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倓处理魏筠后, 次日下值特地绕去坤宁宫一趟,请明皇后放心。
他言辞简略,明皇后也不问及具体, 只是浅叹一声。
“盼魏家姑娘这次是真收了心思才好。”
否则可要不好看了。
明皇后眸底暗芒微闪, 恹恹病弱中透出几许锋利。
魏筠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出身庆地首屈一指的世家名门, 自幼出类拔萃,清傲附着在姓氏骨血里,暗掩于光鲜皮囊之下。
分明早早看上了年少疏朗的徐倓,又嫌徐倓没个正经出身,配不上自己。
徐父是流民出身, 年少时为谋一口饱饭北上军镇入籍军户,后来凭借一身勇武本事冒头, 因品行忠厚, 被选为彼时还是王爷的庆元帝亲兵。在北边鞑靼战场上,徐父几次为庆元帝挡刀, 最后也是为救庆元帝而死。
徐母倒是有点来历,曾是官宦人家的闺秀, 在太|祖一朝受主枝牵连流放边镇。
二人结缘于微时, 相知多年方摆脱罪籍相守, 情爱甚笃。
徐母高龄产下儿子不久,乍闻夫婿马革裹尸, 心内郁结,不久便撒手人寰。
庆元帝与明皇后遂将襁褓里的婴孩抱回了府,充做亲子教养长大。
因为徐倓母家罪名是太|祖亲自裁定的,彼时王府远在庆地备受猜忌,如履薄冰。正式收养一个罪臣之后难免平生风波, 所以在名头上一直含混着。
庆元帝潜龙在渊尚且麟光暗淡,区区徐倓更是不值一提。
魏家心高气傲的四小姐肯垂眼青睐这么一个人,自觉已是恩赐,偏这人不识抬举,对她眼神流转间那点幽微的暗示无动于衷。
她的倨傲不允许她主动低头示好,是以将所有心思藏得严严实实。
若非后来她醋海生波,故意在背后暗中欺负那些为徐倓相看的姑娘,可能外人谁也发现不了她掩藏起来的心思。
十几岁的姑娘,手段倒是厉害。
讥嘲争执未免难看,蠢相毕露,她不屑使。
她只会高高在上,施施然在那些姑娘面前展露自己的出身与优秀,然后漫不经心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攀扯徐倓,好似二人当真有如海情谊,能轻易摧折刚起头的婚事,给人心里撒下猜疑惶惑的种子。
让那些姑娘分明挨了欺负 ,吃了恶心,又抓不住她丁点把柄。
彼时徐倓出身确实不够,正经名义上只能算是庆王府的属官。再加上景佑帝大刀阔斧削藩的消息传出,眼看王府朝不保夕,世家大族怎么可能把女儿嫁给徐倓。
明皇后为徐倓选择的那些姑娘多是品貌才干胜于家世,人家也有自己的骨气,怎会愿意为了攀附王府吃下徐倓这碗处处夹生的饭。
最后自然不成。
明皇后察觉到魏筠暗中弄鬼时,庆军已正式起兵南下勤王了,庆地上下务必一心,王府不可能为了这点儿女小事去问罪魏家的女儿。
只能暂且搁置。
这一搁置,便耽搁到了如今。
四年多了过去,魏筠年至双十,早该婚嫁,却一直没个动静。
若她已然婚嫁,明皇后自不会旧事重提,让人面上难堪。
可她至今未许人家……
便由不得明皇后不多心,要在选秀前彻底断绝她的心思,免得她故技重施,又来作怪。
毕竟现在的徐倓战功封侯,唯一一处短板补齐,恐怕只会比从前更对魏筠的胃口。
徐倓对魏筠有关兴致缺缺,不置一词,转而事无巨细关切起明皇后起居药食。
明皇后遂不多谈外人,她欣慰养子贴心,含笑作答。
坤宁宫的女官在旁补充。
不知不觉已至掌灯时分,宫人传话,庆元帝过来了。
裹在燕居服里的身形魁梧高大一如往昔,走动间衣袂生风,神采矍然,全然不似已近六旬的老者。
“元安还在啊。”帝王卸下与日俱增的威严面孔,自然坐去皇后身边,又摆摆手示意起身行礼的徐倓坐回来,轻松笑问,“在说什么?”
“他陪我解闷,说些闲话罢了。”明皇后反问庆元帝可有用膳。
“同几个大臣一起用的。”庆元帝顺口道出几个名字。
明皇后一听便知庆元帝为何忙到现在,“蜀地的颍阳侯有动静了?”
庆元帝议事的几人全是重臣,文武皆有。
近来朝廷新旧交替,虽暗流涌动,但明面上尚算一团和气。能兴师动众劳动一干文武议事到这个时辰的,无外乎蜀地的颍阳侯及其麾下所率十五万大军了。
徐倓一脸正色听着帝后交谈。
“西南几族蛮夷叛乱将平,待那老东西缓过劲儿来,便该发檄文来征讨朕了。”
庆元帝不遮不掩将刚送来的密报告知妻子,结发这几十年里,夫妻二人惯常是有商有量的。
皇后不愧是陪庆元帝从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的人,闻言沉稳依旧,她知道庆元帝早在出蜀沿途布下重兵,只问,“陛下可要调齐国公去往前线?”
齐国公魏恭有将帅之才,又颇得信重,留在皇城内任仪鸾司正使统帅帝王亲军不算屈才。
只是在这当口,派去前线更能人尽其才。
正好仪鸾司还有副使徐倓能够顶上。
庆元帝坦然回道,“那边已有个程延嗣领兵,不必再遣魏恭。”
程延嗣韬略兵法确实皆不如魏恭,当时庆元帝遣他领兵十三万驻守蜀地一线,防着颍阳侯出兵发难,所图唯一个‘稳’字。
这人领军作战从来四平八稳,不会轻易冒进。
蜀地是出了名的山高路险易守难攻,性子鲁急的捱不住。
明皇后由此知晓庆元帝的打算,这是打算用程延嗣与颍阳侯相互制衡消磨,围而不攻,拖延正式交战的时间。
朝廷正好趁机扫除景佑一朝残余的沉疴旧弊。
待上下齐心,便可尽力攻蜀了。举国之力,不说稳赢,至少不必担心战败后毫无退路,就此输掉庆元帝一系几十年的筹谋。
若已定下以防为主的方略,这时候再派个能征善战的魏恭去,确实没必要了。
皇后赞同这样的稳扎稳打,毕竟这天下得来不易,是该谨慎行事,守东西有时比抢东西来得更操心。
不过,“朝廷这边剪除旧恶到底需要时间,国库怕是没有那么厚的底子支撑十几万大军前线胶着。”
前面四年多的内战,再加上景佑帝本身也是个穷奢极欲的,国库早被挥霍的所剩无几。
“说来还是璨璨的功劳,盈华养了个好女儿。”庆元帝捋须笑道,“多亏她暗中推了卫国公府出首交出家业赎罪,都城及各地高门大户因此效仿。虽是心不甘情不愿,所缴亦从无超过曲家之数,甚至连半数都鲜有,国库到底因此宽裕不少,不至于立刻捉襟见肘。户部核算过,能撑到明年秋税入库。”
庆元帝话到最后,面上笑意尽敛,满目肃杀。
这些蠹虫,装模作样交些金银财物便足够撑起小半个国库。
“陛下,娘娘。”一直安静的徐倓忽然开口,“臣有话说。”
“何事?”夫妻两齐齐望向养子。
青年一本正经道,“关于对蜀之战,臣有异议。”
帝后皆非不容违逆的性情。
庆元帝饶有兴致道,“你且说来。”
徐倓方才一直在听他们夫妻交谈,已然知道其中考量,还敢直面进谏,必有他自己的一番道理。
“臣以为,此时或许是攻蜀的好时机,不容怯战。”
徐倓这一开口,帝后不由面面相觑。
完全没想到双方会意见相左到如此地步。
不过到他们这年岁地位,不会轻易恼火生怒。
“你往日并非急功冒进的性子啊。”庆元帝平心静气,玩味道,“继续讲来,若有道理,当有重赏。”
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仪扑面而来,徐倓面不改色,尽量条理分明说出自己因何主战。
“颍阳侯率兵平定蛮夷叛乱距今已三个多月,据闻折损不大,但这般时节在西南山地密林接连作战三月,必定人马疲乏。而程将军及其麾下大军正是枕戈坐甲,志逆枭虏。”
“再则,在此之前,蜀地军中还曾发生过哗变,颍阳侯父子二度相争夺权,颍阳侯杀长子霍骁。之后便接连发生蛮夷叛乱,颍阳侯匆忙整军应对。彼时列有外敌侵扰,那些曾经忠心霍骁的将士毫无选择,只能与颍阳侯拧成一股绳保家卫国。如今战事即将结束,各种心思该冒头了,军心不稳是迟早的事。”
徐倓早打听过,据闻霍骁那几个儿子皆有雄才,还格外团结,是父亲的忠实拥趸。
当初霍骁因为坚决反对蜀地十五万大军参与皇家叔侄的内讧,平白流血,无奈兵变夺权父亲颍阳侯,几个儿子及其岳家纷纷响应,没少出力。
后来颍阳侯在部下的协助下反杀霍骁,只除掉了‘首恶’,并未斩草除根波及他人,毕竟都是自己的亲孙子。
霍骁的儿子们还在,那霍骁曾经的势力与用兵方略便不会轻易消弭。
如今景佑帝驾崩,庆元帝登基,内战已经结束。
颍阳侯却要为了匡扶所谓正统发兵再度挑起内战。
想也知道霍骁一系对待此战该是怎样的抗拒态度。
“颍阳侯为防军中三度哗变,待外敌平定后,必会令军队休养生息一阵,并趁机收服霍骁一系,整合军心后再出蜀征讨朝廷。”
“不能容他喘息。”徐倓直言不讳,“否则与贻误战机何异。”
庆元帝承认这小子句句在理。
可惜,是属于纸上谈兵的道理。
若非在皇后跟前,他肯定要将这小子骂个狗血淋头。
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
“那可是蜀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蜀地,兵书卷卷提及蜀地从来少不了易守难攻四个字。哪怕他们此时是疲军,军心也不稳,想要凭借地势天险死守也绝非难事。”
庆元帝一双虎目不自觉瞪向徐倓,又在皇后的平静注视下,硬是压下性子耐心提点,“再有,我们一旦主动攻伐,便成了新的‘外敌’。说不定反倒会助颍阳侯一把,利他顺势将军心拧成一股绳。”
“臣知晓轻重。”徐倓不疾不徐道,“所以我军不必主动攻蜀,只需钓颍阳侯在平乱后尽快出兵即可。”
“钓?那饵放什么?”庆元帝闻言好气又好笑,“你真当颍阳侯杀儿子是老昏头了不成?随便你使点手段,他便立刻领着一群军心不稳的疲军,老老实实从龟壳里探出头来任你作为?”
“万一。”面对帝王质疑,漆眉亮目的青年不避不闪,分明是沉静面孔,却有种说不清的澎湃朗气,“只要放对了饵,不怕颍阳侯不咬钩。陛下以为,用河间郡王如何?”
庆元帝微怔,眸底暗芒涌动,“河间郡王……”
“你是想把文钧反复高热的消息放出去?”明皇后心念电转,欣然一笑,比庆元帝更直白,“以此来钓得颍阳侯自乱阵脚?”
徐倓坦然应下,“是。”
赵文钧乃景佑帝之子,如今尚且不足周岁,是景佑帝唯一留下来的血脉。
庆军入城当日,景佑帝自绝前,将自己的妻妾儿女召至广仁殿内,亲自提剑杀了个一干二净。
魏恭率人赶到,只见殿内扔着几柄卷刃的剑,断肢残骸遍地,血流成河。
他倒是没有因此掉以轻心,令人按照皇家玉牒一一清点尸首。
查来查去,发现少了个宫人所出的六皇子,宫内各处遍寻不得,正怀疑是被作为火种提前送出了宫。
结果,这个六皇子文钧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哭闹着,从金銮殿的龙椅御案底下爬了出来。
彼时庆元帝已经入城,正在殿内与一干新旧大臣真真假假辞让帝位。
无人知晓庆元帝当时如何作想,但那光景,新旧文武炯炯看着,尤其是在场还有不少太|祖时期留下来的硬骨头老臣,他若不想在史书工笔上彻底坐实反王名声,只有一个选择。
——留下文钧的命。
总之绝对不能杀掉以绝后患。
哪怕明知景佑帝故意留下这么个遗孤是为了恶心他,也不得不暂时咽下这口恶气。
目前文钧受封河间郡王,交由皇后派人抚养。
小小婴孩本就羸弱,又因那日被塞去御案底下前喂了不少大人用的安神药,几个月来一直反复染病少见好转。
为防世人猜疑是庆元帝容不下这个侄孙,文钧染病的消息一直瞒得密不透风。
徐倓成日守在皇城,又因探望皇后的缘故来往后宫,这才隐约窥得几分内情。
从而生出这样一个主意。
一旦景佑帝唯一遗孤染病的消息‘泄露’出去,颍阳侯这个正统拥趸保管头一个跳脚,猜疑其中是庆元帝手笔,想要暗中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为了保住文钧,颍阳侯必会咬着牙尽快发兵。
因为他疑心生暗鬼,没得选择。
唯独尽快将声势闹大,让天下人的目光都聚在蜀地即将出兵匡扶正统,扶立景佑遗孤赵文钧上。
把文钧与庆元帝同时送上风口浪尖。
庆元帝若不想遗臭万年,落个谋朝篡位、对主枝侄孙赶尽杀绝的名声,便该慎之又慎。
景佑遗孤才可能暂时得以保全,而非悄无声息死在宫中。
“此计甚好。”明皇后再次赞道,满心满眼都是对养子的满意。
庆元帝鼻翼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道,“是好得很。”
说罢,倏然变脸,甚为不悦骂道,“竟敢让朕背黑锅,胆大包天的兔崽子!”
徐倓面无表情,眼底却是漾着笑。
庆元帝所言不假。
此计一出,哪怕来日有史书工笔为证,世人及后来者也免不得猜疑其中真真假假,庆元帝注定洗不清。
“陛下息怒。”皇后温声软语劝慰,出口言语却是直戳庆元帝的心窝子,“既然您这圣名注定要污,咱们不妨物尽其用!我看元安此计大有可为,一箭双雕不在话下。不仅于蜀地战局有利,还能顺势将前朝后宫那些旧势力剪除个干净。大行不顾细谨,您就当做是为天下人受点委屈吧!”
徐倓唇角一抽,险些失笑出声,眼观鼻鼻观心,尽量挤出一脸恳切,“娘娘圣明。”
这一唱一和的。
庆元帝气极反笑,各瞪妻儿一眼,压下到嘴边的斥责,憋着气继续详谈正事,推演这一箭双雕之计是否切实可行。
君王称量天下,不容有失。
殿内灯树火烛摇曳,无声点亮三双不同的眼眸,映出同样的灼灼光彩。
最后,庆元帝往徐倓肩上重重一拍,朗笑两声,“好小子!”
随即果断拍板定调,“不过,放出文钧病重的风声前,都城与军中都必须先行排布一番!”
景佑帝残余的势力盘根错节。
譬如旧臣中不服庆元帝的,便大概可以分为三派。
一为颍阳侯那般视匡扶正统为己任的固执派。
二是在景佑朝作恶多端的,唯恐被庆元帝翻出旧账,索性盼着扶立文钧那个襁褓幼儿。不仅从此旧账烟消云散,还能顺便赚个从龙之功。
三则是一些尊崇太|祖遗风的旧臣,他们痛心又鄙夷昏君景佑帝一脉践踏祖宗基业,更不屑逆贼庆元帝一系犯上作乱,有心在太祖幸存下来的儿孙里另推明主。
其实除去这三股势力之外,还有一些心怀鬼胎,存心浑水摸鱼的。
盼着赵氏皇族再次内乱,最好自相残杀个一干二净,届时他便能站出来坐享渔翁之利。
经过这三个来月的梳理,庆元帝心中大概有数。不过大鱼多半藏得极深,轻易不会冒头。有机会,自然是要一网打尽的。
文钧病重的消息便是个再好不过的钓鱼机会。
徐倓与庆元帝不谋而合,正色提议,“都城这边,可以先找个由头让都城与宫中同时戒严,然后再依次给各方放出文钧病重的风声,看看前朝后宫有哪些人动起来,往蜀地传信勾连。”
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里,无论是哪一方,汲汲营营所求皆在帝位。
他们想要上位,第一步便是将庆元帝拉下马,否则有庆元帝镇着,他们连冒头的机会都没有,只配继续在阴沟里做老鼠。
然而这些人中唯独颍阳侯手握大批兵马,是最有可能撼动庆元帝的。
所以无论哪一方,都会竭力笼络颍阳侯为自己所用。
颍阳侯匡扶正统之心天下皆知,以景佑遗孤的安危去鼓动他对战庆元帝正对路子。
只要成功利用颍阳侯重挫了庆元帝,让之两败俱伤,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便有机会站出来,抢夺那个位置了。
徐倓提议让都城内外戒严,单凭那些已经暴露的小鱼小虾可送不出消息,逼出那些大鱼明明暗暗冒头斡旋。
届时先利用这些大鱼放出消息引得颍阳侯自乱阵脚,率疲军匆忙出击。
再顺藤摸瓜,打大鱼们一个措手不及。
此番一箭双雕之计一旦奏效,大刀阔斧斩下去,内忧外患立解大半。
比之现在费尽心力慢慢梳理,徐徐图之,不知省心省力多少。
“好。”庆元帝双目湛然,当机立断,“元安,都城内外戒严之事交由你去暗中筹办,务必谨慎莫要露了痕迹。军中那边你不必操心,朕自有计较。待双方各自安排妥当,便立刻放出文钧病重的风声。”
徐倓起身,肃然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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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出坤宁宫后,步履神态从容泰然,一如寻常。完全没有突兀背上重任的忙乱紧绷,甚至回府时还顺便去了隔壁公主府一趟,送去一些外地进贡到宫中的鲜果。
中秋将至,各地官员头一年孝敬新帝,进贡颇丰。徐倓近日来往坤宁宫,几乎从不空手出来。
固安公主正得闲暇,亲自过来接待了徐倓,笑语道谢。
徐倓与她客气,“是皇后娘娘惦记公主,嘱托我务必尽快送来您府上,让您尝个新鲜。”
固安公主闻言不免嗔怪道,“你现在是同我越来越生分了,私下里竟然还叫皇后公主。”
徐倓自幼养在王府,她未远嫁前还帮着皇后照看过几年,徐倓从牙牙学语开始一直叫她大姐。自庆元帝登基后,才开始在人前唤她公主。
“元安岂敢,只是礼不可废。”徐倓告罪。
见固安公主不错眼盯住自己,莞尔补上一句,“大姐莫要和我计较。”
固安公主满意一笑,“这还差不多。”
曲静胜正是在此时带着弟弟一起过来的。
固安公主一见姐弟二人,笑意微敛,蹙眉问道,“怎么从凉屋出来了,课业可有完成?”
“尚未。”曲静胜温声软语,盈盈冲徐倓一拜,“女儿与令煦听闻小舅舅到来,特地前来请安的。”
昨日曲静胜因去见周镜明耽误了时辰,回府后固安公主倒是没有如何责骂,只是淡淡让她明日补上双倍课业。
以至于今天,她从早到晚几乎没出过凉屋学堂,令煦自愿受她连坐,陪她煎熬。
曲静胜实在对那些书本经义烦倦至极,无意听得一耳朵徐倓上门拜访,忙趁机带上弟弟出来透风。
固安公主心知肚明女儿那点小心思,不想在人前戳破惹出难堪,只能默许了她。
徐倓视线从姐弟两身上划过,随便看眼外面的天色,疑惑问起,“更鼓将响,这个时辰郡主还在读书?”
而且听起来送走他后似乎还要继续课业。
这般刻苦,是要考状元不成。
固安公主似笑非笑睨了眼女儿,“白日贪玩,耽搁了光阴。”这般教女无方的事,固安公主不欲深谈,随口转移话题,“方才才治过你这见外的毛病,怎么又犯了?她一个小辈,你何须虚礼。”
“还是像幼时一般,称她小字璨璨便是。”
闻言,曲静胜与徐倓齐齐望向对方,两道目光坦坦荡荡交汇。
少女宝髻松松挽就,素白脸颊不染铅华,微微含笑时,一双桃花眼眸潋滟而明澈,是最生动不过的人间清艳好颜色。
徐倓望着秾辉灼烁,光彩溢目的年轻姑娘,叠字小字在唇齿间流转,莫名滋生出一股无所适从的狼狈。
好在小花厅内突然匆匆走进一个衣着体面的丫鬟,掩过了他难以启齿的尴尬。
“何事?”固安公主不悦丫鬟如此失礼。
“曲……曲家大爷到府门前了。”丫鬟磕磕绊绊回话。
固安公主柳眉微挑,轻描淡写道,“既是驸马回来了,那请进来吧。”
她嗓音不高不低,屋内众人听了个一清二楚,一时神色各异。
徐倓蓦然想起曾经偶然撞上的那场父女对峙,鬼使神差再度望向那个人如其名的姑娘。
曲静胜早已知晓曲邕近日回城的消息,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捧着紫苏熟水百无聊赖坐着,敏锐捕捉到一双偷看自己的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名义上的驸马爷已经做了三个多月, 这是曲邕第一次进入公主府。
满目的碧瓦朱檐,层楼叠榭。
他出身勋贵世家,外有二弟浴血沙场赫赫扬名, 内有老父功勋撑起门庭, 曾几何时也算得上是这都城里最风光无限那一小撮人。
他见过比公主府气派精巧的雕梁画栋,赏过更磅礴萤煌的高楼广厦。
在高楼上看高楼, 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行,一切不过司空见惯。
当他的楼塌了,昔日繁花似锦化作镜花水月,从凄凉幽僻皇陵再次踏足这般豪奢显赫之地, 徒留满心惶惑,步履犹如千斤重。
“这路……是不是走错了?”曲邕犹疑问道。
他是从未来过公主府, 但从前好歹出入高门深宅多年, 对各府邸宅里的大概风水布置还算熟悉。
按他的经验推测,引路仆从竟是在把他往外院正经会客的敞厅里带。
在固安公主未进思过院前, 两人好歹当了快十五年的夫妻,彼此了解。
曲邕不信自己那位心高气傲的公主妻会给正经接待自己, 给自己这个脸面。
“没错。”仆从低眉顺眼, 多余的话一字不肯多透露, 沉默将人引到花厅。
曲邕掀袍跨过雕花门槛,一眼看见厅内分坐的四个人。
妻子儿女以及……徐倓。
有儿女在, 有外人在,曲邕打了一路的腹稿滚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他可以在信上赔礼认罪,哭诉懊悔,却做不到当着儿女与外人面前跪在妻子脚边声泪俱下, 摇尾乞怜。
没有彻底打断骨头被踩进泥里的男人,终归有点尚未磨平的心气。
“公主。”曲邕面皮涨红,勉强挂着笑脸向固安公主行了一个国礼,随他动作,头颅深深埋了下去,不肯与任何一人对视,“公主近日可好?”
“抬起头来。”固安公主高居上位,华衣彩髻,威仪天成。
曲邕了解她,她又何尝不了解曲邕。
她就是要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狼狈窘迫展露人前,不容掩藏。
看这胁肩谄笑,僵硬到无处摆放的手脚。
摇尾乞食的狗,竟还把自己当个人。
嗤……
固安公主美目流转间,尽是讥诮,不由自主开始发笑。
笑着笑着,视线不经意与女儿交汇。
绿裙少女沉静注视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波无澜,像是在看一场并不精彩的荒唐闹剧。
再看儿子,同样的满脸木然无趣。
那一瞬间,固安公主犹如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那些得意与快意被浇得所剩无几,只余索然无味。
她笑意微僵,转眸望向徐倓,淡声道,“元安,我这里有事处理,今日先不留你了。”
临时决定在徐倓与一双儿女面前召见曲邕,不过是故意为之,存心羞辱。
做恶事是图快意,若不痛快,继续上蹿下跳只会像个丑角。
徐倓正是求之不得,他本就无意掺和别人的家事。
闻言立刻起身行礼告辞离去。
曲静胜一并站起来,“母亲,我与令煦去替您送送小舅舅。”
戏台子上的浓烈恩怨,起伏跌宕总是扣人心弦,催人泪下。然而现实里的纠葛情仇,对子骂父只有不甘怨愤与狰狞丑陋。
曲静胜不想好肉剜疮,更无意成为这出戏目里的剥皮道具,索性眼不见为净。
三人一道出了敞厅,令煦吸着微躁的夜风,叉腰吁出一口浊气。
徐倓余光瞥向落后自己半步的姑娘,她不似弟弟一般外放,始终沉静端庄,一袭烟柳新绿在暮色里悄然流淌。
可她分明有更激烈的光彩,如那夜在中军大帐改图时那般昂扬夺目,却鲜少现于人前。
曲静胜察觉到青年的目光,坦然回望,浅笑问道,“您今日为何几次看我?可是我有何处不妥当?”
徐倓未料她如此敏锐,头皮一麻,绷着面皮若无其事问道,“你可还好?”
曲静胜算是明白他为何频繁瞥向自己了,看客总爱细细观察戏中人可有入戏,琢磨他们的悲喜。
可她从未觉得自己是戏中人,又谈何入戏与释怀,遂不以为意回道,“意料之中。”
虽不知固安公主为何突然松口让曲邕回来,但不意外她会选择在儿女与一个关系还算亲密、嘴也算严的外人面前羞辱曲邕,顺便彰显自己的威势。
结发十几年的夫妻,太了解彼此的痛脚了。随便一击,便足够对方痛彻心扉。
徐倓得了个轻描淡写的答案,一时默然。
若她果真如面上这般云淡风轻,能够坦然置身在这一出接一出的荒唐闹剧里,何必暗中搜罗那些绣花枕头,意图借由一桩完全不般配的婚姻逃离。
“你尚年幼,若遇难事无人可靠,勿要病急乱投医,可以进宫求见陛下和娘娘,他们心底是很看重你的。”徐倓压沉嗓腔,意有所指道,“莫要犯傻。”
曲静胜面色古怪,不太确定问道,“您这是……指点我去告状?”
徐倓理直气壮反问,“不可以?”
曲静胜微哂,一本正经附和,“当然可以,可是我该如何告?”
找帝后哭诉公主夫妻失和,牵连孩子看大戏吗。
徐倓看出她过耳不过心,猜测她八成没领会到自己的暗示。
心底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姑娘平日聪慧敏锐,扮猪吃虎一套又一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又猪又虎!
可若要把这份提点挑明一些,那就说来话长了。
而且……难以启齿。
他无意间撞见了人家小辈姑娘的私隐,顺便刨根究底,末了还要指手画脚,岂非讨嫌。
算了!
任她虎去。
*
曲静胜三人先后离开后,固安公主将所有仆从遣退。
曾经的恩爱夫妻一坐一站,泾渭分明。
没了那些或明或暗的扫量视线,曲邕被目光砸弯的脊背终于微微挺直,他缓缓抬眼望向上首愈发美艳威仪,高不可攀的妻子。
三月而已,她便愿意赦免他,再见他,可见夫妻之间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曲家也还有救。
曲邕心绪复杂而激动,悔恨开口,“盈华……”
固安公主不耐烦灌满耳朵真真假假的懊悔声泪,冷声打断,开门见山道,“此番让你回来,是因为璨璨快定亲了,紧接着便是筹备婚事。我的女儿要风风光光、圆圆满满的嫁出去。”
曲邕闻言犹如被人隔空狠狠抽了两巴掌,面色青白。还未收回去激动僵在脸上,十分滑稽。
他不是傻子,如何听不懂固安公主言语中明晃晃的轻视。
她视他这个名正言顺的驸马为点缀。
做好这个点缀,便是他往后在公主府的‘立身之本’,不要奢望其他。
毕竟公主尚未丧夫,女儿大喜之日,高堂之上空着一席惹人指点闲话。
“盈华,我真的知道错了。”曲邕到底不甘心只是如此。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至固安公主身前,抱着她的腿声泪俱下,试图挽回,“我知道我不是个东西,你既为了孩子愿意让我回来,为何不能为了孩子再给我一次机会,盈华……”
固安公主斜倚在圈椅扶手上,缓缓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开口,“曲邕,可还记得我被投入思过院前,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曲邕闻言浑身一震,慌乱低下头,抱着固安公主腿的双手不自觉泄了力。
今夕场景与那年何其相似。
只不过地位颠到。
当日绝望的美妇人被众人钳住拉走前,狼狈跌倒在地,死死拽住丈夫的衣袖。
在布帛撕裂声中,妇人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声泪俱下对一言不发背过身去的懦弱丈夫厉呼,“曲邕,我给你生了四个孩子!”
她生长在激昂豪迈的北方庆地,是那片天地里最尊贵的皇族,因此养出一身睥睨傲气。
她琴棋书画无一不通,骑射功夫不逊男儿,一身剑法更是出类拔萃。
她有那么多脱胎血汗的优点,在哀求与自己相濡以沫十几年的枕边人时,却只能卑微的用上女人最原始的本事,反复强调,“我给你生了四个孩子,你不能这样对我。”
可谓讽刺。
而她的夫君,那个男人在父亲与二弟威严的注视下,嗫嚅唇角,将她的哀求钉死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说,“你嫁给谁都要生孩子。”
“哐当——”茶盏毫无预兆砸在曲邕身边,四分五裂。他面无人色,说不清是心虚还是惊惶,原本虚搂女人双腿的手僵滞着松开。
固安公主站起身,踩过满地残片水渍,曳地裙角张扬鲜艳,转瞬沾污几片湿痕。她犹如狂恣扎根田地间的怒放刺玫,泥在脚下,刺遍周身。
“我这里从无破镜重圆那一套,曲邕,别再让我听见你那些恶心话。”
“做好我交待你的事情,或许我会多给你留点体面。”
以她如今的身份权势,无数崭新镜子摆在眼前尚要挑拣一番选个最合眼缘的,何必屈就一面永远无法弥合的破镜。
固安公主的腔调里没有多少嫌恶,偏偏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犹如一柄能够抽筋剥骨的利剑,剜在曲邕身上,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男人软趴趴倒在地上,衣袍凌乱盖住头脸。
他完了。
他曲家完了。
*
送完徐倓回转,曲静胜去见了固安公主一趟,委婉表示自己心情不虞,希望明日能够出府逛逛铺子散散心。
固安公主想到府上多出那个碍眼的东西,摸摸臊眉耷眼的女儿,心中发软,大方许了她整日的假。
曲静胜其实对曲邕归来与否毫不在意,这几年他们的父女情早已消耗殆尽,上次更是面对面彻底了结。
不得不承认,某些方面,她确实是固安公主的亲生女儿。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毫无芥蒂再次接受一个曾经把自己的身体与尊严统统踩在脚底下,狠狠蹂躏的父亲。
曲静胜之所以表现出些许对曲邕的介意,只是准备借机出门去办点自己的事。
山雀跟踪孟大人几日毫无进展,因为那位孟大人最近几乎都住在工部衙门里,等闲根本接触不到,更遑论是查探他的隐秘。
权衡之后,曲静胜只能选择从孟芷繁身上尽快着手,以免夜长梦多。
她倒是要看看,孟家是不是真的面临灭顶之灾,值当孟芷繁对她下手。
出门去见孟芷繁的马车上,山雀向曲静胜回禀另外一桩事。
“王家那边依旧没有任何进展,王瑛当值兢兢业业,下衙后立刻龟缩回家。族中子弟也被约束得很紧,没有任何把柄。”山雀拧眉道,“不过王家那边似乎觉察到了咱们在盯梢,前日试图追踪,好在那个兄弟机灵,有惊无险脱了身。”
曲静胜原本只是让山雀替自己打探孟家,后来发现山雀仍有余力,便请她分神兼顾,顺便监视王家。
“孟、王两家看似寻常,实则……”山雀顿了一下。
曲静胜了然一笑,戏谑问道,“你是不是想说,狗咬王八无处下口?”
“……”山雀噎住,见她态度悠然,不免疑道,“您不着急?”
郡主简略告知过她为何要深查孟家,因为那次险些被害跌落高台。
却从来没说为何突然起意监视王家。
连她这种经手之人都被牢牢蒙在鼓里,料想此事背后的图谋绝非寻常。
她不懂这位郡主在听说毫无进展后为何还能如此心平气和。
“急不来。”曲静胜不以为意道。
王瑛乃庆元帝夫妻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要他不傻便该知道现在当敛尽锋芒,或可保全阖族老小。
他家现下莫说是延续景佑帝当政时那些张扬跋扈,以权谋私,乱法欺民的做派。但凡庆元帝那边稍有清算旧臣的风吹草动,可能都将人吓得两股战战。
哪里还敢乱来主动往枪|口上撞。
曲静胜根本没指望靠着监视便能握住王家把柄,只是不欲贸然下手,存心观望一二。
若要扳倒王家,本来就得想其他法子。
不过也得尽快。
封后大典定在十月二十六,再过两日便至中秋,只剩两个半月不到。
要在封后大典前扳倒王家,把令煦送到帝后眼前。
*
抵达与孟芷繁约定的仙居楼。
曲静胜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进门后,她谨慎打量屋内片刻,看不出任何异常,转而问道,“相邻两个雅间可都订了下来?”
山雀应是。
曲静胜颔首,向一旁伸手,山雀递上早预备好的东西。
孟芷繁应邀前来,丫鬟被公主府的人留在门外。
她心中本就不满,结果甫一跨进雅间,还毫无预兆遭人控制,钳住肩膀,往嘴里硬塞了个东西。
旋即便被大力一转,以面朝门的姿势被牢牢按在门扇上。
耳边有破风疾响。
“啪——”马鞭狠狠甩过皮肉,发出脆响。
孟芷繁懵住,人未回过神来,眼角先因腰臀那片突起的火辣辣疼痛泛出了潮意。
“这一鞭是还你上次险些害我摔落高台的。”曲静胜甩开手里的马鞭,在靠窗的圈椅里坐定,慢条斯理解释。
生死之外无大事,若孟芷繁真有灭顶之灾,她做不到坐视不理。
可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没有那么宽阔包容的心胸,这口恶气不出不行。
孟芷繁长这么大第一次吃皮肉苦头。
山雀放开她后,她硬撑着火辣生疼的后腰,疾走几步,隔着八仙桌暴跳如雷,厉斥曲静胜偷袭,“你千方百计约我出来就是为了报仇?”
曲静胜为了约到孟芷繁,确实花费不少功夫。
“报仇只是其一。”
说正事前,曲静胜示意山雀先行离开,去门外守着。
随后为自己与孟芷繁各倒了一杯茶,在氤氲轻烟中,她抬起眼,一字一顿认真道,“我想帮你。”
孟芷繁微微发怔,满腔怒火突兀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几欲在压抑的腔子里炸开。
“告诉我,你遇上什么事了。”曲静胜将那杯茶往孟芷繁方向略推了一下,示意她坐下说话。
孟芷繁扶着圈椅慢吞吞落座,捧起茶盏呷了一口,忽地笑开,笑得花枝乱颤,茶盏倾斜,清亮茶汤湿了她半边衣袖,她也混不在意,只是目不转睛望着曲静胜,哼笑出声,“风水轮流转呐,现在轮到你来可怜我了。”
曲静胜不理会孟芷繁的阴阳怪气。
她回以专注而诚挚的凝视。
那目光真是熟悉又陌生。
孟芷繁恍然记起,幼时两人裹着锦被,窝在昏暗的帐子里,捧着脸蛋听彼此那些漫无边际的傻话时,不经意望向彼此的眼神,也是这般明净专一。
年幼的心情长大后再翻出来咂摸,仿佛在照一面斑驳的铜镜。任你光鲜还是落魄,只会照出一身新旧刻痕与扭曲。
孟芷繁狼狈别开眼,不再与曲静胜对视。
发红的眼底浮现一抹挣扎,转瞬又归于平静。
“帮我,好啊。”孟芷繁猛地起身探手推开窗扇,指着楼下青石长街漠然笑道,“那你跳下去!”
曲静胜挑眉,安然坐在圈椅中,孟芷繁依旧维持手把窗扇的动作。街上行人往来的动静灌进来,愈发衬得雅间内静得落针可闻。
二人无声对峙。
又是一个烈阳高照的日子,窗外无风无云,蝉鸣依旧,杯中热茶过了许久才散尽最后一丝烟气。
曲静胜慢慢捏起来,饮了一口。
似嫌冷茶不合胃口,又很快放下,漫不经心道,“我不会跳,也不会给你机会。”
孟芷繁闻言,笑得笃然又讽刺,“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再来多管闲事。”
话落,她收回手,推开圈椅欲走。
在她转身之前,曲静胜倏然开口,“如此讳莫如深,你家莫非是在筹备造反?”
孟芷繁一个趔趄,绣鞋直直踢上厚实的圈椅椅脚,疼得她额角滚下冷汗。
“造反。”孟芷繁努力站直身体,扶着生疼的后腰嫣然一笑,挑衅问道,“是啊,造反。郡主您要帮我脱身?”
曲静胜本是诈她一下,闻言不自觉坐直身体,不错眼盯着她,想要称量她言语里的真真假假。
可惜孟芷繁不给她机会,嗤笑一声,径直扶着后腰快步离开。
*
孟芷繁来去匆匆,两人见面说话统共只用了一炷香时间。
山雀进来问曲静胜接下来有何安排。
曲静胜一时茫茫。
惊觉自己暂时无事可做。
孟家沾上的事似乎比她设想中更麻烦,不管是否与造反有关,她已经决定脱手不管了。
人生如寄,她可为旧年情谊毫不犹豫伸出手想要拉扯一把,也会尊重选择不握她手的朋友。
那是别人的一生,她无权指点干涉。
她自己的婚事也已和周镜明商议落定,只待中秋佳节入宫赴宴时,找个机会悄悄陈明利弊于御前,求得赐婚圣旨,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唯一剩下令煦过继之事,王家那边铁板一块暂时无从下手,可能还需观望,找个最佳时机。
真正是无事可做,无处可去。
若放在从前,还可以去找季悬黎说话。
现在嘛……
曲静胜不耐烦暑日里去街面上闲逛,更不想回府去,索性继续待在仙居楼里消磨光阴。
仙居楼在都城里颇有盛名,楼中有种名曰‘玉裁’的佳酿最是为人称绝。
曲静胜让人送了一壶上来。
固安公主管得严,她从前只喝过果子酒。头一次喝上这种正经的酒,不知深浅,不敢过度。
斟了一杯轻轻地嗅,细细慢品。
酒名玉裁,颇有清透雕琢之意,倾在玉杯之中,酒色却如雨后苍竹。
其色浓浓,入口偏又绵甜净香,回味悠长。
曲静胜品了一下余味,余光见山雀在旁眼巴巴看着,不免好笑,歪头问她,“来一杯?”
山雀闻言眼睛一亮,毫不客气给自己斟了一盏。
曲静胜笑问,“如何?”
“好酒。”山雀囫囵饮下一杯,不吝夸赞,“不愧为都城一绝。”
“你从前没喝过?”左右无事,曲静胜同她闲聊。
美酒作伴,山雀话多不少,“我是军户出身,从前长在边地,在父兄杯中混来的都是劣等烈酒,喝下去不止刮喉咙还很容易上脸。后来追随夫人到了都城,倒是有幸喝过不少佳酿。”
曲静胜颇有兴趣追问,“那你认为哪种酒最有滋味,我下次在府里尝尝。”
山雀毫不迟疑回道,“金波。自然是金波。不止滋味一等一的好,酒色亦金浓滟滟,倾在杯中浮动如波,故名金波。”
曲静胜对酒不甚了解,但她是个大方的雇主,小手一摆,爽快道,“你近来替我做事甚是操劳,你既如此推崇这个金波酒,待会儿我让人给你买上一堆,送你院里去。”
山雀闻言‘噗呲’一笑,“郡主您可买不到。”
曲静胜不解,“为何?”
“金波是邻居按照古书古法亲自酿造,送给我们夫人的。因我们夫人不擅饮酒,又转送于我。”山雀眉眼含笑,不知是忆起了美酒难忘的滋味,还是昔日季悬黎待她的好。
她来身边有段时间了,曲静胜还是头一次见她这般喜形于色,顺手替她斟满空杯,好奇问道,“哪位邻居如此风雅?”
“邱大人。”
曲静胜桃花眼瞪圆,不敢置信道,“邱大人?邱晟?”
未曾想到那位以不近人情闻名都城的邱大人居然还是个友睦邻里的人。
“正是。”山雀似乎知道曲静胜在惊诧什么,低声同她解释,“据闻是邱大人曾经受过我们夫人的恩惠,金波酒是为酬谢。”
“原来如此。”
曲静胜不经意想起季悬黎和离大归那日,那位青袍青年冷淡挺拔的侧影,如披挂积雪的崖柏,有拒人千里的冷意,也有不动如山的沉敛。
抛开他与兴王妃的关系而言,他本身亦是个极为出众的青年,属于令人过目难忘那一类人。
脑中有个模糊画面一闪而过,曲静胜蹙眉,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不止在广济侯府外与邱晟有过一面之缘,似乎还在其他地方见过。
在……
“郡主?”
曲静胜思绪蓦地被山雀打断。
山雀提着酒壶,晃荡出几声响,冲她赧然一笑,“你可还要再来一杯?”
曲静胜莞尔摇头,“你自己喝,可是要见底了,我再给你叫一壶?”
左右今日再无事忙,不必过分约束。
山雀约摸是喝高兴了,难得不再拘礼,“多谢郡主。”
说罢,立刻起身开门叫人送酒上来。
门甫一打开,曲静胜隐约听得楼下传来几声激动吵闹。
夹杂在山雀吩咐随从再取酒来的话音里,还算清晰,似乎是有客人在于店家争论腾挪雅间之事。
在山雀重新关上门前,曲静胜让她去找店家取消左右雅间的订位。
先前包下左右雅间,目的是防备隔墙有耳,万一孟芷繁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可就不好了。
如今再无见不得光的私密,无须过度谨慎了,不如与人方便。
山雀应下,多叮嘱跑腿随从两句,回身将门扇合上,顺便将那刺耳吵嚷彻底隔绝。
店家再次送来美酒时,曲静胜隐约听见左边雅间有客人被小二热情引了进去。
紧接着便是几道男声。
他们人数似乎不算多,但因为有个嗓门儿格外粗噶的男人一直张罗,破锣一般,便显得格外吵闹。
曲静胜蹙眉,突然后悔了让出隔壁的雅间了。
正琢磨是不是换个地方闲坐,又听得那道粗噶嗓音调笑道,“瞧我们周侯愁的,席面未上,先灌上酒了。”
“周侯,听兄弟一句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那个夫人就是个不识好歹的,连娘家都容不下她,不许她大归,她从此只能落得个为奴为婢的下场,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从前你不是就不喜欢她,嫌她连个女人都当不明白……”
曲静胜闻言缓缓坐直身体,山雀也早在不知不觉间放下酒盏。
二人对视一眼,意识到隔壁雅间坐的是谁。
周宣及其友人。
周宣简短应了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曲静胜望向山雀,想着习武之人耳力应该比她强。
结果山雀冲她默默摇头。
仙居楼雅间隔音尚且将就。
两人偷听许久,依旧只能断断续续听见那个破锣嗓子的声音。
言辞间不乏对季悬黎的贬损糟践。
山雀怒发冲冠,顶着一张涨红的脸,几次欲要捏拳冲去隔壁锤死那个破锣嗓子和周宣,被曲静胜死死拽住。
倒不是怕了隔壁那些人,而是打鼠怕伤了玉瓶。
因为本朝女官擢选的规矩与前朝科举取士的规矩不同。
士子们登了前三甲,便能立刻跻身为官,改换门庭。
而女官通过考校入宫以后,第一个月皆为无品级的女史。
这一个月内,女史们需要熟背宫规了解宫训,通晓各种皇家礼仪。
其实算得上是宫内的另外一场复选。
这一月考校期结束后,六局一司会根据各位女史们在宫中的表现择优提拔。到那时候,这些有幸通过复选,得到提拔的女史才可以正正经经进入六局一司,被尊称一声女官。
毫无疑问,没有行差踏错的女史前途更好。
曲静胜早打听过,季悬黎入宫擢选的文卷成绩名列前茅,那这一个月的复选便至关重要了,不然便是辜负了她文卷的好成绩。
此时若是旁生枝节,传至宫中,只会令季悬黎本就毁誉参半的名声雪上加霜。若是因此影响复选,让六局一司现在的女官们对季悬黎产生非议,哪怕出了这口恶气,也是得不偿失。
曲静胜低声安抚山雀,好不容易把人按在圈椅中,隔壁再度传来动静。
不再是那道粗噶的破锣嗓子,而是一道含混的男声。
“季悬黎,你算个什么东西……”那人似乎醉得不轻,扬着嗓腔开始哼哧散德行,“难怪连你爹娘都骂你无为妇之德,就你,还当女官。你以为当官容易,你连给当官的当个贤内助都不成……”
山雀“哐当”一声,不知第几次冲起来。
曲静胜这次也沉着脸站起身,她坐在此处听隔壁贬损季悬黎并非只是生窝囊气,“不要明着动手,咱们把王家……”她凑过去,在山雀耳边低语几句。
刚好不知道如何拿王家下口,正好周宣犯她手上。
山雀哽着一口恶气,但还是听话的出门去安排了。
一刻钟后,山雀悄无声息回来,眼神示意已经妥当。
“咱们今日只教训周宣?另外那几个人怎么办?”山雀到底不甘心。
曲静胜面沉如水,“你先记住他们。咱们这次弄的事情动静不会小,若将他们一起卷进去,极容易暴露。待风波平息,再来清算这些小鱼小虾。”
关键是周宣。
那些人为何敢肆无忌惮贬损羞辱季悬黎,而且听起来似乎从前周、季二人尚未和离时,这些人也没少嘴上犯贱。
因为周宣的态度在那里。
他从前不尊重身为妻子季悬黎,现在依旧视季悬黎为自己篱笆里的泥,呼朋引伴肆意践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晚云收, 夕阳挂,暮鼓响彻街衢巷陌。
周宣一行在仆从与店家的搀扶下勉强直立出了仙居楼,各个醉眼迷离, 摇摆不稳。
醉得人事不知的直接被送上回府马车, 稍有神智的还会打着酒嗝嬉笑作别。
周宣混迹军中这些年,酒量算练出来了。原本在酒楼雅间里醉得天旋地转、人畜不分, 出门被裹挟躁意的将夜河风扑面扬过,混沌思绪迟钝撕出破口。
勉强把眼睁开一条缝,街前是着急归家的行人,身后是呼呼喝喝的同伴,忙忙乱乱, 喧嚷不绝。
吵!真吵!
侯府从不会这般吵闹。
不,以前为了爵位财物各房也是闹腾不断, 以至家宅难宁。
直到季悬黎进门, 开始正正经经把自己装进侯夫人的框子里后,一切开始改变。
幼承庭训的世家贵女, 对上御下皆有手段,软硬兼施, 赏罚分明。侯府内外逐渐井然有序, 有了门庭兴旺的大家气象。
周家发家太晚, 又因祖父的过世骤然跌重,空余一个几乎撑不起来的侯爵架子。
他名为侯门子弟, 实际从生到长过得都堪称粗糙。
很长一段时间,他其实不适应那样规矩刻板的府邸,每次从军营归家都恍然有种少时出门做客,穿上一身崭新绸衣却发现不合体的窘迫。
但他从来不会吐口,更不会在他那位高贵典雅的妻子面前泄露分毫忸怩。
因为心中一清二楚, 规矩森严目的在于强调尊卑,一个家族想要起势,便不允许有无数拉扯后腿的声音,只能由尊者集齐人心,发号施令。
扶持与权势是他们这桩婚姻的底色,更是枷锁。
势不如人之时,他只能把季氏奉为香案上的神女宝图,敬之重之,任由对方在府上大肆施为。
哪怕后来对方固执不肯原宥他所犯过错,不屑与他圆房,将他为夫的尊严踩在脚下,他也只能忍辱致歉离开。
直至如今,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青云直上,而季氏仰赖的高贵出身颠覆成泥。
他终于可以彻底按照这世间约定俗成的男尊女卑去俯视她,审判她为妻有多无能失职。
可是……
人却在重伤他后,抓着一手把柄不管不顾走了。
可真傲气。
那样刻板规矩的女人,在森严的皇宫的里是会抱着骨气撞破头?还是与那些条条框框融为一体,从此如鱼得水……
周宣喉头一滚,浑浊呼吸间全是佳酿‘玉裁’未散的酒香,浓郁发臭。
忽觉这般借酒浇愁滋味索然,满耳呼喝更是听得心神郁躁,干脆佯装醉意昏沉,懒怠与同侪多言,任由仆人把他扶上马车。
马车平稳往广济侯府行去。
马蹄声不急不缓,一下接一下规律敲在青石街道上,敲得人直犯瞌睡。
不多时,周宣残存的那丝清醒再次被酒意腌透,复而迷瞪起来。
正是昏昏欲睡之际,马车毫无预兆朝右歪去,周宣收势不住,被甩得一头狠磕在车壁上,酒意霎时惊醒大半。
到底是行伍出身,远比寻常人更为警惕。
立刻按上车中常备的短刀,撑着既疼又沉的脑袋厉声呵问,“出了何事?”
“侯爷,是车轱辘坏了。”
听见侍卫熟悉的嗓音,周宣也未完全放下戒心。
他凝神以刀鞘掀开车窗一角,看到自己的两个随行侍卫以及车夫全须全尾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
一个侍卫扶住车厢防止再度打横或倾斜下陷。
另一个侍卫正谨慎地随车夫一起检视那个崩坏的车轱辘。
车夫满脸讪讪,不安道,“约摸是这轱辘轴承卡得太紧才至于崩裂,过刚易折嘛。”
侍卫亲自检查一遍,确认他没扯谎后,再次回禀周宣,“这轱辘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了,此地离府上不远,属下立刻回府再牵马车过来。还请侯爷下车稍候,这轱辘坏了,车上到底不安生。”
其实侍卫们是有为周宣备马随行的,不过此时周宣酒醉,不宜骑马,以免摔出个好歹。
周宣本就心情不虞才会出来借酒浇愁的,偏还赶上这般倒霉事。昏昏沉沉抬脚下车后,扶着突突直跳的额穴冷声道,“回府自去领罚!”
几人低眉顺眼应后,一个侍卫立刻飞身上马往广济侯府赶去。
另外一个侍卫则沉默扶住脚步踉跄的周宣。
天子脚下,这个时辰勉强能算作青天白日,四周又是人来人往的长街,侍卫们倒是不甚担心有刺客趁机突袭,危及周宣。
其实就连周宣本人警惕归警惕,实则同样不将这场意外与侍卫的暂时离去放在心上。
他自信这都城里能伤到他的人不过寥寥,能伤到他又敢在朗朗乾坤之下出手的人,那更是遍寻不到。
否则他何至于敢只带两个侍卫出门。
“卤梅水——”
肩挑两只的木桶的小贩从街角转出来,吆喝整日的嗓子有些嘶哑。他走走停停向行人兜售,偶尔会手持一对小青铜碗敲打出清越的铮铮之声,代替吆喝。
不过这时候在街面上的百姓多半赶着暮鼓归家,住处八成是左近几个里坊,算不得远,就算口干也能忍住回到家中饮水,鲜有舍得拿几个大钱买碗饮子解渴的。
小贩没有生意可做,不多时便挑着担子路过周宣三人。
周宣酒后口干舌燥,又被个浑身似火炉的青壮侍卫扶住,正是焦热难耐。
迷蒙间见那小贩路过时手脚衣衫还算整洁,遂将人喊住。
小贩得了一桩生意,登时眉开眼笑,放下担子,麻利从左边木桶敲出一小块冰装进青竹筒,又从右边木桶舀出一大勺紫红浓郁的卤梅汁浇下,殷勤递过去。
周宣晕沉沉接过,嗅着酸甜清凉的卤梅水,不忘说道,“给他二人也来一盏。”
从戎日久,与将士同吃同睡几乎成了本能。这点小恩小惠,不过是最简单的邀买人心的手段。
侍卫与车夫闻言果然一脸感激。
小贩笑得愈发谄媚,干脆应了一声,“好嘞!贵人是个善心人呐!”
周宣这才仰脖咕噜往下灌,青竹筒不大,他几乎一饮而尽。
正好小贩也为侍卫与车夫调好了饮子。
他于是道,“再来一盏,多放点冰。”
主仆三人各自在街边饮过卤梅水。
碎冰带来的些微沁凉清醒很快消散在炽热暑气里,周宣再次神思恍惚,无知无觉晕醉过去。
没注意到身旁的车夫与侍卫不知何时开始双目迷离,脚步虚浮。
在三人露出异状引来路人察觉前,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蓬马车疾驰而来。
停车位置歪扭但巧妙,刚好与那辆坏车形成夹角,阻挡路人视线。
以至于无人注意到,两个其貌不扬的青壮下车,飞快将三人一起塞进车里,扬鞭带走。
马车一路疾行,七拐八绕停到一处距离广济侯府不远的僻静巷子里。
两个青壮下车,将那个晕厥的真侍卫搬到车辕上靠坐好,左膝屈起,刀放置在双膝之间,一手按在刀柄之上。外人乍然一见,必定认为其状似闭目养神,漫不经心,实则警惕至极。
再之后,两人摆出护卫姿势,一本正经持刀护卫在马车左右。
不多时。
只见巷子口匆匆跑进来一个身着短褐的瘦小男子。
瘦小男子一见马车,顾不得擦擦满头大汗,立刻恭敬朝车内施礼,“侯爷,标下前来复命。”
“上次是标下轻敌失手,没能在王家闹出大动静,还险些被人揪住,打草惊蛇。还请侯爷放心,这次标下敢以性命担保十拿九稳,王家一家擎等着下去见阎王。”
瘦小男子说着,似乎多添几分信心,试探问道,“不过为保万无一失,可否多容标下排布几日?”
左边的方脸青壮适时从外掀起车窗竹帘一角,故意露出周宣半张脸,尔后装作附耳倾听的模样,飞快将闭目靠在车壁上的周宣挡去。
片刻后,方脸青壮放下竹帘,沉声对那瘦小男子道,“侯爷宽容,多饶你几日。不过最迟八月十七,侯爷要见真章。好了,去办差吧。”
瘦小男子闻言长舒一口气,终于有心思擦一擦头脸上的密汗,连连谄笑告退。
方脸青壮送出几步,拍着瘦小男子的肩膀往外走,直到将出巷子,回神往马车那边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确认马车里的人听不见了,方低声交代道。
“你且记住了,咱们侯爷现在虽然旧伤已愈,但新帝麾下不乏打从庆地追随而来的可用之材。论本事咱们侯爷自然不差那些人什么,也算得陛下青眼,差就差在根子不如人家干净清白,气短三分。外加上侯爷又被前头夫人泼了脏水,总有些没脸皮的用此事攻讦。这朝廷里的水可比战场深……”
“此番若能顺利扳倒王家,以此在陛下面前露脸,侯爷必能再次顺利出镇西北。”
“咱们侯爷在战场上的本事你是知晓的,届时我替你说说话,让你那两个弟弟有个机会追随侯爷左右建功立业,往后他们也不必跟你一般潜在暗处削尖了脑袋经营,做的尽是见不得光的行当。兴旺门庭的好机会就在眼跟前,你可莫要懈怠!”
“当真?多谢了兄弟!”瘦小男子又惊又喜,连连拍胸脯保证自己必定不负侯爷重望后。含笑走出巷子的脚步轻飘飘的,踩在棉花上一般。
一路追踪瘦小男子过来的二人藏身在巷口,见状悄无声息对了个撤退眼色,短暂交流,却不免从彼此眼底看见了震惊惶然。
他们是王家的侍卫。
早几日便觉察出有人暗中窥视府上动向。
家主王瑛命他们查出这些人的来历。
前次跟踪这小矮子岂料被轻易甩掉,回去挨了家主好一顿臭骂。
今日好不容易再次捉住了尾巴,一路尾随追来,没想到居然直接揭开了幕后黑手,还顺便撞破了一桩将要针对王家的大算计。
虽然方才那小矮子和车里人谈话语焉不详,但后来听那方脸侍卫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信息,不难洞悉一切图谋皆在祸害王家!
他们还为王家定下了死期——八月十七!
今日可是八月十二了。
必须赶快回禀家主。
广济侯周宣要拿王家做垫脚石,去庆元帝面前卖好!
这二人皆认得周宣乃至他的随身侍卫,哪怕周宣的马车仆从统统抹去广济侯府的徽记。
这些年周宣在都城之中还是很有几分名声的,从前从西北战场得胜而归时,满城雷动,无数男女老少涌去城门迎接叫好。
*
确认人走干净后,方脸青年依旧谨慎环视一周,这才曲指抵在唇边打了个呼哨。
片刻之后,一辆再寻常不过的油墙车从隔壁巷子里绕了出来。
车辕上手持马鞭的青年同样其貌不扬,扔在人堆里转瞬便能隐匿于人海。
倒是从车里出来个年轻女子,眉目英气,举止利落,令人见之难忘。
正是山雀无疑。
山雀冲那方脸青年颔首,提着一柄剑跳下车,面无表情直奔巷子里去。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回头一看,少女也提着裙角跟下了车。
公主府端庄婉顺的郡主,此刻正从路旁捡起一根剑柄粗细的木棍,并双手使劲儿折了一下,似乎在检验硬度。
山雀登时头皮发麻,欲言又止,“郡主,你……”
曲静胜把木棍往地上一杵,精致下巴微微扬起,桃花眼里是难得一见的桀骜,像只气势汹汹的孔雀,“走!”
山雀怔忡一瞬,忽地有点想笑,抿着唇二人一起直奔巷子深处。
留那车夫和方脸青年暗中守住巷口,以往万一。
巷内,留守的那个假侍卫早将周宣主仆三人用预备好的绳索捆了个严严实实,并将眼睛蒙起,嘴巴堵住。防止待会儿太过激烈,人会疼醒过来,嚎来巡防官兵。
见到山雀领着一个衣着富贵的姑娘过来,假侍卫自觉退去一旁,背身而立。
身后顿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皮肉遭殃的动静,有几下特别狠的闷响,似乎要将人的骨头生生敲断。
假侍卫心底‘啧啧’两声,暗自唾骂周宣活该。
他们其实是季夫人拉拔起来的人,多半是季夫人从边关军镇捡回来的,受过季夫人的活命大恩。
后来季夫人无奈入宫,将他们全部交到山雀姑娘手里,山雀姑娘目前在为谁做事他们心知肚明。
今日虽不知这位郡主为何要兜着圈子找周宣的麻烦,但他们乐见其成。
他们从前为季夫人办事,季夫人舅家为何失职惨遭景佑帝灭族那事他们也曾受命私下查过。确实未曾抓到周宣直接促成的把柄,不过那些推波助澜的小手脚还是有发现的。
是以能猜测到几分季夫人为何宁愿舍弃自由身入宫,也要坚决和离的内情。
若继续躺在暗中谋算将妻子娘家敲骨吸髓的凤凰男身边,凭她神仙人物,迟早也不过花肥而已。
假侍卫漫无边际想着,忽听身后传来女子急促的嗓音,“住手!”
十分陌生。
他迟滞瞬息,悚然一惊,以为是有人放倒了外围放哨的兄弟,悄无声息强闯进来阻止,转身同时‘刷’地拔出了刀,起势防备。
却见眼前依然是山雀姑娘和那位郡主。
中了迷药的周宣被打得鼻青脸肿,瘫在地上犹如一条死狗。
郡主带来的木棍已然打折,断裂在旁。
此刻山雀姑娘手中提剑,作势正要往周宣肩上大穴捅,看样子是打算把人废了,从此一了百了,结果被郡主焦急阻拦。
“为何阻我?他毁了我们夫人一生!”山雀不明所以,怒意被酒意激发,愈发愤愤难平,难得露出几分咄咄逼人的强势。
曲静胜先前教方脸青年说的那些话她也听见了。
十句真九句假。
唯一真的那句便是周宣于庆元帝有功,庆元帝也算看重此獠。
此番周宣之所以在都城耽搁三个多月而未得机会再次重返西北战场,继续在庆元帝眼前建功立业、夯实地位,与周宣肩上的伤势不无关系。
庆元帝刚登基那会儿,周宣便因为意图侵|犯夫人,被夫人与她联手重伤。
伤在右肩近脖颈,养不好可能妨碍经络,往后难以灵活运用刀枪,无奈留京养伤至今。
眼看入秋进冬,塞外戎狄胡人又该卷土重来侵扰边地了。
周宣的伤势也差不多痊愈了。
正是复起立功的好时机。
山雀不忿极了。
夫人一辈子都被周宣毁了,运气好可能五六年后被放出宫墙,运气不好只能当个白头女官,一辈子困在宫门里。
凭什么周宣只用在低谷停滞三个月,又可以继续风风光光做回他的大将军。
思及此处,山雀很难不恶从胆边生。
只有周宣彻底废了,跌入谷底,才能彻底还夫人一个公道,浇灭她的怒火。
山雀不懂。
明明郡主对周宣同样憎恶,甚至主动提议做局算计周宣,计划的一环便是将之重伤,为何到头来却要跳出来阻止她。
“郡主,您看清楚,他这只是皮肉伤!”甚至没到重伤的地步。
“我知道,你可以继续捅他几剑泄愤。”曲静胜眉目显出纠结的颓然,语气却十分坚持,“但不能废了他,也不能伤及他性命。”
山雀烦躁不堪,难免争执,“为何!既要报仇,又不容许报个彻底,是何道理!”
“他……”曲静胜眸底闪过挣扎,硬从齿关挤出一句,“他好歹于国有功。”
周宣是私德不修,可他在战场上是真的有本事,亦从未做过祸国之事,甚至曾有过救民之举。
那年王瑛趁着鞑靼犯边,庆元帝分兵应付外敌之时,不顾大局强袭庆城,逼得边境连失三城,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彼时镇守西北的周宣碍于景佑帝的皇命,不敢明着出兵替北方庆地解围,共击鞑靼。却冒着风雪横穿草原,驱逐不少西北之地的戎狄往鞑靼大军后方去。
戎狄与鞑靼同是草原上的虎狼,世代仇视。
周宣暗中推动两方遭遇厮杀。
虽没能彻底解了庆元帝之危,好歹令庆元帝得了一口喘息之机。
彼时庆元帝刚遭遇国内外夹击,较之景佑帝明显势弱。
周宣此举,若说是他目光如炬,选定了雄主,有心结个善缘,不如说他主要是为国为民。
曲静胜何尝不厌恶周宣。
她敢为自己的姐姐报复一个负心人。
却不敢轻易审判一个于国有功的将军,彻底让其沦为废人。
她知道此时的自己难免显得神头鬼脸,满身虚伪。
可是她真的无法做到坦然。
而且。
曲静胜努力说服几乎怒发冲冠的山雀,“不能赶狗入穷巷。”
今日若彻底废了周宣,事情便太大了,恐怕不能轻易收场。
曲静胜原本的计划十分简单。
用她们已经在王家那边露过的马脚,将王家的怀疑引到周宣身上,让王家以为周宣为了邀功露脸将要对自家下手。
之后她们再重伤周宣,令他今年无法前往西北领兵。
庆元帝手底下不乏良才良将,西北一线并非周宣不可。
周宣先前已因养伤耽搁三月,若是再养上一年半载,彻底沉寂下去,往后起复怕是艰难。
周宣此人,军事才干毋庸置疑,否则当年也不会被季悬黎的舅舅选中扶持起来。
可是他本事全在战场上,官场那套玩不转。
这世上多的是有才而无运之人。
从前有妻族为他在朝中斡旋,托举他出头领兵,如今只能靠他自己,十分艰难。
周宣吃了这样的大亏,肯定不会甘心放任凶手逍遥。
她们会适时将黑锅借由那两个追踪者甩到王家头上,但是会抹掉一切痕迹,让周宣空有怀疑而无任何兴师问罪的证据。
而此时,王家也正好被她们刻意引导去防备,甚至为了自保可能主动策划打击周宣,算是彻底坐实了怀疑。
周宣只要不傻,伤后必定会想尽办法在庆元帝面前多多攒功露脸,以图来日。
王家正好撞去周宣眼前。
——扳倒王家可谓大功一件。
无论最后周宣是否相信王家害他,都会牢牢把锅按在王家头上,趁机与王家闹个不死不休。
因为王家倾覆,是庆元帝乐见其成的。
王周两方,王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周宣脱离妻族不久尚是空中楼阁,双方一旦交锋,输赢难料。
也只有对手是如周宣这般面上光鲜的人家,王瑛才敢还手。
若曲静胜亮出公主府前去挑事,王瑛顾忌她们背后的庆元帝,害怕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八成不敢还击。
不动便不会错。
到最后极有可能白白忙活一场。
所以曲静胜才会想到将根基不稳的周宣推到明面上,引得让王瑛动起来。
一旦王瑛动作,自然会落下把柄。
“说来说去,你还是怕我废了他,他会彻底发疯,上天入地也要追着真正的凶手撕咬,不会按你的推动去针对王家。”
山雀死死捏住剑柄,近乎逼视,“郡主,敢问您今日这一出,究竟是为了我们夫人,还是为了借力打力达成您自己所愿,弄垮王家?”
“为姐姐,也为我自己。”曲静胜抿唇,缓缓道,“所以周宣一定要赢过王家。”
山雀听罢,更是怒不可遏,“上赶着给周宣送功劳,助他出头,你还说是为我们夫人。”
“周宣赢了,才是输的开始。”曲静胜镇定回望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山雀,气势是罕见的沉冷锐利,“届时我会入宫,摘掉他的果子。令陛下知晓,他所做一切,皆是我在背后推手。”
山雀冷笑,望向曲静胜的目光满是失望,“陛下知晓来龙去脉后,怕是也会认为他周宣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你抢他一半功劳,就算是报复?”
来来去去,还是为谋已身。
靠不住。
还是得靠自己,山雀再度提剑——
曲静胜眼疾手快以断掉一半的木棍格挡一下。
“啪——”木棍应声飞迸出去,砸在地上。
伴随这声脆响,曲静胜倏然发笑,没头没脑道出一句。
“他看不上我。”
山雀满面愠色之中爬上几分疑惑,动作微僵。
晚霞穿过陋巷残垣,少女面迎万丈霞光而站,身前是如诗如画的绮丽光影,背影却几乎与晦暗树影融为一体。
曲静胜双眸微眯,唇角弯出一丝没什么意味的弧度,一字一顿认真问道,“他看不上我,若是知晓周宣被我耍得团团转,肆意摆弄,当了棋子而不自知,还洋洋自得,自负有功,你说他将会如何看待周宣?”
哪怕平日庆元帝待曲静胜从无责备苛待,甚至算得上恩宠,可她早知道庆元帝不算喜欢自己。
一个长辈是否得意自己,是能感受到的。毕竟曾被众多长辈千娇百宠过,她分得清真情假意。
庆元帝不喜欢她。
或者说,是看不上。
所以她分明为庆元帝立过两次大功,却从无一字半句明面上的扬名称赞,只有一个爵位与金银珍宝。
她与庆元帝不算熟悉,无从猜测帝王的心思喜好。
料想是自泗丘初见,她的急功近利己被帝王尽收眼底。
是以庆元帝给予她的,同样是赤|裸|裸的‘利’,而非长辈对小辈的爱护。
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嫌弃一个吃相难看的小辈而已,确实无需太多理由。
因此曲静胜从不执着捉摸不透的帝心,只要庆元帝赏罚分明,出手大方,在她这里就是个不错的长辈。
山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曲静胜言语这个‘他’指的是谁。
一时怔在原地。
“比起我,他会更轻视周宣。”曲静胜拨开颊边碎发,慢条斯理道,“周宣伤筋动骨,养好伤起码是一年半载之后的事了,朝廷不乏良将,届时西北哪里还有他的立锥之地。再加上他在那位心里留下的蠢钝印象,起复恐会艰难数倍。”
曲静胜不敢轻易去审判一个将军。
但作为季悬黎的妹妹,她会将周宣踢回从前没被季悬黎娘家扶持起来的谷底。
周宣若有真本事,可以真真正正靠自己再次爬起来!
山雀瞠目。
始终抵在周宣大穴上的剑尖缓缓移开。
酒后冲动,她想的是遗祸患无穷的毁身,而曲静胜要的是不留痕迹的诛心。
而这诛心的前提是,曲静胜自己也会被牵扯进去。
并非她猜测中的那般稳坐钓鱼台,污秽不沾身。
若如曲静胜所言,她的皇帝外祖其实并不如明面上待见她,周宣之事只会更加惹来庆元帝嫌弃。
“郡主,我……你……”山雀讪讪,握剑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满心复杂难言,面皮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纠结撕扯。她依旧不能完全理解这位郡主,却又隐隐明白对方的选择。
假侍卫一直僵在一旁,无措看二人对峙,此时亦唇角翕动,面有微妙动容。
曲家原是勋贵武将,她与假侍卫为边关军镇出身。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他们长在战火里,知道将士的血最该流在何处。
*
及至二通鼓过,纹彩饰玉的马车终于回到公主府所在的翊善坊。
路上山雀几次试图与曲静胜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少女慢慢饮茶,颦蹙之间,娴静如姣花照水,与先前提棍奔去揍人的大开大合判若两人。
眼看进入坊门,山雀终于鼓足勇气,压着嗓音道,“郡主,今日是我误会于您,又几次冒犯您,回去后我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山雀的冲动鲁莽都是在为季悬黎鸣不平,曲静胜并不生她的气。
不过人既然到了自己身边,她还是希望能更好用一些。
正欲敲打几句,车前开路的公主府侍卫匆匆打马回转来报,“郡主,谢家二公子在巷前求见,可要停车?”
谢瞰这个时辰候在路边等她回来,必有要事,还是不敢去府上说的要事。
曲静胜微诧,转瞬心底又划过几丝了然。
她之前的猜测八成是真的了。
谢瞰与孟芷繁之间……
记得山雀曾经说过,谢家的人总在孟家角门徘徊,意图传信进去,想来不难知道她今日与孟芷繁见过面。
说是等她,其实是为孟芷繁而来。
“停车。”曲静胜下车,示意左右退后。
公主府所在的巷子名月上巷,纵横阔大,屋舍俨然,其实统共只住了四户人家。
除公主府与徐倓的乐清侯府,另外两家皆为高官显贵。
临近三通鼓宵禁,各家管事与门房已在张罗落锁。是以巷内除了曲静胜的随从,几乎不见闲杂人等,还算安静。
曲静胜走到谢瞰面前,清凌凌一双眼牢牢盯住对方,一言不发。
谢瞰朝她行礼,她也未给出丝毫反应。
谢瞰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保持镇定片刻,倏尔叹息一声,苦笑道,“这般审视看我,可是知道内情了?”
曲静胜心底十分好奇这两人为何会扯上关系,眼珠一转,眸底闪过促狭,故意模棱两可道,“你觉得她能告诉我什么?”
谢瞰面上有难以启齿的尴尬,片刻后勉强恢复从容,“璨璨,她现在不肯见我,能否拜托你替我传句话,就说……说今年恩科结束之后,我愿上门提亲。”
“……啊?”曲静胜出于好奇试探一二,岂料冷不丁得知这般惊人消息。
名满都城的如玉公子意欲求娶飞扬跋扈的孟芷繁。
分明是看起来毫无交集的两个人,之间貌似还颇多纠葛。
曲静胜越发好奇,心里跟猫抓似的,她似笑非笑,继续套话,“你们有必须成婚的理由?”
谢瞰面浮羞惭,似羞于启齿。青年状似勉强撑住了云淡风轻的谪仙皮,实则眼底盛满难堪无措,耳根红得几欲滴血。
“……”曲静胜从他的沉默里揣摩出答案,愈加觉得不可思议。
克己复礼的谢二郎当真对孟芷繁做过有违礼法之事?
这……
曲静胜面色复杂,原本的惊诧好奇如退潮一般慢慢隐去,眸底清明如镜。
不对!
以谢瞰为人持身之清正,不会主动逾矩。
除非是发生了意外。
若他真与孟芷繁发生意外,一定会负责到底。
万不会如此拖拉含糊。
除非,他们的‘意外’不简单。
谢瞰心知肚明,心底介意,迟迟下不了决定,拖拉至今。
难怪上次固安公主的生辰宴会上,谢瞰分明与孟芷繁已经有了隐秘,却在她寻求帮助时坚称没有相交紧密的女子。
当时谢瞰可能并非存心骗她,而是当真未曾想过与孟芷繁继续。
只是不知后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曲静胜蹙眉,心底有个模糊的猜测,遂故意对谢瞰道,“二郎何必把一场意外放在心上,为此赔上终身。”
谢瞰闻言,果然神色微妙,垂下眼眸看不清情绪。
半晌,倏然发笑,“意外?她说的?”
他嗓音极轻,咬字却清晰,似在用齿关细细咀嚼这两个字,每一声吐息都交织着浓烈的嘲弄。
曲静胜一直留意观察谢瞰神色。
见状愈发认定此事不简单。
莫非真如她猜测那般——
已知孟芷繁害她,极可能是为了借罪逃离都城。
那当初孟芷繁用‘意外’拉谢瞰下水,会不会也是为了逃离。
如她找上周镜明一样,孟芷繁试图借由婚姻逃离。
谢瞰在前,她在后。
也就是说,孟芷繁在算计谢瞰时,可能孟家面对的危机不如现在严重。孟芷繁认为结上一门有力姻亲或可化险为夷。
由此选上深受庆元帝重用的首辅家二公子。
正好谢瞰此人清正守礼到近乎一根筋。
优点明显,短处更明显。
貌似再好拿捏不过。
或许是中间出了什么意外。
谢瞰知晓自己身上的‘意外’实乃遭人算计,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气,君子又不是傻子,没有如孟芷繁的愿乖乖就范。
后来,可能是见实在奈何不了谢瞰。
也可能是孟家危机日重,孟芷繁当机立断舍了继续利用谢瞰的念头,掉转矛头指向她。
难怪无论谢瞰如何送信都不予理会。
曲静胜几乎想要发笑。
挺好。
尽逮着熟人祸害了。
“二郎,你现在最紧要的事是备考恩科,她那边暂且放放吧。”
曲静胜没有贸然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若无其事对谢瞰道。
“并非我不想帮你传话,实是我今日打了她,她近来肯定也不会理我。左右你先忙备考,待你考完,我两差不多也该和好了,到时再替你斡旋谈你们的事,如何?”
谢瞰是曲静胜一起长大的好友,曾在她最落魄时无畏伸出援手。
她做不到坐视不理谢瞰被孟芷繁卷进未知的旋涡,打算先借备考绊住谢瞰。
一切,等谢瞰考完再说,关乎前途的大事,轻率不得。
曲静胜说了许多,谢瞰却只顾追问,“打她?你为何要打她?她伤得严不严重?”
没到怫然变色的地步,但眉宇间分明是紧张的。
曲静胜一怔,脑中仿佛有电闪雷鸣。
猝不及防窥知了谢瞰为何改变主意,决定向孟芷繁提亲的原因。
一时头皮发麻,更觉棘手百倍。
这个孟芷繁,真能作孽。
面上倒是绷得住,如常睨去,“这是我与她的事,你掺和什么?从小到大,我和她打闹还少了?”
谢瞰惊觉自己失态,一时讪然,连忙致歉。
清润嗓音压在突然响起的三通鼓响里,辨不出内容。
曲静胜在愈发急促的暮鼓声中,隐晦注视面前神姿明澈如瑶林玉树的青年。
鼓声绝,曲静胜也没能及时收回眼底复杂。
直到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越嗓腔,“还不归家,今日课业写完了?”
男子疏朗的问话伴随几重马蹄踢踏。
曲静胜忙收回视线,回首,见身后不知何时停了三骑三人。
金质玉相的青年高居马背,手里漫不经心把玩着乌木鞭。
身上是最正统威严不过的大红公服,偏玉带在腰背处勒出一截劲瘦而精悍的轮廓,无端泄露一身掩不住的昂扬筋骨。
曲静胜猜测应该是方才跟着鼓声一起走近的,以至她没有听见动静。
“马上便回。小舅舅,您刚下值?”她客气寒暄。
徐倓微微颔首,目光居高临下扫量过对面霜色修竹长袍,气度清贵的青年。
之后又落回曲静胜身上。
少女罕见穿了素色衣裙,灼灼清丽若春月柳,不似从前总是披金挂玉,明光璀璨。他想起少女先前收不住的眼,意味不明哼笑一声,“长进了。”
难怪如此胶柱鼓瑟,固执在那些小白脸里挑拣,原来是有因由的。
这句话说得曲静胜不明所以。
暗自猜测徐倓可能误会了什么。
不过她也没必要同对方多余解释,索性随意扯出个笑脸,“我这就回了。二郎,你也快回去吧,马上宵禁了。”
谢瞰稍显心神不宁,闻言略一颔首,行礼后带上仆从上马疾驰离去。
曲静胜目送总是从容自持的青年难得仓促的背影,心底又想叹气了。
徐倓居高临下,将少女的愁容尽收眼底。
薄唇轻启,正欲催促她赶紧回家去。
余光见有一骑与谢瞰一行插身而过,迅速往巷子里奔来,转瞬掠至眼前。
“大人,标下有要事报。”来人气喘如牛,面色焦急,翻身下马后却未立刻做声。
徐倓扫了眼曲静胜,微微俯身,那人立刻凑近与他耳语。
片刻之后,徐倓重新坐直,沉声吩咐部下,“先去将李子巷守住,不许任何人进出。”
曲静胜本来正百无聊赖打量来人身上的仪鸾司公服,隐约听得李子巷三个字,脊背蓦地一僵。
若她没有记错,她们重伤周宣的巷子就叫李子巷。
周宣遇刺,就算闹出来也该由东城兵马司负责调查。
徐倓身在天子亲军仪鸾司,为何突然插手干涉其他衙门事务。
重拿必不可能轻放。
曲静胜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们重伤周宣是临时起意,事前一切做得简单自然鲜有痕迹,那几个参与的青壮也被妥善安置了去。首尾干净,轻易不怕查。
但若闹得太大,引来天子亲军甚至天子抽丝剥茧……
迟早可能纸包不住火。
曲静胜喉咙发紧,见徐倓那部下离去后,若无其事上前试探,“您这时候还有公务?”
“嗯。”徐倓一改先前松散,肃声催促,“赶紧回府去,外面不太平,莫冲撞到你。”
曲静胜听话点头,走出几步又笑眼弯弯回头,乖巧道,“对了,小舅舅,为了谢您此前多番关照,我特地给您备了一份谢礼。不知您何时得闲,我想亲自过府奉于您。”
徐倓盘算自己近来可能都不得闲。
原本他是属意令工部正在修缮的来仪阁倒塌来戒严都城内外。
如今来仪阁那边尚未安排妥当,先出了广济侯周宣遇袭一事,索性趁机推波助澜,省点力气。
反正是要彻底忙起来了。
不过,看着眼巴巴的姑娘,他嘴比脑子快,“明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天色微明。
皇宫。
庆元帝身披朝服, 头顶冕旒,被宫人簇拥着步出寝殿,乘辇前去上朝。
忙碌整夜的青年在宫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入宫, 快步踩过平整宫道, 伴驾在右。
于卤簿鼓乐中,边走边沉声向庆元帝禀告昨日傍晚发生在李子巷的案件。
“又伤了。”庆元帝掀起眼皮, 鼻翼里哼出一声笑,顺便调整原本略显松散的坐姿。
徐倓神情微妙,“是,肋骨断了三根,腿骨和尾椎骨也裂了, 身上大小伤共计八十七处,嗯……脸上伤处最多。据几位杏林圣手诊断, 这次估计需要修养一年左右方能痊愈。”
“这个周宣……”庆元帝牙疼似的‘嘶’了一声, 他从来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明明白白指点臣下, “修身齐家是样样不成啊。”
先前周宣重伤那回,侯府对外宣称乃刺客所为, 然事后并未报于官府详查, 而是选择大事化小, 草草按下,明眼人都知道其中定有隐情。
庆元帝作为周宣曾经颠覆郑国公府的同谋, 不难猜出所谓‘刺客’八成来自其妻族郑国公府一系的报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嘛。
庆元帝惜才,与郑国公府之间并非有如王瑛王家那般不死不休的深仇旧怨,下手见血只图一个‘权’字。目的达成后,他不屑俯首看蝼蚁, 更遑论是费劲心思对蝼蚁们赶尽杀绝。
周宣既无意家丑外扬,又存着将郑国公府残存势力收为己用的心思,他索性顺水推舟给人留点脸面,没有大张旗鼓追究令人难办。
是以特地下旨留周宣在京中养伤,顺便理清楚满身麻烦。
准备等其伤好后委以重任。
今次蜀地那边……庆元帝也是考虑过周宣的。
谁知此人居然如此不堪用,先是因为和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打成重伤。
简直丢尽朝廷武将的脸面。
在庆元帝眼中,臣子只分有用无用。
他不苛求私德。
毕竟俗世俗人,酒色财气,爱恨嗔痴。人的底色本就是欲望交织的,不因身份、才干高低而泯灭。
只要没闹到金銮殿上对簿御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
但他苛责废物。
“可有查到凶手线索?”庆元帝不满周宣颟顸无能是一回事,有人敢在都城当街掳走朝廷勋贵,致其重伤,将朝廷与他这个天子脸面踩在脚下又是另一回事。
简直是胆大包天!
“尚未。”徐倓坦诚道,“那凶犯在天子脚下当街作恶,定是穷凶极恶之徒。不过请您放心,臣昨夜已及时将都城内外戒严,保管让那凶手插翅难逃。”
庆元帝闻言,意味不明道了一句,“不错。”
他们早有计划寻机自然而然令戒严都城。
周宣再次重伤算是打瞌睡碰上送枕头的。
顺势推波助澜肯定比制造事端来得高明,更加天|衣无缝。
徐倓心知肚明庆元帝在真正赞同什么。
他早早入宫禀告,周宣不过幌子。
昨夜都城已经顺理成章戒严,一切安排妥当,接下来该放出景佑遗孤文钧病重的消息钓鱼了。
*
不过一个晚上,广济侯周宣遭歹人袭击导致重伤之事已传得沸沸扬扬。
大朝会上,庆元帝怒不可遏,中气十足的吼声震得大臣们两股战战。
待天子宣泄过怒意,直接点了自己的亲军仪鸾司领头严查。
本来还有些闻风奏事的言官员准备奏徐倓跋扈擅权,昨夜无诏封城。
结果被庆元帝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斥问他们可知晓‘事急从权’四个字。
徐倓趁机站出去请旨,称广济侯两度遇袭,此事影响实在恶劣,希望在捉拿凶手归案之前,继续戒严都城。
庆元帝大手一挥,拍板同意。
同样一夜未睡的王瑛昏头昏脑立在殿内,耳畔那些喧嚣吵闹犹如云烟,他在想昨日黄昏那两个下人带回来的消息,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瑟然。
为何周宣刚打算动他们王家,他们甚至还没拿出应对章程,周宣便立刻出事了。
是碰巧,还是暗中有另外一双眼睛在窥视或……操纵。
目的又是什么?
敌或友?
这时候他该动,还是以不动应万变?
下朝之时,王瑛浑浑噩噩混在百官里出宫上值。
徐倓落在后面,他浅浅往坤宁宫方向落了一眼。目光移回那道臃肿的身影上,深邃发暗。
半晌,牵出个讥诮的笑。
出宫后,徐倓招来心腹林修远,沉声吩咐下去。
及至辰时过半,林修远回来了。
徐倓正在巡查各处城门守备,意外挑眉,“这么快?”
他只巡了一座城门。
林修远面色古怪,确认四下无人后低声回禀,“标下前去周家路上,遇上了负责把守李子巷那边的兄弟过来传信,他们查得昨日暮鼓时分,有两个男人鬼鬼祟祟去了李子巷。”
“继续追查,查到了王家头上。”
一切顺利到不可思议。
他们大人这边刚对王家冒出坏水,令他前去广济侯府周家予以敲打暗示。
结果他还没走到广济侯府,案情突然按照他们大人的黑心设想取得重大进展。
若非他早知道广济侯重伤一案与自家大人无关,几乎要怀疑实乃大人一手炮制。
徐侯舞剑,意在王公。
“……”徐倓不信巧合,越到关键时刻越要谨慎,青年目光沉凝,沉吟问起,“真是我们自己查出来的,还是周家有意推王家出来?”
林修远没来得及与周家接洽上,先被这过分顺利的线索绊住,紧赶慢赶回来禀告上峰。
被问到头上,只能硬着头皮照实说,“周家那边的打算不甚清楚,明面上反正算是咱们两方一起查出来的。您知晓的,广济侯府那边当家人重伤,损了根基。府上出动大半协助咱们的人查案,誓要替当家人了结祸害。”
徐倓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若其中真有广济侯府的手笔,那周宣这顿毒打算是因祸得福。
好歹打开窍了。
先前如有这份审时度势的聪明,何至于接连两次被人算计。
这次还倒得那样难看。
听庆元帝早间的语气,对此人的能力颇有疑义。
徐倓果断吩咐,“先把有关王家的消息压下去。”
若是太早查出线索,顺利抓到‘凶手’,那都城内外便再无继续戒严的理由了。
如今的动静源于周宣受伤,实际上最不重要的也是周宣,幌子而已。
他之所以主动派人前去周家通气,目的只在于让对方后续配合他顺手清理王家,不要真的一心扑在缉凶上,在关键时刻拎不清。
至于何时能够扳倒王家,为周宣讨回‘公道’,端看什么时候能收网。
“真凶那边也不要放松。”青年长指搭在青布包裹的刀柄上,新换的布条,背面有一处没裹紧实,略有凸起,他漫不经心按住,一下接一下。
这个凶犯确实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帮了他一把,替他省了不少操心。
但不可否认其委实胆大包天!
自不能因为水浑便放他|她逍遥。
今日天气闷得出奇,日头隐在层云之下。都城处在水陆各半、舟楫林立的南方,这般天气四下里更是弥散着一股黏糊糊沉闷躁意,鱼群争先恐后跃出水面透气。
徐倓来回奔波一上午,甲胄底下的中衣几乎没干透过。他生长在北地,从前没经历过这样难捱的时节,到午膳时毫无胃口,索性抽空翻身上马,准备回府一趟。
昨日鬼使神差答应了隔壁的小姑娘,再累也得受着,不好爽约。
亲卫们见状纷纷跟上,簇拥着他回府。
如今都城权贵人人自危,唯恐步了周宣的后尘,一不留神再次上演一出‘桃子巷’遇袭,被歹人打出八十七处伤,半身不遂地趴在床上。
徐倓没有天下无敌的自负。
他甚至算得上要脸。
同为武将,他可不想同样马失前蹄,在朗朗乾坤底下将自己弄成第二个笑话-
“郡主,隔壁徐侯回来了。”家令匆匆赶至凉屋禀告,顺便捧上一只匣子,“按照您的吩咐从库房找出四块石料,您看可能入眼?”
昨日回府后,曲静胜临时打听了一下徐倓的喜好,据闻徐倓喜欢篆刻。
周宣一案莫名其妙在第一时间惊动了仪鸾司,她计划着去找仪鸾司副使徐倓套点消息,自然要投其所好,处好关系。
曲静胜随便扫了几眼,她不通此道,只分得清楚四块石头分别是寿山石、昌化鸡血石、巴林石与青田石。
全是有名的篆刻石头,昂贵又体面。
“很好。”曲静胜心里藏着事,草草夸赞家令几句办事周全。
却在家令准备合上匣子前制止。
她抬手将其中色彩最为斑斓,纹理最为奇特的巴林石取出。
小小的巴林石约摸有她三指左右宽度,握在掌中质地温润,对光映照,仿佛有无数艳光在凹凸错落的石面跃动。沧海桑田孕育出的钟灵毓秀,胜过世间所有人能工巧匠的奇巧雕琢,倒是不负‘天赐之石’的美名。
曲静胜将巴林石拿出来,并非她为人小气,而是转念想到了周宣一案不如她预想中顺利,肯定不可能一两日落定。
她八成还会再次找去隔壁去打探消息。
不能第一次便把人的眼养刁了,免得后面登门时难办。
这不是送礼的门道。
这块璀璨夺目的巴林石完全可以留作下次登门的借口。
曲静胜昨日已经禀过固安公主,称自己今日要去隔壁一趟送些谢礼。只是近处走动,固安公主念着徐倓曾多次照拂府上,并不如何拘束女儿。
见一切妥当,曲静胜直奔乐清侯府。
乐清侯府是侯府规制,占地不如公主府阔大,亭台楼阁更不如公主府精巧繁丽,但也并不寒酸,府内草木葱茏,随处可见似能流动的苍翠绿意,一砖一瓦古朴厚重,别有一番沉敛典雅的韵味。
曲静胜被乐清侯府管家李管家引进门去,行在生机勃勃且连绵不绝的绿意里,绷紧一晚上加一上午的心神略感放松,忍不住夸道,“府上景致真是不错,花匠把花木照料得十分精心。”
其他富贵人家府邸里的花木多少有雕琢修剪痕迹,美则美矣,难免显得刻板无趣。
侯府的花木算不得名贵,却是罕见的天质自然,生得无拘,将这座安静古朴的宅邸衬出几分莽莽生气。
曲静胜当真十分喜欢,是以走出一段看见一块突兀的空地后,忍不住主动询问,“那边为何空着一块地?”
和蔼可亲的李管家闻言唇角微妙一抽,接着若无其事解释道,“近来天热,不适合栽种花木。来,郡主您请这边走。我们侯爷去后面换身衣裳,委屈您稍候片刻。”
曲静胜被引进一出小花厅落座,丫鬟正上茶时,一身沉黑甲胄的青年阔步跨过门槛,踏入厅内。
举手投足间,有股大开大合的朗气。
曲静胜光看这一身装扮便觉得浑身燥热,她眼神微闪,上前含笑行礼寒暄,鼻尖嗅到青年身上沐浴后的清爽气息,“小舅舅在家中还披着甲,可是下午还要当值?”
“正是。”徐倓目光在姑娘笑意盈盈的美人面上落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示意她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早知小舅舅公务如此繁忙,今日我便不该贸然登门叨扰。”曲静胜一脸懊恼道,“您用午膳了吗?若是没用,我正好在谢礼外,还带了一些消暑小食与清凉饮子来。本是想奉给您尝个新鲜的,毕竟各家厨子手艺不同。有道冰镇酸红藕便十分不错,我夏日里总爱吃着解暑开胃,您尝尝可好?”
徐倓本想直截了当让她别忙活,自己没胃口,但小姑娘神色诚挚,一双桃花眼眸里盛满关切,如同丝丝缕缕醉人春风,将人密密匝匝缠绕其中,不忍拒绝。
他话锋一转,“行,那我尝尝。”
李管家早从亲卫口中得知徐倓今日没用午膳便匆匆赶回来了,听见隔壁郡主歪打正着劝动徐倓用饭,立刻道,“那我让厨下多做几个菜来。”
等候仆从上菜的间隙,曲静胜正儿八经奉上自己的谢礼。
匣子打开,三块价值不菲的印章石安静陈列其中。
徐倓接过道谢,拿起那块青田石仔细端详。
曲静胜趁机似随口问起,“广济侯伤情可是十分严重,听家令说,都城内外戒严了。”
季悬黎和离大归那日,徐倓在场,看得出曲静胜不喜周宣,答得言简意赅,“暂时死不了。”
“可惜……”曲静胜轻嗤。
徐倓抬眼望去,曲静胜脸不红心不跳道,“周宣那个负心汉倒霉,我当然要拍手叫好,巴不得他更倒霉些。”
这话说得过去。
徐倓没多怀疑。
曲静胜继续故作不忿道,“既然没有性命之危,外祖父还这般大动干戈,周宣这厮居然如此受看重!”
徐倓不可能对她透露清算旧臣的计划,只一本正经道,“歹徒光天化日之下行凶,藐视朝廷。陛下震怒,为此出动亲军,自然是要查个水落石出。”
“那有线索了吗?”曲静胜好奇问道。
“尚未。”徐倓漫不经心道,“歹徒穷凶极恶,岂会轻易落网。”
撒谎!
曲静胜在心里驳斥。
从昨夜起惴惴不安到现在的心却突然安定下来。
她早上已让人放出王家那两个追踪者的尾巴,到她进入乐清侯府为止,不管是仪鸾司还是周家都没个动静。
像是被人刻意按下消息。
曲静胜有股直觉,来势汹汹的仪鸾司,并非是冲着她这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来的,暂时也对王家没兴趣。
要知道王家就是吸着景佑一朝膏腴茁壮长出的巨树,树冠上结着熟透的果子,吸引无数人垂涎。
仪鸾卫不着急追凶,扳倒王家这样的功绩也暂时看不上眼。
这背后必定有更大的图谋!
如果此次出动亲军戒严都城,掺杂了庆元帝别的谋算……
曲静胜当机立断,觉得自己必须要随机应变了,不能为了再将周宣一军,执着等到最后再去御前认罪。
否则裹挟在其中,万一一个不慎坏了庆元帝的事,岂非得不偿失。
“小舅舅,您觉得袭击周宣的会是什么人?”
徐倓正依次在看昌化鸡血石,闻言不免想到自己增至十人的亲卫,从前只有四人。
他不轻不重哼道,“自然是无法无天的暴徒。”
曲静胜抿唇,半晌,小心翼翼道,“小舅舅。”
“您看看我……”
徐倓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听话望过去。
年华正好的姑娘,乖乖巧巧坐在圈椅上。
眸清可爱,新月笼眉,意态幽花未艳。
然而,那花瓣似的嘴唇里却缓缓吐出一句,“像不像无法无天的暴徒。”
徐倓缓缓坐直身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一句半真半假的自首突兀落下后, 余下一室诡异的阒静。
唯独藏身庭院花木里的夏蝉无知无觉,似要死在声嘶力竭里。
“啪——”是那块昌化鸡血石被放上了桌面。
不算重,却分明, 打破一室死寂的同时令本就微妙的气氛愈显沉抑庄肃。
仿佛方才那一声不是石头敲击桌面的声响, 而是衙门里震慑满堂的醒木。
青年正色,清亮鹰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这般审慎深沉的注视, 泄露极强的侵略企图,像是要将人一寸寸从头剖开到底,辨真假,析善恶。
曲静胜想起在泗丘小河那夜,一柄寒光冷刃悄无声息架上自己的脖颈, 没有半点迟疑。
北地的铮铮劲草,哪怕平日敛住锋锐冷硬, 捂白面皮, 舒展出一副洁朗秀澈的纯良好相貌,将自己完美融合进这座山温水软的南方都城里, 骨子里却始终保留那份凛冽冷峭。
曲静胜莞尔一笑,未被青年这番作势吓住, 不卑不亢主动问道, “要抓我吗?”
徐倓依旧在用目光细细描她, 用另一个问句代替回答,“凶器是什么?”
方才的冷眼审视很能诈唬人, 然而青年开口后并未刻意施压,延续威势,反倒透出明晃晃的玩味。
太荒谬了。
吓得满城权贵人人自危的凶徒,居然是个清艳绝伦的年轻姑娘。
更荒谬的是,这个‘凶徒’还敢一脸坦然无畏地跑来自投罗网。
“路边捡来的木棍和剑。”曲静胜随手比划一下, “木棍大概这般长短粗细,最后断成三截。”
现场痕迹与周宣伤痕全对上了,还真是她。
棍子断裂两次,给人打出八十七道伤的暴徒。
徐倓身体略往后靠,明显放松的姿势。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松懈的处理公事。
意味不明睨着眼前的‘暴徒’,说她无法无天倒也不算诬蔑,这姑娘从头到尾硬是没流露出半点无措惊惶。
“为你那位姐姐出气闹这么大动静?”
他还记得那日广济侯府门前发生的闹剧。
“小舅舅,您未免太看不起人了。”曲静胜呷了一口清茶,眉目端静斯文一如从前,出口的话却是难得一见的倨傲飞扬,“周宣算什么东西,值得我费心劳力,捎带手拉来做刀针对王家而已。”
曲静胜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
言辞间却不动声色将季悬黎摘得干干净净。
她今日的‘呈堂证供’徐倓肯定是要奉给庆元帝御览的。
男人嘛,不管是不是伟丈夫,都能理直气壮说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是以,她的理由绝对不能沾上情爱纠葛,或者口舌恶业之类‘伟丈夫’们不屑、甚至是批判的微末小事,将自己与气度狭隘的‘小人’并道。
否则于她与季悬黎都没好处。
伟丈夫们奉行利益,最理解利益如何动人心,她自然也说利益。
说自己想要扳倒王家为明皇后报仇,为皇帝清理门户,为弟弟谋一个更好的出身。
又说事后惊觉这出戏唱得比预期热闹太多,惊动天子亲军仪鸾司粉墨登场。
她审时度势,揣度其中八成另有玄机,遂早早‘认罪伏法’,免得因为一时糊涂被裹挟着犯下大错。
到最后,曲静胜温声慢语重复先前问话,“我交待完了,您要抓我吗?”
“何不换个更坦诚的问法。”徐倓安静听罢,不知何时又将那块昌化石拿到掌中无声把玩。
常年习武的手,纵横新旧不一的伤痕,指节修长但骨节突出,更显得蕴力十足,算不得多好看,也说不出难看。
“问我——”始终八风不动的青年指骨轻敲在石头上,似笑非笑道,“敢不敢抓郡主你。”
重伤周宣一案,与其说曲静胜在刀剑行凶,不如说她在以利驱人。
哪怕中间杀出仪鸾司这层变故,她亦已如愿成功抛出王家这块膏腴。
乃至事到如今,上至一国之君庆元帝,下至苦主周宣,或受利动,或为利惑。
他们只能接受凶手是王家王瑛。
在这时候,抓到曲静胜这个身份贵重且微妙的真凶毫无意义,只会徒沾一身腥。
曲静胜头一次听徐倓称呼自己的封号。
她佯装未曾听出其中的阴阳怪气,垂眸谦逊道,“小舅舅折煞了,唤我名字就好。”
徐倓哼笑,指骨再次敲过鸡血石,刻意用上几许力道敲出声响,“这些算什么?暴徒的贿赂?”
曲静胜循声望去,色如辰砂的奇石被筋骨粗粝的大手握住,两者双色紧密交织又似在无声碰撞,糅杂出一股奇异的粗狂之美,夺人目光。
她若无其事别开眼,一本正经卖乖,“自然算我对您的情谊与敬重。”
青年闻言哑然失笑。
视线坦坦荡荡落在姑娘极态尽妍的面颊上,端量她那几可以假乱真的诚挚。
待笑够了,他方缓声道,“骗错人了,璨璨。”
意味深长的腔调压得又轻又淡,仿佛蜻蜓点水,往人耳畔浅浅一掠。
曲静胜蹙眉,微有些怔。
不等她反应,徐倓继续道,“你今日所言我会如实禀告陛下,近日陛下不便召你入宫,大概中秋宫宴时,陛下会顺便召你前去问话,这几日你好生在府上沉淀一二。”
曲静胜听罢,后知后觉醒悟徐倓那句‘骗错人了’在暗指什么。
难怪徐倓直接选择对她的罪状轻拿轻放,没有半分置评或是深入探究的意思。
因为徐倓心中一清二楚。
能审判她的不是他。
所以,她也大可不必拿好话哄他。
被人当面拆穿言不由衷,难免尴尬。
好在曲静胜脸皮够厚,头皮发紧一瞬,紧接着便扯出个若无其事的笑,欲要开口缓和气氛。
徐倓先从主坐站了起来,扬颚对她示意,“走了。”
曲静胜一脸莫名,不过还是顺势站了起来,“要去何处?”
徐倓往她扁平的小腹轻轻一瞥,眼底流露出微不可察的戏谑,“你都聪明到冒泡了,自己没感觉?”
这个姑娘太会做戏,永远披着一层从容不迫的贵女面皮,像是从模子里抠出来的。
不过到底年纪尚轻,私下里许是没能练出表里如一的岿然稳重。
估计从昨日傍晚到今日正午,一直没能睡好吃饱。
那点小动静,逃不过他的好耳力。
曲静胜:……
*
稀里糊涂一起用过一顿午膳。
二人在乐清侯府门前分别。
曲静胜回到隔壁公主府。
徐倓则挎上长刀出门继续当值,十名亲卫亦步亦趋追随左右,十脸防备。
徐倓见了,不免想起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那‘暴徒’此刻心中巨石落定一半,保不准正一身轻松的纳凉闲耍,他却要受这等祸害。
徐倓有心想要将草木皆兵的亲卫们遣散,又怕反常之举打眼,惹来不必要的怀疑。
庆元帝已经决定于今夜放出景佑遗孤文钧病危的消息。
魑魅魍魉将要冒头!
大事当前,不好节外生枝,遂只能沉着脸无奈忍受。
林修远不知上官心中烦躁,见到徐倓终于肯歇下喝口水,想起早间那桩事,忙神秘兮兮凑过去。
“标下查证过了,广济侯府那边之所以盯上王家,是广济侯周宣的主意。”林修远玩笑道,“说来,他与大人真是心有灵犀。”
不约而同瞄准了王家。
徐倓手持水囊,漫不经心饮水,心底暗嗤,周宣哪来那个脑子想到借势扳倒王瑛立功。
分明是隔壁那无法无天的暴徒有意引导。
若说心有灵犀,也该是他与暴……
徐倓一口水呛住,咳得惊天动地。
*
都城燥热漫长的夏季终结于中秋前两夜。
三更过半,一场大雨噼里啪啦将世间万物浇个透彻,天潮潮,地湿湿,树木房舍悄然变色,通身雨意,朦胧难分。
及至中秋佳节前日,天公作美,收了暴雨涤荡万物之势,顺便卷走残夏里的蝉鸣呜咽。
都城山色依旧,水声微响,不知名姓的秋虫长叫一声,拂来的风已悄然染上凉爽秋意。
佳节逢上好天气,都城百姓莫不欢欣,来来去去笑脸张罗明天夜里的燃灯赏月。哪怕都城仍在戒严,外郭十三门阻断了不少骨肉入城团聚,也断不了百姓们筹备佳节的热情。
达官显贵亦不能免俗,府中上上下下早早忙碌起来。
在此之前,景佑遗孤六皇子文钧病重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悄悄从宫里流传出来,暗中散于都城各处府宅之间。
万般传言似真似假,被裹挟在那场涤荡天地的大雨里细细磨洗,经由多次花样百出的验证,判定为真。
据说打从庆元帝正式登基开始,文钧便不大好了,为防悠悠众口、物议沸腾,一直捂住没有张扬出来罢了。
为此,帝后甚至不敢选择御医诊断,而是暗中命尚食局司药司的女官暗中诊治看护。
宫规森严,一瞒几个月,密不透风。
此番走漏风声,还是因为宫中新进了女官。
有人惴惴踏进巍峨宫墙,便有人蒙幸将要放出重重宫门。
正是造册今岁出宫宫人名录的时候,又适逢中秋将近,这样特殊的团圆佳节,人心难免浮动,消息不慎外露。
若说文钧病重的消息打了所有心怀不轨之徒一个措手不及。
那仪鸾司亲自戒严都城内外,等同火上浇油。
直接将许多心怀不轨之人烧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空有重磅消息却传不出去,无异于等同怀揣着一个不知何时会炸的炸|弹。
炸|弹只有顺应轨迹、抛对了地方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捏在自己掌心,若不欲伤己,那只能攥成哑炮。
显然,景佑遗孤病重甚至即将病亡的大消息,心怀不轨之人不会甘心看它变成个悄无声息的哑炮。
于是近日朝堂街巷热闹非常,不仅庙堂之上有官员进奏表达对封禁城门的不满。
民间春明门附近亦有百姓为了在中秋节出城与家人团聚,不惜与城门守军发生争执,最后闹出一场不小的骚乱,仪鸾司从西城兵马司借调八百步兵方平息此事。
朝议之时,不乏朝臣跳出来攻讦徐倓办事不利,迟迟无法缉拿周宣重伤一案的凶手归案,导致城门久闭,人心惶惶,佳节冷清,民怨沸腾。
请求庆元帝重惩徐倓,更勿要因小失大,因为一个周宣受伤,罔顾都城内外百姓期盼团圆和乐的民意。
所有热闹与冠冕堂皇,最终莫不是落在‘开城门’三个字上。
究竟是为生民还是为野心,就是天知地知自知了。
庆元帝冷眼看这些人上蹿下跳数日,始终不为所动。
他是金戈铁马里杀出来的帝王,一身铁血强势,落定主意根本不容置喙。
心思各异的官员们无可奈何,着急上火的同时,难免烦躁颓丧,白费那么多心思……
岂料突然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城门开啦!”
中秋节前日早朝结束后,百官回到各自的衙门各司其职,正投入忙碌的当口,外面突然传来延庆门大开的消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据说是因为庆元帝亲自登德政楼的缘故。
德政楼修在皇宫西南角,紧邻街巷,为皇家在庆典时与民同乐之用。
庆元帝亲眼目睹奔波终日的百姓为了明日这场团圆宴如何忙碌,心有触动。
大手一挥,令仪鸾司暂且打开延庆门半日,以供百姓出入团圆。
当然,往来严格盘查必不可少。
仪鸾司副使徐倓亲自带人于城门设卡严查。
庆元帝突然打开延庆门的理由说得过去,然而朝中不乏老狐狸,联系封禁都城与景佑遗孤病重之事,难免疑心这城门开得有诈,有请君入瓮的嫌疑。
无奈机会难得。
此前仪鸾司封禁都城太严,连只苍蝇都别想在仪鸾司眼皮子底下飞出城去,他们使遍浑身解数也钻不到空子送信出城。
若不抓住这个团圆佳节大开城门的机会,去信晓以利害说动颍阳侯出兵,待景佑遗孤神不知鬼不觉折于深宫,怕是一切悔之晚矣。
总之,万般忧虑敌不过一句‘富贵险中求’。
早就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稍加斟酌过后,明里暗里紧急派出人手出城送信去往蜀地。
徐倓带着仪鸾司设卡忙活一上午,收获不小,抓了一个杀人犯,两个抢劫犯与几个小偷小摸的毛贼。
至于那些居心叵测、妄图颠覆朝纲之人,是一个没捞着。
命人将那些罪犯小贼扭送衙门后,徐倓摩挲刀柄缠绕的青布,想想忙活一上午仍旧两手空空的自己,心中失笑。
不愧是那些人专门从正经衙门里传出来的户凭身验,做得滴水不漏。哪怕临时启用,也毫无破绽。
他若当真指望靠城门设卡查验户凭死物来辨别忠奸,此刻该自刎谢罪了。
徐倓扫量周遭,目光与人群中一个匆匆而来的方脸男子对上视线。
男人微不可察冲他颔首。
当日下午。
亲眼确认延庆门重新紧闭后,徐倓一身轻松入宫复命。
“成了?”
乾安宫内,庆元帝慵懒靠在椅背上,享受大太监德公公的按摩肩颈。
德公公随侍庆元帝三十多年,血火战场寸步不离,庆元帝对其十分信任。
徐倓知道德公公的分量,皇帝不避讳让其知晓秘事,他更不会多事,奉上一份名册,“幸不辱命。”
城门设卡严查不过是个明面上的幌子。
真正请君入瓮的大网撒在各大衙门门口,算是彻头彻尾的灯下黑。
早在几日前,仪鸾司的精锐便被徐倓暗中抽调,化作寻常行人小贩与不起眼的小吏,分批散布于各大衙门的门房与街巷,暗中待命。
延庆门打开半日的消息一经传入各大衙门,那些被都城封禁压到无可奈何的人必定坐不住。
身份再高,心思再密,也不可能关在衙门那一亩三分地里徒劳弄鬼。势必亲自外出,或派遣手下奉命离开衙门暗中行事。
延庆门打开的时间是徐倓与庆元帝商议好。
巳时中。
早朝之后,百官一天里最忙碌也最投入公务的时候。
都城各处衙门,但凡今日巳中后有异动的官员或官员随从,多半不干净。
暗中监视的仪鸾司将士会将他们的一举一动一一记录在册,仔细审查。
庆元帝亲自接过名册展开,跃于纸上的不仅是一些他心中有数的名字,居然还上了不少‘新人’。
有几个名字令他意外又在意。
庆元帝猛地将名册砸到御案上,勃然变色。
“周平江这老家伙竟然也动了,七十多的悬车之年偏不悬车致仕,朕还以为他是恋栈权位,准备窝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到死。念他乃几朝旧臣,从太|祖晚年开始担任吏部尚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他在显要高位上养老,不曾想竟是个有大志的。”
“还有这个许为用、靳川、王端……都好得很!”庆元帝暴怒,一气点了数个名字,“竖子贰臣,自找死路。枉朕不计前嫌,予以重用!如此践踏君威,看朕不活剥了他们!”
德公公屏息静立,徐倓眼观鼻鼻观心。
这时候劝说‘陛下息怒’毫无意义。
这一长串名单确确实实在往君王脸上甩耳光。
庆元帝暴怒实乃情理之中。
庆元帝当真是恨极了,一巴掌拍在座椅扶手上,满目煞气,“元安,只要将颍阳侯钓上了钩,名册上的人,你立刻查办,一个不留,朕要肃清朝堂上这些魑魅魍魉!”
今日延庆门放出至少四五批心怀鬼胎之人。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那些人的速度不一定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信使慢。最迟三日,景佑遗孤病重的消息必定摆上蜀地颍阳侯的桌案。
颍阳侯整军征伐庆元帝的日子,最迟不会超过八月二十。
徐倓毫不意外自己会被继续委以重任。
不过对于全数斩杀的旨意,他颇有疑虑。
左右不是立刻动手,他没有选择当下进谏,火上浇油。
***
曲静胜自上次见过徐倓,变相印证仪鸾司出动另有图谋后,唯恐多做多错,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家中‘自省’,明哲保身,等待中秋入宫面圣请罪。
对于外间发生的大事小情,鲜有耳闻。
到中秋当日,一家五口穿戴一新,入宫赴宴。
固安公主单独一辆车,曲静胜与妹妹同乘紧随其后,曲邕与令煦则骑马在旁随行。
静质乖巧坐在姐姐身边,行至半途,小手捏上姐姐褙子绣花上的镶珠玩耍片刻,像是嫌弃无趣,噘嘴撒了手,掀起车窗一角想要找车外骑马的兄长说话。
“哥——”
孩童的嗓音如银铃清脆,马上的令煦与曲邕几乎同时回头。
静质杏眼圆瞪,吓得猛地撒手,还有个未出口的‘哥’字含混咽回嗓子里。
车窗重重落下,装饰用的珠帘惊出一片铃铃脆响。
曲静胜正在倒茶,静质动作又急又快,她根本没有留意到窗外发生了什么。
但观静质的惊惶不安的面色,隐约能猜到几分。
果然,静质一把抓上她的袖子,重复那个近几日问过许多次问题,“姐姐,我们何时可以不再与他一处?”
幼童分明害怕到呼吸急促,却还是刻意压出细声细气问话。
并非教养使然,而是畏惧到不敢高声。
小孩子对权柄更迭一知半解,哪怕知道如今公主母亲远比男人厉害。因为在府上时,母亲一个眼神便足以斥退刻意来逗弄她、亲近她的男人,令其几日不敢冒头。
可她骨子里还是更加畏惧那个名义上被称为‘父亲’的男子。
永生难忘那日与弟弟一起从思过院的破烂窗棂偷偷望出去那一幕。
面容扭曲的恐怖男人与濒死之际残破凄厉的姐姐。
那双铁钳似的大手死死扼住在姐姐咽喉上……
凭孩童贫瘠的词汇也很难精准描述当日场景,每每回想起来,更多的还是绝望又惊恐的眼泪。
直到上次入宫,被人抱去宫中林苑看过珍禽异兽。
野兽利爪毫不留情撕碎被投喂进去的家禽时,孩子在那阵四处迸溅的血雾里,无端想起思过院那个暮色四合的黄昏。
原来,她并非第一次见兽。
而今,这个兽还与她住在一个府邸里。
她不懂,已经变得那样威风八面的母亲为何允许他登堂入室。
就像她不懂,当初母亲离开思过院时为何吝啬一句真话。
曲静胜心疼地摸摸那张爬满无措惊慌的小脸,“快了。”
今日她不仅要去御前请罪,还会在御前请旨为自己与周镜明赐婚。
庆元帝从前不喜欢她,发生周宣一案后对她态度只会更加复杂。
她自己心甘情愿嫁给一个平平无奇的勋贵子弟,而非一定要嫁进皇室,嫁给赵崇澍,用姻亲把公主府卷进兴、益二王相争里,将这场夺嫡争斗变得愈发复杂,庆元帝知道后约摸会松一口气。
成婚后便能开府了。
***
进宫后,照例先是在辉煌宫殿里一番歌功颂德,推杯换盏。
及至酒过三巡,凤位上的明皇后显出疲色,庆元帝顾念老妻病体难支,再敬众人一杯,让诸人尽兴,之后便偕同皇后一起离开。
曲静胜默不作声饮下两盏果子酒壮壮胆气。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有一个小宫娥假借给她添酒,低语告知,陛下召见。
曲静胜借口更衣离席。
先由那个其貌不扬的小宫娥领着走了一阵,越走越觉得景物陌生。
不是往坤宁宫的方向。
心中疑虑刚起,只见那位深受庆元帝信重的德公公从一处复道过来了。
笑意蔼然温和,打千问好时顺便安抚,“陛下在乾安宫召见郡主。”
天子起居理政的乾安宫,属于前朝。后妃及女眷则生活往来在后宫的东西六宫,无故不得越界干政。
架势太足了。
曲静胜从容还了德公公一礼,暗自安抚自己莫要自乱阵脚。
鞋底踩过那条划分前朝后宫的宽阔宫道,路过重重森严的守卫,直入富丽庄严的大殿。
四下阒静,没有刻意彰显威势,却处处都是无声震慑。
曲静胜迈过门槛后,被德公公引至殿中。天子威严不可直视,她余光瞄着那一角金贵华丽的蟠龙袍摆,低眉顺眼下拜行礼。
“起来吧。”庆元帝的嗓音听不出任何兴师问罪的愤怒,甚至带有几分闲散笑意,“璨璨还是头一遭来乾安宫,觉得如何?”
曲静胜闻言,索性没有起身,只将眼稍抬了抬,恭敬回话,“天子居所,无有不精,但不是臣女该来的地方。”
庆元帝噎住,预备的借题发挥被裹进这团软棉花里,一时好气又好笑。
从那张都城布防图伊始,他一直知道这个外孙女敏慧,然而身居高位多年,一路从最偏僻的北方庆地打到都城,他身边最不缺的便是聪明人出谋划策。
乃至他从未过于高看过这份聪慧。
而今方才知晓,比之聪慧,这个外孙女有个更难得的优点——审时度势。
仅是一个照面功夫,立刻觉察出他因何不满,从而选择示弱,连自称都是刻板谦恭的‘臣女’,四两拨千斤将那些可能一开始便令这场召见剑拔弩张的未尽之言堵了回去。
这眼力比许多浸|淫朝堂数载的官员还要活络。
难怪能第一时间察觉出调动仪鸾司封禁都城有异,当机立断找到徐倓自首。
庆元帝见她心中嘹亮,索性收了那些机锋弯绕,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知晓身为女子不该插手朝政,为何还要因为一己之私炮制周宣重伤一案?你希望让令煦入继后族,彻底摆脱曲家,完全可以来求长辈做主。”
帝王沉吟须臾,拿出从戎大半生的雷厉风行,决定亲手扯破这层慈孝的遮羞布。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为达成赤|裸的利益交换。”
“你是个聪明姑娘,可曾想过此事戳穿之后,将置我们这些长辈于何地?”
庆元帝至今仍记得徐倓上报周宣一案真凶始末时,自己的震惊失态与难堪恼怒。
他复杂望向跪在殿中的少女。
纤细身量,婉顺姿态。
可那一瞬,他分明看见这个总是温驯谦卑的外孙女抱臂冲他蔑然发笑,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望过来的目光,冰冷凛冽似剥皮钢刀。
可是震惊恼怒之后,转念想想这个外孙女,好像又觉得合该如此。
从泗丘那晚,他便知晓这个外孙女的为人。
说软话,办硬事。
当初她两次出卖曲家毫不手软,那些人何尝不是她的亲长。
曲静胜没有料到庆元帝的质问如此尖锐直白。
帝王可以恣意只为寻根究底。
可她不能当真回以毫无顾忌。
万一一着不慎给自己留下隐患。
“是璨璨为一己之私,思量不周。”曲静胜并未辩驳自己没有顾全长辈脸面的‘错误’,老老实实认下。
庆元帝身体略往前倾,闲散中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微眯双眸玩味道,“你有什么私心?”
他当然知道这个外孙女从来不是什么视功名利禄为尘土的飘然谪仙。
可是在他看来,炮制周宣一案,从头到尾于她而言没有任何好处,麻烦倒是一堆。
“璨璨的私心,只为‘踏实’二字。”曲静胜斟酌着,缓缓道来,“天地君亲师,君在前,亲在后。”
“陛下是璨璨的亲人,更是君。”
“过继令煦承嗣后族于礼不合,若璨璨以亲之名恳求您为此破例,等同逼着您以君王的身份去力排众议,打破沿袭千百年的宗法传承。”
“民间不乏有女而绝户者,除招赘外,多半过继同族同姓嗣子以继承香火。若您带头打破旧例,消息一经传出,必会惹得言官攻讦,物议沸腾。恐怕一夕之间,民间会出无数桩争产案件。”
“您与外祖母为君父国母,表率天下,并非璨璨一人尊长。”曲静胜恳切道,“牵涉到您们二位,过继一事再非我一家之事。”
“于情,璨璨不想为难长辈,良心难安。”
“于理,臣女不敢为谋一己之私为难君王。”
曲静胜微顿,咽了咽因紧绷分外干涩的嗓子,舌根有浓郁的酒香回甘,伴着这一丝陌生冲呛的气味,她壮着胆子抬首。
进入乾安宫后,她清楚感知到数次打量,而她始终低眉顺眼,做尽谦恭。
这是她第一次无礼抬首,直面君威。
少女迎上帝王深沉如海的威严目光,不卑不亢道,“令您在君与亲之间抉择非璨璨所愿,同样,璨璨自己也不愿在臣与亲这道界限里徘徊不安。到最后无论结局是否如意,都将陷彼此于不义,平白坏了情分,还会让母亲夹在您与我之间难做。”
“不妨,公私分明。由臣女为您除切齿旧恶,您受累设法圆臣女心中所愿。”
庆元帝听罢,沉沉注视少女片刻,倏然大笑出声,眼角褶子炸开簇拥一双精光湛湛的虎目,整个人自内而外散发着愉悦。
“好啊。”庆元帝大笑不止,面上是不加掩饰的赞赏,他喜欢聪明而不自作聪明的小辈,更欣赏清醒能摆正位置的臣子,而且这个臣子还会在情在理的矫言饰非,与他这个皇帝斤斤算计,那便更有趣了。
“好啊,挣来的总比求来的踏实!有志气!”
曲静胜僵硬地跟着弯弯唇角。
哪怕得到了帝王愉悦的笑脸,她也不敢就此松懈。
在没听见庆元帝的亲口赦书前,这一关便算不得过了。
“听起来,璨璨认为至亲之间,应该互相体谅。”庆元帝面上笑意收不住,端茶呷了一口,再开口时,话锋一转,“可朕为何觉着,你心口不一,言行更不一。”
帝王喜怒无常,曲静胜吓得心头一跳,后背冷汗霎时冒了出来,立刻俯首口称不敢。
“不敢——你分明敢得很。璨璨,能言善辩是本事,用来包裹情谊到底差几分意思,巧诈不如拙诚啊。”
俯瞰天下的帝王,不怒自威,洞悉一切后的质问虽平静却容不得半分轻视,“依你所言,你这份胆大包天的孝心出于体谅朕与你外祖母,那为何事前同样隐瞒了你的母亲?”
“你如此聪明懂事……”庆元帝似笑非笑,“难道不知你母亲事后知晓当是如何心惊担忧甚至自责,这就是你的孝心与体谅?”
帝王的眼神慈和又怜悯,但不妨碍他在谈笑间一针见血指出,“璨璨,你在怨恨。”
“你行事时不自觉用怨恨切割,它自然会让你暴露。”
至于是在怨恨谁,又或者是怨恨许多人,庆元帝没有说透。
曲静胜额角重重一跳,陡然心惊。后背罗衫不知何时湿透,密实裹在肌肤上,黏黏腻腻十分不适,无形放大不安,人如自缚的茧虫。
直觉告诉她,比之胆大包天亲手炮制周宣一案,庆元帝更在意她跳过固安公主去为弟弟张罗前程。
此举无异于将固安公主为母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
更意味着她与弟妹从未对固安公主的抛弃释怀。
亲疏有别,周宣是个人材不假,却并非不可替代。况且周宣一案里帝后皆会获利,无谓一定要追责出幕后真凶。
固安公主便不同了。
她是帝后最为愧疚心疼的嫡长女,当初抛儿弃女也是为庆元帝的大业牺牲。
庆元帝怎会坐视不理,任由长女养出几个满心怨愤的白眼狼。
包裹在至亲温情里的问题更加尖锐犀利。
曲静胜指甲死死扣住掌心,心中有数了。
庆元帝主动撕破一直以来被权势粉饰为太平和乐的假象,无外乎两个结果。
不破不立与以势驭人。
若她顺从,配合庆元帝将旧伤扯破,剜掉腐肉,摒弃前嫌,从此带上弟妹与母亲固安公主重修旧好,一家人和和乐乐,那就是不破不立。
若她不识抬举……
曲静胜晃了一下神,无端想起多日之前,固安公主混不在意她为静质挑选的两个玩伴品性。
女人傲然的面目话语犹在眼前。
——“人心隔肚皮,真真假假没个定数。反正只要么主府立在此处,坏种来了也得给我装成良才,能装一辈子那便是真的。”
现在的皇帝是固安公主的亲爹,来日的皇帝是她的兄弟,往后的皇帝是她的侄儿侄孙,除非犯下谋逆那等大罪被褫夺封号,公主府会一直在。
她这个依附公主府存在的小小女子这辈子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二者之间选择哪个于她而言有何区别。
父母爱子,当真是用心良苦。
庆元帝给出的选择非黑即白,不允许她在灰色里继续龟缩,防止她哪日再次行差踏错伤害女儿。
曲静胜面色煞白,额角爬满细密的汗,她闭闭眼,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无力颓然。
这个瞬间,如有无形巨物在一寸寸碾过她的四肢百骸。
殿内的鎏金刻漏不知滴答数过多少声。
曲静胜始终垂首沉默无言,没有回答那些咄咄逼人的问题。
庆元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敲几下,居高临下审视这个复杂且矛盾的外孙女。
她爱名利毋庸置疑,但骨子里又有傲气。
这种人最难琢磨拿捏。
因为旁人永远算不准,下一刻主宰她选择的是理智还是骨气。
庆元帝只想要先破再立,为难逼迫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若真把人吓唬出个三长两短,皇后与长女那边也交代不过去。
察觉少女面白如纸,呼吸渐沉,他往通往内殿的屏风后瞥去一眼,见那后面有人影晃动。
心内喟叹一声,开口打破沉默,刻意放缓腔调,循循善诱,“璨璨,人活一世,数万时日,你不能用一天发生的事,粗暴否认前后无数个晨昏。很多人只是没那么好,却也没那么差。”
庆元帝说罢,索性从龙椅上起身,几步跨到曲静胜面前,袍角一撩,大喇喇往她面前一蹲。并单手轻推少女右肩,示意她抬头说话。
这一刻的帝王平易近人,眼底闪烁着温和包容的光彩,“璨璨,告诉外祖父,你当真认为你生你养你十八年的母亲罪无可恕吗?”
高大的人影将曲静胜笼罩个严严实实,令人意外的是,没有几分雍贵凌厉的压迫感。
曲静胜顺势抬头,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位戎马倥侗的铁血君王。
岁月似乎待他既刻薄又优容,皮囊显出老态,而精神依旧矍铄,双目炯炯,眉宇间沉淀出一股威严与睿智。
他是强势的,也是耐心的,这一刻,更是慈爱且包容的。
像一位再寻常不过的长者在细细开导顽固不化的小辈。
曲静胜在这份刻意的恩威并施里,诡异的镇定下来。被逼入穷巷,她知道自己不能继续龟缩下去。
庆元帝看似给了她两个选择,可最终不过殊途同归。
蚍蜉与大树,往后多的是消磨委屈愤怒的时候。
在这尘埃落定的前一刻,何必提前委屈自己。
她自小就听祖父二叔教导胜败乃兵家常事。她可以接受现在乃至将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失意,但不能接受别人踩在她的失意上得意。
这个命她不想认。
这份疼,也不能独她消受。
“璨璨不敢议论尊长。”
曲静胜对庆元帝的注视不躲不避,缓声道来,“只觉得人生百年如搭台唱戏,幕布垂落升起,登台的不可能是一副面孔。”
“每个人都拿着许多角色,孩子、伴侣、父母、主、仆……无数面孔下,再八面透光的人往往都左支右绌,处处不足。能将一个身份做到极致,殊为不易。”
“母亲她,是最好的女儿。”
少女眼眸清亮,神情诚挚。
庆元帝方才教过她的——巧诈不如拙诚。
这些,确实是她的真心话。
就是不知,庆元帝这个养出举世无双好女儿的父亲如何作想了。
可惜庆元帝养气功夫不错,没能让她窥察出分毫失态。
庆元帝目不转睛锁住这个胆大包天到当面往他心上捅刀子的外孙女,百味萦绕心中挥之不去,连齿根都泛着苦,依旧不疾不徐问出,“好女儿。”
“那你认为,怎样的父母,会养出好女儿?会需要孩子去做好女儿?”
女儿,对应的自然是父母。
又是一个犀利到极致的问题。
不等曲静胜思索作答,忽听传来屏风后面传来“滋——”一声轻响。
殿内除去刻漏,几乎静得落针可闻。所以曲静胜能很清楚的辨认出,方才那是杌凳移开的动静。
紧接着,是走动间衣袍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响。
殿内还有人!
曲静胜心中一惊,很快猜到来人是谁,略撩眼皮确认来人的凤袍下摆纹路后,无声叩拜。
明皇后挟着一身浓郁药香走近,亲手将久跪的少女扶起来,不由分说,“璨璨,你回席上去。”
曲静胜顿了一下,没去看庆元帝,挪动僵麻发疼的双腿,慢腾腾告退离去。
帝后夫妻无声目送少女走出大殿。
庆元帝在原地怔然片刻,敛去万般复杂,这才回神扶住皇后落座。
“出来这么快,还这般轻易放她离开。”庆元帝叹道,“不是说好了朕唱白脸,你见机行事出来唱红脸,替盈华母子间解开心结。”
“陛下当真听不出来她在给我们这些长辈留脸,您若继续咄咄逼人,给脸不要脸……她要说的可就不是一句似是而非的好女儿了。”明皇后自嘲笑笑,“难道不怕她问您,当日您在长江北岸,见到盈华抛夫弃子,独自逃出生天时是喜是悲?”
庆元帝沉默,良久吐出一句,“这孩子倒是真性情,可惜太执拗了,心窄。”
明皇后闻言明显一怔,久违听见这番相似的评价,顿时觉得铺天盖地的疲惫翻涌上来。
“陛下,到此为止吧,孩子们自有缘法。”
今日这番连敲带打本非她所愿。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自己都不是豁达性子,又岂会要求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必须释然。
庆元帝不信缥缈的缘法,他奉行人定胜天,否则岂有今日主宰四海,八方拜服的大造化。
不过见明皇后如此低落颓然,也没反驳,长叹一声,咬牙骂道,“景佑害人。”
害得他的掌上明珠家破人亡。
明皇后眼皮微撩,终于忍无可忍。
“陛下何必自欺欺人。”黯淡虚弱的面庞上扯出嘲弄,“十九年前,太|祖曾重病垂危,当时的太子襄帝亦是一副孱弱病躯,绝非长寿之相。景佑为太孙,不足十岁。”
“那时,谁也不知道太|祖可以挺过难关,再活十几年,为景佑帝父子扫清一切障碍。更不知道,景佑帝未来会丧心病狂削藩。”
“可你我……”明皇后闭目,掩下无尽悔恨,“你我在那时已经决定让女儿远嫁回都城,嫁进掌握天子亲军仪鸾司的卫国公府曲家,为此只能委屈盈华选了个文物都不成的废物做夫婿,难道没有想过今日吗?”
古往今来,单凭一腔意气造反成功的能有几个。
在“昏君无德,君逼臣反”的昭昭大旗盖下来之前,曾有无数个顺从野心驱使,暗中筹谋的日日夜夜。
野心之下,亲情是残忍的。
如今功成名就,年岁苍老。有心弥补,却也分不清是在弥补孩子还是自己的良心。
庆元帝张口结舌,终于不再出声。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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