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穿越快穿 > 魔法狂徒 > 100-110
    第101章 选择


    冥河之畔,温斯顿刚坐下来,就打了个喷嚏。他狐疑地看向正在生火的巴巴奇,问:“谁又在骂我?尊敬的巴巴奇大法师,不会是你吧?”


    巴巴奇回头瞪了他一眼,手里的火啊,噌地老高了,“你看我张嘴了吗?”


    不张嘴也可以在心里偷偷地骂啊。


    温斯顿耸耸肩,思绪一转,唇边又多了丝笑意,“或许是有人在想我。”


    巴巴奇用魔法杖戳火堆,独自阴暗,不理他了。不过温斯顿不在意,巴巴奇不想跟他讲话,他也有办法,“一周过去了,也不知妖精之家那边怎么样了。巴巴奇大法师,您就不担心桃乐丝姑姑么?”


    “你怎么也叫上桃乐丝姑姑了?”巴巴奇果然上钩。


    “不好么?这充分表达了我对她的敬爱与尊重。”温斯顿慢条斯理地掏出盐罐,准备做一个冥河料理人——吃完可以直接送人去见死神的那种。


    巴巴奇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实在是不知道,当年那个一股狠劲的小狼崽子,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小气、黑心、记仇,嘴巴又毒,但当年至少毒得很真诚,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锋芒,看着还有点可爱。


    哪像现在啊,学会了装模作样,一句话里绕八个弯,心眼多得都是窟窿,脸皮又厚。


    “唉……”巴巴奇忽然叹气,甚至很想作诗。


    “再如何叹气,也改变不了现实啊,巴巴奇大法师,我们走了那么多天,肉眼看出去,距离那座黑色宫殿,也还是那么远呢。”温斯顿笑着调侃。


    闻言,巴巴奇不禁正色起来,瞥了眼后头那些天谴骑士,道:“这亡灵界的空间确实很不对劲,连定向传送卷轴都能迷失方向。若真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那座宫殿,耗时太久。”


    按照天谴骑士交待的,他们从宫殿附近出发,到妖精之家,就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如果算上折返,一来一回就是两个月,太久了。


    “桃乐丝的灵体已经很暗淡了,我不知道墨菲斯的妖精之家能不能护得住她。我得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巴巴奇语气郑重。


    “我知道。”温斯顿也收起了玩笑,“其实,我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抵达那座宫殿。”


    “你又有什么打算?”


    “亡灵界空间混乱,必定是最核心的空间法则受到了影响,而能够影响到核心法则的存在,你觉得会是什么?”


    巴巴奇心念微动,“预兆石板?”


    温斯顿又问:“当年平定亡灵界的大功臣是谁?”


    巴巴奇:“弗洛伦斯女士。”


    温斯顿:“她因何而死?我们又因何来到这亡灵界?”


    “嘶……”巴巴奇倒抽一口凉气,忽然发现线索好像串上了,“你觉得那个怨灵是故意引我们到亡灵界的?”


    温斯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扬声道:“你再不出来,我可就直接回去了。”


    好熟悉的作风。


    这就直接威胁上了。


    巴巴奇在心里直摇头,但不得不承认,温斯顿的办法总是能省去很多的麻烦。有温斯顿冲在前头,他只需要挺起腰板,绷起脸,掸一掸衣袖,摆好姿势,当他体面的传奇大法师就好了。


    如此想来,他还是很喜欢温斯顿的。


    另一边,查理还在思考,他该如何选择。


    若是让温斯顿教自己剑术,或许可行。相比起只通过一次信件的泽菲罗斯·赫尔蒙特,他与温斯顿相识更久,也更了解对方,只是请他教些剑术,总有办法。


    可……他与温斯顿的牵扯有些过深了。


    也许他们会成为日后的盟友,也许,温斯顿与他真心相交,并不介意,但是一味的索取并不是好事。若真的当成朋友,那就更不行了。


    查理作为纪白在福利院生活了那么多年,对此感触很深。


    更何况,温斯顿归期未定。


    思来想去,与赫尔蒙特达成一场公平的交易,似乎更好。对于阿尔芒和柳利勋爵父子费尽心思想要夺得的传承,查理也很好奇。哪怕他只是学些剑术,只是学些皮毛,若是那对父子知道了,恐怕也能吐出三升血来。


    踩着仇人的鲜血往上爬,怎么不是一种仇者痛亲者快呢?


    可是做了决定之后,新的问题诞生了,他该怎么跟泽菲罗斯开这个口?他能够跟温斯顿周旋,跟巴巴奇讨好卖乖,那是因为面对面的交流,更好掌握。


    而泽菲罗斯……


    查理坐在书桌前,陷入深思。片刻后他拿了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尝试着写信,写了一版不满意,又团吧团吧重新写。


    从起初的满满一篇洋洋洒洒,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终缩减成短短的几句话,简明扼要地表达自己的要求。


    写好之后,查理又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什么疏漏的,才长舒一口气,放下了笔。


    不过,亡灵界是一片封闭的空间,无法与外界产生交流,除了特定的【亡灵之门】,就算是魔法波动也无法穿透。所以他得等回到瓦舍里,才能正式回信。


    思及此,查理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往外看。烽烟还在,但现在是中场休息,小妖精们都在院子的草地上,躺得四仰八叉休息呢。


    “本?”查理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奇怪,转身下了楼去,发现桃乐丝姑姑坐在小楼的门口,一边煮着茶水让小妖精们来喝,一边又打起了毛线。而本就在她手边的小茶桌上,姑姑长、姑姑短地缠着她讲故事。


    姑姑姑姑像个咕咕鸡。


    桃乐丝姑姑能怎么办呢?当然是满足一根可爱小骨头的小小愿望了。查理缓步走上前去,发现她讲的正是银月骑士的故事,便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放松下来,也听了一耳朵。


    “银月骑士很少在托托兰多走动,不过多年前,我确实见过一次。那也是一次仲夏夜吧,我和巴巴奇,还有其他的旧友们,相约着见面。因为怕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也想卸下包袱好好地放松放松,所以我们扮作普通人混入了庆典,相约着今日谁都不能使用魔法,就只喝酒、谈天,谁知道——”


    俩素不相识的老头打起来了。


    热闹的庆典现场,酒水的香气、曼妙的音乐,鼓动人心。哦,这美妙的夏夜啊,让巴巴奇都忍不住开始回忆青春,当场作诗。


    背后却传来哈哈的嘲笑声,说他的诗写得真烂。


    巴巴奇已然微醺,他回过头,看到对方端着酒杯混在年轻人中起舞的姿势,讽刺他舞跳得像秃尾巴鹦鹉。


    对方哪里能忍,当场反击回去。


    于是,一个三流的诗人,一个俗烂的舞者,两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在音乐、美酒和夏夜的共同见证下,开始切磋。


    年轻人们的加油和呐喊,更激发了他们的斗志,越战越勇。


    “跟巴巴奇大法师打架的,就是银月骑士?”查理畅想着那个画面,忍俊不禁。


    “是骑士团的长老,应该也算是泽菲罗斯有血缘关系的长辈。银月骑士既是魔法师又是骑士,荣誉加身,最重传统和规矩。但人的天性是无法扼杀的,偶尔有人偷跑出来,放纵一下,也很合理,不是吗?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好了。”桃乐丝揶揄。


    俩老头都不想被人发现,堂堂传奇大法师(银月骑士)竟当众打架,哪怕酒意上涌,依旧克制着没有使用魔法。


    最高端的战斗,往往就要用最朴素的方式!


    来吧,决一死战!


    当然,彼时的他们并未认出对方,而是在第二天早上,宿醉醒来后,琢磨出不对劲了。只是这个事儿实在太丢脸了,巴巴奇要脸面,银月骑士更要脸面。


    双方都想到了逃跑,只要跑得够快,就没人会发现昨夜的糗事是自己干的。谁知道,片刻后,两人在离开的路上,尴尬相逢。


    本迫不及待,“然后呢然后呢?又打起来了吗?”


    桃乐丝却故作神秘地摇头。


    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撒娇,“怎么样了嘛?”


    桃乐丝这才说道:“当然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并且礼貌地打招呼咯。”


    闻言,本遗憾叹气,他还想听老头打架呢,老头打架多好玩。


    查理则忍俊不禁,仔细想着那画面,怀疑那两人表面彬彬有礼,实际上后槽牙可能都咬碎了。


    这时桃乐丝回过头,发现了查理,问:“做好决定了?”


    查理当即站直了身子,“做好了,等到这一轮战争结束,我就请图钉带我回瓦舍里送信。”


    “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桃乐丝点点头,听到回瓦舍里送信,她就知道他做的是什么选择了,但她也没多问。


    她的目光扫过院外那个灰蒙蒙的世界,道:“今日的作业,改成实战检验。拆解了七天的魔法咒语,也到了重新整合的时候了。”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所有拆解过的咒语,进行重构,再施放出去。注意施法的节奏,放平心态,切勿冒进。记住这是战场,你还有你的同伴。”


    “是,老师。”


    第102章 回信


    一个能够被拆解的复杂的咒语,可以是简单咒语的相加,谓之复合型咒语。也可以是打散了再进行重组,让结构变得更精妙、威力更强的融合型咒语。


    前者简单,后者更难。


    巴巴奇魔咒抄录本上的这一类咒语,大多是攻击魔法,以风、火两大元素居多。譬如查理此刻正在施展的这个魔法:火之舞。


    以火为主,以风为辅,跳跃的火焰,在风中被拉扯出长长的拖尾,如同曼妙的舞者绕场一周,鞠躬谢幕的同时——轰!


    火焰形成的圈子在刹那间迎风而起,跳动的火光将敌人淹没。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融合型咒语,查理当初在拆解咒语时,是将火和风分开来,各自独立,需要调动的魔法元素并不算多。


    可现在他需要将它完整地施放出来,1+1远大于2,好不容易成功了,但是光这一个魔法,就已经耗空了他的魔力,让他无以为继。


    他攥紧魔杖,看着火光中四散逃离的不死生物,微微蹙眉。魔法看似施放成功了,但杀伤力好像并不强,不死生物完全没有被火圈锁住,自己的消耗又过大。


    “查理,你在想什么?这是在战场,你的同伴们还在战斗。”桃乐丝温和但又坚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无论是坐下来休整,还是坚持战斗,你都要尽快做出你的选择。”


    查理连忙应答:“是,老师。”


    选择很简单,查理直接坐下来休整了。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给了他安全的施法环境,小妖精们的奋勇作战,让他拥有了可以休息的机会。


    而他现在消耗过大,及时休整而后再次投入战斗,才是上策。


    桃乐丝看他坐下了,继续打着毛线,说:“你的魔法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那是因为第一次成功,你没有足够的经验。你还是在模仿,而不是创造,所以你的魔法,外形大于内核,看似绚丽,实则只发挥出了三成的功效,华而不实。”


    因为是在战场,桃乐丝不再花费时间提问,开始直言不讳。


    “还有一点,注意留手。”


    “仍是以阿奇柏德为例,你会觉得他们够狠,一言不合就能用禁咒,好像是不给对方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余地的打法。但如果他的敌人真这么想,就输了。”


    “他们总是会留手的,时刻保持着在跟对方两败俱伤、双双倒地的同时,最后还能爬起来给对方致命一击的能量。”


    “我明白了,老师。”查理飞快地调整呼吸、调整思绪。


    不要模仿,而是创造。这个道理,纪白知道,查理知道,他非常明确地知道,但在真正施展法术的时候,其实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要完美,想要一个标准的“火之舞”,从而往原有的形态上去靠,因此忽略了其他的东西。


    华而不实,是实战的大忌。


    想清楚这一点,只需短短几秒。查理深吸一口气,将多余的思绪抛诸脑后,冷静下来,就地进入冥想状态。


    老师说过,托托兰多的魔力,可以简单地理解为精神力。


    魔法师可以通过调动魔法元素,施展魔法,但并不能将魔法元素积存在自己的体内,随取随用。感知魔法元素,调动魔法元素,都靠精神力实现。


    一个人的精神力是有限的,消耗过大,就需要休息。而冥想其实就是对精神力的一种锻炼,进入冥想状态,但什么都不做,精神力恢复的速度也会快上很多。


    看到查理进入冥想状态,桃乐丝在心里微微点头。


    半个小时后,查理从冥想状态中恢复过来,再次投入战斗。这一次,他使出的【火之舞】就要简单、凝练得多。没有了长长的拖尾,火焰围成的圈子也小了一些,风也变小了,但火焰的杀伤力变强了。


    这个魔法对查理的消耗仍然很大,他的脸色还是有些白,但至少这一次他站得很稳,眼睛也很亮,还有余地能施展出一个【风吟】咒语。


    桃乐丝没有再训话,将手中织好的一个小网兜在本的骨头上比了比,转而问他:“想不想要一个蝴蝶结?”


    “好啊好啊。”本积极响应。他原来是不喜欢花花绿绿、还有繁琐装饰的,是以前的阿耶大坏蛋总是这么打扮他。


    嗯,是阿耶的错。


    桃乐丝笑着将网兜收回来,低头又给他打蝴蝶结去了。而查理继续他的实战演练,魔力耗空之后,继续休整。


    休整好了,再继续作战,如此反复。


    查理没有刻意在桃乐丝面前遮掩他已经恢复的魔法天赋,他相信桃乐丝也看出来了,他的天赋恢复的速度很快,透着丝不寻常。


    他决定赌一把,也准备好了解释,但桃乐丝没有多问。


    一丝默契,在这对相识不久的师生之间流淌。你不问,我不说,桃乐丝直接根据查理现有的水准调整教学方针,而查理认认真真上课,也没有不让老师失望。


    六个小时后,烽烟熄灭。


    这次的战争来得快结束得也快,桃乐丝为了犒劳小妖精们,给本织了装骨头的小网兜,也给它们每人织了一条小围巾。大家欢欢喜喜地上前排队领,轮到查理,桃乐丝两手空空。


    “我没有吗,老师?”查理又变成忧郁的查理了,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鬓角还有汗水流淌,像可怜小狗。


    “你啊。”桃乐丝望着他,拍了拍他伸出的手,装作嫌弃模样,“亡灵用的东西,你能戴吗?快去休息吧,等你休息好了,放你半天假,和图钉回瓦舍里。”


    放假,是学生最爱的词语,不论古今中外,不论现代异世。


    翌日上午,查理和图钉回到了瓦舍里。


    迪兰还在桃乐丝小屋呢,而此时的瓦舍里,又多了许多的外来者。当查理站在门口远望时,迪兰就在旁边抱臂吐槽,“前两天你不在,是没瞧见,魔法议会又派了人过来,想要带走那位妖术师呢。”


    “失败了?”


    “当然,他们压迫得了其他的小魔法师,难道还能压迫得了阿奇柏德?再说了,这次的瓦舍里危机,魔法议会虽然在后期也出了力,但只是协助,凭什么要这要那?瞧把他们能的,怎么不去统一托托兰多?”


    迪兰顺势又埋汰了一回魔法议会,用词之恶毒,堪比现代小学生。


    查理看了一眼他已经恢复正常的头发,发现他竟然还是自然卷。嗯,可能刚刚焗过油,还很有造型。


    “怎么样?喜欢我的新发型吗?”迪兰顺势甩了个头。


    “很帅气。”查理不走心地夸奖了一句,实际上觉得他可能是在瓦舍里累疯了,解放出了内心的另一个自己。


    迪兰欣然接受了查理的夸奖,随即又打听起了巴巴奇和桃乐丝的近况。


    查理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当听到桃乐丝已经重新打起了毛线时,迪兰忍不住红了眼眶,自动忽略了自家老师还未归来的事实,感性地说:“太好了。桃乐丝姑姑又打起毛线了,她肯定心情不错。”


    迪兰也想去亡灵界,一方面想陪着桃乐丝;另一方面,他本就是死灵法师,亡灵界对他有天然的吸引力。但之前他受了伤,需要休养,再加上图钉一次只能带一个大活人,他自然也就去不了了。


    如今,他在瓦舍里负责带孩子。


    玛丽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桃乐丝小屋。这是个很聪明也很有主见的小姑娘,关于她的抚养问题,到现在也还没个定论。


    瓦舍里的事情落幕之后,玛丽消沉了好久,变得不爱说话了,对人的警戒心也重,看见人就跑,但对于迪兰、弗兰克这些拯救过瓦舍里的人,她倒是并不抗拒。


    迪兰便让自己的小妖精巴卜奇陪着她,陪着陪着,带孩子的重任就莫名其妙落到了他的头上。


    这会儿图钉带着玛丽和巴卜奇在外面玩儿,绝大多数人看不见图钉的亡灵,但心思纯净的孩童和小妖精可以。


    “玛丽有魔法天赋么?”查理忽然问。


    “这……倒是还没测过。”迪兰摸着下巴,心里忽然有了点想法,开始沉思起来。


    查理见状,跟他打了声招呼,便借用了书房,先坐下来给泽菲罗斯回信。


    上次给泽菲罗斯回信后,查理并未再收到他的来信。想到那位银月骑士可能是惜字如金不愿意废话的性格,他又精简了话语,斟酌再三,将自己要说的话写在信纸上。


    好在这信纸够大,上次的回信占了三分之一的篇幅,这次简短一些,只占了大约六分之一。


    查理不禁开始琢磨起来,这信纸不知道能不能重复利用?譬如用魔法将上次的回信内容删除,续写新的。


    如果不行,这信纸也不知还能用几次。


    下次把字写得小一点?


    亦或是再问对方要一张?赫尔蒙特应该不会那么小气吧?


    算了,冷静、克制。


    查理凭借强大的毅力,合上信封,告诫自己不要贪得无厌,要懂得细水长流。那忧郁但坚定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图钉和巴卜奇正带着玛丽在爬杏树,摘杏子。叮咚大管家不在,没人能管得了他们了,迪兰也不能。


    因为迪兰会选择加入。


    与此同时,远在他乡的泽菲罗斯恰好走过书桌,只是很平常地瞥了一眼,就看到了信封的变化。


    又回信了?


    他顿住脚步,转身折返,拿起信封拆开,一套动作带着行云流水般的果断。看到信上的内容时,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在诅咒一事上,赫尔蒙特确实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查理的要求很合理。


    不过看着那几句短短的话,他忽然想到什么,翻过信纸,看到自己第一次给查理去信的内容。


    粗略一数,字数相同。


    他写给查理几个字,查理又回他几个字。四十二个字,一个不少。


    作者有话说:


    查理:精准、严谨[墨镜]


    第103章 学习魔法的初心


    查理原以为,他得等下次回到瓦舍里时,才能收到泽菲罗斯的回信了。没想到短短半个小时后,他就看到了信封上浮现出的字。


    【查理·布莱兹先生敬启】


    拆开信封,短短几行字跃然纸上。


    【尊敬的查理·布莱兹先生:


    我代表赫尔蒙特,答应你的要求。


    详情面谈。


    地点你定。


    愿银月照耀你。


    泽菲罗斯·赫尔蒙特】


    查理想了想,拿着信找到弗兰克,再次征询他的意见。作为阿奇柏德的管家,他对赫尔蒙特可比其他人要熟。


    看到回信,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弗兰克贴心地给出了他的建议,“若是真的要从银月骑士那里,习得剑术,最好还是能够直接见到这位泽菲罗斯先生。所以,地点的选择很重要。”


    查理会意,“也有可能与我见面的,不是他?”


    弗兰克恭敬点头,“是的。银月骑士此番出行,不可能只为了南都郡这一件事。若您选择的时间、地点与他的行程冲突,他在权衡过后,也许会派其他人过来见你。这个人,必定是他信任的人,但毕竟不是他本人。从他手里,和从别人手里习得剑术,意义不同。”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建议。”查理见好就收,什么都指望别人来提建议,可有点没分寸了。而且,他已经想好要怎么回信了。


    弗兰克则看着查理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家的小主人。


    哎呀,这位像珠宝一样令人欢喜的查理·布莱兹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有分寸,又懂得把握时机。


    可他都跟赫尔蒙特提要求了,也没考虑让小主人教他剑术呢。


    作为一个合格的管家,洞察人心是基本技能。弗兰克不用猜都能知道查理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必定会选择亲自去见泽菲罗斯,把握住这个绝佳的和赫尔蒙特搭上线的机会,也能从对方口中获悉更多的关于诅咒的真相。


    时间应该是,桃乐丝的魔法课结束之后。


    查理想要变强,就不会在瓦舍里久留,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小主人从亡灵界深处回来了没有?


    他要是知道自己还给查理提了建议……


    弗兰克觉得自己也是时候离开瓦舍里,返回玛吉波了。他看守妖术师这么多天,本意是想钓鱼,看是否有人来救她。再顺藤摸瓜,查清楚妖术师背后是否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但到目前为止,瓦舍里来的人不少,虽各怀鬼胎,却没有真正出手的。


    是真的无人来救?


    还是说,按兵不动?


    敌不动,那我动。


    弗兰克转头就安排起来,打算带着妖术师离开。算算时间,从北地而来的族人应该也都在路上了。


    若真有人不长眼地找上门来救人,正好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查理正在回信。


    他的选择与弗兰克所料的一般无二,自己退一步,让泽菲罗斯来选定见面的地点,并表达了自己想要了解诅咒真相的意图。


    不过这一次,泽菲罗斯没有立刻给出回复。


    查理猜测对方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回信,便也没有死等,与迪兰和玛丽告别后,就带上新的物资,和图钉返回了亡灵界。


    剑术的学习已经进入等候列表,魔法的学习,更加刻不容缓。


    如是又过了六天。


    查理的基础知识越来越扎实,施放起魔法来,也愈发得心应手。半个月的教导眨眼而过,桃乐丝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


    “魔法通识课已经全部上完了,时间不多,所以我教你的都只是基础中的基础,但也是最重要的基础。”


    “对于魔咒的分解与重构,你也完成得很好,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魔法。接下来,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桃乐丝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每一个魔法师,都有自己擅长的魔法。弗洛伦斯女士,是赫赫有名的死灵法师;墨菲斯阁下,关爱生灵、尊重生命,他的魔法也多与此有关,譬如墨菲斯之盘的孢子魔法;而巴巴奇大法师,更擅长控火。”


    查理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却没有得到过答案。因为托托兰多的魔法师其实没有明显的系别之分,除了死灵法师、妖术师这类特殊存在,魔法师们都是全系法师,什么种类的魔法都会一些,只是擅长的各有不同。


    自己擅长什么?


    查理在学习的过程中,各类魔法都已经试过,但真要说擅长什么,或更喜欢什么,却说不上来。


    他如实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困惑,而桃乐丝微笑着,说:“这很正常,查理。你看老师我,摸索了大半生,好像什么都会一些,但又什么都稍显平庸。既没有哪里突出的,也没什么明显的短板。有时我也会怀疑,我到底找到了我自己的道路吗?我究竟走在正确的路上吗?是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极致,所以,我才迟迟无法突破,进入传奇的领域?”


    查理没有回话,专注地听着。


    桃乐丝继续往下讲,“直到后来,我隐居到瓦舍里,远离了魔法的世界,心真正平静下来的时候,我才想通了。也许,这就是属于我的道路。一条平凡的,但在那些被拦在魔法世界外的人们眼里,已经足够不平凡的道路。”


    “我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从未取得过什么亮眼的成就,但我就像这魔法世界里的一块石头,可以做基石、可以垒高塔。也许世人皆知高塔之高,却无人看见我一块小小石头,但我无愧于心。”


    桃乐丝的谆谆教导,如同温暖的溪流,流淌过查理的心。


    “查理,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是一个也许会很漫长的过程。迷茫、困惑、无助,都有可能发生,老师不能帮到你什么,也不能告诉你哪条路才是最好的,但有一点老师希望你记住。”


    查理:“什么?”


    桃乐丝拎起旁边小火炉上的茶壶,给自己和他都倒了一杯热茶,随即笑着说道:“老师希望你,开心快乐。学习魔法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呀,魔法的世界充满神奇,奥妙无穷,不是吗?”


    快乐……吗?


    查理恍惚间,想起穿越归来第一次尝试冥想、第一次施放魔法的时刻,他有着迫切的想要变强的心,有着对于未知的惶恐,有紧张、忐忑,有决然、坚定,但他也是快乐的吧。


    那种如同过电般的兴奋的感觉,那种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好奇心得到满足的神奇体验,都在刺激他的大脑。


    他走上魔法之路,仅仅只是为了保命,为了原主的梦想吗?


    不。


    查理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也是他想做的。哪怕没有这些前置条件,当他出现在这奇幻的托托兰多之后,他也不可能安于平凡,去当一个不起眼的小画师。


    他会想要成为一个魔法师,站在这故事的起点,去神秘的世界遨游。也许并不一定要闯出一番成就,可他必定会去。


    这是与利益、与生死,与旁的什么都无关的,纯粹的初心。


    “老师,我懂了。”查理的眼睛,随着他的心绪转变,又变得明亮了几分。在这灰蒙蒙的亡灵界,呈现出宝石的光泽。


    桃乐丝看到了,心情甚至比检阅查理的魔法学习成果时,还要感到欣慰。于是她话锋一转,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继续来上课吧。”


    “今日上什么课?”


    “魔法通识课已经结束了,我们来学一些拓展内容。想要创造出新的魔法,除了要有一定的创造力,要对魔法咒语的构成足够了解,还要了解咒文。所以,今日我们学习——古语。”


    学习古语是什么概念?


    就像是一个用惯了现代汉语的人,突然开始学习甲骨文。查理因为要学习魔法,所以将咒语中用到的几个字死记硬背了下来,但在这门古老的语言面前,他还算是一个纯粹的门外汉。


    据说,这是托托兰多最古老的一种文字,承载着初民的智慧,流传至今,成了魔法咒语的载体。


    “这种古语有个学名,叫托兰卡纳,意为河边的吟咏。这条河,有学者认为是生命的源流,也有学者认为是亡灵界的冥河,亦或是天上的星河。各种解释其实都可以,水本就是生命之源,部落的先民们逐水而居,所创作出的语言,最早也用于祭祀。”


    “教廷曾经掌握着记载最详实的托兰卡纳典籍,但在后来的大陆战争中,随着教廷坍塌,一把火烧掉了知识的宝库,如今还流传下来的,已经是残缺的了。”


    “查理,若你日后有幸见到相关的典籍、碑文,可千万要记录下来。要是能掌握一些失落的古语,或许,对你创造咒语、理解咒语有帮助,甚至有可能开辟出一个全新的魔法领域。”


    “今日我要教你的,是托兰卡纳百字谱,咒语和魔法阵纹中最常用到的一百个字符……”


    外语总是令人头大,还好查理已经达成了过目不忘的成就,学习起来也不吃力。而就在他将百字谱背得滚瓜烂熟,已经逐渐开始了解文字的含义,了解古代史,开始深入学习时,巴巴奇和温斯顿终于回来了。


    这是查理跟着桃乐丝学习的第十八天,也是他们离开的第十八天。


    新一轮的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温斯顿带着队伍杀回来,骑在天谴骑士的骸骨战马上,手里拿着杜拉罕的骨鞭,周身黑雾缭绕,满是肃杀。


    他骑马冲杀的气势,可比当初的天谴骑士还要强横一些。初级的不死生物直接撞飞,高级一些的,用魔法轰了,攻击方式堪称大开大合。


    战马嘶鸣。


    温斯顿扯紧缰绳,在妖精之家面前急停。手中骨鞭一甩,就将一个正在攻打结界的不死生物,拦腰卷起,再往后一扔。


    “砰——”


    一个被甩出去的不死生物,撞飞了一群,霎时间清出一条路来。而这时,架着马车的巴巴奇,才带着天谴骑士和杜拉罕,顺着这条被清出的道路,姗姗来迟。


    “巴巴奇大法师,打不动了吗?”骑在马上的温斯顿,在黑雾的映衬下,显得冰冷、无情,金色的眼睛里却还含着笑。


    巴巴奇挺直了背,扯了扯自己已经有些破烂了的法袍,清了清嗓子,道:“我又不与人争什么金发王子,温斯顿,谦让是一个传奇法师的美德。”


    语毕,他也不等温斯顿回话,目光越过他看向妖精之家,道:“他在看你呢。”


    第104章 捉迷藏


    温斯顿看到查理出现在妖精之家的门口,忽然来了兴致,下了马,在金发的王子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托托兰多的骑士礼。


    这大半个月奔波下来,黑白灰的世界看得人视觉疲劳,心情都愉悦不起来。杀戮多了,也让人有些厌烦,再次瞧见拥有着灿烂金发的王子殿下,怎能不让人眼前一亮呢?


    这要是出现在温斯顿年少时的猎场上,他必定已经锁定了猎物,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清除对手了。


    可现在的温斯顿已经学会了收敛起自己的凶性,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还能微笑着跟对方打招呼,说一声:“王子殿下午安,又见面了。”


    查理是不知道他又在演什么,就演着呗,矜贵地保持着王子的风度朝他点头致意,视线最终落在他的肩头,诧异道:“阿奇柏德先生受伤了吗?”


    亡灵的世界没有红色,但温斯顿肩头的衣服破了一个大口子,像是被一刀砍伤了,鲜血渗出,沾湿了衣领。


    “一点小伤。”温斯顿说得轻描淡写,尽显强者风范。


    两人说话时,巴巴奇就从旁边驾着马车过去了,装作极其不经意地留下一句话,“看来也只有桃乐丝在乎我了。”


    桃乐丝就在等着巴巴奇呢。


    两人是多年好友,彼此之间太过熟悉了,没有爱情,更像是兄妹。在桃乐丝眼里,这位比她年纪还要大的好友,可比温斯顿要像个孩子得多,越来越顽皮,偏偏又爱装。


    “巴巴奇大法师回来了?”桃乐丝打趣道。


    “回来了。”巴巴奇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自己法袍,就开始介绍此行的收获,“这次跑得有点远,虽然没有抵达目的地,但也算小有收获。我们还带了点食物回来,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都带了。”


    亡灵界的食物与人间不同,巴巴奇也拿不准现在的桃乐丝喜欢吃什么、能吃什么,按温斯顿的方案来,那就是——全抢了。


    没错,他俩回来的路上顺便打了个劫。温斯顿是主谋,他顶多算是个从犯。


    这时,查理和温斯顿也并肩走进来了。


    温斯顿听见巴巴奇的话,伸手从腰间扯下一个布带,递给了查理,“我上次听你说起魔鬼椒,想着妖精之家的厨房里应该还缺点香料,就顺道搜罗了些种子回来。你让它们试试,兴许能种。”


    “那我就替小妖精们谢谢阿奇柏德先生了。”查理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大大方方地接了,还打开来看了一眼。


    温斯顿很受用。


    打猎归来,分享收获,大方地接受、大方地道谢,可比推来推去要强得多。至于旁边某位传奇大法师的侧目,不看也罢。


    片刻后,温斯顿和巴巴奇回房换了套衣服,稍作休整,又在餐厅汇合。


    托温斯顿的福,回来的时候又杀了一波,此刻虽然还在战争时期,但妖精之家外面是暂时安静了下来。桃乐丝亲自下厨,为他们接风。


    她不让查理帮忙,查理便也没有强求,走出厨房的时候,温斯顿恰好走过来,二人便站在廊下说话。


    “这次还顺利吗?”查理主动开口。


    “亡灵界空间异常,哪怕带着天谴骑士,依旧走了不少弯路。不过,我们虽然没有抵达那座宫殿,但找到了怨灵。”温斯顿三言两语概括了此行的过程。


    “果然是怨灵故意引你们到的亡灵界?”查理问。


    “现在可以基本确定了,她引我进来,是想让我发现杜拉罕,再指引我走向那座宫殿。只不过怨灵的思维极其混乱,很容易失控,她的情况则更为严重。我与她几乎无法交流,而我亲眼见她失控发疯,最后还不可避免地打了一架。我怕把她打散了,最后只能放她离开。”


    温斯顿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又道:“这是位年轻的女性怨灵,赤着脚,穿着白色的睡裙。看那睡裙的款式,很像卡文迪许覆灭时期,那些贵族的穿衣风格。但她具体是谁,还需要进一步考证。”


    查理想了想,道:“卡文迪许出事的时候,就是晚上?”


    温斯顿点头,“很多人在睡梦中就迎来了死亡。”


    死亡是个沉重的话题,卡文迪许覆灭之时,恰好是新历400年,到现在213年过去了。如果那位怨灵是当年死去的人之一,那她就已经独自游荡了213年了。


    蓦地,查理想到了什么,问:“这二百多年里,有人发现过她吗?”


    温斯顿抱臂靠在柱子上,“从未听说过。”


    “如果她的思维真的如此混沌,那应该做不到长达两百多年的完美隐藏,那她在过去那段时间里,会不会……一直在那座宫殿里?一个月前,预言应验,大门开启,天谴骑士出行,怨灵重获自由。”


    查理越说,越觉得这是一个相当合理的猜测。这也可以解释,为何亡灵界起了那么多次迷雾,怨灵还能存在的原因。


    也许那座宫殿和妖精之家一样,都能庇佑亡灵。


    “那要得去过了,才能知道了。”温斯顿嘴角噙着笑,从查理的眼中看出了跃跃欲试,“你想去吗?”


    查理反问:“我可以去吗?”


    那么危险的事,温斯顿当然不会轻易答应。不过,他很好奇,经过大半个月的学习,查理现在是什么魔法水平了?


    他有点手痒,甚至想跟他切磋一下。


    查理没听到他的回答,略显疑惑,而后就从他眼里捕捉到了一丝危险气息,下意识地戒备起来。


    温斯顿察觉到他肢体的变化,还很无辜,“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我的错觉。”查理挂起虚伪的笑,“差点以为阿奇柏德先生要打我呢。”


    “谁?谁要打你?谁要伤害我们的金发王子!”图钉的声音骤然插入。


    “谁?!”本也紧随其后。


    小小的鼹鼠在两人面前急停,大镰刀差点勾到温斯顿的腿。温斯顿隐隐觉得自己有被针对,挑了挑眉,就听到查理为他澄清。


    “我们只是在开玩笑。”


    可澄清是澄清了,查理也走了,在图钉和紧随而来的其他小妖精们的簇拥下,走得头也不回。就像当初下珠宝商人维克的马车一样。


    温斯顿耸耸肩,最终也只能慢悠悠跟上去。


    餐厅里,查理左手边坐着图钉和本,右手边是桃乐丝,早没了他的位置。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巴巴奇,巴巴奇高深莫测:“命运,总是垂青能够率先出击的人。”


    温斯顿不以为意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巴巴奇大法师,今天也格外感性啊。”


    巴巴奇矜持点头,“方才我与桃乐丝聊天,谈及命运,谈及查理小友的诅咒,有感而发罢了。”


    温斯顿又看向查理,“哦?”


    巴巴奇笑了,“查理小友,要去和赫尔蒙特家的那位银月伯爵,学习剑术了呢。”


    哈。温斯顿在心里发笑,难怪巴巴奇刚才装得高深莫测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赫尔蒙特是吗?银月伯爵是吗?


    那位的名声,倒确实比自己要好。论剑术,身为魔剑士的赫尔蒙特家族也确实是行家。


    “你怎么不说话?这么好的事情,你不为查理小友感到开心吗?”巴巴奇还在幸灾乐祸。


    天知道温斯顿是个多么小气爱吃醋、还爱划领地的人,连一头狼的醋他都吃,所以甭管查理与他是怎样的情谊,自己不在对方的选项之内,就足够他气了。


    尤其还输给了赫尔蒙特。


    温斯顿却表现得漫不经心,“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巴巴奇不信,“真的?”


    温斯顿回答得干脆利落,“银月骑士与我阿奇柏德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既无盟约,又无仇怨。因为诅咒之事,他们做出一点补偿,是应该的,否则岂不是愧对了先祖的公正之名?不过,泽菲罗斯此人,不好相处。”


    巴巴奇:“哦。”


    “怎么不好相处啊?”本丝毫没听出他们的言外之意,光顾着担心查理了。温斯顿这么一说,他就迫不及待地发问。


    温斯顿却没看他这个发问者,目光一直大胆直白地停留在查理身上。


    巴巴奇知道,温斯顿肯定又要说人坏话了!


    他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怀疑别人说他坏话,其实自己的嘴也没闲着。还说他和弗兰克组什么老头联盟,他怎么不反省反省自己,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呢?


    可温斯顿接下来说的话,却有些出乎巴巴奇的预料。


    他看着查理,说:“泽菲罗斯虽然不好相处,但你若真的要在赫尔蒙特找一个剑术老师,他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他很严厉,不近人情,但他是赫尔蒙特新一代的执剑人,有实力,有地位。只要你能在他手上坚持下来,利大于弊。”


    这番话,和弗兰克说的一样。


    查理眨眨眼,灰白的魔法灯光下,温斯顿的眼神有些烫人。那只眼睛,是奇异的流动的金色,好像有种特殊的魔力,让人不自觉便会陷进去。


    他怎么能做到这么旁若无人呢?


    查理在刹那间感觉,好像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可偏偏他的话让人挑不出半分错来,每一句都在认真为他考量。


    面对一位如此真诚地为你考虑的朋友,你除了说谢谢,还能说出什么其他的话呢?


    “多谢阿奇柏德先生。”


    “不客气。”


    巴巴奇看看温斯顿,又看看查理,若有所思,而后恍然大悟。他刚想张嘴说话,却被桃乐丝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


    两人视线交汇,桃乐丝的眼神好像在说:


    就你话多。


    巴巴奇在心里哼哼两声,但到底没再说什么话。一顿晚餐,就在这其乐融融、真情相伴的氛围里,落下了帷幕。


    小妖精们是最开心的,巴巴奇和温斯顿平安地回来了,桃乐丝又给它们做了美味的食物。走出餐厅一看,烽烟也熄灭了。


    “耶!”


    “太好了,又放假了!”


    它们爱上了“放假”这个词,为了庆祝“放假”,久违地玩起了捉迷藏这个游戏。叮咚也难得地没有阻拦它们,只是不厌其烦地叮嘱,千万别跑到外面去。


    妖精之家的传统游戏项目,捉迷藏,开始了。


    查理抱着练习魔法的心态,用魔法完成了餐厅的打扫,又去找叮咚商量了一下修复墨菲斯之盘的事宜。


    经过那么多天之后,修复墨菲斯之盘的材料终于找齐了。查理想要在离开前,确保它能够被修复好。这样一来,妖精之家的安全性会提升很多,他走得也安心。


    跟叮咚商量好后,他又去找了一趟老师。巴巴奇也在,顺便关心了一下他的学习进度,于是三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半个小时后,查理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温斯顿等在门口。


    看到查理过来,他保持着抱臂倚靠在门边的动作,说:“我还以为,亲爱的查理·布莱兹先生,也在跟我玩捉迷藏的游戏呢。”


    “维克先生一直在这里等我吗?”查理停下脚步。


    维克先生,现在倒是维克先生了。温斯顿听到这个称呼,有点牙痒,微微俯身,低头,“是啊,所以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查理抬眸看着他,轻声反问:“维克先生不让我,我怎么开门?”


    温斯顿这才让开,但也只让了一点点,那么大一个人杵在那里,存在感十足。查理要开门,就只能挨着他,远远看着倒像是亲密无间。


    查理没有表露出任何的异样,镇定地打开了门,率先走进去。可回过头去,温斯顿又不走了。


    他就靠在门边看着查理,视线交汇,查理疑惑发问:“维克先生不进来吗?”


    温斯顿笑着,“要不你再邀请我一下?”


    查理也微笑,抬手重新搭在了门上。


    爱进不进。


    不进关门。


    作者有话说:


    查理,一款温斯顿的克星。


    第105章 离别与信物


    强大的尊贵的阿奇柏德先生,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不用人请就进了屋。当然,在他看来,这归功于他对当下局面做出的准确判断。


    查理,是真的会关门。


    进屋之后,温斯顿也不用查理招呼,自顾自地给自己倒起了茶水,甚至反客为主,给查理也倒了一杯。


    “夏夜燥热,喝点冰的吧。”他放下茶杯,推到查理面前,丝丝缕缕的寒气便从杯中溢出。


    查理甚至都没看到魔法的光芒闪现,心念微动,便问他:“维克先生最擅长什么魔法?”


    温斯顿听到这话,喝茶的动作顿了顿,“你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谈魔法?”


    “不可以吗?”查理在桌旁坐下来,抬头看着他,神色自然地聊了起来,“前两天桃乐丝姑姑刚刚跟我说过,要让我找到属于自己的魔法之道,但我还很迷茫,不知道我究竟更喜欢什么、更擅长什么。维克先生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


    温斯顿一点都不想在这个时候讨论魔法,但当查理对他吐露困惑,他还是开口了,“我的建议是,不要想那么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绝望冰川打猎。我学的魔法,一部分是外出打猎时所必备的生活技能,另一部分,是用来杀敌的。没有什么喜不喜欢,更擅长什么,如果硬要说——我擅长杀人。”


    说这句话时的温斯顿,手里端着茶杯,靠在窗边的书桌旁,背对着外面那没有色彩的亡灵界,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看着就像是一个随手能抽出刀来取你性命的人。


    这个时候,他是温斯顿·阿奇柏德,不是维克。


    查理却又在此时坚持叫他维克先生。


    他坐在,抬头看着温斯顿,处于绝对弱势的一方,但那眼神不闪不避,“维克先生喜欢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我也一样。对于灰帽街的查理而言,说这样的话有些太过自大,但维克先生似乎从来没有轻视过我,自玛吉波相遇以来,你也帮了我很多,我感激不尽。”


    还有,虽然你还不知道,但感谢你帮我背黑锅。


    温斯顿想听的可不是什么感谢之语,怎么,要去跟赫尔蒙特学剑术了,转头就开始感谢我了?


    这么礼貌,这么官方?


    “维克先生生气了吗?”查理又问。


    “我看起来像生气的样子吗?”温斯顿勾起嘴角,喝一口茶,冰冰凉的。他有点不爽,谁想出来的要喝冰茶,却还保持着微笑,说:“布莱兹先生都感谢我了,我怎么还会生气?那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那好吧。”查理简简单单回了三个字,不说话了。


    温斯顿看他低下头去,手里端着茶杯,似乎垂眸在思考些什么,但眼底的情绪都被灯光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遮挡了,叫人捉摸不透。


    忧郁吗?


    孤独吗?


    也许都有一点,灰帽街的小查理,从一开始就是人们口中的悲情角色。但唯独一点,温斯顿在他身上看不到落寞。


    “你在想什么?”最终,还是温斯顿打破了沉默。


    “我在想,除了说几句轻飘飘的感谢的话,其他的好像我什么都做不了。”查理空着的一只手,支起了下巴,重新抬起头来看着他,说:“维克先生会觉得我小气吗?”


    我怀疑你是在点我。


    温斯顿失笑,“那又怎么样呢?我们现在不是在做交易,没有明码标价的酬劳。”


    查理也笑了,“所以,我们是朋友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温斯顿立刻想起了他出发之前,与查理的那场对话。他问查理,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查理说他还没想好要问什么,也许等他回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到那个时候,就该轮到温斯顿自己,去思考如何回答了。


    在这方面,温斯顿向来是个不需要多思考的人,“我以为,我们已经是了。亲爱的查理,关于我们的流言,都已经传播到苏黎耶了。也许以后被埋进棺材里,还能被编成逸闻,在吟游诗人的诗歌里流传。”


    你很骄傲吗?


    查理当初在玛吉波陪他演戏,那是夹杂在多方暗流里,为求生存的顺势而为。现在想想,后患无穷啊。


    还是谢早了,亏了。


    现在又成了朋友,连名誉损失费都不好再向他讨要。


    思及此,查理的笑容都变得虚假了很多。


    温斯顿当然能看得出来他神情的变化,因为这位查理·布莱兹先生根本也没想遮掩。他挑了挑眉,调笑道:“不是朋友吗?为朋友做一点小小的牺牲,布莱兹先生难道不愿意?”


    查理反问:“难道阿奇柏德先生只有我这一个朋友吗?”


    听听,又变回阿奇柏德先生了。


    温斯顿耸耸肩,伪装伤感,道:“是啊,我亲爱的朋友,为了继承阿奇柏德的理想,为了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在成为珠宝商人维克之前,我几乎付出了一切。没有朋友,没有闲暇的下午茶时间,陪伴我的,只有凶猛的猎物,和绝望的冰川。”


    “阿嚏。”在院中散步的巴巴奇,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疑惑地看向身旁的桃乐丝,问:“温斯顿那小子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


    桃乐丝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房间,透过那扇玻璃窗,她还能看见温斯顿的背影。瞧那靠着书桌站立的姿势,心情似乎不错。


    “你刚才在饭桌上的时候,想说什么?”她回头问巴巴奇。


    “刚才啊……”巴巴奇顿了顿,才回想起来,感慨良多,“我还以为温斯顿会讲泽菲罗斯的坏话,谁知道他竟克制住了,还真诚地做出了那样的建议。他是真的在为查理考虑,还将打猎归来的收获分给他……”


    “然后呢?”


    “温斯顿,果然是长大了,变成熟了,更稳重了啊。”


    桃乐丝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呢,摇摇头,转身就走。


    房间里,成熟又稳重的阿奇柏德先生,还在与他唯一的朋友,开一些地狱玩笑。


    阿奇柏德黄金血脉的存在,在魔法界不是什么隐秘。只是绝大多数人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但了解得不够详细罢了。


    “黄金血脉是这个诅咒的名字,一代代通过血脉流传,只要是当初的阿奇柏德的后人,都无法逃脱。我们的血液其实仍是红色的,与其他人类一样,而金色的诅咒,会以不同的特征出现在我们身上。有时是一个胎记,有时是一节骨头,甚至一只手。”


    “诅咒无法被祛除,但也因此,赋予了我们强大的力量。而越是呈现在紧要部位的诅咒,带来的力量也就越强。譬如我的眼睛。”


    “它给我带来了能够震慑住其他生灵的灵魂力量,诅咒的存在,又一代代地改良了我们的身体,让我们更适应战斗,修炼魔法的速度也异于常人。”


    “魔法元素会与我们更亲近,更容易被驱使。”


    “我因此成了阿奇柏德最好的猎手。”


    “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神灵的力量太过强大,不是普通的容器可以存储。看在我也会短命的份上,我亲爱的朋友,你不应该对我更好一点么?”


    查理从未见过有一个人,假装卖惨,卖着卖着,又给自己夸上了。那种自信、强大,好像刻在了骨子里。


    他不得不提醒对方,“我也有诅咒。”


    诅咒,托托兰多大陆时尚单品,谁没有呢?


    “泽菲罗斯就没有,如此看来,我们才是天生一对——”温斯顿笑得张扬,蓄意停顿了几秒,才缓缓说出剩下的几个字,“的朋友。”


    那种被盯上的危险的感觉,又来了。


    查理迎上他仿佛盯着猎物的目光,心里有点发紧,但神色如常,“是吗?”


    “不是吗?”温斯顿单手撑在茶桌上,俯身看着他。


    这张精致的脸,这头漂亮的金发,让他晃神好多次了。当然,更吸引他的是美丽皮囊里的有趣的灵魂。


    这偌大的托托兰多,哪里还能找出一个能跟他在亡灵界,喝着茶,拿诅咒开玩笑的朋友?


    整个阿奇柏德都会为他赞叹。


    “可是……”查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直达灵魂的质疑,“阿奇柏德先生,难道只会拥有我这一个朋友吗?人生那么长,托托兰多何其大,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危险的感觉,会让人肾上腺素飙升,刺激之中,又带来一丝隐约的兴奋。


    查理避也不避地直视着那只金色的眼睛,而温斯顿,透过那只背负着诅咒与命运的眼睛,再次看到了那个有趣的灵魂身上,闪烁的弧光。


    像宝石。


    当初在北地,他获得了最终的胜利,成为了阿奇柏德的继任者。就在他以为,伟大的理想只能用鲜血来讴歌时,他的母亲说——


    温斯顿,光有鲜血,浇灌不出理想的种子。


    你已经有了实力,是时候去领略一下托托兰多的风光了。脱下你的猎装,将魔法藏在绅士的手杖里,去走一走、看一看。


    当一个宝石商人就不错,看着美丽的珠宝,会让人心情愉悦。


    “是啊,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不过,阿奇柏德素来信守承诺,人可以死,但承诺的事情,却一定会做到。”


    温斯顿重新站直了,看着查理的目光不再那么直白,但话里的意思可没削减半分,“这次分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再见面。如果你有难,我的朋友,阿奇柏德愿意为你效劳;如果你如愿变得强大了——”


    房间里明明没有点灯,烛火却在查理的心中摇曳。他看着温斯顿,静静等待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如果你如愿变得强大了,并且还记得我这个朋友,那么,阿奇柏德也会需要朋友的帮助。”说着,温斯顿拿出一枚胸针,放在桌上,推到查理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我等你。”


    “这是?”


    “阿奇柏德的信物。”


    十分钟后,查理拿着这枚胸针,站在窗边,看着温斯顿走出了小楼。他没想到,温斯顿会走得这么快,他等在自己的门口,其实是来告别的。


    亡灵界的那座宫殿,牵扯的隐秘很深,看上去不是他和巴巴奇两人能搞得定的,得从长计议。他虽然强大、自信,但并不盲目。而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他也不能在亡灵界停留太长时间。族人们已然开拔,托托兰多已然风起,他得回去,转身走入那风雪中。


    图钉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可以送温斯顿走。温斯顿走得大步流星,但似乎是感应到了查理的视线,蓦地,他又停下脚步,回头。


    金发的王子在窗边目送。


    异瞳的骑士就要远行。


    双方点头致意。


    而当温斯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院里,查理低头看向手中的胸针。与其说这是一枚胸针,不如说,这是家族纹章。


    黑色为底、庄严肃穆,金色的线条勾勒出一只迎着北风怒嚎的威风凛凛的雪原狼。翻过来,它的背面刻着某人的名字。


    温斯顿·阿奇柏德。


    第106章 一个人的战场


    离别总是接踵而至。


    图钉送走温斯顿后,于翌日一早,带回了迪兰和玛丽。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后,图钉的本事长进不少,以前只能带一个人的,现在还能带个小的了。


    迪兰原本是不打算带玛丽的,怕她年纪太小了,进入亡灵界后万一造成什么不可逆的损伤,追悔莫及。可小姑娘犟得很,紧紧拽着他的衣摆不撒手,让她独自留在瓦舍里说不定也不安全,便只好把她也带来了。


    大家重逢在妖精之家,本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但这时,桃乐丝说,她也准备走了。等到迷雾重临,她将和当年的墨菲斯阁下一样,主动走入那迷雾之中。


    “为什么啊?”迪兰被这个消息冲击得一下子蹲在地上,就差抱着桃乐丝的大腿,求她打消这个念头了。


    桃乐丝却摇头,“也许妖精之家能暂时护住我,但那是多久呢?几天?还是几个月?平静地等待最后的消亡,真的好吗?”


    闻言,迪兰不禁抬头看向她的灵体。灵体愈发暗淡了,于是劝阻的话也被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桃乐丝抬手摸摸他的头,道:“迪兰,我不愿意留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迎来我的终结。”


    生命已然逝去,往事不可再追。


    前几天她跟查理谈及魔法之道,那些话不仅仅是说给查理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不后悔过往的选择,也甘愿做一颗平凡的石头,但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想要搏一搏。


    迷雾之中到底有什么?


    在进入之后,会直接迎来死亡,还是会发现什么隐秘呢?


    桃乐丝很想知道。


    她好像又找到了年少时学习魔法的热情,不为什么大义,只为自己。她已经决定了,那就没有人能够动摇她的心。


    “你们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是啊。”她转头看着所有人,笑容恬淡,语气轻松。


    迪兰又看向了自己的老师,希望老师能说点什么,但老师沉默了。崩溃的迪兰、沉默的巴巴奇,冷静的查理,组成了一个奇妙的三角。


    最终,是巴巴奇打破了沉默。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我不会阻止你。”巴巴奇在她的身上,恍然间又看到了从前。在这个时候追忆青春有些不合时宜,但记忆中的他们,是真年轻啊。


    百年过去,年轻的友人们早已各奔东西,如今也只有他和桃乐丝在这里诀别。不过,当年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理想,仿佛还在心间回响。


    那就去吧。


    哪怕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


    巴巴奇这话一出来,迪兰就知道无力回天了。失神地在地上坐了许久,一转头,发现查理对他伸出了手,“要起来吗?”


    迪兰愣了愣,这才抓住他的手,站起来。


    “其实我明白的,桃乐丝姑姑将毕生都献给了魔法,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说可能是最好的。我只是、只是……”迪兰只是舍不得啊。


    查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他说,陪他站了一会儿。


    迪兰挺感动的,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能那么冷静呢?”


    这话不是贬义,迪兰是真的发现了,查理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可他明明比自己要小很多。查理想了想,回答他:“可能是因为我还有仇没有报吧。”


    迪兰一想,是哦。


    桃乐丝姑姑要走了,这是无法挽回的事情,那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局面?是暗害瓦舍里的幕后黑手啊!


    妖术师肯定不是元凶,他还没有为桃乐丝姑姑报仇呢。


    想到这里,迪兰心里的悲伤就被冲淡了几分,眼神也变得坚毅起来。视线扫过四周,发现桃乐丝姑姑和老师都不在了,忙问:“他们人呢?”


    查理这才道:“迷雾还不知什么时候来,在走之前,我们得把墨菲斯之盘修复好。要一起去看看吗?”


    忙碌也能冲散离别的忧伤。


    鉴于墨菲斯之盘的原理已经被勘破,孢子魔法的存在不再是隐秘,所以叮咚在犹豫过后,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墨菲斯之盘的知识,也都分享了出来。


    “万一坏人以后再拿墨菲斯之盘干坏事,就糟糕了。妖精之家是为了要保护大家才创建的,我现在把关于墨菲斯之盘的知识都告诉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打坏人,墨菲斯大人和前辈们肯定不会因此怪我。”


    叮咚所讲述的内容,除了墨菲斯之盘本身如何运转、如何修复,还有如何将它内嵌在防御法阵里的知识。


    它自己是一知半解,纯靠死记硬背,但桃乐丝和巴巴奇在,他们一听就懂了。


    桃乐丝便趁机给查理和迪兰上了一堂关于魔法阵的课,有巴巴奇在旁补充,两人都受益匪浅。


    如是两天后,迷雾降临。


    离别的时刻终于要到了,但这又好像是格外平常的一天。虽然没有太阳和月亮,但大家还是按照人间的时间,不约而同地起床吃了早饭。


    还是在那个餐厅里,客人们和小妖精们,一块儿坐在长桌旁。桃乐丝分起了餐食,而玛丽在看到餐盘中有不喜欢的菜时,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嘟起了嘴。


    厨房窗外的魔鬼藤又长出了新苗,温斯顿带回来的种子业已全部种下。吃完早餐,叮咚就指挥着小妖精们去浇水,还要把房间里的床品拿出来拆洗,忙忙碌碌,一如往常。


    当白色的床单在院子里挂起时,迷雾来了。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像被按下了静止键,直到桃乐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我该走了。”桃乐丝缓缓站起身来。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她在老家的房产、留下的魔法书籍,等等,都交托给迪兰处理。那些没能告别的旧友,则由巴巴奇代为通知,以免伤怀。小妖精们注定要留在这座妖精之家,没什么好讲的,玛丽也会得到妥善的安置。


    至于她最后的学生,查理。


    桃乐丝拿出了珍藏的一个长条形木盒,亲手递给他,“打开来看看吧,这是你的结业礼物。”


    查理依言打开,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根魔杖。


    魔杖造型古朴,长短适中,大约11英寸,偏黑色,靠近握手处有螺旋的雪白的纹路,最终分出细枝,缠绕着一颗透明纯净的宝石。


    “这是由雪松和独角兽的兽角制成的魔杖,我早年间偶然所得。因为我已经有了趁手的合心意的魔杖,又觉得它的特性似乎不太适合我,便一直收藏着,没有拿出来用过。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桃乐丝微笑地看着他,“查理,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去走了,但老师的心永远与你同在。”


    查理很冷静,他冷静而克制,但在这个时候,捧着装有魔杖的木匣,他还是忍不住有些鼻酸。他微微垂眸,好像不想让人窥探到眼中的思绪。


    可这时,一只手轻轻抚摸过他低下的头颅,传来一丝温暖。


    好奇怪啊,明明已经是亡灵了,没有体温了,哪儿来的温暖呢?


    查理又抬起头来,然而桃乐丝已经收手远去了。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奔赴自己最后的旅程,像年少时告别安逸的生活,执意要走进那个魔法世界一样。


    不过,查理还是快她一步,转头跟叮咚交换了一个眼神。叮咚会意,雄赳赳气昂昂地小手一挥,“带上来!”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吸引了目光,回头看去,只见几个小妖精押解着亡灵戴文,而图钉骑着鼹鼠、扛着镰刀在前开路,“让一让,都让一让,坏蛋来了!”


    “这是?”巴巴奇好奇。


    “瓦舍里的事情已经了了,前因后果都清清楚楚,戴文虽然不是真正的主谋,可也是罪魁祸首之一。现在,留着他也无用,还有可能横生事端,不如——”查理回头看了他一眼,“拿他祭旗。”


    “不!你不能这么做!”戴文听到祭旗两个字,霎时间头皮发麻,“是你放我进来的,是你!你怎么能那么做?!”


    “我都已经死了!”


    查理微笑,“那恭喜你,你可以死两遍。”


    此时此刻的查理,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狠与无情。因为他敢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因为他所表露出来的,与往常所不同的一面,就对他敬而远之。


    相反的,查理甚至在桃乐丝和巴巴奇眼中看到一丝欣慰。


    也许惊讶也会有,但心慈手软的人可抵御不了风雪,这样就很好。桃乐丝和巴巴奇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什么,但默契地让开了路。


    迪兰也反应过来了,大步上前,“我来。”


    所谓祭旗,是为大军开拔,提升士气。迪兰原想着把戴文也丢进迷雾中去,让他给桃乐丝姑姑探探路,却被查理拦住了。


    “万一迷雾中真有古怪,他反而给老师造成麻烦呢?”查理道。


    “也是。”迪兰反应过来,再次看向戴文的表情,就堪称冰冷了。他一步步走向戴文,而戴文惊恐得整个灵体都在乱颤,即将出现溃散之兆。


    他甚至觉得,把他赶回迷雾中去也好啊。


    “不,我求求你们,把我赶出去!”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戴文拼尽力气想要往外跑,跑到门口,他也来不及思量为何没人阻拦他、结界为何突然消失了,跑出去的那一刻,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而后——


    一道穿心箭,破开了他的胸膛,击溃了他的灵体。他化作灵光四散时,那双眼睛里还充斥着错愕。


    迪兰放下魔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随即回头看向了桃乐丝。查理就站在他的身旁,也回头看着桃乐丝,心里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归于平静。


    两人默契地各自往左右退了一步。


    桃乐丝上前来。


    她要奔赴自己一个人的战场了。


    第107章 回家


    一句“再见”,换来一次离别。


    当桃乐丝的身影消失在迷雾之中,妖精之家的结界再次升起,众人看着迷雾爬上那透明的屏障,离别的愁绪便也开始在心底蔓延。


    巴巴奇站在最前面,久久没有动弹。


    属于传奇大法师的背影是那么孤高,他好像根本不会流泪,任何时候都要保持风雅,可却不肯转过身来,让人看见他的眼睛。


    迪兰最了解自己的老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转头招呼其他人都回屋去,让老师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回到屋里,小小的玛丽扯了扯查理的衣角,仰头看着他,“金发的大哥哥。”


    查理低头,轻声发问:“怎么了?”


    “真的还能再见吗?”她问。


    “我也不知道,玛丽。”这个问题,属实难到了查理。面对玛丽充满求知欲、充满期待的目光,他想了想,说:“不过,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往前走。”


    “往前走就会有答案吗?”


    “也不一定,但是,哥哥也在努力。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玛丽若有所思,随即天真地发问:“那我用跑的可不可以?是不是能够更快地见面?我跑得可快了。”


    查理忍俊不禁,摸摸她的脑袋,“我知道,玛丽最棒了。”


    玛丽用力地点点头,像是与查理做了什么约定般。不一会儿,图钉骑着鼹鼠过来叫她了,她便又风风火火地跑开。


    查理看着她的背影,终于觉得,她好像又有了点当初的明媚模样。


    “玛丽没有检测出魔法天赋。”这时,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查理回过头,看到迪兰,沉默了几秒,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安顿她?”


    迪兰也苦恼着呢,“前段时间魔法协会来人,决定重建瓦舍里的妖精之家,毕竟那是魔法议会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的遗产,他们接手也说得过去。妖精之家重建后,玛丽可以继续住在里面,熟悉的义工们可以负责照料她。不过——”


    查理:“不过,难免触景伤情。玛丽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继续住在那里,困在旧日的阴影和仇恨里,我觉得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迪兰两手一摊,“所以啊,原本我想着,她如果有魔法天赋,或许可以送去学魔法。老师总能给她寻一个好去处,谁知道她竟没有魔法天赋呢?”


    闻言,查理也认真思考起来。


    如果换成别人,给她找一个新的寄养家庭,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过平凡人的生活,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玛丽早慧,瓦舍里和妖精之家遭此大劫,她怎么可能真的忘却一切,无忧无虑地长大呢?


    蓦地,查理想起刚刚玛丽的话,灵光乍现。


    “玛丽的体能很好,也许,她可以成为一个英姿飒爽的女骑士。”查理始终觉得,对一个人再好,给她再多东西,都不如培养她自保的能力。


    “骑士?”迪兰眸光微亮,“这倒也是一个选择,黑甲骑士团的团长阿芙雷,可就是一个响当当的圣骑士!”


    查理好奇:“你有门路?”


    迪兰不以为意,“我没有,老师有啊!虽然他与黑甲骑士团没有什么交情,可别的骑士团嘛,嘿嘿。”


    这就是另有一段故事了。


    不愧是你,巴巴奇的好学生。


    查理见他已经有了主意,就不再多说了,借着收拾行李的由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深藏功与名。


    午后,查理也要离开妖精之家,踏上自己的征程了。


    对于他要带本一块儿离开这件事,图钉很有话要说,骑在鼹鼠背上,叉着腰嚷嚷:“他可吵了,为什么要带他一起走啊?金发王子需要的是骑士,死神骑士!”


    “哼。”本立刻反驳,“你嫉妒我。”


    图钉当即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查理并未对此多解释。本一直以来都对他很亲密,还嚷嚷着想要出去看世界。查理带他一起走,纪念这段在亡灵界的时光,也成全他的心愿,也很正常。


    临行前,巴巴奇又找到他,说:“关于图钉的存在,目前为止,我和阿奇柏德的意见一致,那就是先瞒着。所以我还得留一段时间,确保它不会被其他人发现,就不去送你了。”


    查理点头,“我明白。”


    从图钉救下自己,到妖术师被抓,图钉都没有再回过瓦舍里。此后再回去,都是避着人的,寻常人也根本看不到亡灵。


    而知道图钉拿到死神镰刀,能够自由出入两界的人,不多。


    妖术师算一个,除此之外,是阿奇柏德,以及巴巴奇、迪兰、小玛丽,还有查理自己。


    如此看来,弗兰克牢牢把妖术师攥在手里,是个明智的决定。


    他们日后还要探索亡灵界的宫殿,而此事又可能与弗洛伦斯之死有关,要是一早让魔法议会掺和进来,怕是自找麻烦,甚至有可能导致真相被掩盖。


    至少现在知道内情的人,都能算是自己人。


    “瓦舍里和桃乐丝的事情,还要多谢你。”巴巴奇看着查理,眼神里比起玛吉波初见时,要多了一丝欣赏,“不过,这次的谢礼,就不用你自己选了。”


    说着,巴巴奇从自己的魔法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柄银亮的长剑。


    查理愣了愣,而后才双手接过。


    巴巴奇道:“这把剑算不上什么珍贵之物,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但对于初学者来说,已经适用了。太过锋利的剑,也会伤到你自己,而这把剑恰好适合赫尔蒙特的剑术,所以送给你,希望你学有所成。”


    “谢谢巴巴奇大法师。”查理没有矫情,既然说是谢礼,他也就不客气地收下了。就像他当初回玛吉波搬救兵,迪兰让他留在玛吉波,他却要跟迪兰一块儿回去,对迪兰说的那样——


    【那就当我有所图。】


    大胆进取,大方地接受谢礼,没什么不好的。应得之物,合该如此。


    于是,他收下剑,带上本,拎起他的行李箱,穿着他来时穿的那套衣服,转身离开妖精之家,又离开了瓦舍里。


    瓦舍里之行,自此落幕。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巴巴奇转身看着自己的学生,背着手,摇头叹气——早知道,跟桃乐丝换个学生好了。


    迪兰浑然不在乎他的摇头叹气,上去就跟他聊玛丽的事情,把这事儿赖在了老师头上。末了,又把手一伸,说老师都给查理送剑了,自己作为他的学生,理应也有一份礼物。


    拯救瓦舍里,他也有份的!


    巴巴奇:“……”


    忍一忍吧,怎么说也是自己收的学生,这回也是吃了很多的苦,确实需要安慰。


    算了。


    忍不了。


    “你当那剑是我的吗?适合赫尔蒙特的剑有多难找,你不知道吗?那是温斯顿的私藏!”巴巴奇看他那头焗了油的卷毛就不顺眼,还不如爆炸头呢。


    “温斯顿的?”迪兰疑惑,“他给查理送剑?为什么不自己送?还是说老师你从他那儿要的?什么时候温斯顿也这么大方了?”


    巴巴奇忍不住翻白眼。


    那厢,查理没有再乘坐商队的马车,而是施展飞行咒语,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瓦舍里。出了亡灵界后,他就看到泽菲罗斯的回信了,上面简明扼要地写了个地址,显然是答应了查理的要求,等着他找过去。


    不过,查理还是决定先回玛吉波。


    这时候不回去,远行之后就更难回了。


    当夜,赶在城门关闭前,查理回到了玛吉波。


    夜幕下的灰帽街,仍如往常一样。热闹的橡树酒馆里走出三两酒鬼,勾肩搭背,高谈阔论。而沿着那条石板铺成的街道一直往前走,零星的烛火还亮着,勾勒出为了生计,深夜还在做着手工活的勤劳的身影。


    推开松塔的门,“吱呀”的声音惊动了隔壁的猫。又或许,从查理踏入灰帽街的那一刻它就已经察觉了,从屋顶一路跳到窗台上,翘着尾巴,等待着他的归来。


    “喵。”


    查理伸手摸摸它的头,邀请它一块儿进屋。


    等到壁炉里的火光亮起,他放好行李,用除尘咒将松塔打扫一番,再煮一壶茶水,烤几块馅饼做晚餐,最终坐在壁炉前抱着本的骷髅头,喝茶消食的时候——熟悉的感觉就又回来了。


    那是令人安心的家的味道。


    翌日,查理又在炼金实验室里忙碌。


    他即将远行,给自己备一些常见的炼金药剂是必须的。而随着他魔法实力的增长,书房里的那些书,他也需要重新翻阅,看看有没有什么是能够打开的,里面是否又留下了什么有用的知识或信息。


    他给自己留了三天时间,在灰帽街进行休整,以及做远行的准备。


    归来之事,他没有声张,但也没打算刻意隐瞒。在炼金实验室里忙碌了一阵,基础的炼金药剂都用完了,他便出门采买。


    集市上的人们看到他,都很惊喜。邻居麦肯太太恰好在公共烤炉帮忙,看到查理走过,也连忙招呼他过去。


    “哦,亲爱的小查理,你可算回来了!”麦肯太太刚烤了她拿手的司康饼,见到查理过来,热情地招呼他过去品尝,还朝他挤眉弄眼的。


    查理心中疑惑,正好也想打听打听灰帽街的近况,便过去与她问好。


    谁知麦肯太太一说,就说了个大的八卦。


    “前几日仲夏夜庆典,你那位赫赫有名的珠宝商人,在朝露宫踹翻了神明的祭坛,闹得可大了!还有人来灰帽街找过你呢!”


    第108章 因提亚歌


    如今的温斯顿已经离开了玛吉波,但他所掀起的舆论狂潮,却还在城中席卷。


    麦肯太太更注重八卦,她看到了那些行色匆匆前来灰帽街寻找查理的人,猜到他们可能是想通过查理,来接触那位珠宝商人,以达到什么目的。亦或是直接收买查理,探听什么消息。总而言之,这一切都表明,查理和那位珠宝商人的关系很亲近。


    查理没有否认,只说:“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麦肯太太见打听不到更多的八卦,只能遗憾作罢。而查理在拜别麦肯太太后,当天晚上,又去了一趟橡树酒馆。


    麦肯太太知道查理回来了,那就相当于整个灰帽街都知道查理回来了。得知查理过几日又要走,几个小伙伴忙着各自的工作,恐怕没时间送行,便都聚到了米什莱家的橡树酒馆。


    橡树酒馆,素来鱼龙混杂,这几天的生意更是好得座无虚席。


    下了班的工匠、来往的商人,走南闯北的佣兵,无人不在谈论仲夏夜庆典时发生的大事件。米什莱心细,考虑到查理和那位珠宝商人的关系,让他们从后门进,直上二楼的小隔间。


    这小隔间平时不对外待客,今天倒是正好拿来招待朋友。


    黛西和杰弗里都来了,四个人恰好坐了一桌。只是米什莱还要时不时下楼去招呼客人,进进出出忙碌得很。


    这不,楼下又在喊了。


    “小米什莱,再来一扎麦酒!”


    喝多了的客人,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高声呼喊。米什莱嘴里暗骂着酒鬼,脚下的动作却也利索,风风火火下了楼去,左手几扎麦酒、右手几扎朗姆,从这桌转到那桌。遇到身材魁梧的客人醉醺醺挡道,他低头一钻,就从对方胳膊下钻了过去,回头笑骂一句,常客们也只是起哄。


    “别喝醉了,醉倒在这仲夏夜里,酒神也不会保佑你!”


    “哈哈哈哈哈哈!”


    刀口舔血的佣兵们向来是最不信神的,谈及朝露宫里发生的事情,也最大声。


    “你们知道那是谁?那可是阿奇柏德,大名鼎鼎的黑巫师!别说踹翻祭坛了,就是黑甲骑士团到场、魔法议会都到场,不也没能拿他怎么样吗?”


    “他不是珠宝商人么?怎么又摇身一变成黑巫师了?”


    “听说他天生异瞳,像魔鬼一样会操控人心,真的假的?”


    ……


    众说纷纭之中,突然有个声音强势插入。


    从外地归来的佣兵抖落一身风尘,解下腰间的刀“啪”地放在桌上,端起酒杯猛灌一口酒,带来了更劲爆的消息,“你们知道什么?阿奇柏德何止踹翻了朝露宫的祭坛,维奈塔的也踹了!”


    “嘶……”


    身旁人倒吸一口凉气。维奈塔,是嘉兰帝国最大的一个海港城市,听说那儿的大商人,平时喝的水里都掺着蜜糖,连马车里的座椅都是纯金的呢!


    “真的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我刚从维奈塔回来,两只眼睛瞪得就像那石像鬼,看得一清二楚!”


    酒馆里一片哗然,惊呼声四起。


    若阿奇柏德只踹了朝露宫一处,那还只是个例,可这接二连三的,他们想做什么?当即便有人提出疑问:“真是阿奇柏德?不是说他们很神秘,一直待在北地,都很少踏足中部的吗?”


    “他们都佩戴着阿奇柏德的家族纹章呢,再说了,托托兰多有人胆大到敢冒充他们吗?”那佣兵几口酒下肚,陈词愈发激昂,“那场面,你们是没瞧见,我隔着老远都看到魔法的光芒了!”


    “嘿,你不是说你两只眼睛瞪得像石像鬼,看得一清二楚吗?怎么这又隔得老远了?你到底在不在场啊?”


    佣兵被拆穿,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恼羞成怒,但又不好发脾气,于是连忙找补,“你知道什么?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不在,后来不是去凑热闹了么?大半个维奈塔城的人都知道这事儿,你随便在街上拽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众人还是哄笑。


    那佣兵便咬咬牙道:“要我说,这阿奇柏德踹得好!你们是不知道那祭坛在供奉什么。”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众人便顾不上取笑他了,纷纷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装模作样地又喝了口酒,这才压低了声音,又恶狠狠说道:“主掌财富的邪神!”


    “嚯。”周围的人发出惊讶之声,也纷纷压低了声音,“这邪神都出来了?”


    佣兵招招手让大家靠近,做贼似的,“据说背后还牵扯到了好几个大小商会,以邪神之名,背地里不知敛了多少财。现在是消息还未传开,等到消息传开了,还有更大的风浪在后头呢。”


    可如今的消息,就已经足够让人惊讶了。


    “朝露宫的祭坛供奉的又是谁?”


    “那么多祭坛呢,到底踹的哪一个啊?也没听说哪个神明的信徒在闹事啊。”


    “我知道我知道,是什么魔法之神!”


    “魔法师还有神?”


    “所以这不是被踹翻了嘛!那些魔法师内部的事情呢,这闹得沸沸扬扬的,不也没波及到我们普通人?”


    “这倒也是。”


    ……


    二楼,小小的隔间里有一扇窗。


    异乡归来的灵魂坐在窗后的椅子上,端着酒杯,品着香甜的果酒,听八卦。玛吉波、维奈塔,算算时间,应该是同时出事的。


    但查理觉得,出事的应该不只有这两处,毕竟托托兰多那么大。温斯顿既然要出手,那一定是雷霆万钧,不达到震慑的目的,不会罢手。


    与此同时,黑甲骑士团。


    里昂从萨洛蒙的桌上,拿起了最新的信件,看到上面写的消息,忍不住挑起了眉,眼眸里隐隐有火光跃动,“玛吉波、维奈塔、坎萨、阿莱门、伊达尔,已经五个了。一夜之间,好手段啊。”


    乔治已经震惊得大脑无法思考了,“阿奇柏德到底要干嘛?那天在朝露宫,我还以为他只是觉得造一个魔法之神很荒谬呢!”


    “我觉得——”里昂的手指在那些地名上轻点,最终,落在其中一个上,定格,“其他地方都只是陪衬,他最终的目标是:阿莱门。”


    “阿莱门?”


    “南方大郡,又在边境,虽然比不上南都郡沃野千里,但阿莱门贵族众多。从我族中得到的消息来看,阿莱门的水是最深的。那些贵族,背地里似乎搞了一个秘密结社。”


    秘密结社四个字一出,萨洛蒙也回过了头来,“阿弗蕾团长已经来信了。”


    里昂连忙追问:“信上怎么说?”


    “这个秘密结社,很像教廷余孽的手笔。而阿莱门的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帝国最顽固的守旧派,就在阿莱门。”萨洛蒙沉声。


    乔治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教廷余孽?!”


    里昂则摸着下巴,心里已经思量开了,“瓦舍里,旧神崇拜;阿莱门,教廷余孽;维奈塔,邪神敛财;还有预兆石板……托托兰多也是真的要乱了。”


    乔治:“那阿奇柏德这样行事,岂不是把事情都挑到了明面上?”


    “你忘了阿奇柏德一贯的作风了吗?”里昂轻笑,“他们一向是旗帜鲜明的渎神者,几百年前是,现在也是。旧历时,教廷的异端裁判所杀了多少阿奇柏德的族人?那是世代的血仇,不是时间可以洗刷的。”


    对于那些血与火的历史,乔治当然也有所耳闻,进入黑甲骑士团之后,更是学习过相关课程。


    不过,阿奇柏德出手这么干脆利落,还是远远超出乔治的想象。


    “他们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乔治问。阿奇柏德再厉害,那也只是一方势力,而托托兰多那么大,独木难支啊。


    “那如果你是一方首领,让你现在站出来反对阿奇柏德,你反不反?”里昂反问。


    乔治怔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里昂:“阿奇柏德凶名在外,而且他此次动手的对象,旧神复辟、邪神崇拜、教廷余孽,等等,每一个都能在大义上站住脚。就算你再愤怒、再看不惯,你敢反他,他就敢杀你。我再问你,你有没有那个信心,在阿奇柏德那些疯狂又可怕的黑巫师将你全家杀死之前,等到你的盟友?”


    乔治继续语塞。


    里昂却还在问:“你的盟友,存在吗?他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救你吗?托托兰多那么大,人那么多,不过死几个人而已,掀得起什么水花?就算阿奇柏德被群起而攻之,他还可以退回北地。绝望冰川易守难攻,那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攻打的地方之一,所以谓之——绝望冰川。”


    乔治被他说得有些头皮发麻,“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做什么吗?”


    里昂耸耸肩,又开始发表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历史是一个轮回,如果按照上一次预兆石板现世时的情况来看,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托托兰多的大乱。你觉得,人类最大的敌人在内部,还是异族?有些人已经发烂发臭了,让阿奇柏德杀一杀也好。”


    “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萨洛蒙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双鹰眼仿佛透过对面墙上挂着的嘉兰旗帜,看到了远方,“阿奇柏德,是在逼着所有人表态。而黑甲骑士团永远忠于嘉兰,忠于陛下。”


    里昂笑笑,回头看着那面旗帜,没有说话。


    王城苏黎耶,太阳宫。


    同样的议题在此处上演,年幼的国王居于高位,神色间却有难以掩饰的忧愁与慌乱。阿弗蕾站在他的面前,道:“陛下,阿奇柏德是在等一个回答。他买下的那座歌剧院里,已经连续上演了好几天的《因提亚歌》了。”


    《因提亚歌》,描述教廷覆灭的著名古典戏剧。


    “我没有忘却历史,忘却先人的遗志,阿弗蕾团长。教廷余孽,理应被绑上火刑架,可是阿莱门……”小国王眉头深蹙。


    “阿莱门毗邻吸血鬼之都‘沃伦’,又与诺亚公国接壤,贵族势力盘根错节,难以下手。”阿弗蕾替小国王道出了隐忧,可话锋一转,又道:“但正是因为这样,如果不及时处理,它就会成为帝国最大的一个隐患。”


    “那阿弗蕾团长觉得,该怎么做呢?”


    “阿奇柏德一出手,魔法议会和另外的几个古老传承,必然也要表态。那么,国王陛下不方便出手去做的事情,就有人去做了。不如,就让亲王殿下前往阿莱门,代表您处理此事。想必看到亲王殿下,那位阿奇柏德年轻的掌权人,就该知道我们对他没有恶意了。”


    亲王殿下便是玛吉波的上一任城主,因为预兆石板一事,灰溜溜地被赶出玛吉波,回到王城请罪。


    如今又把他派往阿莱门,这是把他当弃子了。


    小国王面露难色,“可他毕竟是我的亲叔叔,还刚刚献上一条魔法矿脉,这是不是、是不是……”


    阿弗蕾的回话铿锵有力,“陛下,当断则断,帝国的荣光不容有失。”


    最终,小国王艰难地点了头。


    阿弗蕾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宫殿,来到外面的长廊时,迎面遇上了从宫外归来的首席大法师艾登。


    “艾登法师,这么晚了,才从外面回来?”阿弗蕾停下脚步。


    艾登的脸色有些许的难看,尤其在看到阿弗蕾从大殿里出来的时候,眸中更是闪过一道暗芒,“阿弗蕾团长深夜前来,又有何事?”


    “不过是正常的巡逻罢了。”阿弗蕾身穿黑甲,身姿挺拔。但她站得越挺拔,就衬得她越高大;她越高大,只是寻常身高的艾登就被衬得越矮小、越单薄。


    艾登总觉得她是故意的,这该死的女人,总是与他作对。


    她肯定又在国王陛下面前说什么了,不行,他得立刻回去。艾登当即拂袖,不再与阿弗蕾攀谈,抬脚就走。


    可阿弗蕾的声音却又从他背后传来,“我听说,前几日艾登法师不在苏黎耶,是去见银月伯爵了?”


    艾登背影一僵。


    阿弗蕾再问:“我很好奇,他本该在南都郡调查诅咒一事,为何突然找你?”


    艾登回过头来,盯着阿弗蕾,二人无声对峙。良久,艾登吐出冷冰冰的一句话,“这是私事,难道阿弗蕾团长连我的私事也要管吗?”


    阿弗蕾轻笑了笑,给他回了一个骑士礼,“当然不,艾登法师——你有些过于紧张了。”


    艾登暗自攥紧了拳头,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在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一刻,阿弗蕾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的眸光越过黑夜,望向了南方。


    那是阿莱门的方向。


    根据她得到的消息,泽菲罗斯·赫尔蒙特,也往阿莱门去了。


    片刻后,她又看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玛吉波。


    玛吉波城外的山坡上,温斯顿·阿奇柏德正在俯瞰灯火中的魔法圣都。弗兰克为他带来了新的披风,上前为他披上,随后说道:“妖术师已经成功转移,遗憾的是,幕后之人都没有再出手。我们的计划目前进展顺利,阿莱门已经有了突破口,银月骑士也已开拔。”


    温斯顿:“再给魔法议会敲一敲警钟,代我向议长阁下问好。”


    弗兰克:“是。”


    沉默片刻,弗兰克又道:“查理·布莱兹先生已经回了玛吉波,主人不再见他一面吗?”


    “我看起来很想见他吗?弗兰克。”温斯顿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隐约的笑意,打趣道:“他急着去见泽菲罗斯,而这个建议,最初可是你给他的。”


    弗兰克一脸正色,“给出合理的建议,是一个管家的基本素养。”


    可你是我的管家,不是查理的。温斯顿腹诽,但也懒得与他亲爱的老管家斗嘴了,再次凝望了一眼灰帽街的方向,他戴上兜帽,遮住那只金色的眼睛,转身步入黑夜。


    “走吧。”


    第109章 出发


    橡树酒馆里的查理,还不知道,有人曾在城外的山坡上凝望过他。


    他听着楼下的高谈阔论,抿一口果酒,与灰帽街的小伙伴挑挑拣拣地说着瓦舍里的见闻。外面的风浪虽大,可此时此刻,橡树酒馆里仍是温暖又明亮的。


    黛西是位乐观的姑娘,她听到小玛丽或许会成为一位骑士,便提议为勇敢的玛丽举杯。也为杰弗里庆祝,他终于要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鞋匠了。


    老鞋匠走后,他的鞋匠铺就空置了下来,于近日重新对外出租。杰弗里的父母为他付了租金,让他能继续在里面做鞋子。


    杰弗里的手艺并不差,他该学的都已经学会了,最大的短板就是年轻、资历浅,以前的大客户短期内不会再登门,但灰帽街的大家还是愿意照顾他生意的。


    更何况,还有棕仙的帮忙。


    查理举杯真心地向他道贺,杰弗里挠挠头,还有些不好意思。


    刚好推门进来的米什莱,便打趣他,“前几天不是还说要做托托兰多最好的鞋匠吗?怎么今天又不好意思了?”


    “我那是喝醉了酒!”杰弗里红了脸。


    “那今天再多喝一点,不就好了?”米什莱晃了晃手里的酒瓶,“今日畅饮,酒水管够!”


    身居灰帽街、没有什么大志向的小伙伴们,虽然不太清楚外面的世界究竟会变得怎么样,那些事情又意味着什么,但他们隐隐约约猜到,查理这一走,可能很久不能再见面了。


    那么,就一醉方休吧!


    查理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着,也多喝了几杯,保持着微醺但不至于醉倒的状态,硬生生把杰弗里和米什莱都给喝趴下了,只剩一个黛西。


    黛西眨眨眼,耳朵上的紫丁香耳坠晃啊晃,惊奇道:“查理,你的酒量很好啊。”


    查理诚实作答:“我用魔法作弊了。”


    怎么作弊呢?就是趁大家都不注意,用魔法往酒里掺水。


    黛西被他的诚实逗得笑出了声来,而这时,楼下的醉鬼还未散场,高声呼喊着米什莱的名字,叫他去送酒。


    “米什莱都醉了,这可怎么办才好?”黛西秀眉轻蹙。


    “我去送?”


    “不行不行,他们肯定要抓住你问珠宝商人的事了。”


    黛西摇着头,末了,眸光一亮,“我们逃跑吧!”


    查理看了一眼另外两个醉鬼,“那米什莱和杰弗里怎么办?”


    “唔……”黛西摸着下巴想了想,“要不,我们带着他们一起逃跑?米什莱的家人还在呢,缺他一个也不会怎样。明天我们就说,我们绑架了米什莱,这样米什莱就不会因为喝醉酒挨骂了!”


    查理:“好主意。”


    原来你也喝醉了,真正清醒的只有我自己。


    十分钟后,因作弊而微醺的查理,和喝醉酒但看上去很清醒的黛西,一人一个小伙伴,从橡树酒馆的后门出逃。


    他们决定要找一个绝对不会被大人发现的地方,藏起来。


    最终因为找不到这样的地方,而宣布露宿街头。


    猫迈着优雅的步伐从他们面前走过,投去疑惑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它又走回来,查理从它的眼中看到了对人类的无语和蔑视。


    查理不得不为自己申辩,“我只是在陪他们。”


    猫并不相信人类的谎话。


    它走了。


    它又回来了。


    它叫来了它的人类仆从麦肯太太,麦肯太太带走了四个醉鬼,第二天,他们的糗事就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传遍灰帽街。


    可查理发誓,他真的没有醉。


    他不可能让自己处于完全醉酒的状态,那样太不安全、太不谨慎了,他真的只是在舍命陪君子,可惜没人信。


    “算了。”查理绷着一张脸,如是告诉本。


    本的重点则在于,查理出去和小伙伴喝酒但是不带他,他独守松塔,他孤单、寂寞,还很冷。


    查理只好抱着本的骷髅头坐到壁炉前取暖,以表达自己对他如同熊熊烈火般的爱意。


    这时,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查理还以为是为了打听温斯顿的消息来的,谁知在窗边瞄了一眼,发现是那位眼熟的珠宝商人的车夫。


    他这才打开门,疑惑发问:“请问,找我有事吗?”


    车夫恭敬地摘下帽子向他行礼,回答道:“布莱兹先生,我家主人让我转告您:这次好像一不小心又给您添麻烦了,作为赔礼,您可以坐他的马车,安全离开玛吉波。我会一路护送您,抵达目的地。”


    查理还未回答,过于灵敏的听觉就为他带来了隔壁麦肯太太听墙角的声音。她又发出了那句熟悉的:“嚯。”


    八卦又来了,麦肯太太表示很雀跃。


    查理又要如何选呢?


    他想起那天在亡灵界的告别,想起温斯顿直白炙热的目光,想起那枚当做信物的胸针,脑子里在想——温斯顿·阿奇柏德,他到底算有心?还是有意呢?


    不过查理都不在意。


    他既然允许一切的发生,就接受一切的结果。


    谁是猎人?


    谁是猎物?


    谁又知道。


    “那就有劳了。”查理微笑点头,“还没有请教您的姓名?”


    “您叫我大卫就好。”车夫重新戴上帽子,那张平平无奇中年人的脸上,满是风霜和岁月的痕迹,甚至表情都稍显木讷,叫人完全看不出来,他其实也是一位高手。


    查理有点想问他是不是姓科波菲尔,不过还是忍住了。


    托托兰多无人懂他的幽默。


    大卫上门之后,就一直留在松塔外面,为查理守门。温斯顿如今已经是明牌,不再伪装成维克的身份,于是他对查理的回护,也就都放在了明面上。


    查理乐得清闲,甚至主动坐马车去城东买炼金材料,招摇过市。那一头金发,碧色双眸,哪怕穿着朴素,依旧叫人印象深刻。


    “那就是灰帽街的查理?果真是个美人啊……”


    “难怪连阿奇柏德都念念不忘!”


    ……


    他出去走了一遭,想要见他的人就更多了,只不过有大卫守门,谁都不敢当面撬阿奇柏德的墙角。


    哪怕是送礼也不行。


    很快,玛吉波的人们就发现,灰帽街的查理也不见了。松塔再度落锁,那辆马车带走了查理,自此消失无踪。


    只有金发美人的传闻,依旧在夏日的阳光里流淌。


    远去的马车上,查理正在看书。


    黑心的珠宝商人的马车就是好,还有魔法减震,看书都不会觉得头晕。只是看久了,难免有些乏味,他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问:“此去阿莱门,需要多久?”


    大卫略显沧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走传送阵的话,我们得弃车,由我带着您前进,大约五日可达。不走传送阵的话,全程坐马车,大约需要二十天。”


    闻言,查理大约心里有数了。温斯顿的马车不是普通的马车,行进速度要比商队的马车快上不少。


    泽菲罗斯说他在阿莱门,而阿莱门在嘉兰帝国南部边境,距离玛吉波很远。若是普通的马车,两个月都不一定能够抵达。


    查理很快有了决定,“我们不走传送阵。”


    大卫没有异议,“是。”


    本倒是很好奇,“为什么不走传送阵啊,不是会快一些吗?坐马车好无聊的,虽然这个马车很好。”


    查理:“阿莱门的水还太浑了,等它再沉淀一会儿。”


    在查理离开玛吉波之前,关于阿莱门、坎萨、伊达尔这些地方的消息,也都陆陆续续传了过来。既然泽菲罗斯也去了阿莱门,那就说明——阿莱门极有可能是这出事的五个地方里,最特殊、最重要的一个。


    查理是去求学的,不是送死的。


    二十天的时间,马车上艰苦朴素的学习条件,正好让他把桃乐丝教导的知识巩固一遍,再多做做冥想。


    他也是时候,开始学习《魔法指南》的第二章 了。


    思及此,查理又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书上。


    《魔法指南》的第一章 说要一百天成为魔法师,如今才过去了两个月,不到一百天。冥想世界里的龙已经杀了无数遍,但还是不够完美。龙的形状不够完美,杀的姿势也还不够帅气,但没关系,他可以先跳着学。


    抽象的学习方法,更适合他这样反复穿越的复合型人才。


    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


    薄薄的一本书,实在写不了几个字。查理翻来覆去地看,只从那字里行间提炼出两个字:悟性。


    学习禁咒,要靠悟性。


    “确实很抽象。”查理冷冷开口。


    他现在很想回到亡灵界,敲一敲阿耶·布莱兹的墓碑,跟他问好。问问那位曾在高等魔法学院任教的大教育家,是以何种姿势写下的教材。


    本瞧见查理迟迟不说话,手里的书也没有翻页,用天真的语气询问:“你看不懂吗?”


    查理拍拍他的小骨头,“本,总是说实话,是不可爱的。人类是会撒谎的物种,你应该学着说些无伤大雅的谎话了。”


    本:“啊?”


    他不理解,于是陷入沉思。


    飞驰的马车,就这样载着沉思的本和苦学的查理,一路奔向嘉兰的南方大郡,阿莱门。而先行一步的温斯顿,却已经离开了嘉兰境内。


    当年轻的阿奇柏德的继任者再次踏入异族的领地,装扮成吟游诗人的精灵,带着他的里拉琴出现在他的面前。


    “欢迎你的到来,旧日的盟友。”


    第110章 渡鸦旅店


    流火的七月,酷暑难当。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温度稍稍有所回落,却也阻挡了旅人的脚步。苍伽河畔的渡鸦旅店里,因此住进了不少的客人,就连这暴雨未歇的后半夜,门板依旧被砸得震天响。


    “来了、来了!”


    守夜的跛脚仆役深一脚浅一脚地起身去开门,却还是没赶上。门板直接被踹开了,举着烛台的仆役以一个跛子绝对没有的灵活,堪堪避了过去,却还装着被伤到了的模样,佝偻起了背,发出“哎哟”的声音。


    这大约就是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突如其来的变故很快就惊扰到了其他人,作为托托兰多知名连锁旅店,渡鸦旅店绝非普通的家庭小作坊,不论大小,旅店的护卫总有那么一两个。


    也许是某个与旅馆签订契约的佣兵团的长期外派人员,亦或是自诩高手的落魄剑客。


    旅店的老板,名为老板,实则也就是大老板手下的一个旅店管家。等他急匆匆地披着衣服出来看,不速之客已经穿过庭院,冒雨闯进了并不如何宽敞的大厅。


    看到那些人身上穿着的盔甲,在雨夜里冒着寒光,老板的心就咯噔一下。


    贵族的私兵。


    “给我搜!”冷硬的话语,还夹杂着一丝肃杀。


    不等老板陪着笑脸上前,这些身穿盔甲的私兵便开始在旅馆里大肆搜捕。楼上楼下的客人们,全部被惊扰,一时间怨声载道,但在看到来者是谁时,聪明人已经闭上了嘴。


    这就是如今的阿莱门,自仲夏夜庆典之后,秘密结社“永生之环”浮出水面,其参与者被视为教廷余孽,人人喊打。


    至少在明面上,是如此。


    来自王城苏黎耶的亲王殿下、来自透明的海的银月骑士,悉数抵达阿莱门,开始彻查此事。阿莱门自此陷入动荡,人人自危。


    今天这个在抓人,明天那个在抓人,互相揭发的、趁机浑水摸鱼的,比比皆是,哪里分得清呢?


    眼前这些私兵,又是哪位大贵族的手下?


    不明状况的旅客们,眼中充满了忧虑,看到自己的房间被翻乱了,也不敢声张。不多时,一个男人被这些私兵从靠近马厩的房间里拖了出来,嘴巴被堵着,头发散乱,身形狼狈。


    “此人是永生之环的成员,私下逃窜,妄图离开阿莱门。现在将他抓回,带走!”为首的人环视一周,高声宣判。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抓到人就走,甚至冒雨离开。哒哒的马蹄声在雨夜中如同惊雷,哪怕已经远去,依旧让人听得胆战心惊。


    压抑的慌乱之声,终于爆发。忍不住哭泣的孩子、脸上带着惊惧的年轻人,还有招呼仆役送些酒去压压惊的粗犷佣兵,让这雨夜中的小小旅店,又热闹了起来。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只白净的手从地上捡起一枚小小的风干的花朵。


    那是一朵像铃铛一样的蓝铃花。


    如今是七月,蓝铃花的花期早已经过去,花枝都开始枯萎了。这风干了的花,从那被带走的男人身上掉下来,飘在墙角,孤单零落。


    手的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蓝铃花收起,转身回房的同时,对自己的仆从轻声嘱咐道:“大卫,去帮我热一杯牛奶吧。”


    这话倒是被路过的佣兵听到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眼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玩笑意味,但旅店里刚出了那样的变故,大家都很小心谨慎,他到底没说出什么风凉话来,走出了好几步,才暗自嘀咕了一句。


    “哪儿来的细皮嫩肉的贵族小少爷,赶在这个时候来阿莱门……”


    这位贵族小少爷,自然是查理。


    《炼金笔记》上记载着一些很富有奇趣的炼金配方,譬如染发药剂。只要轻轻涂抹在头发上,就能够使发丝变色,水洗不掉。于是查理将自己的头发变成了茶色,缠绕着发带编成一个松散的麻花辫束在脑后,再换上寻常旅者的衣物,带着大卫,伪装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出门历练的贵族小少爷。


    他倒是想扮得更普通一些,但他的长相不允许,温斯顿那辆豪华的马车也不允许。


    不过,贵族小少爷睡前要喝牛奶,纯粹是他自己想喝罢了,而不是为了拗什么人设。阿莱门这个地方,产出的牛奶格外醇厚,还会放一些特殊的花瓣提香。


    据说,这里有整个嘉兰帝国最好的草场,往牛奶里放花瓣熬煮的做法,则是从贵族那里流传出来的。


    大卫去热牛奶了,查理先行回到二楼的房间。他站在窗边,抬手掀开窗帘,透过那厚重的雨幕,望向了那些贵族私兵离开的方向。


    随后他闭上眼,魔法传回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显现。


    【巫师之眼】侦查类魔法。


    初级魔法师可学,其侦查的范围、维持的时间,视魔法师的实力而定。


    那些私兵一个个都身穿盔甲,手上有茧,下盘稳健,正儿八经的接受过骑士训练的人,不是魔法师。于是在刚才打过照面之后,查理趁着旅馆内声音嘈杂、人影晃动,悄悄在其中一个人身上放了一个巫师之眼。


    此时此刻,透过巫师之眼,查理看到他们正沿着苍伽河畔一路疾行。他们一行六人,再带一个疑似“永生之环”的成员,驶入大道之后,没过多久,又入密林,抄小道。


    路程曲折,很可疑。


    查理此刻还清清楚楚记得他们的脸,但他们的盔甲和剑上没有明显标识,他一个外来者,还判断不出其具体来历。


    蓦地,巫师之眼传回的画面开始模糊、闪烁,查理就知道,马上要超出魔法范围了。他略表遗憾,正打算收回视线——异变陡生。


    林中有埋伏。


    不止一人。


    埋伏者用弓箭,还有刀和……魔法?


    马匹被惊,再加上雨夜疾行本就消耗过大,贵族私兵的队伍很快就被打散。巫师之眼传回的画面愈发凌乱、模糊,查理最后看到的一个画面,是其中一人被箭矢刺中后心,一人在骑马溃逃。


    那位疑似“永生之环”的成员,被救了吗?


    还是被杀了?


    查理也不得而知。


    “笃、笃。”敲门声响起。


    大卫回来了,查理给他开了门,让他进来,接过牛奶,随口问道:“老板和仆役们在做什么?”


    从玛吉波一路行至阿莱门,查理和大卫之间早已形成了某种默契。查理让大卫去热牛奶,大卫就自动自发地借着热牛奶的机会,探听消息去了。


    “渡鸦飞走了,其他一切正常。”大卫低声回答。


    渡鸦旅店的特色服务之一,便是信件往来。托托兰多的渡鸦是一种很聪明的鸟,喜食腐肉,适应极端环境,甚至可以与狼协同作战。


    它飞走了,说明有信送出去了。


    这渡鸦旅店果然不简单。


    一路上,查理为了安全考虑,能住连锁旅店或大型旅店,就绝不投宿乡野小店。在进入阿莱门之前,凭他的机敏和大卫的老道,都没出什么问题。


    没成想,昨日他们刚进入阿莱门郡,晚上就遇到这一出。


    “阿莱门的情况看起来比我想得要更复杂、危险。”查理若有所思。


    “今夜我在这里守着。”大卫说道。


    对此,查理没有矫情拒绝。


    他明白温斯顿的用意,大卫到他身边来,就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的。而查理自己的实力,还做不到独自一人置身险境还万无一失。


    正好,他还有些话想要问,“蓝铃花……我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大卫不愧是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博学广识,回答道:“阿莱门郡的三大贵族之一,加西亚家族,他们的族徽就是蓝铃花。”


    “那个在边境拥有大片林地的加西亚?”


    “是的,蓝铃花最早就是森林之花,此次永生之环的事情,蓝铃花家族也不可避免地牵扯其中。而穿过加西亚的领地,是吸血鬼的城邦——沃伦。”


    提起吸血鬼,查理就想到了灰帽街的理发师,那个吸血鬼刺客。他有种预感,他将会在阿莱门郡遇到他的族人。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查理转身走回窗边,再次看向外面的雨夜。


    七月正值汛期,再加上大雨,苍伽河涨水,水势凶猛。就在查理望出去时,他隐约看到,河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随波逐流。再定睛一看——


    一具尸体。


    查理立刻回头叫大卫,大卫快步上前,用魔法看了一眼,沉声:“是刚才的私兵之一。这些私兵身上没有带任何明显标识,又冒雨离开,是在刻意掩盖身份。”


    果然。


    查理毫不意外,再次看去,那尸体已经不见了。死得挺快的,漂得也挺快的,一人之死,在这寒冷的雨夜里掀不起一丝水花。


    可横贯整个阿莱门的苍伽河,会在什么时刻,真正掀起滔天巨浪呢?


    查理又看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南都郡。


    南都郡与阿莱门郡毗邻,如果沿着苍伽河的支流一直走,查理就能抵达勋爵庄园所在的小镇。不过,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根据泽菲罗斯前两日的来信,他现在已经深入阿莱门腹地,位于三大贵族领地的夹角之处,也是嘉兰帝国的南部要塞,真正的——阿莱之门。


    阿莱是一个人名,要塞最初的创建者,一位忠勇的圣骑士,大陆战争时期为康那里惟士家族效力,最终建立嘉兰帝国。


    查理此刻还在阿莱门的门户,按照现在的情形,一路上如果风波不断,恐怕还需要几日才能抵达。


    “先休息吧,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查理道。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