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暴雨初歇。
雨后的苍伽河变得浑浊了许多,但空气却变得格外清新。渡鸦旅店的客人们,一早上就走了不少,带上旅店提供的烤肉饼和牛奶,渡过苍伽河,不过半日就能离开阿莱门。
几只渡鸦站在院墙上,或往左、或往右地歪着脑袋,看着旅人们远去。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少有的往阿莱门腹地而去的人,也紧跟着踏上了旅程。查理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景,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恰好与那几只渡鸦对上了眼。
通体漆黑,羽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渡鸦,就像是大号的乌鸦。
它们会说人话。
“再见!”
“不见!”
“再见!”
“不见!”
……
它们像是在吵架,其中还有一只在模仿昨夜的雨声,歪着脑袋的样子,显得有些诡异,甚至莫名的渗人。
仿佛预示着什么不详的开端。
片刻后,渡鸦旅店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查理收回视线,又继续看向前方。“少爷,坐稳了。”随着大卫的声音传来,不多时,马车就传来些许的颠簸。
宽阔的大道自此中断,前方的路变窄了,也变得泥泞了,但这并不是大卫特意抄了小路走,而是因为阿莱门的道路历来如此。
托托兰多最大的信仰是什么?
其实不是对于某个神明的崇拜,而是魔法。
魔法圣都玛吉波,是千千万万人心目中的圣地,托托兰多的耶路撒冷。
大陆战争结束后的和平年代里,对于魔法的崇拜催生出了朝觐的行为,朝觐又刺激了旅游业,所以各地的旅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通往玛吉波的路也被不断拓宽、修缮。
这些朝觐大道由各郡自行修建,所以各郡的情况也略有不同。阿莱门的朝觐大道断得如此彻底,本身也能反应出一定的问题。
查理在来之前,包括在路上时,都打听了不少阿莱门的消息。人人都说,阿莱门的实际掌权人就是那三大贵族。
王室任命的治安官、郡长以及各城城主,不过是明面上摆着的傀儡。三大贵族领地逐年扩张,不断侵吞着属于平民的土地,受害者更包括了一些小贵族。
查理还为此恶补了一下嘉兰的律法。
帝国宪法高于一切,各郡按照自身情况,在不违背宪法的前提下,颁布地方法规。但各大贵族又拥有对领地的自治权,想要制裁他们,得上国王法庭。
若碰上阿莱门这样的情况,你想要制裁他们,恐怕消息还没出阿莱门,人就已经在苍伽河里漂着了。
温斯顿那一手,属于机械降神,暴力破局。
如今赫尔蒙特、亲王殿下还有魔法议会的人齐聚阿莱门,半个月过去,问题还未解决,水却越来越浑,可见事情不是一般的难办。而越是往阿莱门腹地走,查理的感触就越深。
马车驶过乡间的小路,查理看到大片的树木在枯死。
戴着草帽的老农像干枯的稻草人,杵在地里,眼泪从脸上的沟壑上滑过,还未落在地上,便已经被酷暑晒干了。
查理问他为何哭泣,他说因为那本是一片农田,几年前被贵族占领了去,变成了林场。林场后来又摇身一变,成为了自然的树林,开始适用于森林法案。
平民失去了田地,又被禁止进入森林伐木、打猎。可是今年阿莱门干旱,哪怕前几天刚下过暴雨,栽下去的树木依旧开始枯死。
他远远地瞧着,觉得不仅仅是干旱的问题,因为苍伽河还未干枯呢。按照他的经验,应该是树生病了,于心不忍,便想着去报信,请他们救一救,却被贵族的私兵打了一顿赶出来。
末了他又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意,“尊贵又善良的少爷,请不要担心我。我已经腐朽,只是有些可怜这些树。”
“您的孩子呢?”
“他们去贵族的领地工作了,尊敬的少爷,感谢您的询问和仁慈。也许、他们今年能得到一份足以饱腹的薪水,这样的话,即使无法再见面,那我也很高兴了。”
查理又问了几个问题,才发现他的孩子们去了不同的领地工作,散落在整个阿莱门。如同蒲公英一般,吹走了,就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给老农留了些食物和一点看病的钱后,马车再次起航。
“那些东西够吗?”本忧心忡忡。
“多了,他护不住。”查理道。
本对此似懂非懂,他只是觉得生气,“那些贵族真讨厌啊。”
查理没有回话,他在思考。剥夺土地、离散家人,这样的情况一定不是个例。贵族领地的工作,又是什么样的工作?只给他们微薄的可以填饱肚子的薪水,孤立无援、逃脱不得,一步步剥削下去,从平民到佃农,再到——农奴。
他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旧友,弗洛伦斯。
不知道当初的弗洛伦斯,若是看到如今的阿莱门,会作何感想。她曾为之奋斗的一切,她的理想,若她还活着,怎会被践踏。
“大卫,再快一点。”查理忽然又有了一丝紧迫感,就像他刚到玛吉波,迫切地想要提升自己的实力一样。
大卫依言加快了速度,为了赶路,他们也暂时放弃了投宿旅店,直接在车上过夜,争取早日抵达阿莱门要塞。
谁知第二天,前进的路就被堵了。
此刻他们已经来到了佩洛维奇侯爵领。
佩洛维奇正是阿莱门的三大贵族之一,另外两位分别是安德森侯爵,以及蓝铃花家族的加西亚公爵。
侯爵的骑兵在交通要道设卡拦路,严查每一个过路行人及车马。那排出的长队,竟一眼望不到头。
查理再次展现出了他当机立断的一面,“我们绕过去,用魔法赶路。”
大卫丝毫没有异议,并严格执行。因为队伍够长,所以骑兵还没有发现落在最后的他们,大卫果断掉头,于无人处放走马匹,将马车收进大容量的魔法储物袋。再摘下车夫的帽子,穿上软甲,配上长剑,一个贵族小少爷的贴身护卫就这么新鲜出炉了。
不愧是阿奇柏德。
查理在心中赞叹,嘴上却没多话。如今两人已轻装简行,当即绕过拦路的骑兵,从附近的林子里穿行,用魔法赶路。
佩洛维奇的私人领地,最高、最显眼、最雄伟的建筑,就是侯爵的城堡。
那高高的尖顶城堡有着坚实的围墙和塔楼,而散乱的领民的居所,看起来就要破落得多,如同贫穷之地的村庄,甚至比不上瓦舍里。
查理本来不想节外生枝,然后就在他和大卫即将绕过侯爵领时,熟悉的金色跃入查理的眼帘。
那是跟他的头发一样漂亮的金色。
一个作政务官打扮的小胡子男人,正带着几个士兵,从一栋房子里抓人。那是一个同样长着一头金发,身材瘦小的少年,被牢牢拽着手腕从家里拖出来,百般挣扎却无果。
那政务官说,要带他回城堡作侍从,并随手解下腰间的钱袋,丢给少年的家人。
查理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他因为那头金发而作短暂停留,但他理智、清醒——除非他能救下这位金发少年,带走他和他的家人,甚至是与他交好之人,否则,他救不了任何人。
侯爵对自己的领地拥有绝对的控制权,救一人,恐怕会因此牵连无数人。
最正确的做法,是先记账,尽快和泽菲罗斯汇合,用银月骑士的剑,去斩这些不平事。可他冷静了、克制了,走了几步,又听到几句话。
“啧,这人还是干瘦了一点,空有一头金发,但干枯毛躁,脸长得也不行,这要是带回去,少爷肯定不会满意……”
“那阿奇柏德的金发美人,肯定不是这个模样的。”
“是啊。”
“该死的阿奇柏德,早晚有一天……”
原来如此。
查理没有想到,他还没真正接触到阿莱门的黑暗与阴私,倒是先观赏到了自己的替身文学。他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大卫:“你听见了吗?”
大卫可疑地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听见了。”
“记得跟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告状,一个字也不要漏。”
“……是。”
查理想要那个少爷死。
温斯顿与自己传点绯闻也就算了,那少爷算什么东西。泽菲罗斯都已经深入腹地了,怎么放过了佩洛维奇?
“需要我杀了他吗?”大卫品出了查理的杀意,身为阿奇柏德的马车夫,他定当为阿奇柏德的友人效犬马之劳。
“你有把握?”查理反问。
大卫的回答朴素又直白:“只是杀一个人的话,有。”
查理却又摇头。杀人是很简单粗暴,但还是之前那个问题,他目前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善后。可刚才的对话证明,那位金发少年完全是受了自己的牵连,那么他就无法做到理智地离开了。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思索间,抓着金发少年的一行人已经走远了,但他们没有直接往城堡的方向走,看着还要抓人。
所以,还有时间。
“大卫,那个所谓的永生之环,一定有自己特殊的标记或纹章,对吗?”查理轻声发问。
“是的,是衔尾蛇。”大卫虽然并未直接参与阿莱门事宜,但他之前跟在温斯顿身边,对基本的情况还是了解的。
“还有点时间。”查理再次遥望了那金发少年一眼,拿出两个酷似戏剧演员所戴的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来,将其中一个递给大卫,道:“走,我们去城堡,给佩洛维奇送幅画。”
此时的大卫,还不明白为何要给佩洛维奇送画,送的又是什么画。但出于这段时间和查理形成的默契,他没有多问,跟着查理就走了。
不论查理要做什么,阿奇柏德的宗旨就是——什么都不怕。
半个小时后,负责放风的大卫看着城堡外墙上逐渐成型的衔尾蛇图案,一时都不知道该震惊于查理的画功,还是该震惊于他的巧思。
本懵懵懂懂地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你为什么要画这个?”
查理:“我在创造证据。”
本:“啊?”
“你知道吗?本,作为一个魔法师,最重要的是创造。”查理画下最后一笔,欣慰于自己的画功还未退步。
随即,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已经有些昏暗的天色,还有那远处正在归来的抓人队伍,缓缓说道:“可以了,大卫。”
大卫原本用魔法遮掩着此处的动静,听到这话,撤了魔法。
查理紧接着拿出魔杖,杖尖前指,对准壁画。咒语念出的同时,杖尖亮起魔法的光芒,与此同时,壁画也开始发光,并从墙上剥离。
【显像魔法】多用于戏剧行业,查理最近学的杂活之一,因为这让他想起了以前看到过的一个词:法天象地。
也许这个魔法目前来看没有什么威力,但改进之后,未尝不可。
不过当初学这个魔法的时候,查理也没想到,他会那么快用到它。
此时此刻,圆环状的衔尾蛇已经升空,魔法的光芒将它衬托得如同黑夜星辰般闪耀,在日落时分,成为侯爵领最美丽的风景线。
抓人归来的政务官看得眼睛都直了,哪还顾得上什么金发美人,“永生之环!是永生之环!这里怎么会有这个?!”
“他们杀过来了,不、不对啊——”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三大贵族没有一个是清白的,家族中多多少少都有人参与了这个秘密结社,并在暗中做了一些事情。
就算因为祭坛被阿奇柏德踹翻了,为了自保,大家生了一些嫌隙,甚至互相攻讦、壁虎断尾,可也不至于如此大张旗鼓地自相残杀啊。
神明都不会瞧得上如此愚蠢之徒!
那么,如果不是永生之环的人干的,这就是……栽赃?!
谁?谁想要佩洛维奇的命?!
与此同时,城堡里的卫兵也终于发现了戴着面具的大卫和查理的存在,高呼敌袭。
查理估摸着这波仇恨已经拉稳了,便朝大卫点点头。大卫拿出定向传送卷轴,搭上查理的肩,瞬息之间,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遁走。
“魔法师?哪里来的魔法师?!”
卫兵的惊呼声还在耳畔,查理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在先前放走马匹的地方。大卫按照他先前的计划,立刻转身去把马找回来,再套上马车。
查理上了车,换一身衣服,将头发变回金色,再打散了放下。大卫也变回了车夫的打扮,驾驶着马车,回到原先排队的地方——
等候排查。
当然,他在马车上等着的时候,也没闲着。拿出泽菲罗斯的信件,给他写了一封新的,寄出去。
【尊敬的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先生:
我已行至佩洛维奇侯爵领,正排队等候检查,相信不日便能抵达阿莱之门。不过,侯爵领突发异象,城堡上空出现衔尾蛇标志。事关重大,故来信告知。
愿银月照耀你。
查理·布莱兹】
第112章 名单
永生之环的衔尾蛇纹章,最终被证实是虚惊一场,可佩洛维奇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城堡全面戒严了,两个被抓回来的金发少年,最终也没有被带回去,在半路上就草草放了。
这个时候,谁还敢带生面孔回城堡?那是嫌命长。
两个少年在被粗暴地推走时,还有些惊疑未定。
在确定对方是真的不让他们进城堡,做那什么侯爵少爷的贴身侍从后,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往回跑。一路踉踉跄跄,回到了亲人的身边,这才敢颤抖着哭出声来。
彼时查理还在排队,侯爵城堡的异状也干扰到了骑兵的查验。一部分人紧急回援,留下来的也都焦躁难安,言行粗暴不少。
人手的不足,让查验的速度更慢了,最后更是大手一挥,让所有人在原地过夜,等到明早再放行。
可不是每个人都带了足够的干粮,以及过夜的生活用品的。一根根火把亮起来,照耀着每一张紧张不安的脸,有人义愤,有人麻木。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干净、清悦的声音响起,“如果是有急事,也不行吗?”
众人纷纷看过去,只见排在队伍中段的一辆豪华马车上,走下来一个金发碧眼、披着斗篷,一看就来历不凡的年轻人。
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出一条道来,而他的车夫紧紧跟在他身侧,护送着他来到骑兵的面前。
“你是谁?”骑兵队长按住了剑柄,目光阴寒地打量着他。
“在下查理·布莱兹,应邀前往阿莱之门要塞。”查理丝毫不惧地抬头看着骑在马上的人,伸手从怀中拿出信件,借着火光露出了火漆印上的银月标识。
骑兵队长看到信件的刹那,瞳孔皱缩,下意识伸手去拿,孰料查理后退一步,将信收了回去。
“阁下想做什么?”查理微笑反问。
“你——”骑兵队长习惯使然,正要呵斥,逼着对方将信交出,看看是真是假,再考虑其他。但黑夜的火光下,那一头灿烂的金发和精致脸庞晃了他的眼,让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个名字有些耳熟。
金发碧眼,还叫查理的……
因为阿奇柏德踹翻了祭坛,整个阿莱门郡的贵族们都在打探关于温斯顿的消息,想要掌握有关于他的情报。所以关于他在玛吉波的风流韵事,他们并不陌生。
骑兵队长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查理竟会出现在侯爵领。他的目光里闪烁着惊疑,手握紧剑柄,又霍然看向了查理身侧的人。
一个马车夫。
是谁的人?阿奇柏德?
骑兵队长的心往下一沉。他可不在乎什么金发美人,不过是个长得好看的小白脸,但赫尔蒙特、阿奇柏德两座大山压下来,就让人不得不忌惮了。
最关键的是,这里人多眼杂。
如果是查理一个人,倒是能神不知鬼不觉抓了,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但现在……
“原来是布莱兹先生。”骑兵队长硬生生挤出一个礼貌态度,微微低下他高贵的头颅,“不知道你也在这里,还受到了银月骑士的邀请,失礼了。”
“我现在可以过去了吗?”查理也向他点头致意。
“既然是赫尔蒙特的客人,那就是贵客,不能怠慢。不如你在这里稍等片刻,等我去禀报侯爵大人。”骑兵队长不敢随意做决定,当即招手让属下上前来,好好招待这位金发的客人,他亲自回去禀报。
语毕,不等查理回话,他便策马离开。
查理也没有多说什么,顶着无数或好奇或小心翼翼的打量目光,转身回到了马车上。等到车门关闭,本忍不住小声发问:“万一他拦住我们,请我们去城堡做客,把我们扣下来了,怎么办呀?”
“本今天很聪明啊,这都想到了。”查理摸摸他的小骨头。
本听到夸奖,当即骄傲起来,“那是。”
查理莞尔,又看了眼窗外,道:“那要看佩洛维奇,怎么选了。”
另一边,侯爵城堡。
大门缓缓打开,骑兵队长策马疾行,长驱直入。来到主楼的大门前,他急匆匆下马,迎着朝他小跑过来的侍从,说了几句话,便去觐见侯爵大人。
年迈的侯爵听了他的话,浑浊的眼里透出一丝精光来,“赫尔蒙特的银色信封?看样子,那位银月伯爵可能已经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了。”
骑兵队长没有贸然接话,恭敬地单膝跪地,低着头,等待指令的下达。
良久,侯爵那长着老人斑,但戴着红色宝石扳指的手,缓慢地敲打着椅背,终于有了决断,“让他过去吧。准备一些精美的食物奉上,聊表我的诚意,再由你亲自送他离开侯爵领。”
骑兵队长不由庆幸,刚才没粗暴地对查理动手,当即回答:“是!”
侯爵继续说道:“就走……西南那条路,务必要安全送他到安德森的领地,明白吗?”
骑兵队长重重点头,“明白!”
语毕,他起身行礼,而后保持着后退的动作,一步步退出大厅。等他骑上战马,准备离开时,熟悉的嬉闹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回过头去,只见侯爵那位备受宠爱的小儿子,正在与他的仆从们嬉闹。他心里一紧,要是让这位少爷知道查理的事情,怕是又要横生波折,于是趁着对方还未靠近,连忙策马离开。
等到马蹄声远去,那侯爵少爷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随手抓过一个侍从,问:“刚才又发生了什么事?”
侍从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侯爵少爷一把将他推开,随即又招招手,唤来另一个,“你,去打听一下。”
与此同时,老侯爵已经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与之密谈。
“人还没有抓到?”他问。
“没有。那两个人出现得很突然,放了一个衔尾蛇的虚像就跑了,身份不明,目的不明,但毫无疑问,那一定是佩洛维奇的仇人。银月骑士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问询,这会让我们更加被动。侯爵大人,我们必须早做准备。”心腹沉声。
“别担心,只要真正的名单不被曝光,难道他们还能把阿莱门的贵族全都杀了?他们敢吗?”老侯爵的目光,遥遥望向王城的方向,“小国王想要借古老传承的手来整治阿莱门,难道王室,就真的干净吗?”
“魔法议会,就真的干净吗?”
心腹顿时心惊肉跳,“难道坐上圆桌的那十三个人里,还有那位神秘的会主大人,有人是来自阿莱门之外的?”
老侯爵却卖了个关子,没有回答。
哪怕是面对心腹,他依旧心存疑虑,也并不认为对方有资格知道全部的秘密。
不过毕竟是心腹,他还是慢悠悠安抚道:“十三个人,就有可能代表十三个家族、十三方势力,我们彼此之间,从来都保持着神秘,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只由会主安排联络事宜。不过这些年,大家难免要配合着做一些事情。我猜是猜到了几个,距离全部的名单也还差得远。你说,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外泄?”
说着,他又冷笑起来,“阿奇柏德用这么粗暴的方法,不就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真正的名单吗?放心吧,永生之环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只要不想嘉兰大乱,只要想让屁股底下坐着的位置稳固,不至于被阿奇柏德踹下来,那就自然会有人帮我们捂着。”
心腹连忙高呼圣明,紧接着,他又说起另一件事,“为那位大法师阁下准备的礼物,已经送出去了。他说,他会看着办的。”
老侯爵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放松地往后靠在他那天鹅绒的椅背上,好像刚才说那些话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的双眼再次变得浑浊,脸上的肉也松垮了下来。
心腹立刻贴心地为他倒上一杯葡萄酒。
老侯爵喝了酒,舒服得发出一声喟叹,良久,忽然问:“你说,末日真的会到来吗?神灵真的会拯救我们所有人,再建立起新的地上神国,恢复旧日的荣光,赋予我们无上的权柄么?”
这个问题,心腹也不敢轻易回答。
老侯爵也没想要得到一个所谓的答案,他嗬嗬笑起来,看到玻璃酒杯上倒映着的皮肤上的老年斑,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永生啊,真是个好词。”
另一边,骑兵队长已经换上了一个更恭敬的态度,亲自护送查理的马车,出发离开侯爵领。
查理没有丝毫意外。他扯着两面大旗,众目睽睽之下,不对他出手,是明智的选择。如果那位老侯爵是个愚蠢的,佩洛维奇的城堡也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有坍塌。
查理只是略感遗憾,没能进城堡看一看。
不过,主动暴露身份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查理低头看向手中皱巴巴的布片,将它摊平,看到几个血字。
这是马车再次出发,人群散开时,有人悄悄扔进马车里的。查理没有立刻掀开帘子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等到离开一定距离,才往后看了一眼。
乌泱泱的人群,在暗淡的月光和篝火的光芒映照下,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根本分辨不清是谁。
血书上又讲了什么?
【圆桌】
【名单】
【西斯比】
分散的三个词语,一共七个字,代表了什么?圆桌和名单倒是好理解,让人一下子就能联想到永生之环。
西斯比又是什么?
一个人名?
对方悄悄给自己递这份情报,应该是从他和骑兵队长的谈话中,得知他要去见银月骑士。能够收到银月骑士邀请的人,应当与银月骑士是一边的。
但万事无绝对,对方并不能完全确定自己的好坏,是否会走漏风声,所以给出的线索又很模糊。
还是说,这是一个针对银月骑士的陷阱?诱饵?
查理天性多疑,难免多想。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先把消息告诉泽菲罗斯。银月号称能识破一切谎言,那就把选择权交给他吧。
就是这信纸,有点不够用了。
查理抠抠搜搜,最终把这则消息写在了最上面的空白处。
收到信的泽菲罗斯,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如果不是他眼神好,差点就错过了那几个蝇头小字。
沉默片刻,他拿起笔来,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大小的文字,回信。
第113章 遇袭
三大贵族领地原本是互不接壤的,但这百年来,他们以各种各样的名目扩张领地,最终做起了邻居。
佩洛维奇侯爵领的隔壁,是安德森侯爵领。
骑兵队长亲自带队,一路护送查理的马车进入安德森侯爵领的范围,半点儿都没使绊子,甚至还往前又送了一段。
查理就明白了,对方是想把自己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安德森,给老邻居找点麻烦。
彼时正值半夜,查理主动叫停马车,以自己需要休息为借口,要求安营扎寨。骑兵队长适时提出离开,查理便反问:“阁下不确认我的安全,就要回去复命了吗?”
骑兵队长微怔,“此处已是安德森侯爵领,不是我——”
“我只知道,你将我丢在了这里。”查理打断他的话,淡绿色的眼眸里不复忧郁,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傲气,和淡淡的威胁之意。那张黑夜下愈发美丽的脸庞还噙着笑,继续说道:“银月伯爵已经给我回了信,他说,他将会派人前往佩洛维奇侯爵领。不如,我在这里等他?”
骑兵队长听到这话,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不过一个贱民,攀上了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就敢威胁到他头上了。
若是以前……
骑兵队长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了起来。黑夜肃杀又冷冽,吹过的风都带着几丝阴气,把本都给吓到了。不过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那就等天亮。”他倒要看看,这么一个小白脸,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骑兵队长抬起手来,所有人下马,就地扎营。
查理也没再与他多嘴,继续坐在马车上,当他的矜贵美人。大卫则搬出了小火炉,开始给他烤面包、煮牛奶。大半夜的,甚至还要让骑兵们去附近的水源取水,因为查理要洗漱。
佩洛维奇的骑兵横行霸道惯了,哪能接受这种要求,质问的话当即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去?”
大卫依旧是那副木讷中年人的模样,“我得留下来保护我家少爷。”
“他算什么少——”
“闭嘴!”
骑兵队长断喝一声,阻止了这场闹剧。那阴寒的目光扫过马车,里面带着审视与打量,但车窗的帘子动也未动。
查理不出声,这戏就唱不下去。骑兵队长深吸一口气,再次压下心中的怒意,随手指了一个人,“你去。”
折腾到凌晨,大家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了。掀开车帘往外看的查理,心中却多了一丝疑虑——太安静了。
“怎么了吗?”本好奇发问。
“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安德森侯爵,一点反应也没有。”查理并不是高看自己,觉得凭借自己就能掀起什么大的风浪,但进入阿莱门之后,他们已经遇到了太多的“意外”。
佩洛维奇在设卡拦路,侯爵少爷还强抢民男,为何安德森如此安静?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就没派人关注外面的消息,一点都没发现,隔壁邻居带着自己这个烫手山芋过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查理心中已经有了怀疑,但没有轻举妄动。越是这样的时刻,他越是要沉住气,于是安抚好本之后,他就轻轻敲了敲车厢壁,连续两下,而后开始闭目养神。
这是他与大卫定下的暗号。
一声,代表警醒。
连续两下,代表静观其变。
急促的三声,则代表立刻动手。
大卫收到信号,便也靠在马车上开始假寐。当然,他并未真的在打盹儿,瞧着闭上了眼,实际上耳听八方。
良久,一些细微的声音钻入他的耳中。
那是凌晨两点半左右。
大卫没有睁眼,装作睡得不舒服,换了个姿势,身旁马鞭的握柄不小心磕了一下车厢。很轻的一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骑兵队长也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便又移开了视线。
紧接着,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安德森侯爵领有点不对劲,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的戒备不比佩洛维奇侯爵大人小。还有这周围好像也有点不对劲,似乎……有脚步声!
骑兵队长也非酒囊饭袋,他为侯爵效力,腰间的那柄剑,可从没有生锈过。然而就在他马上要出声示警时,他忽然想到什么,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
他诡异地沉默下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又坐了回去。
为什么要示警呢?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秘密靠近,目标会是谁?必定是那个金发的查理吧。那可是阿奇柏德看中的美人,而阿奇柏德是大半个阿莱门的仇人。
多少人恨着阿奇柏德啊,要是难逃一死,把那查理抓了,就算不能报仇,也还能泄愤呢。
如此想着,骑兵队长彻底放下心来。
他还记得临行前佩洛维奇侯爵大人说的话,他让自己将查理亲自护送到安德森侯爵领,不就是希望他在安德森这里出事么?只要人不是死在自己的领地就行了。
不,应该说,最好是死在别人的领地,让别人去承受阿奇柏德的怒火。
不多时,在骑兵队长的刻意放纵下,四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惊扰到了其他的骑兵。
战斗一触即发。
这次骑兵队长没有阻拦,甚至自己也拔剑冲了上去,表现相当悍勇。而查理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战斗场景,似笑非笑。
“本,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他问。
“什么?”本是真睡着了,突然被惊醒,还迷迷糊糊的。
“绝美的演技,值得一个金扫帚奖。”查理又开始展现他的幽默感,哪怕无人能够欣赏。他又看向大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多少人?”
大卫沉声:“大约是骑兵的两倍。”
那就是十二、三人。查理心里有了底,就更不担心了。骑兵队长就算不肯出全力,也不会做得太过明显,这会儿还“卖力”地拦着人,没有让他们靠近马车呢。而查理身边还有大卫,至少逃跑应该不成问题。
咦?
查理忽然发现,骑兵队长的神色有一瞬间变了。那种震惊、滑稽,还有一点气急败坏,绝非他那拙劣的演技可以呈现,所以……
他应该认出了敌人的身份,是认识的人。
更进一步说,是自己人。
查理再往下想,骑兵队长是根据侯爵的命令来护送自己的。如果是佩洛维奇侯爵要杀掉查理,那他没必要瞒着骑兵队长,骑兵队长也不会是这个表情。
那会是哪个自己人,贸然出手?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查理忍不住笑起来,又怕自己笑出声,干脆放下了帘子,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让大卫立刻驾车突围。
“太可怕了,竟然连佩洛维奇的骑兵小队也打不过,我们去找安德森侯爵求救,快!”
大卫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做这样的决定,但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听令就是干。上车、扬鞭,调转车头,一气呵成。
马儿发出嘶鸣,在黎明前的黑夜中,撒腿狂奔。
骑兵队长见状,简直目眦欲裂。
他听到了什么?他们要去找安德森求救!如果出手的人是安德森,亦或是别人、是蓝铃花家族,他都乐见其成,可是动手的是自己人啊!
那些人都穿着没有标识的软甲,蒙着面,他也是交上手才发现,这些人根本就是侯爵领的士兵!其中一个还冲他眨眼睛呢!
眨个屁眼睛!
这会儿能出这种昏招的,除了那位风流成性、备受宠爱因此无法无天,嚷嚷着要找什么金发美人的少爷,还有谁?!
要是安德森插手,这件事没瞒住,被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知道了,佩洛维奇的好日子可就真的到头了。
骑兵队长咬咬牙,连忙高声呼喊:“把他们统统拿下!要快!”
如果不是自己人,他真的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偏偏就在这时,急于抓住查理回去交差的蒙面人,已经有一个追上了马车。他听到身后骑兵队长的高呼,还有些惊讶,不懂他们已经暗示了自己的身份,为何还要阻拦?
装装样子,让他们把查理掳走,然后嫁祸给安德森不就好了?在过去的那些年里,这样的事情也没少干啊。
他惊讶、他疑惑,手里的动作就迟疑了。说时迟那时快,大卫甩出马鞭,卷上他的腰腹,用力一拉,就把他拉到了马车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查理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他一拳,成功将他打晕,塞进车厢。
人证到手。
查理关好车门,马车便如离弦之箭,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众人眼前。
骑兵队长都惊呆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是脊背发凉。紧接着,莫大的愤怒袭上心头,让他怒急攻心,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追!快追啊!”
“还打什么打?!”
“追!!!”
“赶在安德森之前,拦下他们!”
一路狂飙的马车上,查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略作思忖,就敏锐地发现了计划的弊端。
安德森侯爵领情况不对,说不定是出事了,此时贸然找上门去,有可能会让自己也陷入险境,阴沟里翻车。
思及此,查理又往后看。
他们跑得快,骑兵暂时还未追上来。电光石火间,查理又有了新主意,敲敲车厢用冷静的声音,跟大卫如是这般,下达指令。
时间紧迫,查理来不及跟大卫商量了。而大卫也没让他失望,没有多废话,一句“交给我”,给人稳稳的安心。
大卫开始留意路旁的情形。
几分钟后,马车行驶过一个弯道,借着路旁密林的遮掩,大卫和查理再次弃车。但这回,马车并未被收起来,大卫用一个障眼法将它和车上的俘虏一起,暂时藏在密林中。
当他做完这一切,骑兵急促的马蹄声已然逼近。
“低头。”大卫立刻按住查理的肩膀,两人同时趴下,如同黑夜中敏锐的豹子,悄无声息地在林中潜伏。
马蹄卷起烟尘,离得近了,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查理的掌心里出了一些汗,心跳得有点快,下意识屏住呼吸,好在——有惊无险。
黑夜遮掩住了很多的信息,譬如路上车辙的印子。大卫特意挑选的最不容易留下车辙痕迹的路段,以掩饰马车的真正行踪。两人的动作也够快,因此那些骑兵什么都没有发现,就这么过去了。
当然,这也是他们过于心急,想要追上马车的缘故。
查理不敢掉以轻心,等到骑兵彻底过去了,这才爬起来,“他们这么一路追,看不到马车的影子,就算怀疑我们中途往另外的路走了,但也只是怀疑。”
刚才查理的喊话,已经给他们心中种下了“查理要去找安德森侯爵求救”的暗示。如果他是骑兵队长,再怎么样,也会奔着侯爵城堡去确认一下。
那么,如果安德森侯爵真的出了什么事,踩雷的就变成佩洛维奇的骑兵队了。
“现在要做什么?”大卫发问。
“我们已经做得够多了,再多做点什么,就是画蛇添足了。”虽然今晚没怎么休息,但查理的大脑格外活跃,甚至隐隐有些兴奋,“现在,先带着我们的人证换个地方,等待银月骑士的到来。”
被吓到了的金发美人,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待英勇骑士的救援,不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么?
第114章 失火
查理说大胆,其实也很谨慎;说谨慎,但又格外大胆。
大卫出于安全考虑,本打算带他往反方向走,但最终,他又被查理说服了,沿着骑兵队离开的方向,也往侯爵城堡去。
因为查理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骑兵队是奔着侯爵城堡去的,那他们就在附近潜伏。附近有什么?有领民居住的村庄。大卫驾着马车靠近,在村庄外围找到了一栋小破屋。屋子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它离其他的民居都有点远,还有尚未坍塌的围墙,恰好可以用来遮挡他人窥探的视线。
站在围墙的破口处,往城堡的方向眺望,查理心里的那丝不对劲,越来越强烈。虽说黎明前的黑夜,总是最寂静的,可安德森侯爵领实在是寂静过了头。
阿莱门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各大贵族人人自危,安德森侯爵就睡得那么安稳吗?整座城堡里就亮了那么一点灯火……
不。
查理瞳孔皱缩,那不是灯火!
“起火了。”大卫略带沧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验证了查理的猜想。
只见一缕火光如同寒夜星火,在城堡里升起。
紧接着,不过十几分钟,那点星火就成了熊熊大火,明亮的火光撕开了黑夜。哪怕隔着老远,查理都好像感受到了那份灼热。
刚刚还寂静的城堡,开始乱了。
冲天的火光,晃动的人影,似乎想要呼救,然而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从来不允许低贱的领民住得离他们太近,那会污染他们的空气。于是,当城堡出事时,所有的挣扎、痛苦,哭喊、求救,都被遥远的距离所隔绝。
还在沉睡的人们,丝毫没有被远方的动静吵醒。就连五感远超常人的查理,也像在看一出滑稽的默剧。
“这火蔓延的速度有些不寻常,要不要我去城堡看一看?”大卫询问查理的意见。
“不。”查理微微蹙眉,心里有很多疑惑,但语气坚定,“再等等。”
现在查理最想知道的,其实是佩洛维奇骑兵队的下落。他们应该早就赶到了侯爵城堡才对,那他们人呢?已经在城堡里了?
还是说,查理估算错误,他们在追出一段距离后,发现没有马车的踪迹,所以换了一个方向追?
可不应该啊……
查理微微蹙眉,心里闪过无数种猜想,但又被一一否定。恰在这时,大卫忽然一把扯住他,带着他藏进破墙后的阴影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查理差点发出动静,好在他凭借极佳的反应能力,立刻屏住呼吸,蹲下身来,用眼神与大卫交流。
大卫朝墙后使了个眼色。
查理会意,按捺下来等待片刻,很快就听到了隐约的说话声。他不由得在心里感叹,阿奇柏德不愧是阿奇柏德。就像温斯顿说,他是阿奇柏德最好的猎手一样,阿奇柏德也是托托兰多最好的猎手。对于危险和猎物的感知,是最强的。
思绪跑远了,又被查理迅速扯回。他侧耳倾听,发现说话声越来越近,看样子,是朝着这边过来了。
“不要节外生枝。”
“这些贱民,死了就死了,算什么节外生枝?”
“要么就全杀了,绝不要只留一个。但天快亮了,留给你杀人的时间可不多了,万一被人发现,我可不会留下救你。”
“哼。”
……
这满含杀意与恶意的话,让查理遍体生寒。什么样的人,口口声声要杀掉所有人?又是什么样的人,会一口一个“贱民”?
在阿莱门这个地界上,答案似乎只能是——永生之环。
查理和大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但他们谁都没轻举妄动,因为仔细听脚步声,外面不止两个人。
有远、有近,暂时无法确定具体人数。
危险的感觉如芒在背,查理甚至能听到,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就在距离大约十米远处。双方离得非常近,一旦被发现,只能动手。
天,快亮了。
黎明的天空,泛着奇异的蓝色。那是无言的、孤寂的,带着些微的冷意的蓝色,然而这样的蓝色里,又包裹着浓烈的红。
被火光包围的城堡,取代了太阳的位置。
日出的颜色,变成了,杀戮之色。
查理五指微张,再缓慢而有力地,握住魔杖。他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于是他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一切,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时,刺耳的尖叫声、惊慌失措的呼喊,打破了沉寂。空气开始流动,被无限拉长的时间也开始滚滚向前,不可逆转。
“啧。”查理听见破墙外边,传来了不悦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开始远离。
黎明的杀机,就这样退去了。
奔走相告的声音、拍门呼喊的声音,逐渐主宰了这片天空。一个又一个人从一栋栋房子里跑出来,惊慌失措地看着火光中燃烧的城堡。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火啊!快!”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人们才恍然大悟,好似从梦中惊醒,纷纷回去找来木桶、陶罐、木盆,忙不迭地往城堡的方向跑。
可是那条路是那么远,那么远。
跑着跑着,有人摔倒在地,陶罐应声破裂。有人停下来搀扶,有人看着这一幕,跑着跑着,速度便慢了下来。
也有人望着那座城堡,停下脚步,像一块顽石在人流中矗立。
“我说……为什么要去救啊?”她喃喃自语。
身旁跑过的人,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他们依旧行色匆匆,脸上满是对于救援不及,被侯爵惩罚的惶恐,以及对今后生活的无助。
直到她咬牙摔掉了手里的木桶,冲着地面,大喊了一声:“全部都烧掉不好吗!”
这一回,终于有人听清了她的话,错愕地停下来看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对方流泪的脸庞。
“都烧死了,不就好了吗?”
“他们都应该被绑上火刑架!”
“如果世间真有神明,那这就是祂应该降下的神罚——唔!”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女孩的嘴,拼命将她拖回。人群中,有人回过神来,惊恐地指着她,“她一定是被魔鬼附身了,一定是,所以她才会胡言乱语的!”
“不、不是这样的……”拖着女孩的人,眼里流露出哀求的神色,“她没有被魔鬼附身,我马上就带她回去!”
女孩挣扎,但在回头看到母亲那双包含祈求的眼睛时,又倏然僵住,而后陷入沉默。沉默着低下头,沉默着攥起拳头,沉默着回归人群。
从异乡归来的灵魂旁观了这一切。
他也沉默着,心里在翻江倒海,脸上却平静无波。直到大卫重新出现在他身边,低声说道:“他们传送走了。大约十来个人,为首的人身穿红袍,应该是个关键人物。”
红袍?
魔法师们都不喜欢红袍,因为会让人联想到教廷。教廷下辖的异端裁判所里的每个人,都身穿红袍,并配有十字荣誉勋章。
如此看来,这些人是永生之环成员的概率又大大提升。他们在城堡纵火,是想要杀人灭口?是因为安德森掌握着什么秘密,怕他泄露?
“走,我们去城堡,看能不能找到活口。”查理沉声。
十分钟后。
查理和大卫避开人群,用飞行魔法赶到城堡的偏门。这里的门也是打开的,一具尸体就倒在门里,还保持着开门的动作,双目瞪圆。
大卫俯身检查了一下,抬头告诉查理:“魔法攻击。”
查理点点头,随即加快脚步往里走。偏门进去就是城堡的演武场,以及马厩,因为地势开阔,所以大火暂时还未蔓延到这里。而仅仅只是走了几步,查理就发现了端倪,“一个侯爵城堡的卫兵,有多少?”
大卫知道他在问什么,匆匆扫了一眼,很快就有了判断,“应该是有人提前离开了,马匹和马车的数量都不对,太少。”
这似乎解释了安德森侯爵领为何如此安静的问题,因为人手不足,剩下的都用来拱卫城堡了。
有人提前离开,是预感到了危险?离开的人是谁?
思及此,查理和大卫直奔主楼,确认侯爵的生死。主楼是火势最旺的地方,大卫本想让查理留在外面,但查理灵机一动,用水系魔法形成薄膜,包裹住自己,成功说服了大卫。
“走,速战速决!”查理率先从一扇打开的窗户里翻进去,此时救火的人还被堵在前厅外,望火兴叹,根本进不来。
大卫紧随其后,转瞬间又越过查理,在前方用寒冰魔法为他开路。并且小心地将魔法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避免留下明显的痕迹,暴露自己曾经来过的事实。
大火弥漫,浓烟滚滚。
查理最终找到侯爵时,火焰已经将他吞噬,整个人一片焦黑,唯有身上的饰品能证明他的身份。但房间里躺着的其余的尸体,却还没有被完全烧焦,因为他们身上有盔甲。
佩洛维奇骑兵队。
查理的心往下一沉,但紧接着,他又冷笑了一声。看来,永生之环的人打的也是跟他一样的算盘,让恰巧赶到的佩洛维奇来背了这个黑锅。
自己无形间,竟然为他们做了嫁衣吗?
安德森被灭口,佩洛维奇是弃子,下一个又轮到谁?
不过,他们这么做,就说明银月骑士对它们的调查,已经将他们逼入死角,不得不弃车保帅了。
佩洛维奇和安德森是车,谁是帅?
这时,大卫出声提醒:“火势太大了,我们必须尽快撤离。”
查理本意还想搜查一番,但他相信大卫的判断,于是干脆利落地点头,“好。”
可就在查理离开的刹那,他忽然听见一道细微的咔哒声。他霍然回头,审视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最终锁定在侯爵身上。
他是坐在自己那张华丽的椅子上死的。椅子的材质是金属,上面镶嵌着无数昂贵的宝石,所以至今还完好无损,仿若——不朽的王座。
查理大步上前,思绪飞快运转,而后灵光乍现,伸手摸向了座椅的底部。在那看不到的座椅的下方,仔细寻摸,竟真被他摸到点东西。
刚才查理听见的声音,大约就是机关在大火中被烧得变形了的声音。
如今机关被卡死,若要强行破坏,难免留下痕迹。不过机关暗格的门,不也是一种门么?查理当机立断,用开门咒语。
果然,“咔哒”一声,“门”开了。
查理拿上里面的东西,再用力关上“门”,叫上大卫,抹去自己留下的脚印,转身就走。
第115章 大小王
因为火势太大,查理跳了个楼。
好在他是个魔法师,根本摔不死。
此时天已经大亮,查理颠倒的作息提醒他,该休息了。于是他彻底安分了下来,不再做多余的事情,回到了破屋,等待、蛰伏。
最先赶到侯爵城堡的,不是隔壁佩洛维奇的人马,也不是银月骑士,而是魔法议会的人。强大的魔法师们一来就控制住了整座城堡,并开始戒严。
紧接着,是距离安德森侯爵领最近的一座城市的治安官,他带着士兵前来,与魔法议会接洽。
查理对这两方都缺乏基本的信任,所以他依旧藏着,没有出现。
午后,佩洛维奇侯爵领来人了,第三方势力进入城堡。他们关起门来商谈,具体商谈了什么,有什么结果,自然不为外人所知。
城堡为何失火,侯爵是生是死,也还未对外宣布。
最后一个赶到的,是银月骑士。来的一共有五人,他们从要塞而来,最远,所以来得也最晚。
从要塞而来,会先经过安德森侯爵领,再进入佩洛维奇侯爵领。所以,原本是冲着佩洛维奇城堡上空突然出现的衔尾蛇而来的银月骑士,在听闻安德森城堡出事后,有很大概率会先到这里来,一探究竟。
查理就是笃定他们会做这样的选择,所以一直潜伏在附近没有离开。不过,即便看到了银月骑士,查理还是没有立刻现身。
他想看看,没有自己插手,事情会如何演变。
俗话说,狡兔三窟。
这么多人来调查城堡的事,难免对领民的村庄进行排查。查理和大卫一天换了三个地方,最终来到了城堡东侧的树林里。
入夜,城堡上空升起了一道魔法信号弹。
“这是魔法议会的信号。”大卫出声为查理解惑,“这个信号的意思是,事情已经解决,通知其他人做好自己的事情,不必再派人前来。”
“也就是说,出结果了?”查理眸光微闪,没想到还挺快的。既然出结果了,那他就没必要再等下去了,“走,到我们出场了。”
大卫重新驾起马车,从林子的另一面出去,绕回通往城堡的大路上,再装作一路赶来的样子,前去叩响城堡的大门。
在此之前,查理拿出了温斯顿的那枚胸针,询问大卫:“你说,我用这个,行不行?”
大卫表情都变了,但不是往坏的方向变,而是过于惊讶,导致眼睛直抽抽。他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终只憋出一句:“您请便。”
查理又问了一句:“不会影响到阿奇柏德的整体计划吧?”
大卫摇头,“主人的重心并不在阿莱门,阿莱门之事,如今都是银月骑士在全权负责。只要您的行为,是为了消灭教廷余孽,那么,阿奇柏德愿意为您效劳。”
查理明白了,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于是当城堡的大门打开,查理从走下马车时,他把胸针大大方方地别在了自己的胸前,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出示赫尔蒙特的信件。
三角是一个稳定的结构,此时城堡内刚好有三方势力,那他就要做打破格局的——第四方。
当守门的卫兵借着月光和火把的光芒,看到那熟悉的雪原狼家徽,下意识地就是一个哆嗦,都不敢看查理的脸,连忙回去禀报。
匆匆的脚步声随之而来,魔法议会的人、银月骑士、还有治安官,顷刻之间,悉数到场。
他们刚开始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一个个神情肃穆,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然而等到看见查理时,他们又齐齐怔住。
月夜下,金发的美人站在被烧毁的城堡前,如同一幅传世的油画。而后他缓缓回头,向他们点头致礼,“晚上好,各位。在下查理·布莱兹,冒昧打扰。”
来自灰帽街的查理,自此登上了历史舞台。
此时的人们还不知道这究竟代表了什么,他们各有各的想法,心中或惊讶、或轻蔑、或慎重。
银月骑士率先出列,打破了沉默。
“布莱兹先生,银月骑士向您问好。”他上前几步,对查理行了个古老的骑士礼,“银月骑士小队队长,银月伯爵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先生,派我来接您。您可以叫我托马斯。”
“托马斯骑士,很高兴见到你。”查理说着,目光扫过剩下的两方。
他们对视一眼,谁都不愿意落后似地,同时上前。不过,魔法议会还是要更强势、更傲慢一些,直接开口道:“在下诺曼,大魔导师。”
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治安官紧随其后,他倒是要恭敬得多,笑容和蔼,先做了自我介绍,随即又问:“布莱兹先生此番前来,是代表阿奇柏德?”
这话说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查理只是笑笑,略显神秘,“我有事情要与银月伯爵面谈,只不过具体的内容,要等见过他之后,才能细说。”
面谈?什么事?
不论是治安官还是魔法议会的人,甚至是银月骑士自己,都忍不住想,阿奇柏德是不是有话要查理转达。这是他们基于现状合理的推导,但却下意识地忽略了另一件事——南都郡的诅咒案,而查理正是当事人。
所以,查理本就有事要与泽菲罗斯面谈,他既没有明确说与阿奇柏德有关,那就绝对不算撒谎。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回,轮到查理提问了。
事情已经出了结果,自然就要对外公布。托马斯丝毫没有询问其他人的意见,直接回答道:“安德森侯爵被杀,城堡里无一活口,还起了大火。我们怀疑,是永生之环那帮教廷余孽干的。”
“永生之环?”查理的惊讶,不是作假。
佩洛维奇的骑兵呢?他们不是刚好出现在城堡里,尸体还和侯爵待在同一个房间,怎么看都很有嫌疑么?
为何不提?
“那帮教廷的人,才最喜欢火刑,不是吗?”魔法议会的诺曼,语气里不无戏谑,“现在整个城堡都被烧了,很符合他们的作风。”
“侯爵一家,都遇害了吗?”查理露出些许沉痛模样,又止不住好奇地问。
治安官回答了他的问题,“目前还在清点遗体,可以确认的是,安德森侯爵已经遇害。不过他的一个儿子,似乎并不在城堡里。”
查理又问:“一个凶手的尸体都没有留下?就判定是永生之环干的?”
“你什么意思?”诺曼蹙眉、凝眸,属于大魔法师的威压瞬间就压向了查理,“怀疑我们冤枉那帮教廷余孽?你到底是代表阿奇柏德,还是代表你自己?”
大卫上前一步。
查理冲他微微摇头,随即笑着看向诺曼,“诺曼大魔法师,为什么那么紧张?我不过是提出一个合理的疑问。”
四目相对,诺曼冷哼一声。
他倒是想开口斥责查理几句,区区一个灰帽街来的小子,不过是生了一副好皮囊,也敢在魔法议会面前放肆。不过那个车夫看起来不是普通人,而查理居然佩戴着阿奇柏德的家族纹章,实在令人匪夷所思——那位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是失心疯了么?这东西都给。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好事。
人无完人,有缺点的阿奇柏德,比没有缺点的要好。呵。
查理看他的眼神,就大抵猜到他在想什么了。不巧的是,他也猜到了一些关于这位诺曼的事情,譬如——
诺曼所带领的魔法议会的人,是第一批进入城堡的。而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们的调查结果里,根本没有那几个佩洛维奇骑兵的存在。
为何被嫁祸的“凶手”,会凭空消失?
答案是:被藏起来了。
银月骑士不太可能这么做,而且他们刚来不久,没时间、也没机会在前者的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事情。治安官是三方势力里最弱的,他又在魔法议会之后赶到,他若要参与其中,也只可能是从犯。
所以,暗中做手脚的人,是诺曼。
佩洛维奇骑兵队会出现在安德森的城堡,完全是意外。永生之环会让他们的尸体和安德森侯爵出现在一个房间里,让他们沾上杀害侯爵的嫌疑,也必定是临时起意。
诺曼为何要替佩洛维奇遮掩?
他与佩洛维奇,暗中达成了什么约定?
这是他个人的行为,还是说,魔法议会内部真的已经腐朽了、烂透了?
旧友啊,旧友。
你的理想,现在还有几人记得。
查理心中喟叹,面上却还在微笑。
现在,该轮到他出牌了。他看向托马斯,“托马斯骑士,不好奇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吗?”
托马斯后知后觉,“您是离开了佩洛维奇侯爵领,一路来到此处吗?”
“是,也不是。”查理微微摇头,“佩洛维奇侯爵大人热情好客,命令麾下骑兵队护送我一路抵达安德森侯爵领。但昨夜凌晨,我遭遇了袭击,对方人多势众,连骑兵队都不是对手。”
闻言,治安官面露惊讶,诺曼更是脸色微沉。
托马斯连忙询问查理是否受伤,查理谢过他的关心,继续说道:“骑兵队拖住了敌人,所以我和我的马车夫大卫得以逃脱,并最终决定来向安德森侯爵求援,谁知道安德森侯爵也出事了。请问,你们有看到佩洛维奇的骑兵队吗?”
查理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
藏起来了,又怎样?一张牌桌上,可不止有大小王。
面对查理的提问,三方回答都是没见过,那就证明,查理的推断无误。于是他紧接着,打出了一张方块三。
“也许,他们是被那伙袭击我的人绑了,或者杀了。”查理忧心忡忡,淡绿色的眼眸里再次盛满了忧郁,“或者说……安德森侯爵遇害,也可能跟他们有关,否则怎么可能一晚上出那么多事,那么凑巧呢。”
治安官做了个应声虫,当即点头,“是啊是啊。”
银月骑士也觉得有理。
查理:“幸好,大卫来自阿奇柏德,他骁勇善战,俘获了一名敌人。现在,他就在我的马车上。”
诺曼:“!!!”
第116章 大事与小事
俘虏的出现,让来自魔法议会的大魔导师诺曼,难以控制地变了脸色。哪怕只有短短几秒,也引起了银月骑士的注意。
“诺曼阁下,为何是这样的表情?”托马斯端的是直言不讳,那锐利的目光好像冰冷的剑,直刺诺曼的心防。
诺曼还未回答,查理先开口了,“想必诺曼大魔导师阁下,是太过于担心阿莱门的现状,所以才会有如此凝重的表情吧。一夜之间,安德森侯爵被杀,佩洛维奇骑兵队下落不明,如果真是永生之环的人做的,那么他们的实力远超我们的想象。”
托马斯想起这一路来的见闻,深以为然,“确实如此。那位俘虏或许是破局的关键,我提议,现在就对他进行审问,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说是询问,但任谁都听得出来,这位银月骑士话语中的果决和坚持。
查理引导了这一切,他自然乐见其成,而治安官在阿莱门夹缝求生那么多年,能安安稳稳地混到现在,也绝不可能在现在强出头。
那聚光的小眼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精明一闪而过,又露出谦卑又憨厚的模样,一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配合”的态度,让人挑不出错来。
压力重新给到诺曼,诺曼最终沉凝着脸,咬牙道:“既然要审,那就审,不把这件事查个清清楚楚,怎么能给所有人交待?”
说着,他又看向查理,“你说是不是,查理·布莱兹阁下?”
查理只是笑笑,没有再回话。
事情难道真那么凑巧吗?
诺曼不信。
这个查理说他有俘虏,但俘虏也可以是伪装的,他说的话也可能是假话。诺曼不是傻子,事已至此,容不得他不答应,不如先答应下来,再随机应变。
等到银月骑士去查理的马车上把人提走,开始审讯,他立刻秘密安排人手,去通知佩洛维奇。
查理和大卫,则装模作样地开始在城堡里转悠,展开调查。按查理的说法,佩洛维奇骑兵队是为了保护他才出事的,他于心不安,所以想要为他们做点什么。
“需要我去盯着那个诺曼吗?”大卫小声询问。
“不用。”查理刚才为诺曼说话,一方面是给他戴高帽,逼着他表态。
另一方面,火没烧到自己身上,诺曼才不会急着壁虎断尾。所以面对诺曼最后的挑衅,查理没有再说什么,他得让诺曼觉得——这件事还有可操作的余地,他才会有所行动,然后拔出萝卜带出泥。
如果查理预估得没错,诺曼一定会想办法通知佩洛维奇。
那就让他去通知,查理也想看看,佩洛维奇的那位老侯爵,在知道发生在安德森侯爵领的事情后,会如何应对?
至于查理,他还是那个初来乍到的灰帽街的查理,可以扯着阿奇柏德的大旗狐假虎威,但不宜有太多的动作。
夜色之中,破败的城堡里,查理望着大火燃尽后的场景,郁色更浓。
尤其是在他走过演武场,看到一具具被搜罗出来的排列整齐的遗体时,那微垂的眼眸里,仿佛盛着整个世界的悲悯。
他的眼睛里虽然没有泪水,但淅淅沥沥的水珠,从天上落了下来。
这是一场迟来的雨。
好像那触之不及的高天也为查理的悲悯所打动,压下了因大火而起的尘埃,打湿了所有人的肩头。
“布莱兹先生,不必如此悲伤。在大的灾难面前,牺牲在所难免。”治安官走上前来,亲自为查理打起了伞,“有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出手,还有亲王殿下的支持,永生之环的罪孽必定会被清洗。”
“就如同这雨水冲刷一样吗?”查理轻声呢喃。
“阿莱门今夏干旱,确实需要几场大雨来救急。”治安官说着,忍不住无声叹气,“布莱兹先生一路走来,应该也看到了,连树木也在枯死,而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寄希望于天降大雨了。”
闻言,查理稍稍转头,看向了雨夜中的治安官。此刻的治安官,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却显得真诚了许多。
“治安官阁下在阿莱门任职多久了?”查理问。
“过了这个仲夏,刚好十年。”治安官答。
“那想必您与安德森侯爵,还有佩洛维奇侯爵,都很熟悉?”
“是的。”
治安官没有逃避查理的问题,想了想,回答道:“阿莱门的贵族经常举办宴会,我偶尔也会受邀出席。安德森侯爵为人更古板、更强势一些,对领地的管辖也更严谨,堪称赏罚分明。佩洛维奇侯爵大人则会对小辈宽容一些。两位是邻居,平时偶尔有些摩擦,但往往不等我这个治安官出面,他们就自行解决了。”
查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佩洛维奇侯爵大人确实对小辈更温和、宽容,要不是他派骑兵队亲自护送我,我恐怕……”
未尽的话语,流落风雨中。
查理给佩洛维奇戴起高帽来,也是真诚得很,眼也不眨。顿了顿,他又说道:“可能他也是预感到了这里的危险,所以才会一路派兵护送吧。治安官阁下知道,安德森侯爵为何被杀吗?”
这话题转得治安官这种老油条都有些猝不及防,他沉默几秒,道:“也许是因为,安德森侯爵知道了什么秘密,所以被杀人灭口?”
秘密?
查理想起自己在侯爵座椅下拿到的东西,心里有了一些猜测,但面不改色。
“我听温斯顿说起过,永生之环之所以能够在阿莱门生根发芽并壮大,就是因为阿莱门的贵族参与其中。治安官阁下认为,谁无辜?谁有罪?”
“这……”
治安官隐晦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有旁人在窥视,这才道:“据说,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很神秘。具体的名单尚未查明,安德森侯爵知道的秘密,或许就跟这份名单有关,但很可惜,我晚来了一步,搜遍了城堡也没找到相关线索。不过,侯爵的儿子和部分兵马不知所踪,也许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秘密先行离开了。只是目前为止,我们还未探查到他的行踪。”
晚来一步,这是在暗指比他早到的诺曼有问题?后面又提到侯爵的儿子,三言两语倒是给出了不少信息,还把自己给撇清了。
查理若有所思,没有答话。
治安官沉默几秒,又道:“至于谁无辜,谁有罪,鉴于安德森侯爵已经被杀,我大胆认为,他也是其中之一。”
查理惊讶,“哦,为什么?”
治安官沉声:“如果不是参与其中,知道了一些秘密,他有什么价值,值得永生之环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手?况且,想要在阿莱门发展永生之环,怎么可能瞒得过三大贵族?就算他们没有参与,也是默许。”
“那治安官阁下呢?在过去的十年里,你是否也有所察觉?”查理反问。
“很抱歉,如果我说我没有,想必你也不会相信。”治安官露出一丝苦笑,眼神透过雨幕,看向了城堡焦黑的外墙,“但这是阿莱门,我甚至连一棵树都救不了。”
查理亦作喟叹:“是啊。”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无言的沉默开始弥漫,淅淅沥沥的雨声,都在此时变得格外分明。
治安官举着雨伞的手指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泛白,最终,他又开口道:“不知道温斯顿·阿奇柏德阁下,是否有跟你提到过,年前有一位来自阿莱门的可怜人,背井离乡,历经艰难险阻,最终去到了绝望冰川?”
来自阿莱门的可怜人,去往绝望冰川……告状?
这才有了阿奇柏德后来的行动吗?
这位治安官阁下,是在表明这个可怜人是他放走的,借此邀功、投诚;还是说,他是在用这件事试探自己与温斯顿的关系?
查理倒是没想到,这位看似不起眼的治安官,能给自己带来这样的惊喜。他没办法判断治安官所说的这件事的真实性,倒是不能轻易做出回答。
想了想,查理大方承认,并把问题抛了回去,“这倒是没听他提起过,等下次见他,我问问?”
治安官恭敬点头,“那就烦请布莱兹先生,替我向阿奇柏德先生问好。”
语毕,治安官借口有事,便将雨伞递给大卫,匆匆离开。查理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大卫主动开口,“在我知道的情报里,没有这位治安官的信息,但他提到的那个人,确实存在。”
查理心念微动,“那个人还活着吗?”
“死了。”大卫语气微沉,“年轻的猎手出门时,在冰川上发现了他的尸体,还有被他藏在身上的信息。我们因此知道了永生之环的存在,于是主人派人秘密潜入阿莱门,调查这件事的真实性,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原来如此。
查理立刻追问:“你现在联系得上温斯顿吗?”
“可以想办法送信,但需要时间。主人他……”大卫犹豫了一下,是否要透露主人目前的行踪。
“不用告诉我他在哪儿。”查理解决了他的为难,换了个问题,“你也看出来了,这个治安官可能知道些什么,他试探着接触我,就是想通过我接触你们。阿莱门附近应该还有你们的人在吧?不论是谁,把有关于治安官的消息传递过去就行,他们肯定知道该怎么做。”
大卫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办。”
阿奇柏德的传信方式,还是最古老的【魔法信使】。用魔法将想要传递的信息化作飞鸟,展翅翱翔,等到了收信人的手中,再化作信件。查理估摸着,阿奇柏德掌握的应该是最高等级的【魔法信使】,速度更快、传递的距离更远,那魔法变成的鸟儿也更活灵活现,像真的一样。
在大卫传信时,本问出了那个经典的问题:“那个治安官,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查理反问:“本觉得呢?”
本天真作答:“他刚才看起来很真诚呢,不像是在说假话。”
“真诚吗……”查理看向地上那一排排躺着的焦黑的尸体,幽幽说道:“没有什么比死人更真诚。”
本嘟哝:“你又吓我。”
“好了,银月骑士的审问应该出结果了。”查理不再多言,余光瞥见大卫回来了,便同他一块儿折返。
两人在一处还未被烧毁的偏殿里,再次见到了托马斯。
托马斯不负银月之名,从俘虏那里问出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先前查理猜测的一般无二。他就是佩洛维奇侯爵的手下,奉侯爵的小儿子之命,前来掳走查理,并意图栽赃嫁祸给安德森。
至于掳走查理的目的为何?
托马斯看着查理那双澄澈的眼睛,神情严肃起来,“布莱兹先生,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据他交待,那位侯爵的小儿子找了好几位与你相似的金发少年带在身边,他派人来掳走你,一定不干好事。”
知道了,我谢谢你。
查理微笑。
这时,诺曼也到了,他听见托马斯说的话,不由戏谑起来,“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突然有人袭击你呢。如此看来,昨夜的事情完全是巧合了,毕竟再蠢笨的人,也不会想要嫁祸给一个死人。至于那位佩洛维奇侯爵的小儿子,传闻中他风流成——”
“原来是怎样?”查理打断他的话,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看着他,“寻找我的替身,掳走我,不是为了挑衅阿奇柏德、羞辱阿奇柏德吗?”
诺曼:“我——”
查理又打断他,“诺曼大魔导师心里又在想什么呢?是在想一些香艳故事,还是什么风流往事?不如说出来,让大家都听听。”
诺曼被接连打断两次,火气都上来了。再听到他这没脸没皮的话,自己都替他觉得臊得慌。如今的年轻人,真是愈发得不要脸、愈发得不懂得如何尊重人了,只会逞口舌之快!
“我刚开始还以为,佩洛维奇的骑兵队是为了保护我,才下落不明。”逞口舌之快的年轻人,丝毫不懂得如何收敛,他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里,非要说完这些话才行。
那双原本澄净无暇的眼睛里,渐渐透出愤怒的光,“他玷污了我与温斯顿的友谊,我感到很生气。”
托马斯非常能理解他,他不是故意要当众说出那些话的,但队长说过,溃烂的伤口必须尽早切除,就像真相,必须明示。
银月照耀之下,所有的黑暗,必将无所遁形。
“布莱兹先生,你打算怎么做?”托马斯严阵以待。
“我要求对他进行公审。”查理的话语,掷地有声。
诺曼的表情再次失控。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嫌你和温斯顿的流言还不够动听吗?这种事都要公审?审给谁看?
诺曼表示反对,如今的阿莱门正值动荡之时,怎么能因为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事大动干戈?
“那在诺曼大魔导师眼里,什么才是大事?您没有听到托马斯骑士刚才说的,那位少爷强抢了好几位与我相似的人,在夜夜笙歌吗?人命与自由,在你眼里竟然如此轻贱?”查理的愤怒,也是冷色调的。
没有高声的语调,没有涨红的脸,外袍上沾着些雨水,金发又衬得脸庞格外得白,像脆弱的瓷器,一碰就碎。
让人难免会想,碎裂的声音一定也很清脆,就像他现在说话的声音一样。
“伟大的命运先知弗洛伦斯女士创立魔法议会时,践行的理想,你都忘了吗?”查理一步步走近,而越是靠近,诺曼就越能看到他眼里的自己的倒影。
一声声质问,就像是对灵魂的叩问,让他刹那间好像忘记了自己大魔导师的身份,竟真的被一个小辈给唬住。
当他反应过来之后,他又难免恼羞成怒,“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弗洛伦斯女士是我魔法议会的创始人,魔法议会插手阿莱门之事,就是为了践行当初的理想。我们是为了大局,为了整个托托兰多,哪里轮得到你来质问!”
查理轻声反问:“所以呢?贵族少爷强抢自由民,你觉得是小事。阿奇柏德对抗教廷余孽,佩洛维奇却意图羞辱阿奇柏德,你觉得是小事。尊敬的大魔导师阁下,看来阿莱门处处是小事,难怪魔法议会这么多年,对永生之环都一无所知,最后竟要万里之外的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前来救场——因为,都是小事啊。”
“你!”
“我怀疑,佩洛维奇侯爵的儿子敢于犯下这种错事,看来对阿奇柏德怨愤很深。那么,在如今的阿莱门,谁这么恨阿奇柏德?”
托马斯眸光发亮,掷地有声:“永生之环!”
查理对他投去赞赏目光,“所以,我要求公审,诸位觉得不合理吗?”
银月骑士觉得合理,治安官也跟着点头表示“合理合理”,压力又给到诺曼。诺曼双眼死盯着查理,比起计划被查理打乱的烦躁,他心里更多的是被查理冒犯的怒气。
只不过,查理胸前的雪原狼纹章实在太过碍眼,诺曼紧了紧拳头,最后又松开了。
“永生之环作恶多端,手段狠辣,我劝你不要胡闹,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诺曼扫了眼大卫,“就像你说的,佩洛维奇有可能与永生之环有关,你想审判他们,可得小心他们的报复,别落得跟安德森一样的下场。”
闻言,查理还未表示什么,托马斯倒是神情一凛。他当即告诫查理,暂时不要离开,尽量与自己待在一处,切勿落单。
查理欣然接受了他的好意,诺曼见状,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托马斯还是觉得诺曼有些不对劲,旋即给了队友一个眼神,让队友悄悄跟上去。
查理只当不知,他这么努力逼迫诺曼失态,银月骑士要还没有察觉,那就真的愧对银月之名了。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在城堡里的空旷处安营扎寨,而查理就睡在了马车里,由银月骑士负责守夜。
托马斯虽然赞同查理的提议,但在他眼里,查理也只是一个自身实力很弱的苦主而已,是需要保护的对象,不可能真的让他插手公审之事。
他与治安官商量了很久,决定第二天先派人护送查理前往要塞,与泽菲罗斯队长汇合,自己留下来处理佩洛维奇之事。届时,让队长再派增援过来即可。
谁知第二天,新的变故出现了。
佩洛维奇侯爵领就在安德森侯爵领隔壁,安德森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的反应再如何迟钝,也该派人过来了。
而佩洛维奇的使者带来了一个沉痛的消息——
老侯爵那宝贝的老来子,也就是派人抓捕查理的那位,在昨天晚上被老侯爵亲手打死了。因为老侯爵发现了他犯下的罪行,大义灭亲,并把尸体送了过来。
这可是老侯爵唯一的儿子。
查理坐在马车上,听着外面的消息,端着热牛奶吃早餐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本这根天真的小骨头哪碰到过这样的事,吓得骨头都更白了。
“天呐,亲手打死了吗?好可怕。”
所有视线汇聚在查理的马车上,大卫握紧腰间的剑柄,全神戒备。下一秒,马车的车门开了,查理从中走出来。
大卫让到一旁,查理缓步上前。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直到他走到被抬着的、盖着白布的尸体面前。甚至诺曼都大方地给他这个小辈让了路,那神情好像在说——人已经死了,你现在又要怎么做?又要怎么说?
区区一个灰帽街的小查理,仗着阿奇柏德的势,逼得嘉兰帝国的老牌贵族亲手打死自己唯一的儿子,这名声传出去,怕是能响彻托托兰多。
诺曼现在看查理的眼神,都变得和善多了。
这小子,跟那位温斯顿·阿奇柏德真是天生一对。
第117章 送还
在众人的目光中,查理掀开了盖着尸体的白布,看到了一张浮肿、苍白的还带着血迹的脸。查理没见过他,但从尸体的样貌、穿着、体态来看,确实很像一位从小养尊处优又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贵族少爷。
老侯爵也不至于蠢到找一个一眼就能被识破的冒牌货来蒙混过关。
只是,尸体身上有明显的棍棒击打的伤,看上去是被活活打死的。老侯爵真的会那么狠吗?那么宝贝的老来子,还是唯一的儿子,说打死就打死了?
查理对此持怀疑态度。
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装作被尸体的惨状吓到了的样子,又把白布盖上。白布一盖,所有人的目光就又从尸体回到了他的身上。
“看来,这是不用公审了。”诺曼略表遗憾,属于大魔导师的架子端的板正,甚至还安慰了查理一句,“事已至此,你还是早点去找银月伯爵吧,进了真正的阿莱之门,才算是安全。”
查理稳住心神,冲他点头致意,“多谢诺曼大魔导师的建议。”
不过他紧接着话锋一转,又露出思索的神色,缓缓说道:“如此看来,佩洛维奇侯爵为人公正,还嫉恶如仇,连亲儿子都不会姑息,他肯定就不是永生之环的人了。”
闻言,托马斯微微蹙眉,还是觉得不能这么武断。但他刚想开口说话,查理便又严肃起来,道:“昨天我路过佩洛维奇侯爵领时,曾看到永生之环的衔尾蛇图案从城堡上空升起。如果佩洛维奇侯爵与永生之环无关,那么,这件事就变得很严重了。”
托马斯:“怎么说?”
查理:“如果他们不是同伙,那就是敌人。安德森侯爵已经被杀了,那下一个会是谁?那个衔尾蛇图案,是否就是永生之环的警告,或者是某种标识?告诉他: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确实有这个可能,我们应该立刻赶往佩洛维奇侯爵领,确保他的安全。如果能够撞上永生之环的人——”托马斯说着,属于骑士的战意都被点燃了。
如果能撞上永生之环的人,并将他们抓住或格杀,那将会是属于他的荣耀时刻。
诺曼暗自咬牙。
这个查理,牙尖嘴利,死的能说成活的,白的能说成黑的,怎么什么时候都能有话说?还有这该死的银月骑士,他们是缺心眼吗?
世代镇守透明的海,生活在那种偏僻的地方就算了,没有疆土、没有国民的骑士,建立什么功勋?多管什么屁事?
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坚守什么。
“我可还有别的任务,马上就要离开。就凭你们几个人,去保护佩洛维奇,对抗永生之环的暗杀?”诺曼不得不提醒他们,小心死无全尸。
“不是还有治安官阁下吗?”查理说着,看向了治安官,用真诚的期盼的目光,询问:“归根结底,这是阿莱门的事,是嘉兰帝国的事,治安官阁下一定义不容辞,不是吗?”
不是要投诚吗?
给我看看你的诚意。
治安官微怔,随即露出一贯的谦卑姿态,“保护国民,本来就是治安官的职责,还有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相助,我当然——义不容辞。”
查理微笑。
既然是自己的分内之事,还要扯上别人做大旗,看来你的诚意也不过如此。
看到他的微笑,治安官就知道自己这话说错了,随即露出后悔表情,但也为时已晚。查理已经看向了诺曼,“既然治安官阁下同意了,那诺曼阁下,就不用担心了吧?”
诺曼皮笑肉不笑,“有帝国的士兵保护,我当然就不担心了。”
托马斯适时说道:“安全为上,布莱兹先生还是先去要塞,这里就交给我和治安官阁下。”
“不。”查理却摇头,“此事与我有关,我必须得亲自去看一看。托马斯骑士,你不用劝我了,大卫会保护我的。”
大卫站在他的身后,沉默点头。
见状,托马斯猜想阿奇柏德或许有别的安排,便也不再劝了。诺曼也不再多言,去吧,都去吧,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以为背靠阿奇柏德就能来阿莱门蹚浑水了,跳得越高摔得越惨,说不定过几天就能收到他的死讯呢。
眼看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佩洛维奇的使者半天都插不上话,已经急出了一声汗。他想说佩洛维奇暂时不需要援助,可他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呢?
话盘旋在嘴边,愣是说不出去!
“各位、各位……”他余光瞥见担架上的尸体,灵光乍现,“那我家少爷的尸体怎么办?虽然侯爵大人为了正义,不得不惩罚他,可他毕竟是侯爵的亲子啊!不如先把这件事处理了,再做打算?”
查理宽慰道:“不用担心,把他也一起带回去就好了。”
使者傻眼了,“带、带回去?”
“是啊,侯爵大人看重正义胜过血缘,但这毕竟是他的孩子。我们感念侯爵大人的付出,当然要将他的孩子归还,否则,岂不是与冷血的恶魔无异?”查理一口漂亮话,说得谁都挑不出错来。
不把尸体送回去,难道就地掩埋?或者烧掉吗?
怎么也不可能给他风光大葬。
就这么带回去,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两个男人之间的八卦,虽然刺激,但贵族阶层的风流韵事三天三夜也讲不完,谈不上多么新奇。
一桩还未经过正式审讯的案子,老父亲刚得到消息,就棒杀亲子,送上尸体,任人处置,不比什么狗血八卦刺激多了?
这尸体,你敢送,我就敢还。
使者语塞,急出了一脑门汗,但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说辞来阻拦。他看向托马斯,托马斯依旧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看向治安官,治安官还在:“是啊是啊。”
至于诺曼?
诺曼大魔导师决定离开。再待下去,他怕查理又会曝出什么惊人之语,他得先走一步,那么无论他做什么,都还能抢在他们前面,占得先机。
“那就祝你们好运了。”
诺曼留下这句话,最后看了一眼查理,便转身离开。片刻后,魔法议会的人撤出城堡,按他们的说法,他们要前往加西亚公爵的领地,去执行另一个任务。
一个小时后,治安官也召集所有士兵,在银月骑士的带领下,出发佩洛维奇侯爵领。临行前,查理和托马斯单独密谈了一次。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队伍进入佩洛维奇侯爵领之后不久,治安官就忽然发现,驾驶马车的换成了一个银月骑士。
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策马上前询问:“那个叫大卫的马车夫呢?”
银月骑士回答:“他走了。”
治安官蹙眉:“走了?那谁来保护查理?”
银月骑士:“查理也走了。”
“他去了哪里?”
“请恕我无可奉告。”
银月骑士是高贵的银月骑士,每一个都有古老贵族般孤高的气度,哪怕他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员,但面对一城的治安官,依旧不卑不亢。
甚至在气势上,稳压一头。
治安官不敢冒犯,立刻追到队伍的最前方,找到托马斯这个话事人,“托马斯骑士,查理和大卫不见了,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相比起刚才那位冷峻的银月骑士,托马斯要有礼得多,但他说出来的依旧不是治安官想听的,“很抱歉,此事无可奉告。”
“连我也不能告诉?”
“不能。”
托马斯愿意给查理面子,那是看在阿奇柏德、看在他是泽菲罗斯队长邀请的客人的份上,而查理此前的表现,也值得他的礼待。
至于治安官,不过是尸位素餐的傀儡。若他真的履行了自己的职责,阿莱门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若是让银月来审判,他们统统都有罪。
思及此,托马斯的神情又变得严肃了几分。想起临行前查理跟他说的话,盯着治安官的目光带上几分审视,“治安官阁下,先别管布莱兹先生,你不会半路打退堂鼓吧?”
治安官急忙表态:“不会,肯定不会。”
“那就继续出发。”
冷冰冰的一句话,堵住了治安官的嘴巴。治安官紧紧攥住缰绳,回头又看了一眼查理的马车,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查理又在何方呢?
他已经在银月骑士的掩护下,和大卫一起沿着反方向离开了。刚才他信誓旦旦地说要一起去保护佩洛维奇,不过是说给诺曼听的谎话。
就像他说,佩洛维奇可能是永生之环的下一个目标一样,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佩洛维奇城堡上空的衔尾蛇图案,是从哪儿来的。
永生之环要对佩洛维奇出手的猜测,也是个谎言。
查理甚至怀疑,佩洛维奇就是永生之环藏得最深的核心成员之一。
若真如此,查理前脚逼得对方棒杀亲子,后脚自己就送上门去,那就是——自投罗网。
自寻死路。
瓮中捉鳖。
所以查理找到托马斯密谈,省略自己撒谎做手脚的那部分,将自己对佩洛维奇的真正怀疑告知对方,并提醒他提防治安官。
此去佩洛维奇侯爵领,是为试探佩洛维奇的底细,不要轻举妄动,等待泽菲罗斯的指示。
托马斯沉思片刻,表示自己知道了,又将自己对诺曼的怀疑告知:“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我暗中派人监视了一下,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查理也沉默片刻,最终似乎下定了决心,道:“我其实可以确定,佩洛维奇的骑兵队,确实进入了安德森的城堡,但最终,城堡里却没有他们的尸体。很抱歉,之前我没有讲出来。诺曼在场,我必须谨慎。”
闻言,托马斯神色微变,“我会立刻告知泽菲罗斯队长,查理,你也务必小心。”
查理点头,“我知道。”
此时此刻,查理和大卫已经在托马斯的默许下金蝉脱壳,奔赴阿莱之门要塞。他们用魔法赶路,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了魔法议会的人。
“他们在前面。”大卫降下速度,与查理于暗中潜伏。
“此去要塞和加西亚公爵的领地,就这一条路?”查理压低声音发问。
“从地图上看,是的。”大卫答道。
魔法议会的人慢慢吞吞的,还想要干什么?
查理眯起眼来。
第118章 敌袭
魔法议会的人手个个都是魔法师,被派往阿莱门的,最差的也是高级魔法师。二十多位这样的魔法师聚集在一起,哪怕有大卫帮忙,查理也不敢靠得太近。
巫师之眼这样的魔法,更是不敢用。
不过查理观察了半天,这群魔法师虽说赶路不够快,坐着马车,还时不时就要停下来休息,有消极怠工的嫌疑,但人数一个不差,且并未有什么特殊的举动。
本虽然想不明白很多事情,理不顺很多的逻辑,但坏人肯定要干坏事的,不干坏事那就是不对。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分析起来,以展示自己的聪明,“哎呀,不对呀。”
查理莞尔,“怎么不对?”
本:“哎呀。”
他又说不出来了。
查理:“如果诺曼真的和佩洛维奇勾结,那么现在银月骑士已经带着尸体出发去佩洛维奇侯爵领,诺曼比我们先走一步,没道理不做些什么,对不对?”
本立刻:“对对对!”
查理:“要么,他笃定银月骑士会无功而返,佩洛维奇全身而退,不会在走投无路之时把他攀咬出来;要么……大卫,你看清楚刚才在马车上坐着的人了吗?”
大卫微微蹙眉,“看身形,很像是诺曼,但只有一个背影,无法确定。而且从我们发现他到现在,他一直没下过马车。”
饶是脑袋空空的本,听到这里也反应过来了,“那个是替身吗?”
查理的眼里露出一丝玩味,“如果在自己的队伍里,还要遮遮掩掩,那就说明这件事不能被摆到台面上来。他代表的不是整个魔法议会的意志。而在这个队伍里,知道的也许只有他自己,最多再加上他的身边人,譬如守在马车旁的那位。我记得他之前就一直跟在诺曼身后。”
替身。
查理忽然开始喜欢这个词了。
高傲的大魔导师看起来很瞧不起他这位温斯顿的“小情人”,提起侯爵少爷找替身的事情时,语气也很戏谑,但他自己给自己找替身的时候,倒是没有任何的心理障碍。
不过既然队伍里一个人都没少,这个替身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呢?还是什么魔法手段么?
障眼法?
“走,我们去验证我们的猜想,再顺便做点好人好事。”查理从潜伏处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好人好事?”本好奇。
“去拥护替身,成为新的诺曼。”查理作为纪白时,偶尔也看一些狗血文学,见见世面。在他穿越之前,小说的剧情已经突破人类的想象极限了,最好的幻想家也会在它面前甘拜下风。
替身文学,就是其中的一种。
查理大大方方地带着大卫出现在魔法议会众人的面前,所有人看到他,惊讶、疑惑,而后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上前来,“查理·布莱兹?你不是跟银月骑士一起去佩洛维奇侯爵领了吗?”
查理眨眨眼,“托马斯骑士想了想,还是觉得太过危险,所以劝阻了我。我不愿意让他为难,就只好改变了计划。”
魔法师不疑有他,在他们的印象里,查理还是那个身中诅咒被高等魔法学院拒之门外的小可怜,就算有阿奇柏德在背后撑腰,一旦身处险境,被杀也就是强者挥挥手的事情。
他会选择退却,再正常不过了。
“那你这是……找我们有事?”魔法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只看见一个大卫,没看见银月骑士,心里松了口气。
只有一个大卫就好,要是银月骑士也在场,那是真的难缠。
“托马斯骑士说,他暂时分不出人手保护我,但此去要塞,与你们是同路,所以我可以跟你们一块儿走,更安全些。”查理道。
原来是寻求保护的啊。
魔法师重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倨傲了起来。这时,查理又露出庆幸表情,“还好你们走得不快,让我追上了,否则我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闻言,魔法师脸色微僵,仿佛被查理戳中了要害。他当即收敛了态度,也不再废话,“那你等着吧,我去禀报诺曼大魔导师。”
查理却摇头,“我还是亲自去跟诺曼大魔导师打招呼吧,以表示我的诚意。”
魔法师想了想,也没有拒绝,“跟我来吧。”
他这态度一出来,查理的猜想就被证实了一半。而当他走到马车旁,诺曼却迟迟没有从马车上下来相见时,猜想就变成了现实——
诺曼不在,而这群魔法师根本不知道,只有守着马车的那位,看起来是诺曼的心腹,神色之间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紧张和不耐。
“诺曼大魔导师不下来一见吗?”查理隔着马车与诺曼见礼,做足了晚辈的架势,“还是说,在城堡时,我有哪里得罪了大魔导师阁下?还望阁下海涵。”
查理此刻的态度,让周围的魔法师们脸色好看了不少。他们好像都不觉得查理的话有什么不对,一个个都看向了马车。
“咳。”马车上终于传来了回话,诺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还带着刚刚睡醒时的沙哑,以及一丝不悦,“你如果要跟着,就跟着好了,不要来打扰我休息。”
这时,守在马车旁的心腹解释道:“布莱兹先生,我们是前往阿莱门的增援队伍,一路赶到安德森侯爵领,忙了整整一天,晚上也没休息好,所以,请原谅我们的怠慢。”
查理作为一个晚辈,当然表示理解。
心腹点点头,随即招手唤来一个人,也不问查理怎么没坐马车来了,直接吩咐道:“给他腾一辆马车坐着吧,我们即刻出发,全速前进。”
查理顺水推舟,“那就多谢了。”
很快,安排给查理的马车准备妥当。
让出马车来的几个魔法师分到了其他的马车里,对此颇有怨言,但不知道那位心腹说了什么,最终也没人闹起来,车队还是顺利启程了。
马车上,查理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估摸着前进的速度,微微勾起嘴角。他随即放下帘子,视线对上大卫,点点头。
大卫放出一个隔音的魔法,而后很肯定地说:“有问题。”
查理:“行进的速度变快了,这个队伍里绝大多数的魔法师,担心的恐怕是我们发现他们在故意拖慢速度的问题。”
大卫点头。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托托兰多没有这个谚语,但查理相信,大卫能理解出大概的意思,“故意拖慢速度,让赫尔蒙特与阿奇柏德去跟永生之环对抗,如果两败俱伤最好,届时得利的就会是魔法议会。既消灭了教廷余孽,又压下了古老传承的气焰。”
大卫抿着唇,眸中闪过一丝煞气。
查理继续说道:“这大概就是魔法议会目前对于阿莱门动乱的态度,虽然有些不仁义,但不至于跟永生之环狼狈为奸。至于这个诺曼……托马斯也说派人盯过他,但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是如何跟佩洛维奇取得联络的?目的又是什么?”
本:“不知道哇,太复杂了。”
查理摸摸他的小骨头,“魔法议会的水确实太深了。”
目前来说,查理接触过的魔法议会的人,形形色色,各有不同。
玛吉波城里,有暗中对预兆石板出手的副会长,有正直刚毅、不惜顶着压力逮捕前者的副审判长亚历山大;在瓦舍里,最早赶到救援的魔法议会附近分会的人,也确确实实出了力,一心救人,没有拖后腿。
此时此刻,这个队伍里的魔法师们,统统默许了魔法议会在阿莱门动乱上的态度,拖慢了队伍行进的速度,但如果他们知道诺曼在暗中所做的事情,又会如何选择?
人性太过复杂,不到最后一刻,查理也不知道答案。
定了定神,查理压下心中那些过于繁杂的思绪,决定让事情简单化,那就是——让死人真正死去,让“诺曼”成为诺曼。
不管佩洛维奇的儿子是不是真的死了,他只要在明面上死了,那就绝对不能再让他活过来。不管诺曼的马车里坐着谁,那就是诺曼。
至于真正的诺曼……
查理用那双真诚的眼睛看向大卫,他忠诚可靠的来自阿奇柏德的马车夫,问:“大卫,如果让你对诺曼出手,有多少胜算?”
大卫认真估算了一下,“我没有跟他交过手,仅从他的魔法等级来判断,没有办法一击必杀。”
查理:“……也不用杀那么快。”
“哦。”大卫又换了种说法,“要是不顾一切打起来的话,只要他没有【迷宫】那样偏门的手段,我应该能赢过他。”
查理想起他听到过的传闻,阿奇柏德都是实战派,往往能越级杀人。
“那不如这样……”查理招招手,让大卫凑近了,跟他这样那样叮嘱一番。大卫全程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听完了,只有本,发出了没有见过世面的惊叹声。
“哦?哦~哦!”本惊叹三连。
彼时已是午后,二人商议完毕后,大卫就出了马车,全程坐在外面护卫查理的安全。其他的魔法师见状,不疑有他。
唯有匆匆归来的诺曼本人,看到队伍里突然多出来的大卫时,瞳孔骤缩。
他急忙停下脚步,险而又险地往后退出安全距离,闪身躲在树后。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要被大卫发现了一样。
那是仿佛野兽般的目光。
马车上,大卫收回了目光,好似随意地看了一眼,但什么都没发现,虚惊一场。
诺曼谨慎地从树后探出头来,看着远去的车队,攥起了拳。现在糟糕了,大卫怎么会出现在车队里?
他在这儿,岂不证明查理也在?
他们不应该是在去往佩洛维奇侯爵领的路上吗?
这是谎言?圈套?
阴谋、巧合在诺曼的心里轮番上演,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回到马车里,防止自己离开的事情被查理发现。
那个小白脸,虽然实力不行,但诺曼也不得不承认,他嘴皮子确实利索,思维也足够灵敏。
思及此,诺曼小心谨慎地保持着距离,远远地跟了上去,打算伺机潜入车队,回到马车上。至少,也要通知心腹——他回来了。
可他等啊等,查理虽然没有主动去马车上探虚实,可大卫一直坐在马车外,这让诺曼始终找不到接近的机会。
“该死。”
诺曼咬牙,但又无可奈何,只能等待机会。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再往前走不久,双方就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了。阿莱之门要塞虽然和加西亚公爵领接壤,可以同路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得分开走。可当心腹提出要连夜赶路,好尽快把查理送走时,查理善解人意地表示,不急于一时。
“大家赶路也累了,不如先停下来休息?”
这一路走来,查理不作妖又善解人意的态度,让诸位魔法师们对他的观感好了不少。当心中少了偏见,人们便能够欣赏纯粹的美了。魔法的灯光亮起,大家赶路赶了一天,看着那头灿烂的金发以及和煦的脸,都觉得心情愉悦不少。
诸位魔法师当即表示,查理说得极是。
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本就不急着赶路,连查理都说要休息了,那为何还要连夜开拔?不如先坐下来吃点东西。
高贵的魔法师,怎么能饿着肚子赶路呢?
心腹有苦难言,而暗中跟着的诺曼,差点咬碎一口牙。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做点什么了,现在已经是晚饭时间,“诺曼”要是再不下车,就太过可疑了。
恰在这时,他看到查理走向了“诺曼”的马车。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如擂鼓,血液直冲大脑。就在他打算放一个魔法,吸引所有人注意力,再趁乱回到马车时,大卫忽然叫住了查理。
查理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走了回去。
诺曼捂住心口,脸色难看得像诈尸。
不行,不能再等了。
趁着大卫和查理正巧在说话,诺曼立刻绕道,从另一个方向接近马车。夜色之下,【潜行】魔法很好地掩藏了他的行踪,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马车时,一声惊呼,打破平静。
“敌袭!”
“快保护诺曼阁下!”
糟糕!
诺曼身形一僵,马车近在眼前,但攻击已经来到背后,他不得不打破潜行状态,反身抵挡。幸好他还穿着斗篷遮着面,没有暴露出自己的真容。
可就在他看清袭击他的人是谁时,一个更糟糕的猜测让他如芒在背——大卫!
大卫不是跟查理在说话吗?他怎么可能那么快发现处于潜行状态的自己?又那么快地发动攻击?
不,不对,刚才的声音是查理!
电光石火间,诺曼想通了一切,而查理的声音再度响起:“各位魔法师们,此人行迹鬼祟,定是永生之环的余孽,快抓住他!”
魔法师们亦群情激愤,小小余孽,竟敢对魔法议会出手,纷纷掏出魔杖,“杀!”
诺曼:“!!!”
中计了!
作者有话说:
《是他们先惹我的》by查理·布莱兹
第119章 夜半奇遇
诺曼有苦难言。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更不能当众暴露自己的身份了,除非他能找到一个完美的说辞,来解释他的行为。
可他根本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哪来什么完美的说辞?!
所有的魔法师都对他出手,争先恐后,大卫更是出手便是杀招,逼得他狼狈逃窜,还受了伤。电光石火间,他只能紧急撤离,并大喊一声:“还不快跑!”
语毕,他头也不回,撕碎传送卷轴。
“还想跑?”正义凛然的魔法师当即便要使出空间魔法,将周围封禁,阻止他逃离。然而人多就容易出乱子,混乱之中,不知是谁的魔法误伤了他,导致施法中断。
穿着黑袍的诺曼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几滴鲜血。
众魔法师扼腕,这永生之环的人胆子也太小了,这才打了一个照面,就狼狈逃窜,丝毫没有教廷余孽该有的狠毒!
幸亏诺曼没听到他们在埋汰什么,若是听到了,非一口血吐出来不可。他捂着腰腹出现在距离大约一公里外的树林里,待他站定,缓过一口气,抬起那只捂着伤口的手,只见满手鲜血,还带毒。
“阿、奇、柏、德。”他说得咬牙切齿。
不过现在诺曼更关心的是,马车里的替身是否已经逃离。
他刚才喊的那一句,对方应该听见了才对,趁乱逃离,让“诺曼”失踪,顺着刚才的情形嫁祸到永生之环头上,才是上策。
可是……对方逃了吗?
诺曼深深蹙眉,心里忽然涌现出一抹担忧,让他不得不停下来重新对这件事情进行复盘。他先是留了一个替身,秘密离开前去处理佩洛维奇之事,后来折返,发现查理和大卫忽然出现,再到车队停下休整……
等等,查理呢?
刚才他们在战斗的时候,查理在哪儿?诺曼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查理的行踪,虽说那小查理实力不行,指不定是害怕得躲到了马车里,可他心里的不安,还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最终,他霍然转头,再次看向了车队的方向。
时间到退回十分钟前,当诺曼现身,战斗打响,实力弱小的灰帽街的小查理,理所当然地后撤,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潜伏在战场外围,双眼死死地盯着诺曼的马车,片刻也没有松懈。
当诺曼喊出那句话后,查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有一个黑色的小东西从马车里鬼鬼祟祟地飞了出来,趁乱逃离。
蝙蝠。
吸血鬼。
查理刹那间想明白了替身的原理,沃伦的吸血鬼,变身的天赋。那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的松塔,回到了与吸血鬼刺客对峙的场景。
今时不同往日,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吸血鬼,不是之前的那一个。而今天的查理,也不再是从前的查理了。
双方局势对调,敌在明,我在暗。
查理紧紧握住魔杖,胆大的精神在敲打战鼓,刺激得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跃跃欲试。于是他将自己隐入阴影,开始低声吟唱咒语。
战斗的声音、魔法师们扼腕叹息的声音,遮挡了他的咒语声,而那只蝙蝠,急急往外飞的同时,压根没料到外围还潜伏着一个人。
魔法的光芒一闪而过,毫无预兆。
蝙蝠直直地撞上去,忽然感到头晕目眩,意识到不对想要加速逃离时,身后又刮来疾风。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让它本就开始晕眩的大脑,开启了昏天黑地模式。别说思考,脑浆都快被挤出来了,又怕暴露身份,根本不敢变成人形。
“啪!”蝙蝠被狠狠甩到树上,撞上树干,缓缓滑落,最终被一只白皙的手从地上捡起,用手帕隔着,放进黑布袋里。
再敲一记闷棍。
好了,彻底晕了。
查理若无其事地收起蝙蝠,回到了车队里。而这时,诸位魔法师们已经发现了“诺曼”的失踪,正处于慌乱之中,哪还顾得上什么查理?
大卫不动声色地回到查理身边,站定。
查理轻声发问:“确定刚才那人是他吗?”
这个他就是指诺曼。
“确定。”大卫点头,紧接着又补充道:“按你说的,把人放走了。不过,我的剑上有毒,他短时间内应该恢复不了。”
查理沉默两秒,悄悄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之所以把人放走,查理有自己的考量。
高傲的大魔导师一定惜命,一旦他们下死手,诺曼必定会在死前自曝身份,以求活命。若他没死,回过味来发现这是个针对他的陷阱,那他在解释自己为何用替身、为何离队的同时,一定会咬死查理和阿奇柏德,质疑他们的动机,把他们拖下水。对查理来说,得不偿失。
就算诺曼死了,没有机会攀扯查理和阿奇柏德,但他毕竟也是一个大魔导师,是魔法议会的人。他死在这里,魔法议会不可能不过问,还是会带来一定的麻烦。
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永生之环承担了所有的仇恨,而诺曼还有翻盘的一线希望。这线希望会吊着他,让他沉住气。哪怕他猜到这是查理在算计他,也会为了掩盖自身的问题,而选择吃下这个哑巴亏。
短暂的交流过后,大卫紧闭起嘴巴。
步履匆匆的魔法师走向了查理,这位是诺曼的心腹。他眉宇间透露着焦急和不耐烦,但都有些浮于表面,唯独向查理的目光,透着浓浓的审视,“查理·布莱兹,你刚才有看到任何人接近诺曼大魔导师阁下的马车吗?”
查理缓慢摇头,“刚才你们打起来之后,我就退到一边了。”
说着,查理指了个方向。
心腹朝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的怀疑却没有减弱,他又问:“你们是怎么发现有人袭击的?”
这话一出,查理的神色也跟着变了,“这位魔法师阁下,是在怀疑阿奇柏德对于危险的预警?”
心腹噎住。
查理追问:“我很感激魔法议会这一路上的陪伴,所以在危险来临时,我和大卫第一时间便出声支援。哪怕我没有足够的实力参与战斗,可我也没有独自逃跑,难道这也做错了?”
“当然不是!我们只是太过担心诺曼阁下,你可千万别误会。”心腹连忙找补。
他已经充分领略过查理的嘴皮子功夫,暗道自己鲁莽。这查理,别的不说,从他在城堡里的表现来看,是个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的性子,还有点过于天真的正义感,在这方面去质疑他,难免会惹他生气。
“不是就好。”查理语气放缓,“诺曼阁下出事,我和大卫也很着急。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不如这样,我先不去要塞了,和你们一起去追寻诺曼阁下的踪迹,如何?”
闻言,心腹差点咬了舌头。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真正的诺曼根本不是马车里那个,现在马车里那个跑了,真正的诺曼也顺利脱身,他疯了才会继续和查理同行!
“不,布莱兹先生的安全也很重要。前面就是岔路口了,银月伯爵还在要塞等你,我们也会尽快赶去公爵领寻求其他队伍的支援,不用担心。”心腹生怕查理继续跟他们走,连忙出言安抚,又不敢做得太明显,以免引起怀疑。
等到查理迟疑地点头,他装作为诺曼忧心的模样,立刻告辞,跑得比兔子还快。
最终,因为诺曼不见了,空出了一辆马车。魔法师们又急着去找人、请求支援,要轻装简行,所以查理还获得了一辆马车的赞助。
坐上魔法议会友情赠送的马车,查理和大卫就这样踏上了新的征程。
“魔法议会还是好人多啊,还给我们送马车呢。”马车上,本发出了如是感慨。只不过片刻后,他又开启辛辣点评:“就是这个马车不如黑心商人的那个好,有点颠哦。”
查理忍俊不禁。
马车疾驰。
因为是晚上,路上本就没什么行人,所以前半段路,道路通畅。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岔路口,选择了往西南的那一条,与魔法议会的人彻底分道扬镳。
等到双方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大家都各自松了口气。
查理马上敲打车厢,告诉大卫:“诺曼的替身是一只蝙蝠,而魔法议会的人秘密抢夺预兆石板时,雇佣的人是一位吸血鬼刺客。”
魔法议会,吸血鬼,当第一次关联出现时也许是巧合,第二次就不一定了。
大卫猛拉缰绳,停下马车。他很快就明白了查理的意思,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或许是抓住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我马上把消息传出去。”大卫当机立断。
等到大卫用【魔法信使】把新的消息传出去,马车再次上路。
为免夜长梦多,所以查理不打算再停下来休息。如无意外,连夜赶路的话,他们将在日出时分赶到要塞。
可现实往往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当马车行驶过一片旷野,来到大路上,途经一座城镇时,查理听到城中传来了钟声。
彼时正值午夜,午夜的钟声,如同丧钟,缓慢、沉重,又突如其来,带着股震慑灵魂的凉意。
查理掀开帘子,看到飞鸟惊起于城中,低空盘旋。
“大卫,那座城镇,已经属于加西亚公爵的领土了,对吗?”他问。
“是的。”大卫回答的声音,也带上了夜的肃杀。
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就在公爵领的边界线上,原本的打算是过城而不入,尽量避免麻烦。当然,哪怕是现在,查理也没有改变主意。
只不过,公爵领又发生了什么事?查理很好奇,也预感到了不妙。
大卫似是想起了什么,稍稍放慢了速度,道:“加西亚的家族纹章是蓝铃花,其花语是访问与友谊的意思,所以加西亚家族虽然古老又地处偏僻,但热情好客。蓝铃花的形状又酷似吊钟,在他们的领地里,钟是普遍存在的东西,当钟声响起,代表有客登门。”
可什么客人,会在午夜登门?
那必定是恶客。
难道又是永生之环?安德森侯爵的惨案即将再次上演?
查理深深蹙眉,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他都不愿意看到惨剧的发生,因为那必将牵连许多无辜之人。可他和大卫只有两个人,若此时闯入,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思及此,查理又掏出了赫尔蒙特的银色信件——只希望他那位惜字如金的笔友,不要嫌弃他烦吧。
疾驰的马车上,查理匆匆写着信。
城里的钟声又响起,像是在冰冷的魔鬼在后面追赶。他停笔,再次回眸,看到城镇里的灯火像华尔兹的舞步那样明灭。
事情愈发显得诡异了。
查理不再耽搁,迅速写好信件寄出去。银月骑士的速度必定比马车快,传信的速度也是首屈一指,如果泽菲罗斯看到信件,立刻通知附近的银月骑士赶来查探,或许——
还来得及。
抱着这样的心态,查理不再内耗,做了个深呼吸,把注意力都放在赶路上。然而没过多久,马儿突然嘶鸣。
大卫勒紧缰绳,马车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查理立刻探头去看。
“有人。”大卫沉声。
此地已经远离城镇大约五公里,原本漆黑一片的路边,出现了一座挂着灯笼的旅店。查理一眼就认出了矗立在旅店前方的鸟形风向标。
那是渡鸦。
渡鸦旅店。
在奇幻的托托兰多大陆,荒郊野外出现一座旅店,也不算一件稀奇事。尤其是在阿莱门,至少在这里开旅店,所交的税要比在城里要少得多。
不过在这午夜时分,旅店的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撞破,一个身影从中倒飞而出,后脚踩在路面上急刹,扬起无边尘土,堪堪停在马车前十米远处,这情形就有点不寻常了。
更不寻常的是,那人发现马车,转过头来,竟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一点惊喜在他眸中扩散,他随手擦掉嘴角的鲜血,朝查理挥手。
“好巧啊,朋友!”
西尔维诺,果木烤野兔教派唯一的信众,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你又为何出现在这夜半的阿莱门?
第120章 抵达要塞
查理来不及寒暄,因为把西尔维诺从旅店里打出来的人,已经追出来了。对方身材魁梧至少两米二,手持巨斧,带着黄铜色的牛角头盔,二话不说便如旋风出击。
西尔维诺倒是机灵得很,一下就躲开了,但巨斧杀神收不住势,斧子直奔马车而来。
“朋友,小心!”西尔维诺惊呼。
查理无话可说。
大卫出手挡住了对方,查理趁机一个初级的【晕眩】魔法甩出去,然而落在这魁梧的巨斧杀神身上,却收效甚微。对方的斧子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依旧直直地劈向大卫。
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想,查理紧接着又吟唱了一个【击退】魔法,其效果等同于挠痒痒,对方连半步也没有退。
好在大卫不光魔法水平高,近身格斗的实力也不差,拦住对方不在话下,可查理依旧蹙起了眉。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魔法抗性那么高?
这时,西尔维诺的呼喊声解答了他的疑惑,“这是巨魔,皮糙肉厚,别跟他们缠斗,赶紧跑!”
巨魔?
等等,他们?
查理霍然转头看向渡鸦旅店,心中警铃大作。“大卫!”查理当机立断,而大卫听到呼唤后,不再留手,一个强力魔法将巨魔轰飞,快速回到马车上。
马车再次出发,如同离弦之箭朝前冲出。
查理站在大卫身后,朝西尔维诺伸出手,“快上来!”
西尔维诺也没有矫情,抓住查理的手便飞快地上了车,紧接着又如灵活的猴子般爬到了马车车顶,抬手放在额头上往后看,惊奇道:“还真追出来了。”
你惊奇个鬼。
查理也往后看,只见旅店里涌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巨魔,同样手持巨斧、戴着牛角头盔,身材最魁梧的比旅店的门还要高,嗷嗷叫着追上来。
“咻——”
一柄巨斧抡圆了,化作旋转的飞刃,朝着马车袭来。查理握紧魔杖,蓄势待发,西尔维诺却从马车顶跳了起来,不要命地徒手接斧。
巨斧前冲的惯性将他带得差点越过车顶砸到大卫身上,但他还是接到了,借着翻滚卸力,一只手扒拉出车顶,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斧柄。
紧接着,他又爬起来,右脚往后,重心下压,蓄力——扔出!
“哈哈,还给你们!”他笑得畅快。
疯子。
查理懒得理他了,眼看那旋转着飞回去的巨斧,击中了一个巨魔的小腿。巨魔踉跄,拦住了自己的同伴,造成了些许混乱。他立刻吟唱咒语,施展出了又一个初级魔法【迷雾】。
咒语落下,魔法的光芒刹那间隐没在白色的烟雾中,朝着后方席卷而去。
短暂的交锋中,查理也发现了巨魔的弱点。他们的物理攻击、魔法抗性都很高,身材魁梧、力大无穷,但相对的,敏捷很差,大脑不够灵活。
那么,一个【迷雾】封住他们的视线,或许就够他们逃跑了。
初级的迷雾笼罩范围并不大,但马车在前进,带起的风将迷雾往后刮,正巧兜头盖脸地将巨魔包裹在内。
紧接着,查理听到了振翅的声音。
鸟儿?
查理警觉,西尔维诺也收起了玩笑态度,单膝跪在车顶,伏低保持稳定,双眼紧紧盯着那团并没有任何杀伤力的迷雾。
下一秒,迷雾轰然散开。
散开的迷雾之中,所有巨魔都保持站定,没有再追击。而他们的前方,站着一个最为娇小的大约只有两米的女性巨魔,她的一侧肩头坐着一个三四岁孩童大小的小人。
另一侧肩头,则站着一只酷似鹰的鸟儿。它正收拢翅膀,看样子,就是它刚刚扇开了迷雾。
“堕落精灵。”西尔维诺跳到查理身边,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号。
“你是说,那个小人?”查理凝眸,透过夜色,依稀看到了那个小人尖尖的耳朵还有金色的头发,以及缀着红宝石的额饰。
那个精灵也有绿色的眼睛,在查理看过去的刹那,两人四目相对。
对方在笑。
嘴角扬起的刹那,查理仿佛受到了灵魂上的冲击,背后渗出了一片冷汗的同时,胳膊上也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奇怪、好诡异的感觉,让人心生恐惧,又感到一股灵魂上的排斥,对污染、对邪恶的本能的排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似乎没有继续追上来的打算。那身材娇小的堕落精灵抬起手,所有的巨魔就收起了斧子。
双方在这样的注视中,逐渐拉远了距离。
查理暗自松了口气,回头看向西尔维诺,神色中满是认真与审视,“到底怎么回事?”
“咳。”西尔维诺也知道自己这是给查理添麻烦了,连忙解释:“前段时间仲夏夜,学校不是放假么?我就出来玩了。”
查理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看。
西尔维诺摸摸鼻子,“我承认我是跑得有点远,玩的时间有点长,但如今的嘉兰,哪个地方能比阿莱门更刺激更好玩?”
“所以你逃学了?”
“这不叫逃学,这叫未按规定时间回校。”
查理可不会被他这糊弄人的话术给骗过去,也没空跟他开玩笑,“那你为何出现在渡鸦旅店?就你一个人?堕落精灵和巨魔又是怎么回事?”
堕落精灵,就是被神灵血液污染的精灵,纯净的自然之心中诞生出了邪恶与污秽,因此被精灵族视为异类和叛徒,驱逐出了原始之森。
听说他们曾与沃伦的吸血鬼一族有过联系,但查理也只是听说。
巨魔,则是巨人族的一个分支,如同绝望冰川的冰霜巨人一样。
冰霜巨人体格更为巨大,战斗力更强,堪称战争兵器,数量稀少。而巨魔是巨人族中数量最为庞大的一支,体型也相对较小,他们的“魔”字,是魔兽的“魔”。简而言之,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人类从不将巨人族视为自己的同类,但在某些时候,巨魔很受欢迎,因为他们可以成为最好的来自异族的佣兵。
既是雇佣,不算奴役,也不违反大陆战争后,各族定下的和平条约。只是凭借巨魔的脑子,他们能在狡猾的人类手底下吃多少亏,就不得而知了。
“我确实是一个人来的,别看我这样,我的旅行经验可比你丰富多了。八岁起我就给佣兵当向导,十二岁就自己在佣兵协会注册了,只是我舅舅非要我成为一个魔法师罢了。”
西尔维诺打趣了一句,又赶紧正色道:“离开玛吉波后,我就直奔阿莱门。这里确实变得很不寻常,我估摸着,越靠近边境线,越有问题,所以我就朝着要塞来了。谁知道在旅店落脚,却碰上了堕落精灵。”
说着,西尔维诺仔细回忆起旅店见闻,道:“我在日落之时抵达旅店,打算休息一晚,明天直达要塞。当时旅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只不过快到午夜的时候,有客人来了。”
一群巨魔和堕落精灵,这样的组合让西尔维诺都感到意外。
“你有看到他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吗?”查理问。
“从那儿。”西尔维诺随手一指。
查理心下一沉。
西尔维诺指的真是他们前进的方向,阿莱之门要塞。
“阿莱之门毗邻加西亚公爵领,再往外走,就是吸血鬼的城邦沃伦了。作为嘉兰帝国的南部要塞,阿莱之门承担着极其重要的防御和震慑作用。若是以往,在这样的和平年代里,异族进入嘉兰境内,不是件稀奇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堕落精灵带着一群巨魔,从要塞的方向而来,着实让人惊讶。他们想干什么?”
西尔维诺此刻问的,也是刚才在旅店时,他心里想的。
“我上前打探了一番,不过对方可能不是很喜欢我的说话方式,就打起来了。”
“在我来的路上,距离旅店大约五公里远的城镇里,响起了钟声。”查理道。
“钟声?加西亚的吊钟……”西尔维诺略作思忖,“你现在怀疑,这钟声可能与渡鸦旅店的客人有关?”
查理没有答话。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齐齐从马车里探出头去,往后看。
此时的渡鸦旅店已经变成了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小点,堕落精灵和那些巨魔呢?已经看不到了。
风吹过西尔维诺左耳上的单只羽毛耳坠,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充满求知欲的光,“要不,再回去看看?”
要回去吗?
查理答非所问:“银月骑士在阿莱之门。”
西尔维诺:“嗯?”
查理:“你刚才说的没错,越靠近边境,问题越大。我路过佩洛维奇和安德森侯爵领时,都未曾看见银月骑士的踪影。那位银月伯爵是来调查永生之环的,但他带着人去了要塞后,至今未曾离开,这其实有点不寻常。”
“嘶……”西尔维诺倒抽一口凉气,“边境动乱?”
摇晃的马车灯光下,查理的脸也在光与暗的拉扯下变得有些模糊起来。西尔维诺忽然间觉得他好像有些看不透查理,可下一秒,查理抬起眼眸来,缓缓突出两个字:“预兆。”
西尔维诺微怔。
查理:“如果说预兆石板的现世,代表着新一轮灾难的开始。那么最大的能够席卷整个托托兰多的灾难是什么?”
西尔维诺眼也不眨地回了两个字,“战争。”
不论是被折断的精灵母树的树枝,还是永生之环,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战争的导火索。一个被掐灭了,还会有另一个。
查理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路,最终放下帘子,用肯定的语气,道:“我们不回去。一枚小小的钉子,无法改变历史的走向,它只需要出现在合适的位置。”
“我们去阿莱之门。”
不知为何,在听到查理说这几句话时,西尔维诺莫名感到一阵心潮澎湃。他看着查理,多日不见,他好像还跟玛吉波时一样,但又好像有哪里变了。
是着装吗?还是眼神?还是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像多了几分魅力的独特气质?
查理接触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西尔维诺想回去吗?你如果想回去,也可以在这里下车,我就不送你了。”
西尔维诺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脖颈,莫名觉得那里有点凉,“……还是不了。”
接下去的路程,一路顺风。
只是查理时不时检查来自赫尔蒙特的信封,迟迟没有看到回应。在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差的消息。
于是查理估算着自己能坚持飞行的时间,果断弃车,再次用魔法赶路,最终在凌晨四点多,赶到了阿莱之门。
巍峨要塞,雄踞一方。
黎明到来前的黑夜中,整个要塞灯火通明,隔着老远,就有帝国的士兵设卡拦路。那巡逻的队伍,更是行色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看来是真的出事了啊。”西尔维诺感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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