末日言论,要在诺亚建立地上神国,而金吉士商会偏偏又在往诺亚砸钱。”
闻言,金吉士小姐露出了惊讶神色,还有一丝丝恍然大悟,“原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啊。难怪商会近日事务繁忙,都被我找到机会闯进宝库了。”
“现在的形势很严峻。”查理道。
“嗯嗯,听起来确实严峻。”金吉士小姐随声附和。
“阿奇柏德、赫尔蒙特、精灵族都旗帜鲜明地站在永生之环的对立面,人都杀了不少了,苏黎耶和魔法议会当然也会站在正义的一方。但金吉士……”
查理说着,神情严肃起来,“是在引火烧身啊。你或许还不知道,天启教派供奉的神灵,长着跟墨菲斯阁下一模一样的脸,这是对魔法议会的挑衅。可金吉士却跟诺亚牵扯不清,难道要与魔法议会为敌?”
这下,她是真的有点诧异了。
查理又问:“小姐觉得,自己不会被牵连吗?他们不想让你继承渡鸦旅店,但关键时刻,却可以推你出去当替罪羊。”
什么叫危言耸听?这就叫危言耸听,但又让人不得不在意,甚至觉得说得很有道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得那么详细?”金吉士小姐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我是谁并不重要。”查理缓缓摇头,“重要的是,魔法议会有权有势,阿奇柏德凶名在外,金吉士难逃一劫。如果说,小姐对继承渡鸦旅店没有兴趣,那你今日到这宝库里来,拿上钱财,是准备离开了吗?”
对方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里除了一点点疑惑,一点点戒备,看不出其他任何东西。但查理知道,她是个足够谨慎的人,手上的那柄弯刀也绝不是好看的装饰品,她心里想的、知道的,一定比表现出来得要多。
查理继续问:“你觉得,你能顺利离开吗?你能和金吉士这个姓氏切割吗?”
对方反问:“给商会找点小麻烦,难道就能切割了?”
“不能,我只是在邀请你的协助。”
查理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道:“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是我的考核,我就是在这里等你的。”
也许那两次穿越就是对我的考核,而你如果真的是友人的后代,是本该继承遗志的人。
“不论你最终是否选择继承遗志,我都尊重你的选择。它不该成为你的枷锁,所以,若你要放弃金吉士之名,我可以成为你的见证。”
不知为何,她听着查理的话,从中感到一丝郑重。看着那双淡绿色的含笑的眼睛,她没来由地就想相信他的话,可明明,自己本该是防备的。
“你做了见证,别人就会信吗?”她感到不可置信。
“会。”
一个字,语气很轻,但好像又掷地有声。
查理不是在说大话。
他不轻易对别人做出承诺,但一旦做出了,就一定会做到,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就像当年,恶龙来袭,他对他的朋友们说——
“相信我,我一定能保护你们。”
久远的记忆,又开始复苏了。
就在查理对金吉士小姐许下诺言之时,他好像又看到了那条凶猛的恶龙,看到了烈火燃烧的村庄,听到了无尽的哀嚎。
阿耶并不算是一个多么强大的魔法师,更多的时候,他在出谋划策。可当他无论如何推演,都只能得到一个全军覆没的结局时,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那块预兆石板,走到了最前面。
他的朋友们,还很年轻,他们的理想和抱负,还没有实现。
阿耶与他们并不一样,他没有崇高的理想和抱负,他是个赌徒,可他喜欢他们的理想和抱负,也想看一看,他们所描绘的那个美丽的新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于是他决定用自己的命,进行一场豪赌。
在这托托兰多,神灵皆可杀,恶龙亦可杀。
可我的友人,不可杀。
时光荏苒,昔日的友人已经逝去。
如今的查理看着面前的金吉士小姐,再次做出了自己的承诺。当然,他还不忘记给自己打个小小的补丁,“不过,前提是你真的与金吉士商会所做的事情无关。”
对方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在思考。
查理也没有催促,余光瞥向她拿着弯刀的手。她的手指摸索着刀柄,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佣兵以及赏金猎人们,常见的动作。
良久,她终于做出了决定,向查理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妮可。”
查理也伸出手来,与她交握,“你可以叫我佩雷格林。”
合作可以谈,承诺可以做,但也不耽误查理取假名。假名如何取?当然是四个字的更能凸显他的神秘与高贵。
妮可则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到了查理的真实身份。
金发碧眼,在最近的传闻里,确实有那么一个人,似乎符合这个特征。不过那位应该在遥远的阿莱门才对,怎么也不可能突然出现在金吉士的藏宝库里,金发碧眼这个特征也不只有一个人有。
于是她很快将这个猜测压下,暂时接受了“佩雷格林”这个名字。
“你想怎么做?”妮可也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既然决定合作,她就得问清楚,具体是怎么个合作法。
查理遂与她如是这般密谋一番,另有骨头小本在旁边充当气氛组,“哦?哦~哦!”
与此同时,阿莱门。
要塞全面戒严,整个山梅花林,都快被银月骑士掘地三尺。卡斯帕亲自从要塞里跑了出来,什么银月骑士的仪态都顾不上了,看到大卫就问:“怎么回事?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能突然不见了呢???”
大卫也心急如焚,可查理消失之前,特地叮嘱过他,让他不要担心。虽然现实与他叮嘱的有些偏差,但大卫也不确定,该不该对卡斯帕如实相告,会不会破坏查理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大卫也只知道查理在怀疑山梅花林里藏着什么,所以在找。可具体是在找什么,他也不知道啊!
兰瑟及时出声,解救了大卫,“我用星盘占卜过来,他应该还活着。”
卡斯帕忙问:“那你能占卜到他在什么方位吗?”
兰瑟摇头。他连西斯比的位置都无法勘破,更何况是查理的了。
卡斯帕一个头比两个大,泽菲罗斯队长还未归来,查理就不见了,这让他如何交代?阿奇柏德那位年轻的拥有雷霆之怒的首领知道了,又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
还有,最最重要的,是实力弱小但坚毅、勤奋、勇敢又聪明的查理,他只不过是在要塞里辛苦求学,哪个无耻之徒要害他?
“是不是永生之环?”卡斯帕的战意已经昂扬起来了,手抓着剑柄,只要大卫点个头,他立刻就能杀出去。
虽然现在也不知道敌人究竟躲在哪儿。
大卫却肯定摇头,“当时并未有永生之环的人出现,我觉得关键应该还在于那块石头。”
于是银月骑士、要塞的占星师、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如今要塞里说得上话的人,一个个都撅着屁股在那边研究石头。
魔法波动呢?
没有。
机关陷阱呢?
也没有。
几个银月骑士吭哧吭哧挖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这石头真大,挖也挖不到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着天色渐暗,而查理还是消失无踪,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灿金的太阳一块儿往下沉。
可就在这时,一道欢快的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插入。
“咦?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一个个表情沉重得像在出席葬礼?”西尔维诺,再次路过,一颗头探过来,嬉笑着露出小虎牙,“怎么了?谁死啦?”
这话听得旁边的银月骑士恨不得一铲子把土扬他嘴里。
不过跟着西尔维诺一起路过的还有爱莎,爱莎再次拯救了西尔维诺。大卫看到它,眸光乍亮,“主人保佑,是爱莎!”
爱莎擅长寻踪。
大卫等不及跟别人解释了,取下身上沾有查理气息的东西,譬如他为查理准备的他用过的水壶、手帕等等,递到爱莎面前,郑重地向它说明情况,“查理不见了,爱莎,你能找到他吗?”
爱莎还在接收大卫给它的信息,歪了歪头。
大卫怕它没听明白,又道:“就是你的首领父亲,跟你提起过的那个人。他突然不见了,我们都很担心,首领也会很担心,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他。”
爱莎明白了,两只耳朵都竖得笔挺。它随即上前认真地嗅了嗅大卫提供的物品,排除大卫本身的气息,那就是查理的。
一股很特别的气息,爱莎记住了。
这时,西尔维诺也终于搞懂了现在的状况,惊讶道:“查理居然不见了?”
卡斯帕则望向了跟在西尔维诺身后的中年人,从对方的穿着打扮来看,很明显是来自魔法议会的魔法师。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不是永生之环干的,难不成是魔法议会?
那人被卡斯帕盯着看,突然感到脖颈一凉,急忙出声做自我介绍,把亚历山大和审判庭的名头搬出来,这才稍稍打消了卡斯帕的疑惑。
那厢,大卫的脸色却更加凝重了,眉宇间难言焦虑。因为爱莎给出了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它无法追踪查理的去向。
也就是说——
兰瑟:“这跟我们之前猜想的一样,他就是被直接传送走了。”
可是传送,会传去哪儿呢?
此时的他们,挠破头也不会想到,他们苦苦寻找的人会出现在金砂郡。而唯一令人欣喜的是,当夜幕降临时,泽菲罗斯终于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大卫:你快回来~
卡斯帕:我一人承受不来~
第152章 坎特雷拉
泽菲罗斯是带着伤回来的。
他表面上装得一点事都没有,悄悄离开,但光明正大地带队回归。骏马疾驰,那银霜的盔甲在月夜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让驻守要塞的帝国士兵们,都来不及思考为何他会从外面回来,便一个个绷紧了神经,赶紧给他开门。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因为此刻的泽菲罗斯,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可当他回到银月骑士的驻地,下了马,走入大厅时,他的气息刹那间就乱了。整个人晃了晃,只来得及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沙发背,便吐出一口鲜血。
跟着泽菲罗斯回来的银月骑士,仿佛早有预料,在第一时间就关上了大门,再扶着泽菲罗斯坐下。而卡斯帕看着地上的血,心中一凛,“毒?”
那血的颜色暗沉,还有点奇异的色泽,一看就不对。
此时兰瑟为审判庭的魔法师们安排住处去了,大卫、西尔维诺和爱莎还在外面,继续寻找查理的踪迹。
泽菲罗斯稳住气息,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干净的帕子,擦掉嘴角的鲜血。视线一扫,确定在场的都是自己人,道:“是坎特雷拉。”
“那个传说中的魔毒?!”卡斯帕一惊。
“别担心,我已经服用了解毒的药剂。”泽菲罗斯道。
话虽如此,卡斯帕看着泽菲罗斯略有些苍白的脸色,还是心惊不已。
那传闻中的魔毒坎特雷拉,是旧历时,教廷的秘藏毒药。据说这是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专门用来暗杀仇敌,还有折磨异端裁判所里的那帮“罪犯”的。
“队长,你还在流血!”身边人的惊呼唤回了卡斯帕的思绪。
他往地上看,很快就发现有鲜血正顺着泽菲罗斯的盔甲滴落。然而泽菲罗斯却面不改色,“一点小伤。我虽服用了解毒药剂,但已经中了毒的血液,往外排一点也好。”
五大传承对于坎特雷拉之毒,都不陌生。只是这种毒随着教廷的覆灭,也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了。
泽菲罗斯对此淡定得很,甚至还有些求真的学术态度——也许放血好得更快,可以试试。
对于队长的决定,卡斯帕虽然担忧,但也不敢有任何的异议,只能按捺下来,问:“是永生之环又出手了?”
泽菲罗斯不知想起了什么,眸光里泛着寒夜般的凉意,“是反叛者选择了另一条路。”
卡斯帕愣住,“另一条路?”
泽菲罗斯沉声:“托马斯回要塞报信时,留了伊安和托万在那里,和反叛者继续沟通。但等我赶过去时,伊安和托万不见了。反叛者告诉我,他们见托马斯迟迟不归,所以也出发前往了要塞。”
“骗人!银月骑士不可能擅自违背命令!”卡斯帕攥紧了拳头。
“伊安和托万被他们杀了。”泽菲罗斯跳过了所有的废话,直接说结果,语气冰冷,“反叛者不愿再相信我们,他们选择了——投靠天启。”
“可阿莱门的事,不是他们求到阿奇柏德面前的吗?!我们同阿奇柏德做了那么多,为何不相信我们?!”
卡斯帕一千、一万个不理解,“他们难道不知道天启和永生之环也有关联吗?”
这简直荒谬!
“因为他们见到了圣子,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谈的,我到的时候,圣子已经离开,等待我的,是一个绝杀之局。被他们关押着的治安官和安德森,也没有逃过。而坎特雷拉之毒,就下在安德森的身上。关于圣子的事,也是安德森在临死前,告诉我的。”
如果不是泽菲罗斯必须要接触到安德森,期望从他手上得到关于永生之环的线索,他不会中毒。
而他的这番话,在卡斯帕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圣子?天启教派……西斯比?!”
卡斯帕连忙将泽菲罗斯离开后,他们收到的关于西斯比的消息告诉泽菲罗斯。
从时间上来看,西斯比被天启教派找到时,他们还在要塞内和梅森作战。
紧接着,西斯比和天启教派的人离开,可他们竟然不是直接前往诺亚,而是绕道去找了反叛者吗?
圣子、赐福、传教……
这几个词轮番在卡斯帕心中闪现,让他刹那间思路贯通。
泽菲罗斯队长是在第二天的夜里才离开的,而这时,恐怕西斯比已经找到了反叛者。而后,反叛者倒戈,留在那里的伊安和托万惨遭毒手。
还是说,反叛者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倒戈了,这就是针对队长的一场阴谋?
卡斯帕倒抽一口凉气。
泽菲罗斯则立刻发问:“你收到消息后,是如何处理的?”
卡斯帕连忙将查理的推断和盘托出,而后又说了他们的应对方法。
泽菲罗斯听到他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了精灵族和温斯顿,稍稍松了口气,“既然这位圣子绕了路,拖延了行程,那精灵族和温斯顿拦截到他的机会,就变大了。”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泽菲罗斯又问:“查理呢?我要见他。”
卡斯帕:“!”
糟了。
卡斯帕硬着头皮回答:“他不见了。”
泽菲罗斯霍然抬头。
待卡斯帕说出实情,泽菲罗斯不顾身上的伤站起来,声音急促而冷冽,“安德森临死前,还告诉我两个名字,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
这两个名字,毫无疑问就是永生之环的成员。
劳拉·金吉士,金吉士商会的负责人之一。这证明贝儿小姐没有骗他们,金吉士家族确实牵扯其中。
约翰·弗拉德,铁刺佣兵团的团长。这个佣兵团规模不算特别大,但至少也是中等,实力不错。
卡斯帕依稀记得,他们进入南都郡时,还与他们打过照面。也就是说,铁刺佣兵团的成员也许就在阿莱门附近活动。还有那渡鸦旅店,不就是佣兵们的最爱吗?
如今查理也不知道在哪儿,万一被他们碰上……
泽菲罗斯:“马上去找。”
卡斯帕一个激灵,“是!”
“咳、咳……”泽菲罗斯稍一激动,伤口的血就流得更快了,但他无暇顾及。换句话说,疼痛更能让他保持清醒。
永生之环的圆桌上,一共有十三人。
加西亚、安德森、佩洛维奇、本特海姆、梅森,再加上堕落精灵、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现在已经八个了。
算上天启教派,九个。
不,是十个。
泽菲罗斯怀疑,被反叛者杀死的治安官也是其中之一。安德森是在泽菲罗斯到了之后死的,所以他还能留下关键信息。但治安官和伊安、托万一样,死在了泽菲罗斯赶到之前。泽菲罗斯看过他的尸体,那是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没有什么反抗的痕迹。
就像是佩洛维奇。
佩洛维奇死时,治安官就在他的城堡里,完全有杀人的机会。如果他也是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之一,那么,这就是一场杀人灭口。
只是上一个被灭口的是佩洛维奇,下一个,就轮到治安官自己了。
最终留下安德森,则是为了拿他当诱饵,伏杀泽菲罗斯。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泽菲罗斯连续作战、连续赶路,此刻才有时间空下来认真思考。如果他的推论正确,那么还剩最后三个。
根据之前得到的消息,苏黎耶也有人牵扯其中,但具体是谁,暂且不明。魔法议会中,以诺曼为代表的,也算一个。
三减去二,还剩最后的一。
是谁?
不过,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已经掌握了绝大部分的名单,没时间、也没必要慢慢查了。
泽菲罗斯想起了惨死的伊安和托万,想起了一路行来的所见之人、所见之事,想起下落不明的查理,不由得再次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他回头,看向了其余的银月骑士。
众人接收到他的目光,纷纷挺直了腰板,神色肃穆,蓄势待发。
“去准备吧。”
泽菲罗斯目光平静,“温斯顿那边恐怕已经跟天启教派交上手了,我们也不能落后。永生之环,一个不留。”
与此同时,加西亚。
《加西亚的客人》第二幕:百年积弊,正在上演。
此次参演的人,为魔法议会众议庭的罗伯特·维庸大法师,以及审判庭的副审判长亚历山大·芬奇。
还有一个被绑着的同样来自众议庭的诺曼。
因为是魔法议会的内部争端,此次没有外人列席。贝儿小姐大方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场地,而邦妮也看到亚历山大的面子上,给了他们谈话的时间。
毕竟亚历山大就是温斯顿写信请来的。
还是那个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的乐园里,邦妮坐在小巧精致的白色圆形茶几旁,端着贝儿亲自为她倒的花茶,问:“你觉得,他们会谈得怎么样?”
贝儿:“魔法议会的问题,是几百年来的积弊。三大创始人相继离世,制度逐渐腐朽,但魔法议会却没有一个新的足以服众的领袖出现。这些问题,不是一场谈话就能解决的。不过,如果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说着,贝儿遥遥望向了谈话正在进行的地方,继续说道:“也许,会有新的转机。”
随着贝儿的话音落下,正在密谈的房间里,响起了维庸的声音,“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会给魔法议会带来多大的风波?!”
亚历山大逼视着他,“所以呢,像你这样,企图掩盖过去,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不要污蔑我,芬奇。”维庸咬牙,心里有所动摇,但仍然说道:“留下他,不就是为了将他带回去,让他接受审判吗?把他带回去,随便你们怎么审,但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
亚历山大:“你以为你还有得选吗?”
第153章 逃脱计划
亚历山大一句话,掐灭了维庸心中所有的侥幸。
维庸没有立刻出声反驳,藏在宽大法师袍里的手,悄悄攥紧。紧接着,他看向了窗外,远远地看到贝儿和邦妮在喝茶,她们似乎聊得很投缘,脸上还有微笑。
“堂堂魔法议会,竟然比不上一位贵族小姐有魄力。”亚历山大同样看着,表情冷肃,声音低沉,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不等维庸回答,他又道:“我不再与你辩驳什么信仰、什么最初的理想,如果你们还拥有,那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提醒。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事实,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已经出手了,以他们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允许魔法议会以糊弄人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你越想保住什么,最终,越会失去什么。”
维庸回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亚历山大,“上次预兆石板一事,你擅自与阿奇柏德联络,还未经许可就抓捕了玛吉波分会的人,众议庭已经对你不满了。芬奇,你现在还只是副审判长,而审判庭的副审判长,足足有三位。这一次,你又要站在他们那一边,你有没有想过,审判庭还能保住你吗?你或许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亚历山大反问:“那又怎么样?”
维庸抿着嘴,没有说话。
亚历山大:“如果审判庭这个最讲究公理的地方,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地,那说明魔法议会已经烂透了,它就是下一个教廷。”
“你!”维庸顿时有点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以为现在还是在你那个破理发店里,你还是那个拿着剪刀的理发师吗?不是什么病,都能用放血治疗来治的!”
“所以我不当理发师了。”亚历山大一句话,又让维庸语塞。
看着维庸铁青的脸,亚历山大继续问:“你既然也觉得诺曼有罪,那应该,也问过他背后的人是谁吧?就算没问过,你也是众议庭的一员,心里应该也有怀疑的目标,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维庸攥着拳,神色挣扎。
亚历山大:“我这就请邦妮小姐进来,让她用搜魂术。”
“够了!”维庸能被他气死,“诺曼承认他与佩洛维奇有联络,暗地里帮助了他,那是因为他收了佩洛维奇的财宝,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永生之环的一员。而诺曼是尤里乌斯的人,没有确切的证据,你根本动不了他。”
果然。
亚历山大在追查预兆石板一事时,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调查的阻力不是一般大。如果是尤里乌斯,那一切就都明白了,因为这位尤里乌斯,他姓薄伽丘。
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命运先知】弗洛伦斯·扬,【生命秩序】墨菲斯·沃克,还有最后一位,就是【知识殿堂】以撒·薄伽丘。
以撒与弗洛伦斯,算是一文一武。他的实力是三个人里最弱的,却是三人中唯一留下子嗣的。
众议庭如今的议长,不姓薄伽丘,但尤里乌斯作为创始人的后代,依然享有超然的地位,也有足够多的拥趸,不是随便罗列几条罪名就能撼动的。
而且,这位尤里乌斯现在正值壮年,野心也不小。
“我明白了。”亚历山大点头。
“你明白什么了?”维庸深切地觉得,亚历山大所想的,与自己想表达的,一定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小小的理发师变成了副审判长,但他的棱角却丝毫没有被磨掉。
亚历山大:“不管尤里乌斯是否加入了永生之环,我们都要占据主动。诺亚也有分会,那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没有及时上报,必须处理。我立刻带队过去,你继续留在阿莱门,配合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的行动,并发一份公函给诺亚王室,要求他对天启教派一事做出解释,抢在众议庭之前,表明魔法议会的态度。”
维庸瞪大眼睛,“我?”
亚历山大还是那个又臭又硬的态度,道:“你没得选。”
维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什么传奇法师的风度都不顾了,张口就是骂骂咧咧。可亚历山大完全无动于衷,单手拎起诺曼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人出去了。
门外,众议庭和审判庭的魔法师们,手持魔杖,站得泾渭分明。看到亚历山大拖着诺曼出来,又看到维庸骂骂咧咧,不禁面面相觑。
这是谈好了?还是没谈好?
要打吗?
此时,已经是晚上六点。
金吉士宝库的大门,再度开启。进入宝库的,还是白天那两个男人,他们轻车熟路地推开厚重的大门,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走,却在看清宝库里的情形时,神色大变。
只见偌大的宝库里,原本整齐堆叠着的宝箱,都倒在了地上。摆放着各类珍宝的货架,也都变得七倒八歪,而那座亮闪闪的金山,更是像被人薅秃了一大块。
金币,散落得到处都是,整个宝库里,一片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盗贼光顾了?!”
“快喊人!”
可就在这时,一点异响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其中一人原本要冲向门外,脚尖急转,又神色警惕地望向了某个角落。
“砰!”那里的一个大宝箱里,忽然传来了敲击声,还有呜呜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跑过去。一人拔剑,一人抽刀,小心谨慎地挑开宝箱的盖子,发现里面竟然绑着个大活人。
那人身穿金吉士的衣服,白金配色,还有渡鸦徽章,代表其身份不低。但他此刻不仅手脚被捆,嘴巴被堵,整个人还搞得灰头土脸的,衣服上、脸上,甚至那头金发上都沾着血,且气息微弱。
“喂、喂,你还好吗?”两人连忙把他救出来,拿掉他嘴里的布团,连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宝库里?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咳、咳……他们绑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就被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说着,他忽然瞪大眼睛,声音急促,“藏宝卷!快!他们问了藏宝卷!”
两人还想在问,但一听到“藏宝卷”三个字,吓得灵魂都快飞出来了。
那可是整个藏宝库里最宝贵的东西之一,要是被贼人拿走,就是把他们切成片拿出去卖,都回不了本!
“来人啊!来人!”
两人的嗓子喊得都要劈叉了,一个踉跄着冲出去叫人,一个奔向藏宝卷所在地,着急忙慌地去确认物品的安全。当然,他们也不是完全相信了突然出现在箱子里的人,所以压根没有给人松绑。
结果是令人崩溃的,放着藏宝卷的秘匣,真的不见了。
“完了……”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如丧考妣。而这时,呼啦啦的人群也涌入了藏宝库。
他们一半人冲向了藏宝卷所在地,一半人冲向了被绑着的人。
一把剑,很快就横在了那人的脖颈,审问者疾言厉色,“说,你是哪一支的?叫什么名字?绑你的人又是谁?!”
“商、商会执事……劳……”可那人许是被绑了太久,受了太重的伤,脸色比丢了东西的人还要白,话说到一半,就晕了过去。
他们尝试把人唤醒,却也无济于事。
领头的审问者,也是宝库的负责人,最终咬咬牙,道:“把他给我先带出去,严加看管,其余人,把宝库仔仔细细给我清点一遍,一枚金币也不能遗漏。”
“是!”
震耳欲聋的应答声中,藏着的,是一颗颗忐忑的心。宝库失窃,还有人被打晕了扔在里面,而负责看守宝库的人,竟无一察觉。这对于他们来说,是绝对的失职。
贼人怎么进来的?
又是怎么出去的?
所有人头皮发麻,脚步跑起来都是虚浮的。而在那匆忙的脚步声中,一条条指令快速下达,清点货物、向上通报、内外排查,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宝库真正的大门外,突然出现一道陌生但又有些熟悉的身影,她疑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匆忙?”
宝库负责人刚好出来,看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向她行礼,“妮可小姐,您怎么来了?”
妮可随手掏出一张纸,甩一甩,展开来,“我来拿东西啊。”
宝库负责人接过,看到上面的印章,面露迟疑。妮可便轻笑一声,抱着臂,意有所指地问:“我来拿我的东西,不违反规矩吧?还是说,不光是渡鸦旅店不属于我,连我父母留下的财产,都不属于我了?”
“不、绝对不是!”宝库负责人连忙否认,他可不能承认这种话,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东西找出来给我,难道还要我自己去找吗?看清楚了,上面可盖了商会的章,如果故意拖延——”妮可说着,眸中的怀疑之色越来越浓。
蓦地,她又敏锐地看向了那匆忙的人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宝库负责人冷汗直流。
在妮可再三追问下,他不得不将宝库失窃的事情告知,而后就听珍妮发问:“我的东西,不会也丢了吧?”
宝库负责人连忙解释,“妮可小姐,现在还在清点损失,暂时还不知道……”
妮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打断他的话,“谁知道你们是真的失窃,还是假的失窃。怎么我一来拿我的东西,就失窃了呢?会不会太巧了?”
宝库负责人:“……”
先祖在上,我真的冤枉啊!
“那就赶紧把我的东西给找出来。”妮可伸手一指,颇有些贵族子弟的顽劣气息,“你亲自去。”
可现在这局面,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身为负责人,怎么走得开?他刚要拒绝,却又对上妮可那双狡黠的大眼睛。
他登时一个激灵。
关于这位遗落在外的小姐,他有幸见过一面,也有所耳闻。不懂规矩、不尊重长辈、殴打晚辈、喜欢翻墙、挥金如土、酒馆过夜……总之都不是好话。
族里究竟要怎么安排她,现在还没个定论,不宜得罪。
负责人当即召来手下,与他耳语几句,而后邀请妮可一同前去藏宝库取东西。
妮可却摇头拒绝,“我可不去,宝库已经失窃,万一我进去了,你们栽赃到我头上呢?我就在这里等你出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负责人也不敢强求,转身急匆匆地返回宝库。宝库位于地下,在更深处,地面上的建筑,则是一栋不太起眼的带院子的二层小楼。
这栋楼,包括四周的街道,街道上的所有建筑,全部属于——金吉士商会。
此时此刻,周围已经全部戒严了。
外面的路口恐怕也已经封锁,而这片区域内的所有人,都会成为金吉士的耳目,没有一个生面孔,能从这里逃脱。
妮可隐晦地扫了一眼前方屋顶上的石像鬼,那也是守卫之一。刚才她披着隐身衣,趁着混乱先行从宝库逃离,也是避过了石像鬼的视线,才敢现身的。
否则,等待她的就是万箭穿心了。
也不知道查理那边怎么样。
妮可心里担忧,但面上不显,让人搬来了椅子、茶几,往小院的屋檐下一坐,又毫不客气地让人送上新鲜的水果和蛋糕,把人支使得团团转。
众人见了,却不觉得奇怪。
如果换成金吉士家族的其他人,发现宝库失窃,必定焦急、生气。可这位小姐不会,谁都知道她去年才回来,对金吉士家族,也没有什么归属感。
另一边,妮可身后那栋小楼的某个房间里,查理睁开了眼。
被绑在身后的手动了几下,身上的绳索便自然脱落。这归功于纪白年少时期的一次奇妙经历,他被绑架了。
当然,绑匪的目标本来不是他,而是他班上的一个富二代。绑匪绑错了人,而他比较倒霉,成为了那个超级幸运儿。
这被绑嘛,习惯就好,熟能生巧。
纪白因此稍稍研究了一下各类绳结,对此颇有心得。
此时房间里只有查理一个人,但门口有人看守,想必负责诊治的医生,也会很快到来。查理却不慌,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
这身衣服是属于妮可的,她并不矮,身高只比查理低一些,为了方便行动也没有穿裙装,所以两人顺利地互换了衣服。
两人的计划是——
妮可带着本先行离开,而查理留在藏宝库内做戏,制造混乱。而后,妮可脱下隐身衣折返,吸引目光,查理再趁机逃脱。
逃脱的关键在于隐身衣。
来了。
查理低头看,只见骨头小本推着个比它大不了多少的缩小版魔法口袋,鬼鬼祟祟地、艰难地从门缝里卡进来。而小院里,妮可还在彰显她的大小姐脾气,给大家乱上添乱。
“金吉士商会是要破产了吗?就给我吃这个?”妮可充分展现了她对于宝库失窃一事的幸灾乐祸,连挑事的眉眼都是带笑的。
查理眼疾手快地捡起本和魔法口袋,把本收好,再从口袋里拿出隐身衣,掏出魔杖,念出咒语。
“吱呀——”门开了。
查理躲在门后,而门口的守卫看到突然开启的门,错愕的同时,想起了失窃的宝库。糟糕!他立刻冲进门里,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和遗落的绳索,两只眼睛瞪得比石像鬼还大。
“人跑了!!!”
查理确实跑了,在守卫冲进房间时,他身手利落地从门背后出来,披着隐身衣大大方方地离开。
他在匆忙的人群里穿行,再走过妮可,悄悄碰了碰她的肩膀。
妮可心领神会。
查理继续往前。
在实施计划前,妮可给他画了一张地图,详细描绘了小院的结构、宝库四周的街道、人员部署,还有石像鬼的分布。
妮可说,她之所以选择在今天进入宝库,除了今天会有两次财宝运输,需要打开宝库大门,给她提供了进入和离开的机会外,还因为商会高层今天都出门了,并不在这里。
简而言之,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搞事的好时机。
可谁能知道,查理搞事的初衷,只是为了掩盖自己根本无法离开宝库的事实呢?宝库禁魔,他又没有隐身衣,如果无法说服妮可跟自己一起搞事,根本出不去。
善良的妮可,可爱的妮可,感谢你。
你的祖先,我的友人,一定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当然,也保佑我。
查理想着,嘴角露出一点笑意,而后大大方方地离开小院,又在走入石像鬼的视线盲区时,伸手从魔法口袋里拿出几枚金币,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墙角。
他一路走,一路放,有时是几枚金币,有时是一串珠宝。没有规律,只放死角,拖延被石像鬼发现的时间。
一刻钟后,妮可从宝库负责人那里拿到了她的东西,也堂而皇之地从小院离开。
两人相汇于某个街角。
妮可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而查理走在她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后面有人跟着你。”
金吉士也不是那么好骗的。
妮可虽然是从外面来的,且从头到尾没有进过宝库,表现也没有违反人设,但她出现的时机很巧,会有人跟着她、监视她,再正常不过了。
两人都心知肚明,危机还没有过去。
不过,片刻后,整个街区就乱起来了。因为查理特意留下的金银财宝被发现了,没有规律、四方都有。
这是逃跑的遗留物?还是盗贼的挑衅?
第154章 奸商
“这儿掉了几枚金币!”
“还有这里,这里也有!”
……
四方皆有的掉落物,彻底打乱了金吉士对于盗贼的追踪。盗贼是一个人吗,还是一个团伙?看样子他们已经离开了,可是又该往哪个方向追?
追兵失去了追踪的方向,原本在街区里的人也没有看见任何的生面孔,宝库负责人沉着脸来回踱步,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却又找不到能够拿主意的人——因为商会高层都出去了。
如果想要封锁整个金吉士商会,想要调集足够的人手出去追,凭借宝库负责人的权限,又是完全不够的。
“有回音了吗?”负责人叫住自己的下属,再次发问。
“还没有。”下属摇头。
负责人的脸色顿时又沉凝了几分,抬头望向被火把和魔法灯光照亮的黑夜,心里疑窦丛生。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古怪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的盗贼,突然出现在宝库里、又突然消失的身穿金吉士高级服饰的年轻人,还有这故布迷阵的障眼法……
难道说,这与商会近日的动向有关?是有人在报复?警告?
负责人越想越心惊,紧接着又想起刚才听到的汇报。那个被绑的年轻人,在昏迷之前曾经提到过:
【商、商会执事……劳……】
劳拉?劳拉·金吉士?
他指的到底是他是劳拉的人,还是他是被劳拉绑的?
商会高层心里在想什么,又决定做什么,不是下面的人能知道的。但负责人看守宝库,看着这一箱箱的财宝往外搬,通过它们的去向,也能猜到一二。
这又是诺亚,又是维奈塔,商会必定已经卷入到什么大事里去了。
蓦地,他想到了什么,连忙又叫住一人,问:“妮可小姐呢?现在到哪里了?”
那人也不知道,只得匆匆下去问。片刻后,他又前来回复:“负责盯着她的人说,她回自己的住所了。窗户里亮起了灯,里面有她的人影,暂时没看出什么异样。”
负责人蹙眉,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与此同时,西丁街的屋子里,妮可将烛台放在了窗边的桌子上。
查理站在窗后的阴影里,哪怕他还穿着隐身衣,那烛火并不能将他的身影勾勒出来,但他也依旧谨慎。
妮可背对着窗户,打开负责人给她的匣子,一边清点里面的宝贝,一边道:“在我身后,从窗户里望出去的那栋建筑,就是渡鸦旅店的总部。不过,几百年过去,这片街区已然成为金吉士商会的私产,看起来松散,其实进出都有人盯着。再加上宝库也在这里,所以渡鸦旅店的总部已经不接待外来的散客了,只有被金吉士邀请的贵客,才会被安排到这里。”
闻言,查理透过房间里的镜子,看着窗外的渡鸦旅店。
与预想中不同的是,渡鸦旅店的总部并不大,也就和瓦舍里的妖精之家差不多。从外表看,木结构的旅店颇有点中古味道,让查理刹那间,就想到了答案,“这是最初的那家店?”
妮可:“是的,这就是金吉士的起点。”
话音落下,窗外传来了渡鸦的叫声。它们又在恶趣味地学人说话,仔细倾听,竟有些奇妙,因为这跟查理第一次遇见渡鸦旅店,听见的那几只渡鸦的叫声一样。
它们在说:
“再见!”
“不见!”
“再见!”
“不见!”
……
“这是某种暗号吗?”查理忽然福至心灵。
妮可没有回答,只是又将烛台拿起。随着她的走动,烛火摇曳,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明灭的光影。
“还是先来说说怎么离开的事吧。”她将烛台放到了床边的柜子上,“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这片街区下边,还有隐藏的魔法阵。魔法阵作用于空间,可以屏蔽掉一切对外的空间魔法。也就是说,这片街区只进不出。你可以传送进来,但不能传送出去。”
魔法阵越大,消耗的材料越多,造价越昂贵。所以哪怕财大气粗如金吉士商会,想要打造一个全方位覆盖、且持续生效的魔法阵,也不能要求太多。
查理当时听完,对于这个魔法阵的作用,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关门打狗。
刚开始,查理以为妮可的计划就是洗劫宝库,给金吉士制造些麻烦,也充盈一下自己的口袋。事后,无论她离不离开,她都有隐身衣为自己兜底。
不过现在,查理觉得,可能不止于此。
“妮可小姐应该还有别的安排?”
“我原本的打算,是利用隐身衣,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洗劫宝库。再炮制一场绑架案,把我绑走,离开金吉士。”
查理略显惊讶,“绑架?”
妮可冲他眨眨眼,“对啊,我提前用重金给赏金猎人们下了订单,要求绑架金吉士家族刚找回来的小姐妮可·金吉士。”
这可是在宝库里时,妮可并未告诉查理的信息。
查理摘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脸来,“宝库失窃和你被绑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前者有利于后者的行动,但是——万一他们查到是你自导自演呢?”
妮可摊手,“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有自己的职业道德,不会特意询问雇主的身份,也不会轻易出卖雇主。而商会如果去查,也只会查到,我那群晚辈们对我怀恨在心,偷偷下单报复我。”
明花长廊。
查理听说过这个名号,托托兰多最为神秘的赏金猎人组织。其组织者未知,成员未知,但有传闻说,大名鼎鼎的传奇盗贼赏金Z也是其中之一。
没错,查理是在打听赏金Z时,听到这个名号的。而现在,妮可说她在“明花长廊”下过单,而查理偏偏刚在她面前扯了赏金Z的旗号。
此时此刻,查理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既背后发凉又感到刺激,而妮可的形象也变得格外神秘起来。
“所以,刚才在宝库里时,我还以为,你就是来绑架我的呢。”妮可语气轻松。
“我说了,我是为你而来的。”查理神色不变,以微笑应对所有的困境。
他现在越来越理解谜语人了,不承认、不否认,进可攻、退可守,在模糊的边界线上反复横跳,怎样都有解释的余地。
这不好吗?这可太好了。
妮可仔细审视着查理的反应,她着实看不透眼前这个自称“佩雷格林”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盘算。
不过,从刚才的合作来看,这个人还算值得信任,也有一定的手段。
查理主动开口,“听妮可小姐刚才说的话,你在很久之前,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能够花重金下单,代表妮可手里有钱。钱从哪里来?或许还是从金吉士这只羊身上薅的。其次,她说晚辈们对她怀恨在心,说明她在此之前做了什么,导致他们怀恨在心,出手报复。这样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产生的。
妮可痛快地承认了,“我刚才跟你说过,论辈分,劳拉·金吉士都要叫我姑姑。那些晚辈就更不用说了,姑奶奶打他们,那是他们的荣幸。”
劳拉·金吉士,这是妮可在宝库里时,就跟查理提过的名字。
商会现任的会长就是金吉士的族长,但族长年迈,已经不管事了。
商会里真正管事的是各位执事,其中一位叫做劳拉·金吉士,她是会长的大女儿,也是妥妥的实权派。她曾觊觎过渡鸦旅店,商会近日的动作,也与她有关。
所以,查理在宝库里演戏时,还特意提了“劳拉”的名字。
严格来说,妮可这一脉才是金吉士最正统的后代。当年她的父母带着她一块儿失踪,原因不明,而没过多久,她的父母也死了,只剩下妮可在外流浪。
妮可怀疑,她被找回来,就是因为渡鸦旅店的老板,想要借她的名义来对抗商会。只不过,老板也不愿意把自己手上的权利就这么让给妮可。
如今的金吉士,有人希望妮可消失,也有人希望她存在。
她一次次试探,做过不少事、打过不少人,也吃了一些暗亏,但也逐渐摸清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无论是会长、劳拉,还是渡鸦旅店如今的老板,一个个心眼多得很,不是她一个人可以抗衡的,但相对的,那些被娇养长大的后代们,也比不过野生野长的妮可。
妮可表面上是拿晚辈撒气,实则做局。
金吉士的晚辈们那么多,总有那么一两个愚蠢上钩的,能踩中她的圈套,被引诱着去找赏金猎人下单。
就好比劳拉的儿子,他被打了可以跟母亲告状,但母亲如果对妮可出手,渡鸦旅店的老板必定也会保下妮可。
而妮可辈分再高,在众人眼里也不过一个小姑娘。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并不被那些大人物们真正放在眼里。
告状有用吗?也没用。
于是妮可在精力最充沛的年纪,遇到了最好的沙包们。
蓦地,妮可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动静,冲查理使了个眼色。
查理会意,大概是绑她的人要来了。
在对方到来之前,查理抓紧时间发问:“被绑了,然后呢?赏金猎人会将你带去哪儿?”
妮可张嘴,缓缓吐出两个字:“诺亚。”
查理心中一凛。
妮可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就当提前跟他告别,“隐身衣就暂时借给你了,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次相见。不过,租金一天一个金币哦,佩雷格林先生。”
查理:“……”
奸商。
第155章 画
查理穿着隐身衣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旁观了一桩绑架案。
绑架案的导演和主演都是同一个人,而负责绑架的赏金猎人以及妄图拦截的金吉士的守卫,都被蒙在鼓里,成为了最佳配角。
作为一个“不存在”的旁观者,查理看到了最多的细节。
譬如,绑架妮可的赏金猎人应该是一早就潜伏在了渡鸦旅店里。绑匪一共有两人,一男一女,一个是魔法师,一个是剑士,配合默契,身手了得。明华长廊的赏金猎人们,确实名不虚传。
失窃案再加上绑架案,接连的变故让金吉士商会彻底陷入了混乱。
查理却没有趁乱逃走。
趁着大家都去追人了,他先在妮可的房间里转了一圈。但很遗憾,房间里没有遗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紧接着,查理逆着人流,直奔商会总部。
既然已经确定金吉士商会与诺亚之间存在联系,那还等什么?现在就是去寻找证据、打探敌情的最佳时机。
这也是查理默认和妮可分开,单独行动的最重要的原因。
商会总部并不难找,妮可在介绍周围情况时跟查理提到过大致的方位,一眼扫过去,最宏伟的那幢建筑就是。
不过,此时的总部已经全面戒严,防守比宝库有过之而无不及,哪怕查理披着隐身衣,都很难找到机会溜进去。
查理脚步一转,就来到了旁边的巷子里。
院墙的阴影给了他双重的遮挡,他站定,余光瞥向附近屋顶上的石像鬼。石像鬼恰好被其他地方的动静吸引,移开了视线。他便伸出一只手,用宝库里顺来的魔法宝石,在墙上郑重地画下一道门。
在亡灵界的妖精之家求学时,查理遵循桃乐丝的教导,开始尝试对魔法咒语进行拆解与重构。在老师面前,他拆解了很多的咒语,有简单的、也有复杂的,有时成功,也有时失败。
只有一个咒语,他从未在人前展示过,那就是——开门咒。
这是他回到托托兰多后,学会的第一个咒语。也是他接触的所有魔法咒语中,最特别的一个。
如果要用纪白的话来形容,那它像是一个“概念魔法”。
只要是门和概念上能称之为“门”的存在,它就能开。
这样的咒语,看似简单实则强大。而当查理开始学习《魔法指南》的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时,他又觉得,开门咒甚至可能包含了一丝规则之力。
强大的禁咒,本来就已经触及到对于规则的探索了,可为何一个小小的开门咒也能有这样的内在呢?
再换个角度看,它这么厉害,当时的查理又怎么会轻易学得会?
于是查理开始思考,这个咒语从何而来。
查理已知的掌握开门咒的人里,除了他自己,就是赏金Z。他的咒语是本告诉他的,而赏金Z说,他们的开门咒同出一源。
刚开始,查理下意识以为,咒语为弗洛伦斯所创,她传给了守墓人赏金Z,又通过本传给查理。
不过现在,查理觉得,这个咒语或许来源于阿耶。
是最初的阿耶,也就是查理自己。
在面对妮可,许下承诺时,查理恢复了砸碎石板时的记忆。他看到了冲天的火光,看到了凶猛的恶龙,也在恍惚间记起了,砸碎石板时的那种感觉。
那种既害怕又兴奋,既紧张又迫不及待的,神奇的颤栗感。
再次用纪白学习到的话语来形容,那就是蚍蜉撼大树。
可查理不是一点成算都没有的,他虽然是赌徒,可他是个理性的赌徒。他隐隐约约已经摸到了一丝规则的门槛,他有这个信心,能够借用石板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后来在松塔里,那么强大的预兆石板,为何会对查理手中的物理圣锤感到害怕?它本不该感到害怕,因为区区人类根本伤不了它。
但手持圣锤的是查理,是曾经砸碎过一块石板的人,他当然也能砸碎第二块。
它怕的不是圣锤。
是查理。
是阿耶。
想通这一点后,查理便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思路畅通了。他曾在亡灵界尝试拆解开门咒,但咒语本身不复杂,拆无可拆,于是宣告失败。
可现在他突然明白了,这个咒语真正的奥秘所在——是创造。
就像赏金Z在她的租住的房间里,留下的那扇门一样。这个世界上本没有那扇门,但她画了那扇门,“门”就存在了。
空间的通路就被打开了。
这是对空间法则的探索。
赏金Z对于开门咒的掌控,应该已经炉火纯青,所以她开的门甚至能从灰帽街的集市,通到黑甲骑士团的牢房。查理目前还做不到,他只能回忆起砸碎石板时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但还无法把感觉化为可以实践的理论。
不过,只是在这面墙上创造一扇门,再打开它,查理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那就试一试。
周围时刻都可能有人走过,屋顶上的石像鬼也在虎视眈眈,所以试错的机会并不多。查理用蕴含着魔法元素的宝石来为自己赋能,郑重地画下三条线,组成一个大致的门框。
紧接着,他拿出魔杖,念出咒语。
当咒语落下,魔法的光芒在杖尖闪现。周围的魔法元素开始波动,与门上残留的属于魔法宝石的元素产生共鸣。
通路,就在瞬间产生。
电光石火间,查理飞快地抬手搭在门上,用力往前推——门开了!
查理一步踏入,差点没止住前冲的势头,再回望,被火光照耀的夜幕下,院墙上哪还有什么门的痕迹。
他拢了拢身上的隐身衣,知道是自己道行不够,门只维持了一瞬。不过,对于今夜的他来说,一瞬刚好。
屋顶上的石像鬼,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波动,将视线投向了刚才查理站立的小巷里。那里已经空空如也,所以它疑惑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
此时查理已经混进了商会总部。
开门这种事情,熟能生巧,关键的是找准时机、找准位置,不能被人发现。好在他还有隐身衣,这比【潜行】好用多了,不会造成任何魔法波动。
查理一路开,一路往里闯,念咒施法越来越快、脚步没有片刻迟疑,看得本都惊呆了。他都不知道,原来开门咒是这么用的。
惊呆之余,本又感到一丝丝激动、一丝丝兴奋,忍不住在心里给查理加油。
【冲!冲!冲!】
至于冲去哪里?不重要。
【偷光他们!】
到底偷什么?也不重要。
查理顺手从某张桌子上拿起一沓纸,粗略扫了一眼,发现是盖着金吉士印章的船舶运输单。房间的主人应该是正在整理单子,听到外面的动静,急匆匆出去了,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收好。
不过,从单子上写的内容来看,这些都是正常的货物运输,没有什么特别。
查理再看向挂在房间里的地图,地图上画的是金吉士的水路和陆路运输路线,分别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
如果有心打探的话,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隐秘。真要有什么秘密路线,也不会大喇喇地在地图上标出来。
查理真正想找的,是金吉士商会囤积的魔药和药材的存放地点。他们从诺亚搞到了这些东西,然后呢?
走水路离开,首选苍伽河;如果是陆路,路线很多,但应该不会往沃伦的方向走。
查理对金吉士了解太少,暂时还没有头绪,只能先把路线图记下再说。而就在这时,有人回来了。
他从容地后退一步,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进来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人忧心忡忡,一人却若有所思。
“这么一闹,发往维奈塔的船队也没能按时出发,等到执事们回来,又要大发雷霆了。”
“可不一定。”
“怎么说?”
“宝库里的帐,本来就对不上了。之前我过去办事的时候,偷偷看到过一眼账册,从前几年开始,宝库里每年都会消失一大笔钱,但商会却没有任何记录。你觉得去了哪里?被谁拿走了?”
两人说着说着,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其中一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当即反应过来,“这不是正好平账了吗?多大的亏空都能算到那盗贼头上去?”
另一人没有作答,但两人对视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英雄所见略同。
大概是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两人没再提及,而是分析起了今晚的盗窃案和绑架案。查理听他们分析得头头是道,最终答对了5%。
他们觉得金吉士有内应。
妮可也姓金吉士,如果有内应,那就是妮可吧。
不多时,又有人来敲门。
下面的人来汇报最新的进展,请其中一人下去帮忙。查理就趁着门开的时候,悄悄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夜晚的商会总部人员并不多,但现在乱起来了,声音难免嘈杂。查理从那嘈杂的声音里,判断出他们的人员分布,然后找准安全路径,继续开门。
商会的账本、来往信件,但凡能找到的,他都得看一眼。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又看到一份礼单。那是仲夏夜之时,由金吉士商会送往各地的礼物清单。
大约就像21世纪的中秋节礼一样。
礼单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各地的大贵族、政务官、王室,还有合作的商户、佣兵团、佣兵协会,当然还有必可不少的魔法议会。
查理没时间细想,先记下再说。
片刻后,他终于摸到了劳拉·金吉士的办公室。
房间里很干净,不止是字面意义上的很干净,还是查理找不到任何有用线索的干净。
他猜测劳拉应该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藏起来了,但查理翻遍房间,也没找到哪里有暗格或密室的门。
难道根本不在这栋建筑里?
查理站在房间中央,蹙着眉,环视四周。蓦地,他的余光瞥到某个东西,让他颇有些在意。转头再度看去,发现那是一幅油画。
一个青年男子的画像,被装裱在椭圆形的画框里。
该怎么形容那个青年男子呢?
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两个字:有钱。他戴着点缀着羽毛的礼帽,一身华服层层叠叠,全靠纯金打造的饰品压着。脖子里的项圈、耳朵上的金色大圆环,手腕上的镯子,都是跟金币同款的圆形。他还拄着纯金的手杖,站立的姿势像个浮夸的正在往台下撒钱的戏剧演员。
哦,我的朋友,金吉士。
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哪怕这个世界上的珠宝再美丽,你也只爱金子。那些可爱的小圆币,互相碰撞时,会发出这个世界上最悦耳动听的声音,对吗?
查理站在画像前,其实还是没能记起具体的画面,记起金吉士和他相处的细节。但友人发表过的著名言论,是那么得振聋发聩,仿佛穿越时空闯进他耳朵里。
【嘿,阿耶,如果以后我们分开了,不用伤怀。因为我莱恩·金吉士,一定会成为托托兰多最伟大、最富有的商人。你以后拿到的每一枚金币,都有可能在我的口袋里进出过。所以,当你看到金币的时候,就一定能想起我。】
【截至目前,你已经欠我很多金币了。】
【什么?你说你没欠我?】
【可弗洛伦斯说她的账单你来付,再加30%利息。】
查理:“。”
如果说妮可是奸商,那这位就是奸商的祖宗。还有弗洛伦斯,查理终于想起来了,她三天两头在外面欠债,然后让查理想办法给她补窟窿。
天杀的。
她从阿奇柏德那儿借来的金子,不会全花完了吧?
要不他再回金吉士的宝库里拿点?反正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想着想着,查理的目光又回到了画上。他注意到了画像右下角的落款。那不是画师的名字,而是金吉士的签名,还有具体的日期和地点。
【莱恩·金吉士】
【47.9.10】
【铭刻之地】
铭刻之地,又是哪里?
查理疑惑间,忽然注意到外面的动静似乎有些不太对。疾步走到窗边一看,发现有车队正在驶来。
商会高层回来了?
查理当机立断,转身撤离。只是在临走前,他忍不住再度回望了一眼那幅画,而后,才拉了拉隐身衣的兜帽,遮住眼睛,留下一句:“再见。”
另一边,诺亚公国。
关于查理失踪的消息,暂未传来,温斯顿的心情却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用干净的帕子擦着从手杖里拔出的剑,仔细一看,剑都开始卷刃了。
人却还没杀完。
比查理的消息先一步传来的,是西斯比的消息。温斯顿并不怀疑查理的推断,拦截西斯比,势在必行。
不过这西斯比,到底是从哪条路走的呢?
第156章 黑夜杀机
夏夜,虫鸣,月光,树影。
这四个词如果是在巴巴奇的嘴里,大概能组成一首美丽的十四行诗。但落在温斯顿的心里,它们只能交织出一个解释——杀机。
温斯顿擦剑的手微微翻转,剑身倒映出他深邃的五官,还有身后不远处,落下的一片叶子。他有些遗憾,如此良夜,不是与美人共赏,而是在杀人。
托托兰多到底有没有人相信,他温斯顿·阿奇柏德,爱好和平。
“十分钟。”
简简单单三个字,拉开了厮杀的序幕。
兜帽下的阿奇柏德的黑巫师们,闻声而动。
温斯顿却还坐在石头上,收起剑,掏出镶嵌着宝石的匕首,继续料理烤肉。他的动作娴熟而流畅,神色却是漫不经心的。
“轰——”魔法的光芒在他身后不远处乍现,发出巨响,余波裹挟着碎石向他袭来,他也没躲。
电光石火间,一个矮小的身影闪现,抬手一个防御魔法,挡下冲击。而后他回头看向温斯顿,咧嘴嚷嚷:“首领大人,少放点辣。”
首领不管,首领只是一味地撒香辛料。
作为本该冲在最前面的首领,他现在不动手,不是因为他累了,或是想摆谱,而是因为——轮到他做饭了。
首领虽然总爱做创意料理,可他不那么执着于创新的时候,烤出来的肉是真的美味,让人难以忘怀。
十分钟后,战斗准时落下帷幕。
温斯顿的烤肉也开始散发出香气了,掩盖了空气中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他观察着肉的色泽,满意地点点头,又往上撒了点辣椒粉。
首领其实也不爱辣,他只是想起在亡灵界的妖精之家里,用魔鬼椒做料理的查理了。
亲爱的查理,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月亮已经挂在了树梢,也许,他正在挥剑?说起来,温斯顿还没有见过查理作剑士打扮的模样,他应该把头发束起来了?
汗水会打湿他的鬓角……
蓦地,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温斯顿的思路。
还是那个矮个儿,从树上探出头来,报告:“一共二十六个,人数比刚才多,但实力差了一点。”
这一波一波的截杀,这两日来就没停过。刚来一波,还没消停多久呢,又来一波,前赴后继。
他们的实力参差不齐,有魔法师,有剑客,但毫无意外,身上都有永生之环的衔尾蛇印记,也都穿着红色的衣服。
矮个儿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篝火对面,眼巴巴地看着烤肉,嘴里却在问:“他们怎么装都不装了?这是打算用人海战术,把我们硬生生拖死在诺亚?”
其他的同伴也回来了,闻言调侃道:“他们也许只是想杀首领而已。”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我们的行踪之所以暴露,每次都能被他们找到,不是因为有什么耳目在盯着我们,或是没有摆脱追踪,而是——气味。”小麦皮肤的棕发女郎脱下兜帽,拿出一瓶包装精致的魔法香水,晃了晃。
“你也是真不怕他们追上来。”同伴吐槽。
女郎耸耸肩,调笑地看向温斯顿,“首领大人会保护我的,对吧?”
矮个儿立刻站起来义正词严地反驳,“不,伊莲娜,你连性别都不对!”
“滚!”伊莲娜一脚踢过去,但被矮个子灵活闪避。众人都哈哈笑起来,全无此刻正在被追杀的自觉。
温斯顿也没有被手下调侃的自觉,甚至勾着嘴角,还挺得意。
这时,另一人拿出了一块手帕,放在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只已经死去的和蜜蜂一样大小的昆虫。
“抓到一只。还是这种特殊的虫子,有些像邦妮以前养过的寻宝魔蜂,但又有点区别。像是经过特殊培育的,花纹不一样,体型更小,飞行的声音也趋近于无,更不容易被发现。”
伊莲娜也掂着手里的香水瓶,补充道:“香水的气味还是太普通,也太明显了,拥有香水的人到处都有,不可能是靠这个精准地追踪到我们,所以我也只是那它举个例子。而我们身上的气味,刚开始谁都没发现,足以逃过最灵敏的猎人的鼻子,但持续时间长,是种很特别的气味。”
矮个子疑惑,“那么特殊的气味,到底什么时候沾上的?”
温斯顿:“也许是一开始。”
一开始?
那就是他们刚踏入诺亚时的那个,盛产魔药的小镇?
众人纷纷看向温斯顿,只见他熟练地转动匕首,给烤肉改刀。油滴落下来,烤肉滋滋地冒着热气,味道更香了。
他神色如常,手里的动作不停,继续说道:“我们在沃伦逗留了三天,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再去的诺亚,行踪不是秘密。如果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也不是不可能。”
独特的气味,追踪气味的虫子,跟着虫子而来的犹如死士的源源不断的追兵,这样的配置,让温斯顿不禁感到荣幸。
看来永生之环是真的很想让他死。
这诺亚公国,就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围猎场。
“是哦,我们才这么点人,首领也还那么年轻,是最好杀的时候了。”矮个子一拍脑瓜子,就是灵机一动。
温斯顿拿刀的手顿了顿,真想给他一刀。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要是能成功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那大陆的局势,又得变一变了。”
“下一步就是暗杀嘉兰国王了吧?大陆战争即刻重启!”
“不,明明先死的会是那位银月伯爵,他不是就在阿莱门吗?没道理只杀我们首领不杀他啊?”
“也许一半的人在阿莱门埋伏泽菲罗斯,一半在诺亚?”
“那肯定还是杀我们首领的人多一点!”
“赫尔蒙特怎么比得过我们阿奇柏德?”
……
温斯顿原本听得漫不经心,直到有人又说了那句扎心的话,“可是查理不还是选了赫尔蒙特吗?”
“叫他布莱兹先生。”温斯顿很不悦,查理是你叫的吗?
众人从善如流,布莱兹先生就布莱兹先生,一个称呼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首领是个小气的人。
小气的首领开始用魔法烤肉,手杖就是他的魔法仙女棒,用最精纯的魔法的火焰,将肉的鲜嫩都锁在里面,并赋予它独特的口感。
于是刚刚还在腹诽首领小气的人,此刻又在篝火旁围了一圈,诚实地等待着首领的投喂。
阿奇柏德的进餐方式可一点都不文雅,大口吃肉是常态,喝点烈酒暖暖身子也有助于激活战力。哪怕这诺亚的夏天,其实一点都不冷。
温斯顿用匕首切着肉吃,看着慢条斯理,吃的速度却也不慢。
整个进餐过程,从生火到结束,被严格控制在半小时内。
最后吃完的人负责扫尾,一个魔法下去,篝火烬灭,并消除其余痕迹。其他人则重新戴起了兜帽,而视线中心的温斯顿,拿起了他的手杖。
这根手杖,叫占卜之杖。
他曾为查理介绍过,珠宝商人这个行业里,同行们几乎都有这样一根手杖,用来占卜方向,探寻矿脉。
既是珠宝商人,又是阿奇柏德首领的温斯顿,他的手杖,那自然要比其他人的占卜之杖,更特别、更厉害一些。
譬如,它能占卜的,不仅仅是矿脉。
温斯顿伸出拿着占卜之杖的手,手臂伸直,杖尖点地,低沉的吟咏便开始从他嘴里流淌而出。
那是晦涩的古语,语句简洁、凝练,有着特殊的韵律。
随着话音落下,手杖上镶嵌的宝石,也一颗一颗被渐次点亮。直到最上面那颗黑曜石,也在温斯顿的掌心散发出光芒,从指缝透出,他低沉磁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命令的语气:
“告诉我,命运的指引,导向何方——”
手杖开始颤动。
温斯顿稍稍松手,闭上眼,感受着手杖在掌心的异动。蓦地,又再次收紧,将颤动的手杖牢牢抓住、禁锢,再平息。
魔法与宝石的光芒,也逐渐敛去。
温斯顿睁开眼,凝眸远望,“东北方吗……”
他所占卜的,不特定指一个人、一件物品的方位,而是他接下来应该所到之处。那里并不是阿莱门所在的方位,按理说,西斯比也不应该从那个方向来。
不过,温斯顿对自己的占卜一向很有信心。毕竟他上次占卜,手杖指引的方向是玛吉波,那就代表他最该去的地方。
果不其然,他在那里等到了预兆石板的消息,也遇见了查理。
思及此,温斯顿当机立断,“走。”
矮个儿快步跟上,他可不怀疑首领的判断,就是忍不住问:“我们不用想办法把气味消掉吗?”
伊莲娜抢先一步回答了他,“消掉了他们还怎么找上来?不找上来怎么杀?”
猎物与猎人的博弈,再次上演。
十一人的队伍,就这样再次出发。风吹过,嬉笑怒骂转瞬间都归于无声,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席卷而过寂静的夜。
前方有一座亮着烛火的村庄。
小小公国里的偏僻村落,没有魔法灯光的照耀,显得古朴又祥和。透过那一扇扇窗,路过的人能很轻易地发现,亮着烛火的屋子里,一个个人都已经陷入了安眠。没有人动,没有烛火在摇曳,那样得安详,那样得……诡异。
“睡得可真香啊。”温斯顿轻声低语,然而他的脚步未曾停留。
幽夜的梦里,梦境之神又下达了什么样的神谕呢?
温斯顿感到好奇。
作者有话说:
温斯顿stand by那么多章,终于在情人节闪亮登场!
第157章 神谕
当灿金的太阳重新回归祂的王座,神圣的光辉驱散黑暗,带来光明。化名为佩雷格林的查理,踏上了一个人的冒险之旅。
他先是披着隐身衣离开了金吉士商会,随后,艺高人胆大地来到码头,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坐上通往维奈塔的船,离开金砂郡。
查理告诉本,这叫灯下黑。
此行没有大卫在身旁保护,他去山梅花林挖宝时,也并未随身携带赫尔蒙特的信件,查理没法和要塞取得联系,所以小心谨慎之余,行事又不免大胆起来。
他必须得尽快回去,想要快,就得冒点险。
但他的目的地不是阿莱门,而是诺亚。
妮可说她会去诺亚,或许她是知道,诺亚会发生什么。又或许她掌握着什么劳拉与天启教派勾结的证据,打算去那里将她一军。
总之,查理的直觉和他得到的线索都告诉他——如今的诺亚才是关键。
更何况,温斯顿就在诺亚。
也许去诺亚的决定太过冒险,查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帮上忙。但如果圣子西斯比手里的真的是预兆石板,那能够与预兆石板对抗的,毫无疑问还是预兆石板。
查理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不带,唯有那颗松果,一直带在身上。
只是松果再次进入了“待机模式”,任凭查理怎么呼唤,都没有再说过话。
不论如何,先行动起来再说。
查理离开金砂郡后,在下一个码头立刻下船。他再次选择了乔装打扮,将头发的颜色改成深棕色,扎成松散的长长的辫子垂在一侧肩上,再往脸上涂黑粉,变成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最后点几颗雀斑,整个人就多了几分异域风情。
唯一不变的,是查理的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不再盛着天生的忧郁,取而代之的是神秘和灵动。
紧接着,他又去就近的城中购买了一身白色带金丝边的衣袍,换上同款的靴子,再戴上从金吉士宝库里拿出来的金色大圆耳环、镶嵌着绿宝石的额饰、黄金臂钏,最后,戴上纯白兜帽。
佩雷格林,这个名字本身就有“旅行者”和“朝圣者”的意思。查理顶着这个名字、这身打扮前往被天启教派控制的诺亚,也很应景。
想要赶路,首选传送阵。
各城的传送阵都需要花钱才能使用,有些地方,传送阵被把控在个别人手中,不止需要花钱,还需要核验你的身份,甚至需要提前预约和排队。但没关系,查理现在很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过在此之前,查理先去附近的佣兵工会,花重金发布了一个任务。即请人前往阿莱之门送信,信上使用的是他和大卫一块儿出行时,为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而约定的密语。
只要大卫看到,就一定能懂他的意思,知道他的去向。
就这样,查理连续赶了三天的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嘉兰帝国西南部的一个边陲小镇。
这座小镇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冒险者小镇。因为穿过这座小镇,就是勇者峡谷,再穿过勇者峡谷,则可以抵达赫赫有名的聆风高地。
嘉兰国土面积庞大,那长长的国境线上,不止有山川湖海,还分布着各个公国,以及不少异族的地盘。
勇者峡谷,顾名思义,一直以来都是勇者的试炼场。从这里到聆风高地,危险系数并不比黑森林低。
这样的地方,附近总有个提供补给的中转站,那就是冒险者小镇。这些小镇中最有名、规模最大的,当属黑森林外的那个。
查理此刻所在的小镇,规模中等。来往的佣兵不在少数,各类商铺林立,三步就是一家旅馆,但整体的占地面积却并不大。
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最终,他选择了渡鸦旅店。
连续赶了三天的路都没好好休息,查理不得不停下休整。
按照他原本的路线,他其实并不需要进入小镇,但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最适合打探消息。而从这里继续往南走,避开勇者峡谷,在嘉兰境内前行一段距离,他就能抵达诺亚的另一端——
与温斯顿当初从沃伦进入诺亚的地点,遥遥相望,隔着一整个公国的距离。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到了诺亚。
渡鸦旅店内,查理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
周围的客人们或多或少对他投以目光,但冒险者小镇里什么人都有,操着奇怪口音的,身上缠着绷带、血往外滋还嚷嚷着要喝酒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好像见不得人的,高矮胖瘦,或美艳或粗鄙的,应有尽有。
跟他们比起来,查理也不过万千特别中的其中一种,所以绝大多数人只是打量了他一下,留个心眼,就又收回了目光。
留着大胡子、身材魁梧的仆役过来点单,说话瓮声瓮气,脸上还有刀疤。看着不像仆役,倒像是个临时客串的佣兵。
查理留意着其他桌上的餐食,随大流地点了一份炸肉饼、一份烤面包,还有一扎冰镇酸莓果饮。
听说勇者峡谷里的果子,正值丰收的季节。
待仆役离开,本藏在查理宽大的衣袍里,小声跟他嘀咕:“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好凶哦。”
查理刚想说话,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
“……是阿奇柏德!”
这个名字一出来,旅店里的喧闹声顿时拔高了好几个分贝。就连零星几个还停留在查理身上的目光,都收了回去。
查理回过头去看的动作,也更显自然。
“不是说天启教派,也是温和派吗?”
“天谴的温和派,昨日刚有人从那儿回来,听说现在整个公国都邪性得很,一到晚上就特别安静,都在聆听神谕呢。”
阿奇柏德不在这里,但有关于阿奇柏德和诺亚公国的流言,终究还是跨过国境线,逐渐向外扩散。
“从大陆战争到现在六百多年,从未听说过,哪个温和派,是想要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的!”
“嚯——”
整个渡鸦旅店,一片哗然。
饶是走南闯北、整日把脑袋挂在腰上的佣兵们,都被这消息震惊得无以复加。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什么温和派?什么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
是他们听不懂托托兰多的通用语了?
“他们怎么敢啊?”
“那可是镇守绝望冰川的阿奇柏德,靠人类之躯就能和冰霜巨人战斗的黑巫师!”
“我听说他们仲夏夜的时候不是还踹翻了好几处祭坛吗?连王室和魔法议会都礼让三分,天启的祭坛难道是神灵亲手垒的???”
……
人们惊讶、质疑,谁都觉得天启是疯了,诺亚也疯了,从那边传出消息,说要建立什么地上神国以来,那个小公国的人就彻底疯了!
有人甚至觉得这消息太过虚假,质疑其真实性。
“你们不知道吗?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是怎么来的?”秃头的小个子佣兵大夏天还戴着皮帽,像一只精瘦的老鼠戴着假发还焗油。他摇着头,故弄玄虚。
查理知道答案,但他没有声张,紧紧捏着本的小骨头,让本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那就是神灵的血液啊!用旧日神灵的血液,去祭祀神灵,不也说得通吗?说不定啊……”他那聚光的小眼睛往四周一扫,“真能使神灵复苏,建立那什么地上神国,抵御末日呢!”
“你们还真信末日吗?”
对于末日之说,渡鸦旅店里的这些佣兵们,十个里有九个半是不信的,还有半个已经醉了。刀口舔血的佣兵们最信奉的是力量,而阿奇柏德无疑就是力量的绝对代表。
“听说魔法议会对此也很生气呢,已经开始对诺亚发难了。”
“那梦境之神墨菲斯,到底真的假的?大陆战争以来,托托兰多可就再也没有过真正的神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神谕了……”
“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也是所谓的神谕?”
……
查理静静听着,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看来在他闷头赶路的这三天时间里,诺亚的局势已经白热化了。天启教派得了失心疯,竟然想要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这比末日到来还要丧心病狂。
如果说刚开始浮出水面的天启教派,确实是个温和派,并不要求民众牺牲什么,更没有造成什么杀戮。那么在政教合一的前提下,国民跟着国王一起信奉所谓的梦境之神,也很水到渠成。
可现在他们要对阿奇柏德出手,这公国内的千千万万民众,还会无脑地被煽动、被驱使,嚷嚷着要去杀这个大陆上人类之中的最强者吗?
即便是神灵,也不可能同时操控一整个公国的国民吧?
查理想不通,他觉得一定还漏掉了什么。真实的情况或许与此刻的传言有些许的出入,但只有一点是确定的——温斯顿现在很危险。
在离开要塞之前,查理刚让大卫给温斯顿传信,告诉他要拦截西斯比。
以温斯顿的性子,在抓获西斯比之前,他恐怕不会轻易离开诺亚,更遑论是因为什么狗屁神谕,去逃命了。
可他如果不逃,等待他的就是巨大的危险。
诺亚、诺亚……
查理忽然灵光乍现,一股凉气从尾椎骨升起,让他的胳膊上迅速泛起鸡皮疙瘩。他开始怀疑,永生之环这件事的暴露,从一开始针对的就是阿奇柏德。
本来隐藏得好好的永生之环,为何突然暴露了?
因为有反叛者走进了绝望冰川,带来了远方的消息,向阿奇柏德求救。
他们诱使阿奇柏德走出绝望冰川。
他们再杀死阿奇柏德。
反叛者,对,反叛者,他们还要求泽菲罗斯亲自前去谈判。泽菲罗斯还好吗?他平安回到要塞了吗?
查理一时间思绪纷杂,如芒在背。
与此同时,诺亚。
温斯顿拄着手杖,喘着气,脸上多了一道血痕,但他也没管。他望着前方那座高耸的神像,气笑了。
那一天,他看见村子里的人们在烛火照耀下入睡。他好奇,在那睡梦之中,那位梦境之神又会降下怎样的神谕。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神谕上说,阿奇柏德身上流淌着神灵的血液。想要建立地上神国,祈求神灵的庇佑,那就得将神灵的血液,重新归于神灵。
如何归还呢?
靠杀戮吗?
不,手无寸铁的国民,可以听从国王的命令,修建神像、虔诚祈祷,可要他们拿起屠刀对准阿奇柏德,怎么可能?
但他们可以跪拜,可以恳求。
当温斯顿和阿奇柏德们的位置再次暴露,他等来的不再是单纯的想要杀死他的追兵,而是跪了一地的国民。
他们在虔诚地祈祷,懵懂、紧张、不安,甚至惶恐,但又无辜。
伟大的阿奇柏德啊,你们愿意献出你们的鲜血吗?
神灵的血液赐予了你们强大的力量,但你们愿意,为了托托兰多,为了千千万万的人,献出这份力量吗?
看见此情此景,温斯顿怎能不笑?
他望着站立在人群中的身着红袍的人,一时间都分不清楚,那个红代表的是天启教派,还是永生之环。
或许就像他之前猜测的那样,两个本就是一家。
于是温斯顿举起手杖,对准了他们。魔法将他的声音扩散得很远、很远,听起来依旧张扬。
“敢威胁、绑架我阿奇柏德的人,六百年前就死光了。不过你们既然要跪,那就跪着好了,千万别站起来。”
“凡是站着的人,死。”
下一秒,他微微挑眉,金色的眼眸里交织着神性与冰冷的杀意,嘴角却还带着点微笑,诚挚地发问:“所以各位,你们想跪呢,还是想死呢?”
作者有话说:
温斯顿:我欲一心向和平,奈何世人太疯癫。
第158章 无耻之徒
跪着的人,不敢站起来。
站着的人,也没有选择跪下。
杀戮就此拉开了序幕。
温斯顿当然知道,那些红袍人不肯下跪,不是因为多有骨气,而是为了激他动手。
在这托托兰多大陆,再愚蠢的人,也不会认为靠下跪、靠恳求,就能让传闻中的阿奇柏德牺牲自己,用自己的鲜血去献祭什么狗屁神灵。
阿奇柏德从不信神。
让国民下跪又如何?
没用。
那为什么还要下跪?
不就是为了恶心阿奇柏德,逼着他们动手吗?阿奇柏德虽然凶名在外,但在永生之环这件事上,始终占着理。哪怕粗暴地踹翻了祭坛,也没人能在大义上说他们什么。
可当无数的人下跪,当阿奇柏德被彻底激怒,当他们举起屠刀——谁又能说得清,那刀下亡魂,有几人无辜?几人罪有应得?
即便天启教派最终也沾了满身污秽,但阿奇柏德的名声也完了。
温斯顿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选择了动手。
因为他很清楚,在他没有经历过的旧日的战争里,究竟什么才最重要。是公理吗?是正义吗?不,都不是。
只有当你掌握着绝对的力量,足以震慑所有人的时候,你才有资格去谈那些东西。
一旦托托兰多真的迎来了再一次的大陆战争,名声这种东西,今日黑、明日白,反复颠倒,只有鲜血是永恒的红色。
阿奇柏德绝不能失去作为强者的话语权。
他手中之杖,不是俗世的王权之杖,而是人权之杖。他没有兴趣带领谁去建立什么新的国度、新的政权,但他得保证——神灵不会插手。
“杀。”
于是温斯顿的决定,做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一个字落下,他身后的人即刻动手,没有半点迟疑。
作为首领,命令的下达者,温斯顿当然也身先士卒。可是这一场仗,不好打。
阿奇柏德杀伐果决,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但也绝不会滥杀无辜。
地上跪着的那些国民,被王权和所谓的神谕裹挟的人,也许已经被洗了脑,真心实意地希望阿奇柏德能献出自己的鲜血;也许只是因为盲从或恐惧而选择顺从,不是出自本意。
无论哪种,他们都只是命运操控下的傀儡罢了。
若神灵再次掌控托托兰多,那托托兰多全员皆是傀儡,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温斯顿说不杀,那就是不杀。然而那些红袍人看中的也就是这一点,他们知道阿奇柏德不会让他们如愿,但也更加清楚,阿奇柏德不会真的滥杀无辜,所以,他们且战且退,地上跪着的人,就成了他们最好的盾牌。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之局。
在那么多挡箭牌存在的前提下,阿奇柏德的禁咒根本没有用武之地。禁咒的威力太强了,一旦施展,这里的普通人必定会成片死去。
哪怕不施展禁咒,在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场面也已经乱了。
有人惊声尖叫,有人慌乱之下站起来想要逃跑,有人惨白着脸好像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和同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无耻之徒!”
跟在温斯顿身边的矮个子,叫做汉谟的,一边骂一边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这时,不远处的伊莲娜断喝一声:“不想死的都趴下!”
惊慌失措的人们还在四处乱窜,汉谟却知道这话得听。他眼疾手快地拉住旁边人,二话不说就往地上摁,下一秒,脚下忽然传来震动。
金色的光芒如同水晕,在大地上扩散。刹那间,地动山摇,让所有乱跑的人们都脚下趔趄着,跌倒在地。
还站着的人,除了黑袍的阿奇柏德,就是红袍的敌人了。
汉谟保持着趴地的姿势抬头看,就见温斯顿的手杖点在了地上。
很显然,大地的震动来自首领,普通人承受不了他的魔法,能站着的都是有一定实力的。紧接着,伊莲娜那如同暗夜妖精般的空灵的吟唱声响起,法杖上亮起黑色的光芒。
刹那间狂风席卷。
黑色的风刃每一道都足有一米多长,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地面的高度,避过所有跪地、趴伏的人们,无情地杀向敌人。
这一波叫,谁强谁先死,典型的阿奇柏德式作战风格。
其他的阿奇柏德们也不甘示弱。
他们虽然不杀跪地的普通人,但心里也气着呢。汉谟紧追着风刃从地上爬起来,踩着周围人的肩膀和背,就闪电般地冲了出去。
“抱歉哈!抱歉!”
他一边抱歉,一边从那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精准地揪出一个男人,跟他脸对脸。汉谟咧嘴一笑,“穿红袍的也不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嘛,脱了衣服我就不认识你了?”
男人自知暴露,脸上狰狞的神色一闪而过,然而他刚要反击,汉谟的魔杖就扎进了他的喉咙。
“汉谟,那是你的魔杖,不是棍子!”同伴出声提醒。
“知道了!”
汉谟一边拔出魔杖,一边念咒。
【招魂术】死灵法师的秘技之一,在人刚死、灵魂还未进入亡灵界的时候,可以直接从身体里召唤出他的灵魂。以前多用于探究死因、询问遗言等等,也有邪恶的法师用来干坏事。
更有传言说,在强大的死灵法师手中,复苏的亡者甚至能预言未来。
汉谟还没有这样的本事,作为阿奇柏德中少有的死灵法师,他只是喜欢战斗。把亡灵召唤出来还能为了什么?
起来!一起战斗!
汉谟拔出法杖的同时,透明的亡灵就被他从对方身体里给扯了出来。他再将魔杖朝前一甩,亡灵,即刻出击。
在如此强势的攻击下,红袍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杀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见势不妙,立刻祭出大规模杀伤性魔法,开始无差别攻击。
要死一起死。
然而他们并不了解,他们刚刚才提过的黄金血脉,到底意味着什么。
全身笼罩在黑袍内的少女,伸出了白皙瘦弱的胳膊。那只手上没有佩戴任何的饰品,但当她开始吟唱古老的咒语,金色的纹路就开始在皮肤上显现,一如血管的脉络。
最终,这金色的脉络汇聚在她的指尖。
“啪。”她轻轻打了个响指,时间暂停。
风停止了喧嚣。
心脏停止了跳动。
时间的长河里出现了一幅静止的油画,只有身负黄金血脉的人们,还在逆流而上。他们不曾停留、不曾懈怠,一股作气,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的敌人。
时间定格只有短短的三秒,三秒过后,还剩下的敌人错愕地看着倒下的同伴,瞳孔震颤。
刚刚发生了什么?
预想中的攻击消失无踪,自己的同伴却死了一地!
“魔鬼!你们是魔鬼!”恐惧的声音高昂又尖细。
回答他的,是轰隆一声巨响。
在伊莲娜、汉谟等人全力杀敌的同时,作为首领的温斯顿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神像。那尊足有二三十米高的,梦境之神墨菲斯的神像,有着白色的身体以及黑色的翅膀。
禁咒没法往人多的地方丢,但此刻的神像处空无一人。
“轰——”
又一声巨响。
温斯顿轰碎了神像,又夷平地基,炸出深坑。什么神明、什么信仰,转瞬都化作尘土。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带着审判庭的魔法师们,也在日夜兼程之下,赶到了魔法议会位于诺亚公国的分会。
并在摸清分会的情况后,立刻出发前往王都。
三日前,维庸在再三思忖下,咬牙选择了配合亚历山大的行动。他以魔法议会的名义,发出了公告。
公告上斥责天启教派编造末日言论,并盗用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的面容,供奉邪神,挑衅魔法议会,制造争端。
这封公告一出,就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哪怕之后众议庭经过商讨,再有什么不同意见,看在维庸的面子上,也不可能直接推翻。
而现在,亚历山大奔赴王都,就是要直接对诺亚王室发难了。
跟随在亚历山大身边的魔法师们,对此忧心忡忡。
“可是我们直接过去,能行吗?天启如今是国教,诺亚的国王就是头号信徒,我们才这么点人……不是我害怕,而是我们贸然过去,很可能事情没办成,反而全军覆没了,就像分会一样。”
诺亚分会为何不在一开始就上报诺亚的异状?
其原因令人匪夷所思,他们竟然真的认为,那梦境之神就是墨菲斯阁下,声称在梦中受到了他的感召,是在为墨菲斯阁下办事,是在完成什么伟大事业!
当他们质问,什么伟大事业需要背弃魔法议会的理念,去信奉神灵那一套时,分会的会长又带着狂热的神情,回答他们:
“不是背弃,是升华!魔法强到极致,不就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神灵吗?墨菲斯阁下就是魔法成神啊!”
亚历山大听得额头上青筋暴起,难得地失了风度,一脚踹在他身上。
他却还在涨红着脸争辩:“末日、天启,墨菲斯阁下亲口所言,难道还能是假的吗?他真的是真的!三位创始人阁下在乱世中,带领托托兰多走向和平,建立起魔法议会的伟大事业,而这次,就是历史重来,是伟大征程的新的开始!副审判长大人,请相信我,追随着墨菲斯阁下的脚步,我们必将——”
亚历山大只想打人,打断他的话,铁青着脸用武力震慑了整个分会。
直到现在,他的脸色也没有好多少。
“能不能行,去了再说。诺亚的国王既然是头号信徒,那我们必须见到他,才能真的了解情况,解决问题。”
末了,他又看了眼远方,“现在的神谕只针对阿奇柏德,我们还有机会。”
第159章 魔鬼
当亚历山大带着人直奔王都时,查理也坐上了前往诺亚的车子。
他原本打算在冒险者小镇稍作歇息的,但听到有关于温斯顿的消息后,就当机立断地改变了行程,披上隐身衣,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南下的车队。
车队属于一个富有的行商,他雇佣大量人手去勇者峡谷采来了好几大车新鲜的果子,要运往苍伽河畔的码头,再通过水路,卖到东边。
东边多新贵,各个出手大方,最喜欢这些来自危险之地的口感丰富又价格昂贵的时令蔬果了。把果子倒腾到那里去卖,能贵上十倍、二十倍不止。
查理就坐在装果子的车上,看那果子实在新鲜,便按市价买了一袋,放进魔法口袋里。
当然,这个交易老板本人并不知道。查理把金币留在了车上,随后比对着从冒险者小镇买来的地图,在半天后下车,开始往西走。
往西去,越过国境线,就是诺亚了。
“本,准备好了吗?”查理问。
“准备好了!”本的底气稍显不足,被晚风一吹,声音听起来都是漏的。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用音量来弥补,鼓起勇气为查理加油。
彼时已经是又一个黑夜,摆在查理面前的路,好像也被浓墨般的漆黑笼罩着,让人心生恐惧。
查理没有使用光亮术,站在路口,抬头看了眼星空。
银月高悬。
星辰的光照耀着孤单的旅人,照亮了他的眼眸。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心绪藏于心底,而后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另一边,经过一场大战,又炸毁了神像的阿奇柏德们,终于有了缓口气的机会。
将红袍人全部处决后,他们没有为难跪在地上的人们,就这样离开了。温斯顿目标明确,继续跟着占卜之杖指明的方向走,坚决不受其他事情的干扰。
入夜,他们在林中休整,而温斯顿也终于收到了关于查理失踪的消息。
前来传信的,是邦妮的信使吱吱,因为此前温斯顿一直在战斗中转移,行踪不定,又距离阿莱门过远,无法收取魔法信件,所以只能它来。
吱吱连续穿梭空间,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温斯顿,为此耗空了自己的魔力,垂着头,抱着瘪瘪的小肚子坐在伊莲娜的掌心,好不可怜。
若是以往,总是奴役它的黑心首领,看见它这个样子,会大方地给它一块宝石当酬劳。
可是今天没有。
温斯顿攥着信纸,脸色沉凝。
汉谟胆大地凑过去,待看清信上的内容后,惊讶出声,“查理不见了?大卫不是跟在他身边吗?大卫最可靠了,怎么还会……”
他越说,声音越小。
伊莲娜冲他摇摇头,他赶紧闭嘴,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温斯顿的神色,只觉得此刻的首领格外可怕,比笑着杀人的时候还可怕。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多废话,由伊莲娜出声询问:“需要做什么吗?”
温斯顿回答得干脆利落,“不。”
大卫在信上说得很清楚,查理虽然失踪了,但他提前和大卫打过招呼,不算全然的意外。灰帽街的小查理一直是个有秘密的人,也是个有成算的人,温斯顿很明白这一点。他在山梅花林里追查的东西,或许与他的秘密有关。
阿莱与爱丽丝、时间的夹缝、黑镜、山梅花林,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能指向什么呢?
温斯顿暂时还想不到答案,但他也不觉得查理拥有自己的秘密,不愿意说出来,有什么不对。因为是人都有秘密。
他更没有因此迁怒于大卫,他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思及此,温斯顿果断地站起身来,重新用占卜之杖,占卜了一下行进的方向。结果仍然跟上次一样,指向了诺亚的东北方。
“我们连夜赶路,速战速决。”温斯顿开始变得惜字如金,目光扫过众人,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压迫感。
“是!”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首领是真的生气了。于是一个个皮紧得很,收敛起所有的玩笑态度,眨眼间就重整旗鼓,准备出发。
时间就是生命。
查理失踪了,多一秒,他就可能多一分危险。而他们背负着阿奇柏德的使命,不可能直接抛下天启教派不管,返回阿莱门找人,那么只有尽快解决眼前的事情,才是上策。
不过他们显然低估了查理在首领大人心中的地位。
如果说,在红袍人眼里,强大的阿奇柏德杀起人来像魔鬼。那今夜之后,这个魔鬼就活在了阿奇柏德们的心中,且永远顶着首领大人的脸。
温斯顿说是“连夜赶路”,其实是带着所有人“连夜突袭”。就按占卜之杖指引的方向,一路杀过去。
遇到红袍杀红袍,遇到神像炸神像。
阿奇柏德的禁咒,在这个夜晚,遍地开花。
哪怕没遇着敌人,没碰见追兵,一个禁咒往天上放。那巨大的动静,震得十里八乡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
什么梦境之神?什么狗屁神谕?
惊疑不定的诺亚国民们睁开眼,就能看到那黑夜里,披着黑袍的“魔鬼”如风掠过。他们这才真切地意识到,阿奇柏德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胆小的人已经瑟瑟发抖,即便是真心实意信奉梦境之神的,都忍不住跪在地上祷告,祈求黑夜赶快过去,让白日降临。
可当白日真的降临时,跟随灿金的太阳一同踏上诺亚国土的,还有万能的管家弗兰克和霍格率领的小队。
温斯顿在前,弗兰克在后,明明两边人手都不多,但正因为人手不多,所以机动性更强。
在不约而同选择的闪电奇袭的策略下,他们如同两支势不可挡的茅,狠狠地凿穿了天启教派辛苦构建出来的围猎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普通的国民们消息闭塞,终日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活动,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阿奇柏德所过之处,那巨大的动静,是瞒不住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这个时候,各城的政务官们、天启教派的牧师们,再想驱使民众去朝阿奇柏德下跪,就没那么容易了。
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心生恐惧而打起了退堂鼓,而当第一个人站出来反抗,反抗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红袍的牧师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下方的人们,高声斥责:“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忘了降下的神谕了吗?!”
卫兵们想要强行驱赶,然而他们刚刚动手,民众们就呼啦啦跪了一地。
这一回,跪的对象变了,天启教派刺出去的刀,最终还是扎回了自己身上,而且是以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速度。
隐秘的房间里,愤怒的声音在回荡。
“不是只有十来个人吗?谁能告诉我,牺牲了那么多人,为何到现在了还一个都拿不下?!”
“阿奇柏德是强大,可他们是人,不是神!”
“果然是愚民,因为一点恐惧就动摇的贪生怕死之徒,注定会被神灵抛弃,永据在神国的门外!”
……
“现在怎么办?”
“阿奇柏德的反应速度远超我们的想象,增援来得也快。下面的人来报,说是精灵族也已经进入诺亚境内了,我们的人虽多,但实力差距太大。若不能尽快杀死阿奇柏德的那位首领,完成献祭,我们将输得一败涂地。”
“没错,只有用阿奇柏德的血完成献祭,让真神降临,我们才能不惧任何势力的威胁,真正打造出地上神国,建立起新的教廷。”
“那就请那位出手吧。”
“现在就请吗?会不会……”
“你还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
最终,在一片沉默中,众人的意见达成统一。
而另一边,温斯顿这支箭,终于在即将凿穿诺亚公国之前,发现了此行的目标——天启教派的圣子,西斯比。
当时温斯顿进入了一处庄园。庄园属于一位小贵族,而天启教派的牧师们也在这里,将这里当成了他们的一处据点。
外面都已经腥风血雨了,他们还在寻欢作乐。
阿奇柏德来得太快了,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料想到他们会来。因为温斯顿为了迷惑敌人的视线,中途改了路线,又改回来。
那小贵族吓得尿了裤子,因此说漏了嘴,提到了圣子的名讳。
温斯顿仔细盘查之后发现,圣子刚刚离开。
谁也不知道西斯比为何会出现在诺亚公国的东北部,他本该是从阿莱门那儿进来的。不过这都不重要,温斯顿立刻带队展开追击。
论追踪的能力,阿奇柏德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于是经过半天的追踪后,阿奇柏德骑着庄园里的马,追上了西斯比的车队。
八月的夏夜里,骏马嘶鸣。
十一人的队伍,到现在也没有一人掉队。而当负责侦查的汉谟眼尖地发现了前方的身影,发出信号的同时,温斯顿抬起手。
魔法瞬发。
最高级别的光亮术,照亮了黑夜。
与此同时,跟在温斯顿身后的两人,一左一右,骑在马上拉开了弓。
那是特殊的响箭,带着尖利的哨音,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而后当空炸开。炸开后的明亮的夜空里,扑簌簌的粉末如同流星坠落。
落在队伍最后的阿奇柏德的成员,高举魔杖,言灵魔法,言出法随。
“砰!”
“砰、砰、砰!”
所有正在下坠的亮晶晶的粉末都爆了,爆裂之声,刹那间响彻夜空,而且是全方位覆盖,让前方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趁着敌人自乱阵脚的同时,温斯顿身后的人快速向两侧散开,将目标合围。
第160章 对战
温斯顿终于见到了所谓的圣子西斯比,说实话,他有些失望。
一袭白袍的圣子,披散着头发、赤着脚,手中捧着一本泛黄书册,哪怕面对危险也依旧保持着平和。魔法的光芒和月光交织,让他的身影变得朦胧,全身上下都仿佛笼罩着一层圣洁的气息。在这肃杀的夜里,给人以安定的力量。可他的面容稍显寡淡,让人生不出丝毫的顶礼膜拜之心。
当然,仅限于温斯顿而言。
圣子从车上下来,环视一周,望向了温斯顿。
红袍牧师们里自动自发地围成一圈保护他,将他护在中心,警惕地盯着四周的敌人,但在温斯顿看来,他们虽然紧张,但不够害怕。
不够害怕,那就是有一定的底气。
这区区二十来个红袍牧师,哪来的底气对抗阿奇柏德?是有援军在路上,还说是……因为他?
温斯顿回视着圣子,两人四目相对。
热情的“招呼”过后,双方谁都没再轻易动手。
此时此刻场上的情形,就像一个同心圆。圆的正中间是圣子西斯比,内圈是护着他的红袍牧师,外圈则是包围他们的阿奇柏德。
“有话要说吗?”温斯顿可不是喜欢浪费时间的主,朗声道:“没话说的话,我可要动手了。”
西斯比的声音不大,但还是穿透夜空,精准无误地传到了温斯顿的耳中,“阿奇柏德先生,我已经恭候你多时了。关于神谕一事,我知道你很生气,无论我说什么,你恐怕都不会相信。但我可以让你直接面见神灵,无论你想问什么,你都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如何?”
温斯顿微微挑眉,“我进入诺亚好几天了,你们的那位神灵,一次都没有入过我的梦。是看不起我阿奇柏德,还是不敢见我?现在你又说可以让我见他,太晚了。”
说着,温斯顿又抬手,“很遗憾,你说的话我不感兴趣。”
其他人看到他这个手势就懂了,话音未落,阿奇柏德的魔法就已经开始了吟唱。没有犹豫、没有拖延,战斗即刻打响。
红袍牧师们谁都没有想到,阿奇柏德会这么不讲武德。谈话才刚刚开始,哪有一言不合直接动手的?
就是西斯比,神色都有瞬间的僵硬。
接下去的一幕,又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因为阿奇柏德释放出来的竟然不是攻击类魔法,这让牧师们的防御直接落空。
阿奇柏德甚至选择了后退。
不好!
“突围!”
“快护着圣子冲出去!快!”
一名红袍法师也预感到了不对劲,连忙高声呼喊。可是已经迟了,随着阿奇柏德后撤,他们的包围圈迅速扩大。而刚才的魔法,其实是以每一个阿奇柏德为节点,通过一个个单独的魔法所构造出的空间法阵。
将敌人禁锢在魔法阵内,然后往里丢禁咒。
相当朴实无华。
温斯顿在魔法之道上,善走极端。
他提倡节俭,反对族内的年轻人们学习魔法时,一味地追求大、追求强,面对什么敌人都丢禁咒,看着很威风,实际上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的魔力耗空了,容易阴沟里翻船,还很狼狈。所以他上位之后,主张改革,对阿奇柏德的各类魔法都进行了重构。
重构之后,禁咒的威力没那么大了,但消耗的魔力也没那么多了,年轻人用起来也更得心应手。原本实力还不强,施展不了禁咒的人,也能勉强使用。
于是,刚开始还对温斯顿有些不服气的人,在此举过后,都成了他忠实的拥趸。
可在某些时刻,他又显得格外铺张浪费,像个十足的魔法暴君。
譬如现在。双方刚打了一个照面,话都没说几句,他就直接开大,一波禁咒毫不留情地丢进去,根本不管浪不浪费。
这个打法,同样是温斯顿上位之后才有的。它的关键在于那个构建出来的空间法阵,而不在于禁咒。
这需要所有人配合默契,站位精准,但凡有一个人掉了链子,都会失败。为此,在温斯顿手底下的这批年轻人,没少被他折磨。
千百次的失败,换来这一次的成功。
如果查理在这里,他会说出一个更准确的形容,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温斯顿相信查理的判断,这位圣子必定有些古怪在身上,尤其是他手中的那本书。在敌人实力未明的情况下,贸然动手很危险,但时间紧迫,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所以,与其逐步试探等着对方掏出底牌,不如直接开大。
温斯顿也不担心魔力会耗空,因为他在离开绝望冰川时,带走了许多魔法卷轴。这数百年来,阿奇柏德积累下了不少存货。
他上位之后,把这个数量又往上翻了一番。
不能光靠年轻人干活,对吗?各位亲爱的长辈们。
都退下去荣养了,都把拯救世界的理想都丢给小辈了,那制作卷轴、重构魔咒这种小事还不能包揽吗?整日吃酒喝肉,是会发胖的!
言归正传。
在阿奇柏德不计成本的猛攻之下,魔法的华光照得整片天空都亮如白昼。劲风刮得每个人都衣衫猎猎,但阿奇柏德们的动作却没有停,掏出魔法卷轴的动作干脆又利落,仿佛只是在点燃仲夏夜庆典的烟花。
汉谟甚至吹了个口哨。
不过紧接着,他又意识到了不对,瞪大眼睛看向那被禁咒笼罩之处,“哇哦,什么样的力量,连这样的攻击都能抵挡?”
他们使用的魔法以及魔法卷轴,虽然没有祖辈使用的禁咒那么威力强大、毁天灭地,还有一些甚至还没达到禁咒的标准,只是普通的高级魔法。
可这样的覆盖率,哪怕是传奇法师都抵挡不了。
西斯比却做到了。
只见他双手捧着那本泛黄书册,如同虔诚的信徒,闭目祷告。紧接着,圣洁的白光就从那书册上泛起,而后逐渐向外扩散。
那光,看起来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但当它触碰到阿奇柏德的魔法时,魔法的光芒却被轻而易举地吞噬了。
就好像……魔法被消融了。
无论是风、是火、是任何属性的魔法,在接触到那圣洁的白光时,都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光,如同回归成了最纯粹的魔法元素,不再具备任何的攻击性。
起初,这光还只是笼罩西斯比一人,而护在他身边的红袍牧师们,因为难以抵挡阿奇柏德的攻击,又无法突围,所以一个接一个迅速倒下。
可是随着西斯比的祷告,光的范围开始扩大,逐渐将红袍牧师们都笼罩在内。奄奄一息的人获得了生机,痛苦的神色转为安详,身上的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宛如神迹。
“原来如此。”温斯顿喃喃自语。
那本书,是什么圣器?还是……预兆石板?
难怪查理特意提醒,一定要夺下那本书,不能让它落在天启教派手中。
如果是圣器或是预兆石板,那么普通的魔法攻击就不够用了。温斯顿当机立断,发出信号停止远攻,开始近战。
而且是全力以赴、开启血脉之力的近战。
阿奇柏德在战斗时,并不会时时刻刻都使用黄金血脉的力量,那对他们来说消耗过大了,更容易透支生命,英年早逝。
不过现在——
“哈哈!”汉谟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手了,魔杖翻转,咒语落下,亡灵门开。
他的【亡灵之门】和迪兰的不一样,迪兰的门是缭绕着灰白雾气的,挂着一堆的骷髅头,叮咣作响。汉谟的门里,却有金光涌现。
“吼——”强大的不死生物如同炮弹一般从里面冲出来,却又因为身躯太过庞大挤在门口,腐臭的爪子强行扒拉着门,发出嘶吼。
见状,汉谟的魔杖就像钩子,一下“钩”住不死生物,把它从里面硬生生拖出来,再甩出去,狠狠砸入红袍牧师的阵中。
这一下,犹如开闸泄洪。
无数的不死生物从那门里蜂拥而出,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充当先锋军团。红袍牧师连忙抵挡,而西斯比的圣光,亦庇护着他们,将冲过来的不死生物净化。
对,净化。
那种光芒似乎对不死生物有着天然的克制力,但凡靠近,就会被净化。腐烂的血肉会被净化得只剩白骨,行动变得迟缓,而后在迷茫中倒地。丑陋的缝合怪会在前行的过程中散架,最终也碎落一地。即便是最早出现的那只强大的不死生物,也在触及到那圣光时发出尖利的叫声,下意识后退。
这可把汉谟气坏了,不过这时,其他人的攻击也到了。
伊莲娜的脸上浮现出如同蛛网般的金色纹路,在她的手中,风如同有了实体,像流动的丝线交织成蛛网,对敌人进行绞杀。
与此同时,有人的背上长出了金色的翅膀,虚幻的翅膀,如同天使的翅膀,赋予人类飞行的能力,同时又是最坚硬的背甲。
有人张口就是言灵魔法,有人操纵时间、有人操纵空间,区区十人,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实力。
哪怕西斯比手中捧着那本书,哪怕他咬牙死死支撑着,任凭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也没有动摇,最外围的红袍牧师们,仍然一个接一个死去。
温斯顿判断的没错,西斯比、或者说那本书的力量,是很强大,不止可以消解魔法,还能净化不死生物。但只要使用金色血脉的力量,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挡。
毕竟那是神灵的血液所赋予的力量。
西斯比的心里,亦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没有想到阿奇柏德会这么强,打法会这么激进,让他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跳得异常得快。灵魂在战栗,很害怕、很恐慌,但他也告诉自己,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他是圣子。
理应接受所有人的膜拜,高居神坛之上的圣子。唯有神灵,能够让他屈膝,而阿奇柏德,不过也只是沾了神灵血液的光罢了。
他们有何资格去评判他人,去成为那救世主呢?
西斯比的眸光越来越亮,那些恐惧、害怕,似乎都成为了他的养分,让他的灵魂在撕扯中,愈发变得强大。
他再次开始了吟唱。
【预兆的石板啊,
请赐予我力量吧。
我名西斯比,
是命运的中选者。
我愿以我的灵魂,
与你交换——】
那声音空灵、幽远,但仔细听来,又好像暗藏着无数欲望的呢喃。书页无风自动,哗哗翻过,那瞬间爆发出的圣光,刹那间笼罩了所有人。
世界陷入寂静。
刚刚还喊打喊杀的人们,神色里竟流露出片刻的茫然。魔法消失了,亡灵之门也碎了,什么都没了。
西斯比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身体里的力量仿佛被抽离,差点拿不稳手中的书,跪倒在地。但他还是凭借着强大的毅力,稳住了,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明显的笑意。
然而就在他抬头,望向前方,准备欣赏胜利的画面时,却在不期然间对上了一只金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充斥着冷漠又兼具神性的光芒,唯独没有悲悯。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被定住了,头皮发麻、脊背寒凉,心里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思,甚至只想下跪。
“还有吗?”眼睛的主人发问。
他在笑,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而他所过之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汉谟、伊莲娜等人如梦初醒,提刀就要干,但看到首领的背影,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互相按住了对方要动刀的手。
等等,再等等。
西斯比心跳如擂鼓,看着温斯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硬生生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惨白着脸仓皇后退。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书,“你、你竟然一点都不受影响?”
“大概因为我是天生的渎神者?再圣洁的光都净化不了我的灵魂。”温斯顿摊手。
“可你们也不过借用了神灵的力量,那力量本不属于你们!”西斯比色厉内荏。
“那又怎么样?”温斯顿笑了,“我讨厌神灵,但又不讨厌祂们的力量。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了。”
当然,温斯顿能做到这一切,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眼看汉谟他们都恢复了自由行动,他决定速战速决。
然而就在这时,温斯顿忽然察觉到什么,神色骤变。
“轰!”
下一瞬,强大的魔法攻击如同天降流星,狠狠地砸在温斯顿所在之处,砸得地动山摇、烟尘四起。
所有人心中一紧,汉谟更是想要第一时间冲上去,却被伊莲娜及时伸手拦住。只见翻涌的烟尘里,温斯顿的身影出现在另一边。
他抬头,望向了夜空。
一个身影在那里。
强大、未知,看起来是敌非友。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