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煦, 好孙儿,祖母自知过去几年亏欠你们良多,无颜劝你。可祖母当真不能眼睁睁看你行差踏错, 单凭这一时意气便舍了本, 忘记自己是姓曲的,断去自己的根基与来处, 传出去让人戳着你的脊梁骂你不孝不贤啊。”
“令煦,你祖母说得在理,你不妨再思量一二。毕竟此番咱们曲家众人能够全须全尾活在世上,上赖皇恩浩荡不予追究过错,下靠祖宗庇护子子孙孙平安昌盛。是以你年迈的祖父上表自请余生愿为太|祖守陵以报皇恩, 你父亲放心不下,决定侍奉他去皇陵住上一段。”
“如此, 咱们此番返乡大祭, 敬谢祖宗庇佑,长房便只剩下你这一个男丁能够担事, 你若继续推脱塞责,岂非令祖先不宁。这般行径, 对得起这个曾让你富贵安耽数年的姓氏吗?”
苍老与柔和两道嗓音高高低低交织, 软硬兼施, 如一张细细密密的网,要将少年俘获了去。
少年神色寡淡, 从始至终不肯入瓮,抿紧的唇角只有一个回答,“不去!”
曲静胜循声赶去前庭,只见令煦笔挺挺柱子一般立在白玉石阶上,面无表情望着庭前几个因遭连番拒绝, 无奈咽泪的女人们。
可那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双手,多少泄露了少年此刻的青涩无措。
见到端丽少女径直从二门那边的小花园穿花拂柳抄近路赶来,华裳上残留几许绿意,令煦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姐姐”,头缓缓低垂下去,像是犯错的稚童终于等到亲长过来收拾残局,松一口气的同时又陷入另一种不安忐忑。
曲静胜浅睨他一眼,尔后目光落在哭作一团的曲家人身上,粗粗一扫,明了令煦为何会一时心软,自找麻烦将人放进来了。
庭前统共站了五个曲家人,却占据‘老弱病残’大半壁江山,除了残,其他多少沾点关系。
秦老夫人苍老孱弱似风中残烛;二房婶母丧夫哀戚形如枯槁;旁支伯母慈和仁善,是他们落难时少有动过恻隐之心的曲家人,曾在路过思过院时,让她家孩子从门缝里把手中的小木车送给了眼巴巴往外瞧的静质与令晖。
至于那两个被伯母领来的垂髫孩童,好像正是当初依依不舍却依然听话赠物的堂弟堂妹。只是看着不如从前活泼机灵,不知是家逢大变的缘故还是因为身处陌生之地畏生,眼神怯怯的,只敢躲在伯母裙后悄悄拿泪眼偷看四周。
这样五人集聚抱头痛哭的场景,当真是凄惨堪怜至极。
曲静胜乍然现身,几人的哭声有一瞬的停滞。
秦老夫人帕子按在眼角拭泪,掩盖那转瞬即逝的怨毒,若非这个死丫头心毒出卖国公府,递了个天大把柄给庆元帝,曲家岂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庆元帝让他们出首交出宝库不算,还把老的罚去守陵终生不得出,年轻的也顺便找借口打发出去免得碍眼。
如今卫国公府主枝连个正经男丁都拉扯不出来,旁支经过这天翻地覆的一遭也吓怕了,畏畏缩缩不敢冒头。外人一看便知卫国公府偌大家业将要败落,可不是趁火打劫,搅得上上下下不得安宁。
昨日家中出息最好的庄子被一个庆地来的新贵使手段‘买’走了。
国公府已失了权,再隔三差五破回财,长此以往,曲家迟早被掏空,彻底断去起复指望。
他们可是丹书铁券的开国公府,只要保住底子,来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是以务必尽快解决当下之危。
否则她们这些人今日何须站在此处卖脸,由着两个黄口小儿指点笑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人挤出一抹蔼然笑意,“璨璨,你回来得正好,方才祖母正在劝说令煦莫要任性,推脱家族祭祀大事。这世人口舌如刀,惯会绞皮断骨,咱们令煦乃公主独子,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不该沾染上那些是非恶名的。”
这话何止是在劝说令煦,分明还在借机点曲静胜。
曲静胜略整了一下衣袖,明眸善睐里是盈盈笑意,细看那笑却不达眼底,“敢问祖母,如何才是不任性?让令煦随你们回乡祭祖,任由你们借势昭告世人,曲家并未彻底失势,还有公主府这棵大树可以乘凉。”
一针见血,刺得秦老夫人面皮紧绷,浑浊眼底泄出几许难堪。
不等她为自己描补,曲静胜已再度开口,意兴阑珊道,“祖母,打开天窗说亮话罢,你们今日闹这一出,究竟想谋什么?”
令煦都把曲家人放进府邸了,曲静胜不信他会吝啬带她们多走两步进去花厅说话。
显然,曲家人是故意不进屋中,选在这人来人往的庭院闹将起来。
如此,令煦为了息事宁人,可不得舍点东西以求将她们尽快打发走。
这些人显然是看准她与固安公主不在府中,特地登门来堵令煦的。
既然心知肚明令煦不可能随她们返乡祭祖,依旧百般缠求。
恐怕祭祖是假,以退为进另有所求才是真。
她若再回来晚一些,令煦不耐应对之下,保不齐真会如了她们所愿。
秦老夫人捂着心口,颇为失望注视着孙女,“一家子至亲骨肉,何必把人往不堪里揣度。”
“祖母。”曲静胜一双璀璨星眸不知何时冷凝下来,似笑非笑道,“坦荡一些,巧言令色不好看。再不说,便不必说了。”
她知道自己态度太过强硬,未免有小人得志之嫌,可她真是厌烦极了应付这些扯不清的‘家事’。
庭前古树拙朴苍绿,茂密树冠笼去大半灼目烈阳,秦老夫人等人半立在树荫下,那斑驳树荫将几人面目映的明明暗暗,一时喜怒难辨。
周遭安静片刻,最终是隔房伯母轻声开口道,“明日公主府寿宴,国公府还没有请柬。”
曲静胜恍然大悟,说来说去,目的还是为了攀上公主府。
“我母亲不愿意见国公府的人。”她的话直白而锐利,但凡要点脸都该知道见好就收,莫要继续攀扯。
隔房伯母嗫喏两声,讪讪道,“到底是正头夫妻,公主寿宴大宴宾客单落下了婆家不请,明面上曲家没脸,她自己也不好看。”
“夫妻?”曲静胜眉梢略扬,心中愕然,面上仍端的不动声色。
庆元帝初登大宝,还是以‘清君侧’的理由打上那把椅子的,朝堂乡野难免动荡,未免她受无妄之灾,固安公主先前一直管着不许她外出走动。她近日一直待在府中,除了照顾妹妹便是读书,不通府外消息。
不过,她一直以为按固安公主的骄傲与对曲家的厌恶,肯定早早休了曲邕,只是没有大肆宣扬,府中也禁止议论而已。
毕竟当下世道讲究个三纲五常,夫为妻纲,固安公主一朝得势先休了结发丈夫,不知内情的人难免议论她失德跋扈,是女中陈世美。
居然还未和离!
固安公主在想什么。
为何没有快刀斩乱麻尽早脱身?
只要她一天没有和离,曲家便有正当理由攀扯她。
这岂非自找麻烦。
曲静胜不怀疑曲家人在骗自己,这种一问便能戳穿的谎话没必要。
眼下她满腹疑惑,无心继续应付秦老夫人等人,示意家令送客。
“璨璨,那个……请柬。”伯母哂笑两声提醒道,不甘空手离去。
“我母亲寿宴,我弄来几个她不喜欢的人碍眼,您觉得像话吗?”曲静胜转身要走,无意继续纠缠。
身后传来苍老悲哀的嗓腔,“璨璨,我们这些做长辈百般哀求仍难得你宽宥,当真是要我们跪下赎罪吗?”
曲静胜脚步一顿,妃色裙裾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巧弧度,转回身来。
年龄与辈分是最无赖的优势,却也是这奉行孝道的世道里最现实的优势。
秦老夫人耷拉的眼皮下迅速划过一丝得逞。
她不信这丫头真敢看她跪下,这般要遭天打雷劈的事,传出去不仅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把公主府淹了,那些御史怕是也要闻风而动参公主府一本。
“郡主,您看……”公主府家令文叔显然也觉得这群人棘手,一脸作难立在曲静胜身后。
曲静胜扫量秦老夫人,鼻尖倏然溢出一声笑,漫不经心道,“文叔,几位长辈既身子骨硬朗,索性送她们出去府门外跪。”
秦老夫人不敢置信厉呵,“我们可是你的亲长,你如此罔顾伦常,不怕……”
曲静胜不愿意听那些德行规训,笑吟吟打断,“祖母,固安公主府的匾额乃今上御笔所书。你们跪在公主府外,跪的是公主,是君。天地君亲师,堂堂公主,如何受不得您这一跪。”
秦老夫人面色惊变,下跪不过是她拿捏人的手段,她这把老骨头哪里是真的愿意跪。
而且还是跪去公主府外。
她们今日厚颜上门讨要请柬,目的在于借明日赴宴之时向都城高门显贵暗示曲家与公主府有重修旧好的可能。
她若现在跪去公主府大门外,岂非明明白白告诉世人,公主府完全不给曲家脸面,那些人可以来踩死曲家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傻子才愿意做。
曲静胜软硬不吃,最终秦老夫人一行人灰溜溜走了。
令煦挨挨蹭蹭跟在姐姐身后往内院走,心中七上八下。
一路上,曲静胜默不作声,他也垂头丧气不敢开口说话。
他近来总是行差踏错,今日又因一时心软险些犯错,比年幼的妹妹还不省心,无怪姐姐连句责骂都懒得对他说。
曲静胜不知弟弟心内翻江倒海,她若有所思行至半途,突然抬手屏退左右,并示意令煦上前一步走到自己身边,压着嗓音问道,“你可有意改姓?”
这话突兀,令煦惊诧不已,甚至顾不上原本的忐忑,愣愣地问,“改姓?如何改?”
古往今来,姓氏何其重要,伴随绝大多数人的一生。
除了避祸或获罪被赐恶姓的,少有人会改名换姓,背弃宗族。
哪怕令煦为‘曲’这个姓氏困扰,知道自己八成会被这个姓氏与宗族缠绕余生,也从未生出过改姓的念头。
“你先说你可愿意?”曲静胜向弟弟确认。
令煦咬牙,没什么抛宗弃祖的挣扎,“自然愿意。”
他生来是曲家的嫡长孙不假,却在八岁过入了思过院,不过半懂事的年纪,寻常男子那些以家族荣辱为已任的念头尚未完全立起来,先被曲家翻脸无情的阵仗掐灭了。
‘曲’姓是他心上长着腐肉的旧患,从来与荣耀无关,若有机会挖掉哪怕疼上一阵也心甘情愿。
“你同意便好。”曲静胜音韵清朗,对弟弟的回答十分满意。
她是女子,从世俗礼法而言,天然与家族没那么紧密的联系,往后更是可以用嫁人将自己与曲家分割。令煦则不同,他是曲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若不改名换姓,一辈子都得绑在曲家的船上。
“姐,你还没说如何为我改姓。”令煦了解自家姐姐绝非无的放矢之人,她既然提出来肯定是有成算的,绝非小打小闹。
曲静胜眼波流转,玉脸淡拂轻霞,越说主意越定,“自然是请皇上赐姓。”
“国姓吗?”令煦望着双眸灿闪的姐姐,心中为难,没忍住浅浅泼了一盆冷水,“怕是不成,咱们隔壁那个徐倓徐侯便是现成的例子。”
庆元帝登基后,封赏功臣,徐倓累功受封乐清侯,府邸正好在固安公主府隔壁。
“听闻徐侯幼时被外祖父收养,彼时外祖父尚为庆王,都不能把自己的国姓随便冠给养子,所以二人有实无名。如今外祖父贵为一国之君,一举一动事关国体,我无功无名,若他随意给我赐姓,那些闻风奏事的御史怕是头一个上表弹劾。”
“事在人为。”曲静胜主意已定,而且她胃口没那么大,想为令煦谋的并非国姓,应该会相对容易。
不过,此事需得待皇后明氏凤驾抵达都城,双方见过后才能有眉目,现在商议为时过早。
令煦不知姐姐心中所想,还欲追问。
曲静胜竖指抵唇。
令煦轻哼一声,不情不愿道,“我知道,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曲静胜满意颔首,拍拍弟弟单薄的肩膀。
不轻不重的力道拍散了少年心中的惴惴不安。
姐姐还愿意管他,为他筹谋,那就是没生他的气。
“姐姐……”令煦喉头发酸,吸吸鼻子。
曲静胜一听那颤音,顿觉头皮发麻,忙不迭收回手。
非特殊光景,她受不了这种可怜兮兮,鸡皮疙瘩满身乱窜。
“你正常说话。”她二话不说转身便往淳化居快步而去,那是她与静质共同的住处。
令煦觉得好笑,故意追在后面拿腔拿调的唤,“姐姐~~”
姐弟两一路半追半赶跑到淳化居,发现静质居然还坐在院中那把圈椅上,不过离大门近了许多,一眨不眨盯着院门。
见到他二人的身影,那双乌黑溜圆的葡萄眼里绽出明媚光彩,大声呼唤,“姐姐,哥哥!”
曲静胜快步走近,看看被她弃在一旁的花灯,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小孩子等人就是等人,不会像大人一样,会趁机翻翻书书,练练字,做点琐事,顺便等待。
他们只会眼巴巴的守在门口望着盼着,像是等门的孤独小狗,把‘等’当做最紧要的事。
曲静胜敛下心底几欲溢出来的涩然,过去把人抱起来,带她看丫鬟手里的糖画。
静质挑花了眼,最后选定一个大老虎糖画,宝贝得很,舍不得咬坏了,只小口舔着。
曲静胜趁机问她可有出门去连空亭看乐舞,得到的答案当然是否定。
“静质想要玩伴吗?”曲静胜替妹妹把碎发夹去耳后,“往后若是姐姐和哥哥不在,可以让他们陪你一起玩。”
静质搂紧姐姐的脖子,蔫头耷脑不吭声。
孩子的心思写在脸上,曲静胜摸摸她的脑袋,没有顺口安慰或者保证自己再也不会留下静质一人。
她问,“静质还记得那个小木车吗,描红漆的。”
“记得。”静质瓮声瓮气,“那是弟弟最喜欢玩的。”
思过院里孩童的玩具很少,一个不起眼的小木车曾被龙凤胎当成宝贝,这才出来多久,静质当然没忘。
“我今天遇上了当初送小木车给你们的小堂兄小堂妹,静质想和他们一起玩吗?”
听见是那对小兄妹,静质的抗拒明显减弱。
曲静胜趁热打铁,令煦隐约猜到姐姐的打算,跟着敲边鼓,二人合力,围着静质又捧又哄,最终把个六岁小孩儿劝点了头。
曲静胜眼神微芒转瞬即逝。
曲家那边三不五时上门来闹一出着实讨厌。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她不可能一直盯着他们。
索性想个法子让她们无心出来现眼。
三姐弟一起在淳化居用完午膳,又去连空亭看了半下午乐舞,曲静胜看看天色,估摸到了固安公主从宫里回府的时辰,交代令煦两句,起身前往正院。
过一处游廊转角,正好碰上归家的固安公主,家令跟在她身后,压着嗓子在禀事。
曲静胜行礼时听得一耳朵,原来是在说曲家等门闹腾的经过,她索性顺势道出自己的来意。
“让王氏的那一双儿女入府给静质伴读?”王氏正是那位偏房伯母。
固安公主柳眉轻蹙,须臾间已明了曲静胜的用意。
曲家那些个偏房之所以依附卫国公府,未必是日子穷困过不下去,更多的还是图个权势靠山。免得在这处处显贵的煌煌都城里,被人随意践踏了去。
卫国公府日薄西山,固安公主府却是如日中天。
公主府愿意接纳王氏一双儿女入府伴读,意味着愿意给他们一房沾光甚至扶持 ,王氏一房只要不傻便该清楚当如何抓住这根橄榄枝。
往后他们一房在国公府内,自然会竭力压制主枝的孤儿寡母不许生事,免去公主府烦忧。
“那两个孩子品行如何?”固安公主不满曲家,哪怕明知这般行事有益,也难免挑剔。
曲静胜正欲作答,又见固安公主满不在乎摆摆手,傲然道,“罢了,人心隔肚皮,真真假假没个定数,你与他们并不相熟,如何知晓。反正只要么主府立在此处,坏种来了也得给我装成良才,能装一辈子那便是真的。”
曲静胜唇角翕动,对固安公主这份藐视众生的底气既羡又恨。
干脆不去深想,凝神又道,“母亲,我还有事想问您。”
固安公主见她神色郑重但并无急色,示意她与自己进屋再说。
“你今日出门一趟,可是悬黎那边出事了?”
固安公主是看着季悬黎长大的,在思过院时也承过季悬黎的情谊,若是有难,她不会坐视不理。
“有些麻烦,不过悬黎姐姐她能自己处理。”曲静胜当下没有多言季悬黎的处境,毕竟还未成功和离。等往后季悬黎入了宫,倒是可以拜托固安公主看顾一二。
她简明扼要提及真正来意,“您为何还未和离?”
固安公主手捧沁凉饮子,杯壁那几滴化开的残冰水珠漾在指尖犹如暖流冲刷而过,重逢两月有余了,她头一遭在长女身上感受到了真切的担忧,她心中欣慰,扬眸间顾盼生辉,色如晓日芙蓉。
嫣红唇瓣轻启,缓缓吐出一句,“璨璨,我不会和离。”
“为何?”曲静胜费解极了。
固安公主垂下眼睑,漫不经心捡起玉勺拨弄酥山顶那粒红艳艳的樱桃,“时机不对。”
曲静胜心中涌出微妙,“什么时机?现下四处乱糟糟,众人目光多半聚集在朝堂官员变动之上,您悄无声息把事办了,不惹人眼,难道不是最好的时机?”
固安公主默不做声,曲静胜不死心连连追问。
许是被女儿问烦了,固安公主以手支颐,喟叹一声,徐徐道来,“前些日子你外祖父对我说,你外祖母抵达都城之后,有意在宫中为女教之道撰书,以顺民心,教化天下。”
太|祖开国后定下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宫中设立女官也只是为了取代太监,辅佐中宫处理内廷事务,而非真正济世救民、匡扶天下之官。
时下的女教之道,肯定更不是奔着教育女子成栋梁之材去的,最终无外乎是落在‘贞孝德行’之上,将女子彻底裱进框子里。
固安公主作为帝后长女,幼承帝后教导长成,她若一朝得势立刻休了原配,违背夫妻纲常。如此,皇后来日撰写出来的女教之书岂非成了天大笑话。
曲静胜知道父母在固安公主心中的分量,没有试图劝说固安公主阳奉阴违,快刀斩乱麻。
她看固安公主一径走神,再无谈兴,默不作声起身行了一礼,悄然退下。
曲静胜踏出门槛,踩过阶下青白二色玉石摆成吉祥图案的甬路,过庭前芭蕉树时,被那披揽霞光的灼目绿意刺得眸瞳重影,忍不住偏首回望。
十六扇朱红漆木大门俱开,固安公主丽妆华服,广袖高髻,歪坐在敞亮堂前,锦绣堆里,背后是精雕细琢连扇屏风,四时光景,花团锦簇。
她被那满室金玉流光晃花了眼,一时分不清是花衬淡了人,还是人淫没于花中。
十六扇朱门门框高耸竖立,好似监牢栅栏。
所有富贵皆在笼中-
是夜。
阴云蔽月,闷雷轰鸣,一道闪电撕碎闷重的夏夜层云,照彻长空。
暴雨将至。
曲静胜去碧纱橱看过静质,见孩子睡得踏实,半分没受窗外的电闪雷鸣惊扰,她放了心,回到自己的拔步床上,闭眼许久仍然没能酝酿出一星半点的睡意。
一时想固安公主。
曲邕如今只是暂时被打发去了皇陵陪伴老国公,他有个‘稳如泰山’的驸马身份,不可能一辈子被罚去城外不让回来。
待他归来,固安公主当真要与他纠缠余生么?
一时又想季悬黎。
曲静胜推测,宫中此番在民间遴选女官,八成正是为了辅佐皇后后续撰书。
季悬黎这种主动和离的女子,肯定是不符合女教之道的。
明日得私下传信去广济侯府,叮嘱季悬黎尽快和离去往礼仪府报上名,以免夜长梦多。
最后,曲静胜翻了个身,沉沉叹息,为她自己。
固安公主身为帝后亲女都要为他二人的德政国策让道,放弃与曲邕和离。
她的开府肯定更没指望了。
因为有违孝道。
若想开府,除非……
嫁人。
顺理成章带着仪宾夫婿分门立户。
然后以思念弟妹为由,把他们也接走。
翌日,天清气朗。
固安公主寿辰,府中早早忙碌起来。
曲静胜睡眼惺忪起身,被丫鬟们盛装打扮一通,然后被簇拥着前往正院,与令煦一起向固安公主祝贺。
固安公主人逢喜事精神爽,含笑注视自己这对出色儿女,正要邀他们共用早膳,外面传来消息,贵客登门。
据丫鬟传话,来人正是固安公主的同胞兄长,受封益王的二皇子赵纬。
益王在渡江作战时曾遭曲定重兵拦截,身受重伤,险些不治身亡。是以近来一直留在都城养伤,没有随赵崇澍、徐倓等原庆王府子弟往返庆地迎接凤驾。
曲静胜还曾随固安公主去王府探望过他一次。
听闻益王到来,母子三人顾不得用早膳,一齐出垂花门迎接。
“大妹。”益王魁梧高大,形貌伟然,一身赤色金织蟠龙服,行止间飒爽如风,疏阔而不粗鲁。一见固安公主带着子女迎出来,他立马作揖施礼笑祝,“盈华,自你十六出嫁后,哥哥我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当面恭祝你一声年年岁岁,万喜万般宜了,今日且当你芳龄十七,抹了多年旧账。”
固安公主被他逗笑,故意嗔他,“胡说八道,我偏不饶你,你当如何!”
“还能如何,当然是一一补上了。”益王说罢,居然开始团团作揖,八尺高的中年壮汉这般小儿作态,十分憨态可掬。
固安公主被逗得捂嘴直笑,后来甚至忍不住往益王胳膊上拍了两下,益王故意闪躲,想让她够不着。
明显兄妹两关系极好,聚在一起轻松无拘。
“好了大妹,我多大人了,你还打我。”益王佯装抱怨讨饶,一指站立在旁的曲静胜姐弟,“小辈还在呢,好歹给我这个当舅舅的留点脸面罢。”
曲静胜见他目光看过来,忙领着令煦上前,浅笑请安见礼。
益王笑得一脸欢喜,让他们起身。左夸夸曲静胜娴静懂事,右捏捏令煦胳膊说他底子不错,十分欢喜这对外甥的模样。
当然,他也没忘记关心静质。
静质因为有点怕人,今日留在淳化居,没有出来见人。
看似粗犷的男子,实则细腻非常。
几人前后往厅内走,曲静胜这才从固安公主兄妹交谈中知晓益王特地早早赶来是为妹妹陪客的。
公主府除了令煦这个半大少年,没有成丁。今日的客人都知道这个情况,不会也不敢挑礼,觉得公主府刻意怠慢男席那边。
益王觉得这样到底不美,早膳没用便过来了。
固安公主谢过兄长的贴心,邀他一起用膳,益王欣然应允。
做了父母的人,席间难免谈及孩子。
益王提起自己的长子赵崇澍,没忍住抱怨,“那小子,只比大哥家的崇润小一岁,崇润都儿女双全了,他还没有娶妻,看见那刀枪剑戟比爹娘还亲,你二嫂说他是随了我的根儿。先前在战场时,就我的家书最厚,我还当你二嫂多惦记我,结果一打开,全是答着赵崇澍挨的数落!”
“哎,璨璨,你在战场时与你二表兄有过来往,你说他是不是愣得厉害?”
这样的话不好接,曲静胜只是低头浅笑。
提起二哥挨二嫂数落,固安公主想起这对夫妻刚成婚时天天干仗的事,二哥挨打了还总是遮遮掩掩,其实全府上下皆知,心里笑得不行,嘴上还不忘帮侄儿说句公正话。
“崇澍这四年多一直跟随出征,身在军中,如何成婚?他若行军打仗之时还惦念着娶妻,你怕是又该骂他不思进取了!”
益王不满,故意板起脸,“嘿,你还护上了,到底谁是你亲哥。”
固安公主睨他,“我不护他护谁。”
曲静胜低头舀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提及赵崇澍时,益王兄妹的目光都曾几次往她身上扫来。
固安公主对待赵崇澍这个没见过几面的侄儿,似乎也有超乎寻常的亲热。
要知道以固安公主的心气,就算是她的嫡亲侄儿,她也不一定看得上眼。
曲静胜不动声色用着早膳,一颗心却沉入谷底。
她不想嫁入皇家。
若是嫁给寻常人家,她是宗室出女,是郡主,她的夫婿随她受封为仪宾,说难听一点,极有可能吃她的软饭。
若亲上加亲嫁进皇家,六七成可能是别人拿着身份与辈分来拿捏她。
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而且益王此人,是个有野心的,她并不想沾染……
庆元帝统共七子二女。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以及固安公主为皇后嫡出。
其余皆是侧妃与妾室所出。
庆元帝登基后,并未立刻封从前的庆王世子,也就是嫡长子赵经为太子。
大局未定,益王这个追随庆元帝打天下、甚至险些因此丧命的二皇子对那个位置有想法乃人之常情。
于是意图用儿女亲事拉拢固安公主。
固安公主虽无实权,但她不仅受宠,还拥有帝后许许多多的愧疚,若要争位,她的耳旁风必能成为一大助力。
可曲静胜不想掺和进去这一场豪赌。
大皇子赵经固然不如益王能征善战,执掌军权,但他到底占着大义,有嫡长名分,为人又宽和敦厚,在士林中颇有声名,不是那么好越过去的。
曲静胜眸光一闪,在固安公主同她挑明之前,她得自己先挑一个夫婿。
今日席间正是时机。
她翻看过宾客名单,那人会来。
若她没记错,他二人于幼年时,两家亲长曾打趣过说要为他们订娃娃亲。
也唯独选他,可能动摇固安公主将她嫁回皇家的心思,旁人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庆元帝登基后赏赐给长女固安公主的居处, 前身原是一座亲王府邸。
工匠们以高超的技艺,将南方的精致典雅与北地的大气磅礴精妙融合。
宴席来客踏过巍峨壮丽的辉煌门庭,入目再是奇巧精湛的宝塔绣楼, 内里更有金玉做帘箔, 奇珍饰珠壁。
不知何处隐约传来悠扬乐声,细听却如风泉泠泠, 扑面而来的缥缈清气,驱散这瓜时肇秋的炎炎暑气。
今日来客皆为王公贵胄,多半生身皆在富贵窝里,乍见公主府内鼎铛玉石,仍免不了在心中惊叹连连, 顺便对固安公主所受荣宠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令煦随益王去了前厅男席那边交游,曲静胜则跟在固安公主身边往来应酬, 负责招待各家年轻的夫人与小姐。
见过旧人, 亦结识不少新友。
旧人自然是十三岁之前作为国公府大小姐时来往过的各家夫人千金。
新友则是庆元帝登基后提拔起来的新贵人家女眷,这些女子的亲长们有一路跟随庆元帝从北方庆城打过来的强将;也有半路归降来的地方官员;另有不少是景佑帝留下的旧臣;还有一些特殊来历的。
总之出处复杂, 派系不同,性情迥异。
曲静胜进思过院前已近十三, 属于将要议亲的年纪, 早随祖母与母亲学过场面上的往来, 近来又被女师与宫中嬷嬷着重规训过一番,时隔多年再进这名利场上, 哪怕场面复杂,应酬起来亦算自如。
身为公主府的小主人,席间自然有人刻意留意曲静胜的一举一动。
那些夫人们见她遇上客人不和生事时,言笑晏晏间便能处理妥当,举重若轻。
这般端雅从容, 珺璟如晔,迥出于众,再加上有个受宠的公主母亲,本身又有破格获封的郡主爵位,哪怕国公府那边败落了,依旧是未嫁女郎中一等一的好条件。
毕竟按本朝规矩,驸马都尉不得在朝担任要职,尚了公主等于自绝仕途。而郡主的仪宾则不必受困于条条框框,既得了体面又沾了实惠。
一时之间,家中有未婚儿郎的夫人们难免动了心思。
前几年时局未稳,许多人家唯恐惹祸不敢贸然结亲,导致耽搁下来不少小儿女。
今日公主府这场盛大宴席,几乎将满城权贵子弟聚齐了,许多夫人本就是抱着为自家儿女亲戚相看一番的心思而来。
而且据她们私下揣测,固安公主或许与她们目的相同,有意借今日宴会,为早已及笄的长女择婿。
于是说笑时有意试探固安公主的口风,关切问起府上郡主的年纪,可有许配人家之类的话。
固安公主不介意这些夫人前来赴宴别有心肠,但碰上有人打听曲静胜,她只是笑笑,态度冷淡,并不如何搭话。
夫人们察言观色,发觉她并非自矜身份,确实无意在今日为长女择婿后,识趣不再多提,转而谈起时兴的布匹。
曲静胜虽身在年轻夫人小姐处,实则一直不动声色关注固安公主那边情形。
若说早膳那阵她只是暗中猜测固安公主有意将她许配给益王长子赵崇澍,现在几乎可以拍板定案了。
铆定了大鱼,自然对那些夫人家中的小鱼小虾不屑一顾。
从前没看出来,她这位母亲竟有做汉时馆陶公主的志向。
曲静胜不动声色走去固安公主身边,朝她身边正在说话那位夫人微一颔首浅笑,片刻后那位夫人识趣离去,留下母女二人说话。
“母亲,能否劳您分神照看那边一二,我想出去换换眼睛。”曲静胜朝年轻人那边示意,苦笑一声。
固安公主一眼便知长女是怎么回事,面浮无奈。
她这个女儿自幼起被养得样样出色,唯独认人迷糊,不算什么大毛病,但拿到场面上交际时容易露怯。
后来她下了狠心,找来两对双胞胎丫鬟天天跟在女儿身边,每日考问区分。久而久之,女儿琢磨出了自己的一套辨人法子,倒是很少再犯迷糊。
不过像今日这样高朋满座的宴席,席间大半是陌生人,一番交际下来连她都觉得有些眼晕,女儿恐怕只剩下满目的香钿宝珥,蜀绣华胜,那些言笑晏晏的面庞早在不自觉间开始模糊。
“去吧。”固安公主应允曲静胜,又多问她一句要去何处,并叮嘱道,“你外祖父不久将至,你需随我前去接驾,莫要躲远了。”
曲静胜面不改色扯谎,“我只是想去找令煦,让他请来陈先生。今日是好日子,我想敬先生一杯酒,谢他平日照拂。”
陈先生正是被景佑帝贬为城门郎的状元郎陈宽,因为有开城门迎庆军入城之功,庆元帝登基后,已将他召回翰林院,擢为修撰。因其性情不羁有别于一般的酸腐文人,颇受行伍出身的庆元帝看重,常有机会伴驾。
固安公主不知是为了迎合庆元帝,还是当真欣赏陈宽的文采,请他过府教授一双儿女诗书。
固安公主为儿女共同请来的三位先生中,教授经义的大儒与六艺的才子皆视曲静胜为陪衬,只肯把令煦当正经学生,才子甚至多番暗示曲静胜该去追随女师学习女子八雅而非君子六艺。
唯独陈宽对待曲静胜与令煦一视同仁,全然不理旁人嘀咕他被景佑帝吓破了胆,压折了腰,为了攀附公主府不惜收了个女弟子。
曲静胜曾经一度怀疑陈宽是不是知晓当初攻城前是自己选中了他,让他有机会直接在庆元帝面前冒头,存心报答。
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因为她冒险送去都城布防图那事,后来虽叙功破格封了个郡主,但并未在众人口中传开,否则她的大名早该在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响木声里占据一席之地。
当初曲静胜以为庆元帝是顾忌她的名声遂下令封口,杜绝传扬开后有人恶意揣度她流落民间送图这一路经历过什么,毕竟她尚未婚配,名声要紧。
自从知晓宫中有意推行女教之道后,她才算是彻底明白了其中因由。
比起勇敢,他们更希望她贞顺。
固安公主心知肚明学堂种种,听过曲静胜的理由,没有怀疑,只让她快去快回。
曲静胜行礼告退,离开的步伐不疾不徐。
出花厅后,她径直前往小河木桥。
公主府格局开阔,园子尤其大。
今日男宾与女席其实是设在一处的,只不过中间以一条浅没脚踝,悠悠淌水的小河隔开。
河岸两边种满各式各样的高低花卉,不拘名贵低贱,只要绚烂多彩,肆意绽放出一道姹紫嫣红的天然屏障。
小河上还有架有两座木桥,不仅能连通两岸,还能居高临下赏景,尽揽满园绮色。
中游那座木桥醒目,意观花溪的宾客都就近去了那座桥上。
下游木桥则立在河流拐角,景致一般,地处偏僻,几乎与园中如梦繁华分割开来,平日多为奴仆往来之用,客人们根本不会往这处来。
若有人反常过来,那定是有猫腻的。
有猫腻的曲静胜避开人群,在下游木桥花树旁隐没身形站定,不知是不是在席间待的太久,隔这么远,耳朵似乎依旧能够捕捉出几丝席间的琴鼓涔涔,钟声咚咚。
须臾,忽闻鼓瑟笙箫之间,似乎有脚步隐隐传来。
咦——难道人提早来了?
此时尚未到她与令煦说定的时辰,反正她是因为不耐烦应酬提早出来了。
曲静胜不太确定地抬首张望,果然见到对岸有人登桥。
拾阶而上的青年面如傅粉,眉目分明,束发是白玉冠,裹身为庭芜绿。举手投足间,端的是风仪爽秀,才调高雅,濯濯若春日柳。
许久未见,曲静胜依然能凭这通体神姿高彻,宛若瑶林玉树的谪仙风姿一眼辨出来人。
必是十五岁时已名满都城的谢瞰谢二郎无疑。
曲静胜闪身出来,眉语目笑,率先冲来人见了个同辈礼,“长久不见,二郎还是这般守时。”
谢瞰乍见茂密花树里突兀冒出个眼熟的丽装少女,蓦然一怔,脱口而出一声“璨璨”后,想起她方才的‘守时’二字,面不改色将到嘴边的疑问与惊讶咽了回去。
而后肃目整袖,端端正正拱手还了一礼,“郡主。”
曲静胜看得发笑。
这般恭谨守礼,不知内情的见了还以为他们是多生分的关系。
实则二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在思过院里四年,除了曲家的人,总共只见过三个外人。
一个是季悬黎,另一个便是谢瞰,他们都是冒着风险私下过去送物探望的。
至于第三人,说不清是去关心她还是奚落她的。
“快些起来吧。”曲静胜无奈叹气。
她每次看见谢瞰,仿佛在看自己,他们待人接物时有如出一辙的端雅谦和,温文有礼。
不同的是,谢瞰是当真将那些礼义廉耻刻进了骨子里,而她是有意规训出来的,用以掩饰自己不敢外露的恶劣。
谢瞰袖摆微拂,长身直立。
行过正礼,该叙年少情谊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底宛有澹澹欢喜水色流动,不急不缓,因专注而显得格外动人,“璨璨,近来可还顺意?这段日子未能过府拜访,贺你再有天地,是我失礼。”
曲静胜不以为意。
新帝登基,新旧势力明暗角逐。
谢瞰的祖父乃景佑一朝的礼部尚书,德风昭昭的清流砥柱,仕林追逐的当世大贤,属于执拗固守正统那一拨人,曾多次公开上表斥责庆元帝失德无礼,要求他还位景佑帝的襁褓遗孤。
听闻有一次老爷子还意图在大殿血谏,好险被几个武官眼疾手快抱住了腰,从阎王手里扯了回来。
庆元帝为此颇为头疼,却并未因此降罪。反而亲自驾临谢家,关上门来与谢祖父促膝长谈整日。后又如法炮制几次,只要得闲便往谢家去,礼贤下士的诚意堪比刘备当年三顾茅庐的赤诚。
两月过去,谢家祖父终于松动,庆元帝大喜,不顾老爷子拉长的老脸,坚持拜为首辅。
谢家当初那般光景,估计内外一团糟乱,谢瞰岂敢随意出门拜访公主府。
曲静胜一双笑眼盈润,今日绝非叙旧良机,她索性开门见山,坦诚道,“我日子不好不坏,不过近来或许会有点小麻烦,所以今日寻你,是想央你帮我一个小忙。”
谢瞰神凝秋水,温声道,“何事?你且说来。”
听曲静胜的话音,明显是特地过来此处等他,但他并未收到约见消息,他过来是为……
谢瞰一双星眸微不可察落去曲静胜身后方向,隐约看见有角海棠红的裙裾在转角处一闪而过,如灵猫轻掠,恍然是他妄生的错觉。
“二郎已近及冠,我知你尚未成婚,不知府上近来可有为你相看姑娘?”曲静胜并未直言所求,而是详细问起,“若是没有,那二郎可有意中人?”
谢瞰闻言,面色微妙,一时没有做声。
“勿要害羞。”曲静胜音韵清朗,浅笑言明,“你若有了有意结亲的姑娘,今日这忙便不好帮我了。”
谢瞰薄唇轻抿,缓缓摇头,“尚未。”-
净街声里,云锣杖鼓。
皇帝卤簿将至,固安公主见长女还未归来,使人四下找寻不得,只能强压心中不悦,先去接驾,宴中众人莫不相从。
庆元帝一身四团龙袍常服,用料是毫不起眼的玄色,然而无论是袍角细节处的暗金波涛还是腰间的腾龙玉带,无不昭显身份。
沉稳大气又威风凛凛。
受过众人的拜礼,当众为爱女送上生辰重礼,又说过一些君臣和乐的场面话后,庆元帝未免众人因他在场而束手束脚,径直由儿女与重臣们簇拥着登上为御驾特地留出来的飞檐楼阁。
“固安,你这园子颇有意趣。”庆元帝甫一登上楼台,率先被满园的花卉彩障夺去目光,不免叹道,“那几蓬黄花,是野花吧?咱们庆地也有,朕记得从前带你们兄妹去南郊跑马,那路边漫山遍野都是这种花。俗事缠身,倒是许久未见这般灿烂恣意的野趣了。”
庆元帝二十多岁便被太|祖打发远去就藩戍边,一待便是三十来年,他在苦寒庆地繁衍生息,儿孙满堂。比之阔别多年的都城,庆地更像他的故乡。
庆地的百姓也更衷心簇拥他这个君王,不似都城的百姓……
方才他的卤簿走过长街,那些百姓噤若寒蝉,满眼防备,看他的目光还是在看无耻反王,而非天下正主。
“父皇,您不愧是能百步穿杨的鹰眼。”固安公主不知庆元帝心中所想,笑着凑趣,“这园子里统共四种我们庆地特有的野花蔓草,女儿费了一番功夫才运到都城来的。您这双利眼若能一一辨出,女儿明日便分一半种去您的御花园,如何?”
庆元帝敛去不合时宜的烦忧,朗笑几声,“好啊,诸卿作证,你若输了莫要不认账!记住啊,寿星也不能玩赖!”
固安公主嗔怪,“父皇!”
庆元帝笑哼一声,在惊鸟铃声里不经意抬眼往西望去,虎目微诧,“那是……璨璨与谢家小子?”
庆元帝前段时间常去谢家拜会谢首辅,当然识得谢家风姿隽秀、文采斐然的二郎。
众人闻声纷纷顺着庆元帝的视线看出去。
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只见园子转角处的木桥上,青衫青年与紫裙少女相对而立。
说是相对而立其实并不准确,因为二人相隔约摸半丈距离,看得出交谈得十分融洽,少女频频抬手掩唇,但两人从始至终毫无逾矩行为。
正因如此,庆元帝才会直接点出曲静胜与谢瞰的身份。
若这二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真做出什么违背礼法之事,他顾忌外孙女的名声,只会装看不见,其余人等看见了也会自觉装瞎。
既然清白,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心虚。
固安公主往木桥上沉沉多落两眼,回首时又若无其事继续谈笑,“二郎的父亲是为了救我而去世的,我这心里始终挂念这孩子,奈何今日忙着招待宴客不得脱身,便嘱咐璨璨与令煦一道去替我去问候他一二,令煦不知跑到何处去了。说起来,这两孩子自幼相识,多年未见,乍然相逢估计又在翻那些童稚旧账,长不大的小东西真是闹腾又愁人。”
固安公主一席话既把曲静胜‘私会’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又暗示了两个孩子只是总角情谊,多年未见,并不如何相熟。
在场众人不知信与不信,反正庆元帝捋着一把新蓄的长髯,笑得十分宽和,“小儿女嘛。”
庆元帝饶有兴致地看着桥上二人,见他们不知又说了什么,相视而笑一番后,相对行礼道别,一个天质自然,一个落落大方。
神采秀澈的青年与少女,般配犹如画中人。
之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同时下桥。
走出一段后,紫裙少女微微一顿,本该走过海棠花树的身形自然一转,闪向那条石子甬道。
借由这个机会,匆匆多望一眼对岸那道如松如竹的清隽人影。
相距甚远,众人看不清楚少女此时的神情,却能在那微妙的一顿一转里读出青涩的婉转娇羞。
固安公主笑不下去了。
益王的笑也很勉强-
谢瞰回到席间,深眸流转,想到什么,借由与人攀谈的机会,不动声色与人交换了位置。
令煦先前被益王舅舅促狭地灌了一杯酒,说是甜滋滋的佳酿不醉人,结果他却晕乎的厉害,整张脸似乎要烧起来,失态得很,甚至没能前去伴驾,只能待在席间亭中醒酒。
瞧见不远处与人谈笑风生的谢瞰,令煦恍然记起姐姐的嘱托,惊觉已过了与姐姐约定的时辰,忙从满座高朋里抽身。
过去找到谢瞰,悄声说起曲静胜寻他。
谢瞰表示自己已经见过郡主。
令煦一听,以为姐姐是知道他喝酒误事,找了旁人通传,遂不多想,自顾坐去一旁继续喝茶醒酒。
谢瞰不动声色垂眸望向自己右臂衣袖,修眉拧起,仿佛能看见布料之下血肉模糊的牙印。
今日因故未能与那人碰面。
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了结-
长日落,笙歌停,宾主尽欢,公主府归于平静。
曲静胜刚回到淳化居换上一身家常裙裳,便被固安公主传去正院。
固安公主坐在雕花妆台前通发,华贵娇媚的妇人在卸去脂粉钗环后,威仪不减,只是多出几分疲态。
“今日去见谢二郎了?”固安公主状似漫不经心问起。
“见了。”曲静胜上前接过玉梳,替固安公主通发,浅笑吟吟道,“二郎比从前更好看了,想来是谢家伯父名字取得好的缘故。”
谢瞰的父亲谢家大爷因为貌盈寒玉,神凝秋水,年轻时乃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平日往来街巷,颇有瓜果盈车的盛况。
可他从不为此自矜自得或是叹息苦恼,应对十分坦然豁达。
后来相继生下两个儿子,大的干脆取名谢瞧,小的叫谢瞰。
分明是正儿八经按照谢家这一辈行字取名的,却被他取出十二分的不正经。
他家老爷子谢首辅为此气得拎着藤条追着他抽,但他十分坚持,死活不肯改掉这两个浑然天成的‘好名字’。
府上隔三差五总要闹腾一场,直到后来他真的死了。
谢家再也不闹了。
听见谢家伯父几个字,固安公主一愣,想起那人被山洪吞噬前,冲自己喊的最后一句话,请求自己务必照看好他的父母妻儿,涌到嘴边的诘问淡去。
“谢家大爷确实是个妙人。”她干巴巴道,“璨璨,你和谢二郎?”
曲静胜抿唇一笑,故意不正面回答,含含糊糊问,“母亲,谢二郎有何不好吗?”
“他很好,家世容貌才学无一不好,听闻他要参加今岁恩科,届时或能一举高中状元。”固安公主沉沉叹息,“他处处都好,可是他母亲……到底失去了丈夫,青年守寡。你是我的女儿,饶是她修养再好,心中对你岂会没有丝毫怨气。”
固安公主一脸笃定,毫不留情打散女儿的情愫,“谢二郎或许是良人,但一定不是你的良人。”
“可是……”曲静胜垂眸,掩下狡猾,“二郎也觉得我好。”
固安公主沉默了。
这些年她对谢二郎母子有愧,自是希望他们万事顺意的。
见固安公主那副作难模样,曲静胜眼底的促狭险些冒出来,忙挪动两步佯装换一侧为母亲通发,顺势压下上翘的唇角。
这是她早膳时想出的法子。
与其等着固安公主给她出难题,不如主动出击,换她来给固安公主出难题。
光是要不要把她嫁给‘两情相悦’的谢瞰便足够固安公主纠结许久了。
正好借故将固安公主困住,免得固安公主拿她的婚事去与益王搅和在一起胡来。
庆元帝筹谋几十年才夺得皇位,登基后却压着不肯下旨册立原本的世子为太子,明摆着是不希望太子分权,毕竟储君也是君。
益王在这个关口意图与固安公主结亲,不管他是单纯想亲上加亲,还是另有图谋。反正一旦事成,落到庆元帝眼中,恐怕都是兄妹两有意弄权,觊觎东宫之位。
天子一怒,权势荣宠转瞬化土。
曲静胜是个俗不可耐的人,她害怕再过苦日子,思过院那种鬼地方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足寸许,盼着富贵长久。
公主府已属显贵,不需要再进一步,安安分分最好-
固安公主这边暂时按下,曲静胜近来最挂心的莫过于季悬黎。
不知她那边究竟遇上了什么麻烦,拖延许久一直没能和离。
直到凤驾抵达洋州附近的消息传来,曲静胜忍不住派人前去催促。
终于得到具体消息,季悬黎答复已经落契析产,明日离家。
翌日大早,曲静胜用过早膳便要出门前往广济侯府。
季悬黎娘家不同意她和离,今日肯定不会派人接她大归,曲静胜得去给季悬黎壮壮声势。
否则太凄惨了些,难免遭人指点,于悬黎的名声不利。
固安公主知道她今日安排,蹙眉道,“那广济侯周宣颇有些草莽习气,不是个好相与的,否则当年岂敢在有求于人时还重伤悬黎。为防万一,找个人陪你同去?”
固安公主自己是不便前去的,显得杀鸡用牛刀。
再则,她在明知宫中将要推行女教之道时去为一个和离妇人撑腰,届时闹得沸沸扬扬,恐会引起宫中不满。
曲静胜单独前去,那便是她们年轻姑娘间的交情意气,不牵涉其他。
曲静胜赞同固安公主的说法,那周宣确实一身匪气,不过,“带谁?家令是代表公主府的,不方便出面。令煦又还小,这种事不好掺和。”
固安公主被问住,一时犯难。平日不觉得,要用人时方发觉公主府缺个在外支应门庭的。
见时辰不早了,曲静胜索性摆摆手 ,不甚在意道,“我多带点侍卫是一样的。”
曲静胜出门后,直奔广济侯府。
马车抵达侯府门外,只见朱门紧闭,丫鬟过去叫门回来,一脸古怪的禀告,称方才门房开小门应声时,她隐隐约约听见侯府内传出了女子的凄厉的哭嚎。
曲静胜心下一惊,当即下车亲自过去叩门。
拍了许久,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她将耳朵贴在门上,没有听见丫鬟所说哭嚎,只觉得一门之隔的侯府里一片死寂。
曲静胜心觉不妙,双手紧攥成拳,回身疾声吩咐侍卫,“翻墙进去。”
侍卫统领姓王,一看侯府那光溜溜的外墙与墙头上形如犬牙参差的铁蒺藜,为难道,“郡主,这铁蒺藜生锈了,若不甚割破肌肤,恐会死伤。”
曲静胜心知王统领此言不假,生锈的刀箭确实更容易致人死亡。
她张目四顾一番,见侯府边上偏角处连着一座占地不大的小院子,顿时有了主意,“我们去隔壁人家借道,从内墙翻过去!”
王统领领命,走出几步又突兀顿住,盯着府门上悬着的‘邱府’匾额,一脸为难道,“郡主,这是邱大人的府邸。”
曲静胜心中焦躁,嫌他莫名其妙,“那又如何?”
“邱大人是兴王的小舅子,满都城出了名的……不近人情。”最后四个字,王统领嗓腔压得微不可闻。
曲静胜模糊听了个大概。
兴王正是大皇子的封号。
那这位邱大人也就是兴王妃的弟弟。
舅母的弟弟,表姐妹们的舅舅,算是拐弯的亲戚。
曲静胜被他烦出火气,难得疾言厉色,“我只是借道而已,又不求他徇私枉法,管他什么性情!实在不行,我拿公主府压!”
说罢,她干脆绕开婆婆妈妈的王统领,几步上前拍门。
“吱嘎”一声,门开了。
只见开门的青年身材颀长,一袭绿色官服板正端肃,并非门房仆从之流。曲静胜眸中诧异转瞬即逝,眨眼间变出一张柔善笑脸。
“小舅舅好,我是固安公主之女,兴王妃是我舅母,我想去您家隔壁寻个人,不知能否借道。”
眼见自家郡主用可能都没见过面的兴王妃拉关系。
王统领:……
不远处一人一骑掠进巷子。
刚刚返回都城,便受隔壁固安公主所托,纵马赶来照看大外甥女的徐倓:……
凭她这到处认亲的脸皮,能吃什么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扯着兴王妃的大旗, 曲静胜率人畅通无阻的进入了邱大人家中,直奔与隔壁广济侯府相接的内墙。
王统领看看那半高不低的灰墙,终于活络了一回, 指挥手下搭人梯。
这边侍卫们刚叠起来, 尚未攀上墙头。留守在外的侍卫匆匆跑了进来,在他疾声禀告里, 曲静胜提裙快步出去。
只见广济侯府两扇厚重的红漆大门正从内徐徐打开,百寿照壁墙后,款步绕出一位气度高华的年轻女子。
云浓绀发,月淡修眉,靛青罗裙, 素束腰轻,纤柔但坚韧。
正是季悬黎。
曲静胜见她安然无恙, 不免松了口气, 忙迎上去。
王统领带着侍卫随护在旁。
“姐姐,方才……”曲静胜话音微妙一顿, 不解望向紧随季悬黎身后鱼贯而出的三位貌美的年轻妇人。
三美各有风情,相同的是手中挎着个不小的包袱。
“她们原是府中妾室, 今日愿随我一同离开。”季悬黎一脸歉意解释, “先前有些事情未能完全分割清楚, 适才又耽误了一些时辰,你等焦心了吧?”
曲静胜微一摇头表示无事, 余光忍不住悄悄打量那三位美妇人。
她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事。
和离时姨娘们跟着夫人离府而非继续侍奉夫君。
显然不止她一个人觉得新奇,在场众人听见季悬黎的话后,无不明里暗里偷瞥她们一行。
三位姨娘在各色目光里很不自在,纤纤手指攥紧包袱。
季悬黎拍拍离她最近那位,温声安抚道, “你们先去车上等我。”
姨娘们明显松了口气,相继上车。
曲静胜发现季悬黎没有一起登车离去的意思,疑惑问,“姐姐,你这是?”
季悬黎朝门内望了一眼,“山雀还在后面,我在此等她出来。”
山雀是季悬黎武师傅的名字,出身边关军户人家的姑娘,一手钩镰枪耍得潇洒神勇,父母双亡后因机缘巧合被新嫁重伤的季悬黎收留,常伴左右。
曲静胜认识山雀,她凑近季悬黎身边,低声耳语,“可是那周宣纠缠?”
季悬黎美眸光华流转,清凌凌回道,“府中妾室跟我走了一半,足以证明他是个什么东西,他现身不过徒惹难堪,今日根本没有露面。是还有个姨娘想随我们离开,奈何又舍不得孩子,哪怕不是亲生的,养了这么些年也有感情。两相为难,哭得晕厥过去了,山雀帮着把人抱进去交给婆子。”
曲静胜恍然大悟,难怪先前丫鬟回禀称听见侯府内传出女子哭嚎。
想来季悬黎拖延这么长日子方成功和离,八成也与几位妾室的去留有关,她由衷夸赞,“姐姐这招甚妙,此消彼长。”
时下世道,女子主动和离动辄要遭千夫所指。季悬黎打算前去参选女官,名声更加紧要。
哪怕她身有苦衷,一时半会儿也洗刷不了经年累月的世俗偏见。
现在她把周宣的妾室带走一半,如此‘奇事’一旦传出去,世人的目光多半会落在周宣身上,或揣度,或耻笑,或讽他堂堂侯爷连几个后宅女人都留不住。
顺理成章将对季悬黎的影响与苛责降到最低。
不过,季悬黎固然有自己的心思与盘算,但也需得她平日为人足够好,且本事不俗,方能获得几位妾室的信任,愿意随她离开。
宁做高门妾,不做寒门妻。选的多半不是男人与名分,而是吃人世道里的靠山。
同理,找靠山不分男女,最终图的是坚实可靠。
曲静胜笑眼弯弯,颇有点与有荣焉的自豪,“还得是我悬黎姐姐!”
季悬黎闻言轻叹一声,“她们是死心了,知道在府里不好过……”
语焉不详。
她不多说,曲静胜也不多问。
毕竟是姨娘们的私事,不好私自泄露或是探听。
两人又交谈几句,耳朵捕捉到府内有脚步声传来,同时侧眸望去。
武师傅山雀拎着钩镰枪快速走动,眉目英气,一身飒爽 ,瞧着与几年前相差无几。
只是面色不怎么好看。
曲静胜望向紧随其后从照壁旁现身的壮硕男人,立刻明白了山雀面沉如水的原因。
周宣居然跟出来了。
曲静胜上次见周宣是在几年前,其实早记不清楚他的相貌。
不过能这般大摇大摆从侯府走出来的年轻男人,必是周宣无疑。
乍然再见,平心而论,周宣足以称一句相貌堂堂,意气风发的眉与眼,通身在战场上锻造出来的锐利气势,宛如一根寒光凛凛的危险长|枪。
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只见他阔步上前挡在季悬黎面前,气息沉沉,“琼枝之死,我有话问你。”
曲静胜站在季悬黎身边,周宣这般鲁直逼近,将她也罩进那股外露的威慑里,她不悦蹙眉。
季悬黎挡在曲静胜面前,也按住边上蠢蠢欲动的山雀,昂着纤细的脖颈与周宣对峙。
“山雀,你身上有伤,先去车里吧。”接着又对曲静胜道,“让我和他说,不用担心。”
迟疑一瞬后,曲静胜拉着山雀转身离开,却以目告知王统领等人不必退下,见势不对立刻动手。
她默然走回马车边,见到马车附近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人一马,先是一愣。
知道自己的毛病,曲静胜不动声色往那人面上确认两遍。谨慎起见,还分神专程看了那坐骑的毛色马脸。
嗯,确定两个都不认识。
紧接着,潋滟桃花眸里涌起明晃晃的嫌弃。
她就是故意的,懒得在陌生人面前端着。
哪来的无礼小人,岂有走到别人脸上来看热闹的!
真是白白糟蹋这幅好相貌。
方才乍一照面曲静胜便发现了,此人貌态洁朗,神采秀澈,也不知一个男子怎能生得如此标致,纯良无比。
她要是长这样就好了,根本不用刻意装端庄扮乖巧。
徐倓见曲静胜过来,正欲同她问好,便见曲静胜拧起两弯柳眉,不赞同地望向自己。
他了悟什么,抱臂似笑非轻睨对方一眼,咽回打招呼的声。
见那看热闹的路人不为所动,曲静胜眉头蹙得更紧。
却也无计可施。
这大路朝天的,她总不能霸道到将人直接驱逐。
两人一番眼神交锋互相不想让,忽闻一声女子吃疼的惊呼。
几乎同时,一道冷淡嗓音直直插入,不轻不重唤,“周侯。”
曲静胜慌忙转身望去。
发现季悬黎与周宣不知何时双双站到了巷路中间位置,看样子应是季悬黎不耐应付准备上车离去,却被追上来的周宣扯住右臂强加阻拦。
而及时出声呵止周宣的,不是她留下的王统领等人,而是……邱大人!
周宣拉拉扯扯,正好挡他刚从家里出来的马车前面。
邱大人坐在竹窗半卷的青棚车里,拉车那匹老马正因去路被挡不安尥蹶,在青石巷道里踏出数声躁响。
曲静胜疾步过去,正好听见邱大人用那道冷淡无波的嗓音平铺直叙,“若有命案不清,当报于东城兵马司审理。我正好要去衙门当值,周侯可要我顺路帮你知应一声?”
周宣似乎对这位年纪轻轻的青袍小官颇为忌惮,阴沉一张脸不甘撒手。
季悬黎重获自由,没有第一时间远离危险,反而欺身而上前,一巴掌狠狠甩周宣脸上,满目讥讽道,“你那表妹这些年因何被夫家磋磨,前几日又因何难产而死你当真不知内情?自己做的孽还妄想将罪责推到我身上,落个一身干净,可笑!”
这番变故让人始料未及。
趁周宣还恍惚着,曲静胜果断把季悬黎塞进自己的马车里。
倒不是怕了周宣,而是投鼠忌器,不欲在今日闹起来给季悬黎本就摇摇欲坠的名声雪上加霜。
前途要紧!
周宣在原地怔愣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瞪大一双恨眼,毫无征兆猛追上前,不管不顾要去搡开马车厢门,口中发出低吼质问,“季氏,你给我说清楚!”
曲静胜尚未上车,及时闪避一下,躲开他的汹汹来势。王统领等人见状,忙要上前将周宣拉开,有人比他们更快。
一截乌木包银马鞭及时抵上周宣胳膊,强硬将之已碰到车门的手生生拨开。
“周侯,自重。”
嗓音云淡风轻,然而执鞭大手上凸起的筋骨明白彰显出他用了多蛮横的力道。
曲静胜不免侧眸,发现出手之人居然是她认为长得十分标致的那位路人。
只是这声音好像略显耳熟!
没等曲静胜想出个所以然来,侯府里再度涌出不少仆役。
周家老夫人亲自出面,使人将周宣硬召了回去。
周宣阴沉望了马车方向两眼,拂袖离去。
朱门阖上。
长巷归于平静。
曲静胜走过垂丝海棠探出墙头的树荫,冲还被挡在原地的邱大人车驾歉意一笑,表示马上让道,并客气道谢,“今日麻烦您了,小舅舅。”
“无妨。”
“无妨。”
异口同声的两个回答。
一个响在面前,一个炸在耳后。
曲静胜忽然想起那道嗓音因何耳熟了,头皮一炸,缓缓回首。
徐倓略垂下眼皮与她对视,一本正经道,“你母亲托我赶来照看你,应当的。”
曲静胜不敢置信盯着眼前青年,脑袋里不受控制蹦出那句话——一白遮百丑。
两个多月不见而已,这人仿若新生。
不仅人白了,连气质似乎都随之改变。
从前一身戎装、冷冽凛然如铮铮劲草,如今是天质自然的灵秀山骨,他不是最起眼张扬的,但一定是最舒展的。
徐倓约摸知道曲静胜在吃惊什么。
这两个来月随护凤驾与女眷们南下,不便骑马,生生在船上捂白许多。
再加上明皇后嫌他黑黢黢看着显脏,硬逼着他用了一些脂膏擦脸,饶是他百般推脱也被糊过多次。
确实白得有些奇怪……
他眸底赧然一闪而过,告诫自己平心静气,拿出身为长辈的从容稳重。
曲静胜注视着一脸好整以暇的徐倓,惊诧消退之后,她意图从青年的面皮底下捕捉出哪怕一星半点的促狭坏心。
然而那张脸实在纯良无辜,一无所获。
她眨眨眼,索性若无其事堆出假笑,“方才多谢小舅舅及时出手相助,先前无暇他顾,都没注意到您来了。”
对于自己错瞪徐倓两眼之事,曲静胜只字不提。
不信徐倓好意思主动提及。
让他存心捉弄!
既然故意闷不做声,那就吃哑巴亏!-
折腾半早上,一行人总算能安安生生离开广济侯府。
曲静胜先送季悬黎前往位于皇城边上的礼仪府报名,徐倓骑马跟在车外。
车轮辘辘压过熙攘长街,在鼎沸人声里穿行,季悬黎捏着那张只有她一个名姓的户凭,毫无征兆潸然泪下。
曲静胜慌忙递出帕子,柔声哄劝。
隐约能猜到悬黎姐姐的心思。
明明父母双全,兄弟俱在,可她却身如不系之舟,无法在风浪里栖身片刻。
抵达礼仪府,季悬黎由小吏带进去验明正身。
曲静胜在车里等待,她卷起青玉帘,目光从礼仪府与宫墙一色的黄琉璃瓦檐掠过,落到那煌煌门庭前。
此处日常负责接待一些等待宣召入宫的女眷,并教导入宫礼仪,是以入目所及皆是一板一眼的端肃威仪。
曲静胜目送那道细挑身影一步一步走进去,那庄严门洞仿佛身负怪力的巨物血口,悄无声息将人吞噬进未卜洪流里去。
曲静胜心中堵得厉害,唇边不自觉溢出一声叹息。
紧接着,听见耳畔传来另一声叹息。
徐倓负手站在车外两颗柳树下,方才的第二声叹息正是他发出来的。
两人都听到了对方的动静,收回眼对视片刻。
曲静胜略探出头去,胳膊支在车窗上,以扇挡住过下斜里照来的灼目烈阳,微眯着眼率先问道,“您在叹什么?”
随着她抬手遮阳的动作,翠色褙子与珍珠色短衫袖口渐次滑落,露出一小截雪白腕子,上面悬着一只嵌着红宝石的金镯。
是单看会显得土气的样式,繁复配色更不映衬时下滚烫的节气,种种不合时宜拿到她身上却碰撞出一股浑然天成的灿烂。
玉质柔肌,态媚容冶。
几丛打蔫的细柳枝不经意拂过头脸。
青年阖目侧头避开柳枝,也顺势避开车窗零星泄露的春色,却恍惚发觉所感知的绿意里也藏有一抹腻白。
徐倓喉结微滚,原本坦荡的嗓腔里染上微不可察的不自在。
在少女明澈的眼眸里,略避开视线,低低道,“她的天地太小了。”
曲静胜闻言,歪头打量青年一眼,若有所思。
徐倓没看她,自然也没留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惋惜。
这人不错,可惜辈分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烈日当空, 山河滚烫。
曲静胜在季悬黎的陪嫁宅子里待到日头西斜,才登车回到公主府所在的翊善坊,身后还跟着个闷不吭声的山雀。
至于徐倓, 早在陪她等到季悬黎顺利从礼仪府出来, 确认她今日再无危险安排,只需去到季悬黎的嫁妆宅子, 帮衬着处理一些嫁妆产业与下仆安置后,便径直打马走了。
固安公主正在正院等长女回府用膳,见她身后跟了个眼生的英气女子,不免多问一句,“悬黎给你的?”
“是。”曲静胜心中意外固安公主今日为何会等自己一道用膳, 还没有叫上令煦一道。面上不动声色,进屋后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净手擦脸, 顺便解释山雀的来历。
“山雀是悬黎姐姐的武师傅, 边关军户出身,本事不俗。悬黎姐姐觉得把她随便安置在铺子里埋没了她, 让她往后跟在我身边做事。”
多个武婢而已,固安公主无心细问。
因为先前庆元帝的女眷皆远在庆地, 她这个唯一在身边的女儿必须站出来为父分忧, 所以她近来在宫里宫外两头忙碌。
内廷大小事务需要操心, 前朝那些惶惶不安的先帝旧臣家眷也要代替皇帝出面召见安抚,忙得脚不沾地, 实在没有精力关注些许微末小事。
许久无暇与儿女们一起坐下清清静静用一顿饭食了。
今日特地等到长女归家共进晚膳,也是因为有事要说。
固安公主将一身清爽的女儿拉到身边落座,关心过几句季悬黎的情况后,拾著在满桌珍馐里精准夹起一片不起眼的冰镇酸红藕放到女儿碟中。
曲静胜一贯苦夏,夏日不太有胃口, 酸红藕这种酸甜爽口的小食正是她喜爱的。她笑着道谢后,咬了一口,不住夸道,“云梦湖的藕比旁处更加脆甜,酸红藕用它做来果然口味最佳。”
固安公主故作嗔怪,“知道你挑剔,府中特地采买的。”
不知是在外操劳整日累了,还是被这道酸红藕勾起了食欲,曲静胜难得胃口大开,多添了一碗饭。
固安公主盯着女儿认真进食的侧脸看了半晌,咽下到嘴边的话,又亲自给女儿盛了一碗汤。
这顿饭,母女两吃得一片和融。
待用膳完毕,母女两对坐饮茶消食时,固安公主方正色叮嘱,“明日午后凤驾将抵达都城,你随我同去城外迎接,拜见你外祖母与诸位舅母,这次毋要乱跑了。”
徐倓这个奉命北上迎接凤驾的近臣虽然已经回城了,实则凤驾这会儿还在路上,徐倓是特地提前快马赶回以向庆元帝详细禀告凤驾行程,并与礼部官员对接,以便各方上下张罗接驾,万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堕了国母威仪。
曲静胜乖巧应了,主动问道,“母亲可是还有话要交代我?”
方才用膳时她察觉固安公主几番欲言又止,必不可能只为这一句不轻不重的叮嘱。
果不其然,固安公主闻言沉默片刻后,意有所指道,“凤驾进城后,那些随行迁居南下的皇室宗亲与功臣家眷也该到了。接下来这都城肯定会热闹起来,交游拜会,宴请不绝。届时,谢家那边你不要走得太近,更不许再在人前与谢二郎谈笑无状。你们毕竟不是幼童了,人言可畏。”
似乎是觉出自己言语太过生硬,扰了今夜难得的和乐,固安公主放缓嗓音,谆谆保证,“你的前程母亲自会为你操持,璨璨,母亲不会害你。”
曲静胜秀眉微挑,她本以为扯出谢二郎这个恩人之子足以牵制固安公主一阵,万没想到这才过去半月不足,固安公主竟于百忙之中做下抉择。
虽未明言,但听这口风明显是没有取中谢瞰。
“母亲。”曲静胜有心试探,故意‘哐当’一声搁下茶盏,冷脸不满道,“您这样未免过于草率,谢家伯母那边您都未去接触过。”
“我草率,你又何尝不草率。”固安公主望着失态的女儿皱眉,对她的无礼指责心中恼火,索性直接下了猛药。
“璨璨,你这四年困在思过院里,小小天地自是一成不变,自认两小无嫌猜。而谢二郎却身在繁华都城,笑谈风月,早不是你过去所识面目,你可知那日寿宴他本是要去见……”
固安公主话音戛然而止,身为长辈故意窥探小辈私隐并不体面,更不想在气头上贸然说出那些污糟事来污女儿的耳朵。
她敛下眸中犀利,目光专注落在女儿身上,“清醒一些璨璨,不要一叶障目。谢二郎当初会冒着风险前去思过院探望我们,那只能证明他是个值得相交的友人,而非托付终生的良人!”
曲静胜眼皮一跳。
听这口风,意思是与谢家伯母是否心中怨恨无关。而是谢瞰本身有见不得光的男女之事,不知如何漏了馅,教固安公主察觉了……
曲静胜没心思仔细探听或印证谢瞰的风流韵事。因为她心知肚明,以母亲固安公主的脾性,只会讲事实、论利弊,根本不屑为了断绝她的‘心思’而去故意去抹黑谁,何况谢瞰还是恩人之子。
公主也不会随意捕风捉影,必是拿到过切实证据的。
这个谢二郎!
不是声称没有中意的姑娘吗!
简直要坑死她了!
扯了个不仅稀碎还浇过油的挡箭牌,马上要引火烧身了!
曲静胜心火旺盛,面色不虞,固安公主只当她是因为谢瞰伤神,叹息一声,坐过去拍拍女儿的后背,柔下眉眼轻声哄劝。
“八字没一撇的事,不值当上火,这天底下岂会缺了青年才俊。远的不说,就说你益王舅舅府上的二表兄崇澍,年纪轻轻战功彪炳,人也生得英武不凡,你是见过的。”
“先前因你心里记挂谢二郎,母亲没给你说,你益王舅舅有意与咱们府上亲上加亲。”
曲静胜听得头疼不已,银牙一咬,直截了当道,“母亲,我相不中二表哥,而且我们府上最好不要与益王府过从甚密。”
曲静胜早有令公主府远离益王府的想法。
碍于固安公主的性情与益王深厚的兄妹情谊,打算暗中引导,尽量做得不露痕迹。
奈何朝堂风云变幻,根本等不及她的徐徐图之。
至于突然这般直言劝告的原因……
还得从那位令周宣忌惮、惹王统领害怕的青袍小官邱大人邱晟说起。
在季悬黎的宅子里那会儿,曲静胜出于好奇,顺口打听一句。
然后从季悬黎得知,邱晟是兴王妃的幼弟,崇城百户人家出身,于景祐元年一举高中,因是二甲中部名次无缘入翰林院,遂在六部轮转,后一路高升至户部清吏司。
当初,因为庆王举兵造反,京中凡与庆王相关的人家皆遭祸连。譬如皇后明氏,她娘家近些年本就落败不少,后来直接被景佑帝迁怒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现在都城明氏这一脉连个继承香火的旁支都找不出来。
而这位邱大人,身为庆王长媳的嫡亲弟弟,不仅在景佑帝的疯狂清算中毫发无伤,甚至还悄悄升官半级,并不时暗中传出一些户部调拨粮草的情报给庆军。
足见其本事。
如今庆王登基,邱晟既是能人又是自己人,自然更加如鱼得水。
前段日子,邱晟被庆元帝亲自擢升到文选清吏司。
本朝除科举取士外,还设有文选清吏司选官。
文选清吏司有权在地方举荐上来的贤良孝廉里选官、推升或改调。
兴王文弱,倚靠除嫡长的大义名分便是几分士林名声,于实权上比之在军中颇有威名的二弟益王稍显势弱。
庆元帝将兴王的小舅子提拔起来,掌握任官的文选清吏司,分明是有心扶持,让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尽量‘公平’地打擂台。
曲静胜不知庆元帝此举是存心令儿子们互相消耗,以免闲着去觊觎他的无上权柄。
还是心念天下,不惜放纵骨肉相残,只为为国朝逐出一个最厉害的储君。
总之,双方之间迟早见血,谁上前去溅谁一身脏。
固安公主这时候掺和进去为益王摇旗呐喊能得什么好。
没准儿等不及二王尘埃落定,庆元帝先用她来杀鸡儆猴,以免所有人皇族宗亲都拎不清胡乱站队。
毕竟皇族宗亲的权势富贵根应该在皇帝身上,而非本末倒置拥趸储君。
固安公主听过女儿的分析,面色精彩纷呈。
在曲静胜以为她或被说动的当头,她一把捉过女儿的手,死死握住,眸中野望灼灼欲燃。
“璨璨,你成日待在府上,随便出去一趟便可窥一角而知全貌将朝局说得头头是道,腹有大才,母亲如何忍心埋没你!来日……只待来日……益王夫妻恩爱,别无妾室,赵崇澍是二人嫡长,前途无量。既见青云梯,何不乘风上!”
曲静胜按住额角,头疼欲裂-
翌日上午,曲静胜与弟弟一起随固安公主出府去往城外接驾。
静质困于“腿伤”,眼巴巴看着兄姐离去,还好她现在有了国公府送来的堂兄堂妹两个小玩伴,彼此还算投契,不至于太过孤单。
暑热时节,万物焦灼。
庆元帝为表重视,亲自率领文武百官与宗亲贵戚在城外迎接凤驾。
震天鼓吹声里,皇后吉礼卤簿逶迤行来,随驾纷纷,华旌扫云。
华盖宝车停定,两名宫女打起垂幔。
身着翟衣,头戴九龙九凤冠的妇人从万众瞩目里走出来。
然后被众星拱月簇拥在正中,行至庆元帝面前,向自己天下至尊的夫婿行礼。
“你我夫妻,何必如此拘礼。”庆元帝郑重扶起明皇后,因为战事久别四年多的伉俪夫妻,再见发现彼此皆是面添纵横,顶覆华发,四目相对,万千情绪翻涌,一时竟红着眼执手相顾无言。
曲静胜等前来迎接凤驾的人早在车驾停稳后,纷纷拜倒。
待皇后被庆元帝扶起来后,他们也站了起来。
曲静胜跟在固安公主身边,站位距离帝后极近。
是以能清楚看见这位传说中的皇后明氏。
在此之前,曲静胜只在两岁多时见过明皇后一次,毫无记忆,倒是听过不少关于明皇后的传言。
巾帼不让须眉的将门虎女;持身端正治家甚严的王妃;伤重病弱的贤德皇后……
由此,脑海在不经意间勾勒出一个弱不禁风,但眼神锐利精明,行事雷厉风行,俯瞰众生的高贵国母。
实际上,眼前之人温良平和,典雅谦恭,同曲静胜从前见过的贵妇人们并无二致。甚至因为体弱,显得更沉静几分。
“母亲!女儿终于再见到您了!”固安公主哽咽出声,强忍着才没在人前失态,带着一双儿女快步上前拜见阔别十几年的生身母亲。
叙过国礼,该论私情了。
这满都城里,除庆元帝外,明皇后与女儿一家关系最亲,自是满心欢喜,激动不已。
明皇后一手紧紧揽着女儿,一手抓着曲静胜,目光还在令煦身上打量,眼底泪光闪动,欣慰点头,“好孩子,你受苦了!”
不知道在说谁,又或是指他们三人。
再大的年纪在母亲面前也是孩子。
到最后,固安公主直接搀着明皇后上了凤驾,母女亲亲热热同行。
车驾抵达内城,将往皇宫去。
因为庆元帝顾念皇后等人舟车劳顿多日,需要休息整顿。打算明日再在宫中大宴群臣,为皇后等人接风洗尘,进入内城后便示意诸位臣工今日暂且散去。
众人于巍峨宫墙前,下车下马恭送帝后回宫。固安公主仍旧拽着明皇后的衣袖依依不舍,一脸小女儿情态,明显还有许多话没说完。
景佑帝朗笑两声,大手一挥,满眼慈爱的示意固安公主同他们一起回宫,皇后含笑颔首。
曲静胜想了想,决定不跟着进宫,以免打扰皇家共叙天伦。
骨肉也分亲疏远近,他们这种十几年从未谋过面的外孙辈,不过靠那么点血脉牵着,始终隔了一层,还是得有自知之明,莫要生硬掺和,让虚弱的皇后在舟车劳顿后还要分神照拂他们。
她温柔笑开,贴心道,“外祖母多年未见母亲了,母亲今日当好好陪伴。我会照看好家中弟妹,您不用担心。”
“好。”固安公主眼眶还有些红,却也不忘安排,“令煦要绕路去往魏家学武,你独自回府我不放心,得找个人护送你。”
曲静胜眉梢一跳,猜到她要招来赵崇澍,毕竟昨夜已经挑破了窗户纸,忙抢先一步道,“母亲不必忧心,我可与小舅舅同行,正好我们顺道。”
说罢,视线直直望住立在庆元帝后方的徐倓。
青年面庞浚洁,眸似点漆,一袭绯袍公服更将人衬得形质瑰玮,襟量端明。
两人站位相距不远,曲静胜的话他自然入耳,微一颔首表示同意,“公主放心。”
固安公主定定审视长女一眼,眉峰聚拢一瞬又立刻被家人重逢的喜悦冲散,暂时不想与不思进取的女儿计较。
曲静胜心中松了口气,恭送帝后銮驾逶迤铺进宫门后,自然与徐倓聚在一起,客气两句后,刚登上车正欲打道府。
边上一身赤色金织蟠龙亲王冠服的益王带着儿子赵崇澍踱步过来了,含笑叫住徐倓,“元安,那边几位将军找你喝酒,不醉不归!”
徐倓顺着益王扬颚方向望去,一堆庆地将领正聚在一起说笑吵闹。他十五岁进入庆王麾下,今年二十二岁,七年过去,结识袍泽兄弟不少。
这几年有人跟随庆元帝南下征伐;有人奉命留守庆地;有人被单独派镇一方。今日难得自北向南聚来半数有余,还个个性命犹在,功成名就,当然值当浮一大白。
青年举起右臂,冲那边有说有笑的袍泽们朗声招呼,公服随他动作透出匀正挺括的骨骼,“我先送人一趟,半个时辰后去找你们。”
益王却拍拍徐倓的肩膀,趁机道,“这般暑热,你折腾来去岂不麻烦,正好赵崇澍得闲替你跑一趟,你自去会友喝酒!”
边上的赵崇澍闻言,抬手挠挠脑袋,飞快瞥了公主府华丽精致的彩漆马车一眼,表情不太自然,磕磕绊绊道。
“对,我正好闲得慌,不想回去听我娘唠叨。”
徐倓自幼与赵崇澍混在一起玩闹长大,焉能不知这是最爱呼朋引伴的皮小子一个,今日庆地袍泽重聚,他这性子根本不可能有闲的时候。
说起来,还是头一次见赵崇澍这般……殷勤且扭捏。
徐倓若有所思,想想车里年华正好的曲静胜。
表兄表妹,亲上加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身为一个长辈,此时应该识趣些尽快离去。
但……
徐倓鬼使神差望向那辆彩漆马车。
一只素手正好掀起车窗。
又见昨日于拂柳翠色下窥见的那抹雪白。
徐倓立刻目不斜视。
曲静胜在车里听见了益王父子的打算,心中厌烦至极。
正值婚嫁之龄的表兄妹在天平稳定后‘迫不及待’单独成行可谓微妙,再加上上次寿宴固安公主对待她的婚事态度淡淡。
这满地跑的王公贵胄全是人尖子,指定能从两桩事里揣度出公主府是早有意与益王府结亲,是以不屑搭理旁人的热情。
这都城里的旧臣新贵没谁会不识趣到与王府抢人,那她回头还如何给自己择婿开府!
偏还不能撕破脸皮。
曲静胜遂含笑婉拒,“二舅舅,旧友重逢是喜事,你们都去与袍泽叙旧吧。此处离翊善坊不远,又在皇城脚下,我有侍卫僮仆,可以自己回去。”
秀雅从容,连拒绝人的说辞都面面俱到,是个端庄有礼的大家闺秀,看不出丝毫不悦异状。
然而……
徐倓清楚看见她头发立起来了!
额发与头顶碎发根根冲天。
不知是她出门太久发髻散了,还是气的……
徐倓一直知道这姑娘主意很正。
而且不像面上那样温顺谦卑,是有脾气的。
昨天在广济侯府外稀里糊涂瞪他那两眼就挺凶。
肯定是不乐意被人随意摆布。
徐倓再次看看那颗炸了毛还一无所知的圆脑袋,蓦地想笑。
罢了,反正他从来不是多识趣的人。
徐倓手抵下颚轻咳一声,佯作一无所询问赵崇澍,“我正要回去换身衣袍,公服出入酒楼到底不自在,你可还要同行?”
多出一个他,赵崇澍再想一道相送曲静胜也无妨碍,旁人只会以为他们是亲戚之谊。
赵崇澍看他爹益王一眼,一咬牙,“去!”
一路上,赵崇澍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隔着车窗试图同曲静胜搭话。
他的话头并非嘘寒问暖,儿女情长,而是……兵法长短。
他一个人滔滔不绝讲着《虎铃经》,曲静胜出于礼节搭了一句话后,便硬生生听他从风角占侯聊到了人马医护。
曲静胜:……
几次试图打断的徐倓:……
好在公主府距宫门很近,听见车夫禀告到府时,曲静胜暗舒一口气,回家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与迫切。
匆匆向徐倓二人行礼,提着裙角头也不回进了府门,连句多余寒暄都不愿说,唯恐赵崇澍这一根筋听不懂客气话,真的追到家里来和她讨论兵法。
目送曲静胜进去府门后,赵崇澍摸摸下巴,面上明显意犹未尽。
徐倓则是一言难尽。
“为何这般看我?”赵崇澍不满,“我做得不挺好。”
在南下的船上,他娘已经给他说了亲上加亲的事。
他对公主府的表妹印象不错,觉得是能与自己投契的姑娘。
遂留了一只耳朵听他娘交代抵达都城后该如何与表妹相处。
左不过是婚前多展示自己的长处,婚后再慢慢暴露自己的短处。
他懂了,并依样画葫芦。
他的长处就是兵法,十分自信!
正好表妹出身勋贵人家,还曾师从名将曲定,那夜在中军大帐当众修改都城布防图的风姿更是让他至今难忘。
一看便知是能在爱好上与他投契的好姑娘!
就像他母亲喜欢动手,他父亲喜欢挨打,每次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偷笑。
可谓投契。
他也想要个投契的妻子。
自会努力争取。
赵崇澍觉得自己做得不错,是以愈发不解徐倓的嫌弃从何而起。
他追问,“我觉得我与表妹相处十分融洽,你莫非有其他看法?”
徐倓纳罕看他一眼,沉吟,“你当真想听我说实话?”
赵崇澍和徐倓一起长大,岂能不知他的德行,这姓徐的口中实话一般都很刺耳,他不免莫名其妙,“难道你认为我们不般配?”
“挺好,般配。”徐倓想起曲静胜落荒而逃时那张麻木的脸,一本正经道,“你二人若有缘成婚,府上完全可以多开一家铺子。”
“铺子?什么铺子?”赵崇澍疑惑,心里嘀咕没听说表妹还擅经营啊。
“木材铺。”徐倓云淡风轻道,“专卖没开窍的木头。”
赵崇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翌日, 宫中于酉时设宴为皇后一行接风洗尘。
曲静胜提前在申时带着弟妹出门,入宫去向帝后请安。
嫡亲的外孙辈,岂能真如寻常外臣那般生疏拘谨。论势论情, 都得有来有往走动起来。
入宫的马车上, 曲静胜虚揽着静质,侧头与令煦说话, “交代你的事记住了?”
令煦想起姐姐的嘱咐,闷闷点头,“我会做好的。”
曲静胜总共交代令煦两件事。
一是要令煦不着痕迹讨外祖母明皇后的喜欢。观明皇后养出来的儿女,便知其更偏好有心气的孩子,粗陋的奉承谄媚万不可取。
二是按照她列出的择婿条件, 暗中替她在宴会男席那边的新贵里粗筛出几个适婚男子。
至于为何只挑新贵,主要还是因为庆元帝登基至今尚未清理景佑旧臣, 然而这把刀始终悬着, 不知何时将会落下,索性全部避开。
新贵相对安全。
庆元帝除非忽患失心疯, 否则不可能在根基不稳时既扫旧臣,又对新贵鸟尽弓藏。
先前她故意扯来谢瞰当挡箭牌, 正是想拖延时间, 等待庆地的新贵全部南下入城。
令煦想到自己因何要做这两件事, 脸色十分不好看。
讨好皇后是因为姐姐打算等机会请求庆元帝为他赐下后族姓氏,以求彻底脱离曲家的烂泥坑。
皇后娘家被景佑帝血洗绝嗣了, 待几月后的吉日举行封后大典之时,庆元帝必定会追封恩赏后族。
然而后族无人。
比之翻烂族谱回到祖籍之地寻访从未谋面的旁支,以过继来继承明氏一族用血浇筑出来的富贵荣光,明皇后肯定会更加偏向自己的血亲外孙。
不过这是于情而言。
于法理却不那么名正言顺。
传承百年的风气与律法,无子为绝嗣, 有女无儿也叫绝嗣。
亲生女儿尚且没个正经立足之地,外孙继承家业更是难上加难。
随便从五服内过继来个嗣子都比血亲外孙更加正当。
讨得明皇后中意只是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
后面姐姐还计划见机行事为他挣些功劳傍身,帝后才有理由为他逾礼破格。
贸然提出,只会阻碍重重。届时上至帝后,下到他与公主府都可能被朝中那些奉行礼教纲常的官员上表攻讦无礼跋扈。
令煦暂时不知道姐姐打算如何为他谋划攒功扬名,料想必不是什么轻省事。
如同姐姐自己的爵位一般,来之不易。
至于另外一桩事。
事关姐姐终身……
想到姐姐列出的择婿条件,令煦憋闷又心疼。
什么不要新贵风头最盛那几家;不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不要能力卓绝、深受重视的未来亢宗之子等等……
最好物色那种生得俊俏斯文的,能力一般,为人稍微正派一点的男子。不正派也没关系,身无恶疾,不通武艺即可。
令煦在一长串的‘不要’与简单的‘要’里晕头转向,后知后觉悟出姐姐不是在挑选夫婿,而是在筛选只能靠着闻喜郡主这个封号吃软饭的小白脸仪宾。
“姐,你当真不重新考虑一下?”
毕竟是终身大事啊,岂能如此草率,将就挑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
从昨日听得姐姐交代后,少年不知第几次意图劝说。顾忌幼妹在车上,他言语含糊,但言下之意昭然。
曲静胜看了眼阴郁闷沉的少年,她交代弟弟做事时,半点没有替母亲固安公主掩饰,如实告知了令煦自己缘何突然着急在新贵里私下择婿的原因。
有句话说得没错,人教人百教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
她又不是天生的劳碌命,不可能一辈子为弟妹遮风挡雨。
令煦不管能不能顺利入嗣后族,往后都少不了在宫禁高门间行走,早些知晓这些权势争斗,懂得明哲保身并非坏事。
“我主意已定。”曲静胜面色如常道,“不是什么大事,快到宫门口了,打起精神来,别垂头丧气的。”
她说着,略挑起车窗看马车具体行至何处了,借由这个动作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冷然不忿,再度抬起时又是潋滟一片柔光。
她又不是什么奉长辈教诲为圭臬的大孝女,被人这般围追堵截,心中岂能没有怨怒。
若非固安公主与益王实在逼得太紧,她何必选用这种以制造一个问题去解决另外一个问题的方式。
窝囊死了-
姐弟三人粗略受检入宫。
皇后知道静质的情况,特地赐下肩舆。
其实静质跟着国公府那对小兄妹玩了这些日子,又有固安公主特地请来的蒙学夫子为三人讲学,深入浅出说些她从未接触的东西。她心思转移,高兴忘我时偶尔会走上两步,不像最初那样总是嚷嚷腿疼,一心抗拒下地。
今日大抵是因为到了陌生又庄严的深宫禁苑,心中不安。
再加上知道要去拜见外祖父母,也就是她讨厌的母亲的父母,故态复萌连喊腿疼,甚至在马车上啜泣了一小会儿。
小姑娘在不懂事的年纪,已经懵懵懂懂悟出逃避。
曲静胜抚摸妹妹柔软的细发,没有勉强她,抵达中宫坤宁宫后让令煦抱她进去。
甫一踏进坤宁宫殿门,曲静胜目不斜视,余光却注意到殿内坐了不少装扮华贵的夫人小姐,母亲固安公主也在其中,坐在靠前位置。料想应是各王府宗室的女眷,特地早早进宫陪皇后说话。
殿内原本热热闹闹,见到三姐弟进殿,特别是年纪不小依然被人抱在怀里的静质,一时不自觉安静下来,显出几分沉重的诡异。
这些亲近的宗亲人家或多或少耳闻过一些固安公主家几个孩子的境遇。
昨日没见到静质还不觉得有什么,今日见面便止不住心下微妙了。
有对三个孩子的,也有对固安公主这个母亲的。
曲静胜当做没看见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与眼神交流,姐弟三人一齐向明皇后与在座诸位长辈请安,落落大方。
皇后笑盈盈唤三人起身上前说话,“昨日匆忙,还未细细看过你们,早给你们备下的见面礼也忘了。”
宫人们知机捧上托盘,里面盛放着三只大小不一的匣子,已经打开。
一套明光璀璨的累丝嵌珠翠凤蝶八宝头面,一柄镶极品马价珠的玉靶独带刀,还有一大匣子金玉雕琢出来的新奇小玩意儿,栩栩如生。
这三件见面礼,哪怕放在汇集天下奇珍的宫中也算极为出挑的。
曲静胜目光在三个匣子里上略微一转,没有因它们的珍贵而多加推辞,大大方方领着弟妹屈膝谢恩后,唇角旋即展开一抹浅笑。
“长者赐不敢辞,如此忝颜收下外祖母的重赏,璨璨实在心下难安。好在我与弟妹也为外祖母准备了礼物,小小物件,还望外祖母莫要嫌弃,成全我们一片孝心。”
少女明眸善睐,说话时轻轻冲明皇后眨眨眼,在端雅谦恭之外显出几分鲜灵娇态,“咱们有来有往的,以免诸位舅母表嫂以及表姐妹们在心里酸外祖母偏心。您瞧,她们都不说话了,肯定是怕开口倒出醋!”
话音落,不仅上首的明皇后笑意加深,下面陪坐的宗亲女眷也溢出莞尔笑声。
殿内气氛顿时热络不少,一扫方才心思不一的沉默。
“你这孩子倒是个不怕生的,昨日不过在城外匆匆一见,这就拿你舅母她们打趣上了。”明皇后嘴上嗔怪,眼底却漾着和煦温柔。
“是外祖母与诸位长辈慈爱,让人心生亲近,一时忘形。”曲静胜笑出几分赧然,冲殿内诸人微微欠身,“璨璨方才失礼了。”
众人连道无需见外。
明皇后这个年纪,正喜欢这样进退有度又机灵的小辈。再加上此番见面女儿提起这个大外孙女满口夸赞,庆元帝昨夜也对她详细讲述过这个孩子的聪明坚韧,一时间既爱又怜。
在接过三姐弟奉上的日月恒升万寿簪后,直接让曲静胜替她插进发髻,足见满意。
殿下有位夫人见状立刻凑趣,语笑爽朗,“璨璨这气度眼光十足像在母后身边养出来的。”
一句话,捧了祖孙三代人。
既明面上夸了皇后与曲静胜,又暗赞固安公主有其母之风、会养孩子,算是给经过刚才那场诡异沉默的固安公主找回些许颜面。
真是厉害。
曲静胜好奇望去,见是一位肌润肤盈丰腴似牡丹的美貌妇人,笑得一脸亲切。
昨日在城外见面时,女眷们皆按品大妆,又只是在烈阳下匆匆一面,曲静胜根本没来得及记住这些远道而来的长辈特点,用以区分。
今日宫中宴请,少了拘束,众人全部换上了各自的鲜亮裙裳,曲静胜更加分辨不出谁是谁。只能从她的紧邻固安公主的座次推测出身份不低,可能是……
固安公主如何不知女儿的迷茫,及时接话,“她小小年纪,二嫂莫把她夸骄狂了。”
二嫂。
果然是益王妃,赵崇澍的母亲。
曲静胜兴趣顿消,面上不露痕迹。故作羞涩冲益王妃遥施一礼,表示道谢,并不搭话。
由着固安公主与人客气。
益王妃却偏要叫她,示意她去身边说话。
明皇后不偏不倚,方才与大外孙女说笑一番,表过看重,这会儿在关切令煦和静质,见状也让她去与舅母及表姐妹们好生亲近亲近。
众目睽睽之下,曲静胜不可能拂益王妃面子。
平心而论,益王妃爽朗爱笑,言语风趣,待人热情洋溢,并不令人讨厌。
可是曲静胜依旧很不舒服。
因为她很敏锐,能轻易捕捉到周围女眷们或恍然大悟,或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觉得有股误跌泥潭的黏腻感觉,如坐针毡。
在场的诸位王妃曾在庆地王府与益王妃相处多年,对彼此的为人心知肚明。
要知道,从前固安公主未远嫁都城时与益王妃姑嫂两个的关系只能算稀松平常,彼时益王没少在中间受不阴不阳的夹板气。
忽然这般亲近热络,总不可能是在时隔多年后突然投缘,必有原因的。
这个原因嘛,各人心中自有思量……
那些探究的眼再次往曲静胜身上打转。
终于熬到申末,各家赴宴女眷接踵而至,初来乍到的皇后带着王妃们接见这些夫人闺秀。
固安公主从前在都城高门往来多年,前阵子又暂替庆元帝打理了两个多月内闱事务,是皇家对都城人事最为熟悉的人,此时由她在中间串联,让皇后王妃们与诰命夫人们尽快热络起来。
眼见一干王妃们无暇闲话家常,身上少了那些若有似无的扫量,曲静胜松了口气。
先是带着弟妹去了偏殿,因为静质不想出席宴会,皇后特地安排了一间屋子供她休息。
曲静胜与令煦安抚妹妹一番后,再出来宴会已经开始了。
姐弟两对个眼神,各自分开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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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庆元帝登基后帝后夫妻第一次大宴群臣及家眷,殿中自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
及至宴中,酒过三巡,品过琼筵,庆元帝大手一挥,示意众人不必拘谨于坐赏名花,务必尽兴。
当下便有活络的人端着酒杯开始交游往来,曲静胜也被舅舅家的几个表姐妹拉着去夜游赏灯。
几个年纪相仿的未婚姑娘方才在席间已经熟络起来,兴王之女常宁郡主兴致勃勃道,“是祖父特地着人为今夜布置的,沿湖两岸早装点上了,各式花灯都有。有个最大的百枝灯树,高八十八丈,光华可夺月色,我从未见过。”
曲静胜笑起来,“那岂不是只差一座鳌山便能赶上年节。”
常宁郡主颔首,“正是如此,还能猜灯谜呢,中得多的帝后有赏。听闻男席那边有许多人蠢蠢欲动意欲夺魁露脸。咱们快些走,难得有不用出门的热闹瞧。”
几个姑娘说说笑笑走到湖边,果然见到湖岸边不仅悬挂起无数样式不一的花灯,还立着几个巨大的花灯轮、花灯树。
流光溢彩映在缺月下的水波中,犹如无数星子挤簇坠落于这一方天地,繁华盛景令人沉醉。
湖岸西边的游廊里悬着满满一墙花灯,可供猜灯谜,因为不拘男女,上面已站了不少年轻的公子小姐。
平日束缚在礼教下的少年人,难得有了尊长们默许的接触机会,偶尔一个不经意的对视,便可能勾出两张羞红的面庞。
曲静胜见状,暗自猜测宫中弄出这场灯会应是有意为之,八成是庆元帝希望新旧两派臣子尽快磨合,莫要因为派系或出身之类的原因醉心争斗本末倒置,耽搁朝廷政务。
毕竟来日庆元帝又不可能将所有景佑旧臣一网打尽,那样得不偿失,一些该用的还是得用起来。
促使新旧联姻确实是个很好的破冰法子,还能顺便安安人心。
曲静胜对猜灯谜没什么兴趣,更不想上去那条宛如鹊桥的游廊与人打挤。
转而想到益王府的围追堵截与自己迫在眉睫的择婿之事,心内又叹息着妥协。
正准备与表姐妹们一道上去,忽然发现游廊里似乎有道格外出挑的身影。
人太多了,虽然相距不远,但她也不敢确定那雅旷如玉树的身影一定是谢瞰。
直到那人遥遥冲她施礼颔首,那风姿仪态不是谢二郎还能是谁。
曲静胜记起他帮过的倒忙,很想瞪他两眼。
奈何大庭广众之下,万不能做出如此失礼之事,草草回了个礼了事。
游廊自是不能继续去了。
免得引来固安公主怀疑她不听劝告,是特地前去与谢瞰相见的。她现在够烦的,不想多惹烦恼。
曲静胜随便找个理由与表姐妹们分开,先看了看湖中央的荡湖船表演,视线很快便被旁的地方吸引走。
巨大灯轮下,萧鼓管弦徐徐响起,十来个踏歌载舞的美丽少女翩然而出,个个曳锦绣,耀珠翠,香风扑鼻,曼妙无比。
太漂亮了。
曲静胜驻足,看得津津有味。
“你倒是比那些男人还投入。”
一道娇脆嗓音响在耳边,曲静胜侧眸,目光从来人那张妍姿妖艳,媚色近妖的脸上划过。微不可察移到对方前襟,根据那高耸丰盈的弧度,精准叫出一个名号。
“孟芷繁?”
“你乱看什么!”孟芷繁又羞又恼,欲盖弥彰地拢了一下海棠红的褙子前襟。
曲静胜心道若能轻易遮住自己岂会一眼辨认出她,面上却岿然不动,正气凛然反问,“我看什么了?”
二人自幼相识,孟芷繁根本不吃她这一套,没好气冷哼一声,“龌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自己不知道?”
曲静胜早习惯了孟芷繁对她没好脸。
谁让她在无意中给人家取了个不体面的诨名呢。
九岁前曲静胜与孟芷繁还是最好的小姐妹,经常互相串门,做了一件漂亮衣衫都想着对方。
直到有一次双双赴宴,孟芷繁仗着出身帝师门庭,带着几个同龄姑娘嘲笑一个小官女儿发间的珍珠又小成色还不好,并意图拉着路过的曲静胜一起谑笑指点。
曲静胜当时已被二叔曲定带去边关看过芸芸众生了,一身骄矜之气磨得七七八八,时刻谨记曲定的教诲——毋以身贵而贱人。
她看那个小官女儿面如红霞,羞愤得几乎快埋进地里去,便对孟芷繁说,“你又不是开蚌的,为何要在意珍珠的成色?”
众人哄笑,孟芷繁当时气曲静胜不给她面子,宴席还未结束两人又自动和好了,都没怎么把那句口角当回事。
直到后来不知是哪个嘴碎的把当时情形传了出去,孟芷繁因此被人取了个促狭诨名——蚌姑娘。
孟芷繁闻讯气得哇哇大哭,好些天不肯出门。曲静胜哄她无果,又觉得她确实有点罪有应得的意思,想着等她缓过来了两人自然会和好,就像从前无数次吵吵闹闹那样。
可是后来两人并未和好,甚至稀里糊涂的关系越来越差……
一度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
当然,是孟芷繁单方面针对曲静胜。
曲静胜不会主动招惹她,但也从不怕事。
再后来,曲静胜进了思过院,孟芷繁甚至还偷偷摸摸追去思过院讥讽嘲笑,却又在末了离开之时摔下一些思过院短缺的物什,趾高气昂说是她施舍的。
“你找我叙旧的?”曲静胜眸光熠熠。
上次公主府寿宴孟芷繁也去了,但是当日她忙碌宴客,两人根本没说上什么话。
“我与你有何旧事可叙!”孟芷繁挑刺,嗤道,“再说,您现在贵为郡主,岂是我高攀得上的。”
真酸。
曲静胜惯常和她直来直去,闻言似笑非笑逗她,“你既然知道我是郡主,信不信我让你跪下回话。”
“你——”孟芷繁噎了一下,似乎当真忌惮曲静胜会让她当众没脸,囫囵道,“五日后城外有个裙幄宴,参加的都是自幼长在都城这群姑娘,你去不去?”
裙幄宴是女子们结伴出游的宴会,姑娘们成群结队在园子里穿梭赏景,到了适合的地方,便以草为席,四周插上竹竿,再以各色彩布搭上竹竿结成临时的宴饮帐篷。
曲静胜从前也参加过,还算有意思。近来在府中待着愈发烦闷,出气走走也好,当即同意下来,又有些纳闷道,“怎么是你当面来邀请我?”
孟芷繁轻哼出声,“郡主您金贵,府上等闲帖子根本递不进去。”
原来如此。
想来是固安公主有意为之,不愿她与从前的都城旧臣亲眷太过亲密,毕竟局势未明。
简单交谈几句,曲静胜掠过孟芷繁的肩膀,远远看见令煦边走边张望,似乎在找人。
遂与孟芷繁告别,直奔弟弟的方向而去。
孟芷繁站在原地目送曲静胜背影良久,脸上嚣张跋扈褪去,面无表情看着她与弟弟汇合,一齐离开湖边,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眼抬步转身离开。
行过一处幽僻的假山,黑暗里毫无征兆探出一只大手,将她拉了进去。
文人执笔的手,白皙如玉,骨节下却有不容置疑的力道,昭示着来人的不悦。
“上次公主府木桥的事我已与你解释清楚,为何还要找上她?祸害我一个还不够?”
孟芷繁闻言,抬起还自由的右手,精确按上对方手臂尚未痊愈的伤处,用比对方还狠的力道,直到按到对方单薄的夏裳下透出些许血腥黏腻。
她冷笑连连收回手,指头雪净。
“我已说过不会嫁你,只当那日之事从未发生。你却还来找我,疑心我要对你两情相悦的小青梅做什么,被捧晕头了吧?以为是个女子便要殚精竭虑谋算你。”
话到最后,她忽然欺身朝男子逼近,美目艳起,粉颈花团,活似画册上颦笑皆妖的精怪。呵气如兰,出口的却是轻蔑讥嘲,“堂堂谢二郎,也不过如此。”-
曲静胜与弟弟一同走出湖边的华光盛景,将热闹嬉笑抛在身后。
并行在深长的宫道上,令煦有意拉姐姐去那些沉在黑影绰绰里的宫阙附近说话。曲静胜拒绝了,示意他压低声音即可。
宫廷这种地方,鬼鬼祟祟容易出事。
令煦从善如流,轻声说起先前席间种种。
他按照姐姐的要求粗略筛选出几个人,正好今日有猜灯谜,他心存考校之意,暗中鼓动那几个人上游廊去。
结果……
一人当场和其他小姐看对眼了。
一人肚子里一包糠,除了丢人还是丢人。
一人看着男女同游的游廊拂袖离去,直呼有辱斯文。
还有一人猜错了不肯认,同人争得面红耳赤。才华没二两,口才倒挺好,舌战群儒不落下风。简而言之就是死犟,属驴的。
想想都糟心。
令煦忧愁叹气,姐弟两直行往坤宁宫方向去,没留意到身后宫道边上那座门边悄无声息走出一个戎装加身的年轻男子。
徐倓昨日刚被庆元帝授官为仪鸾司副使。
仪鸾司为皇帝亲军,负责掌管皇帝仪仗、御前侍卫与宫廷戍卫。
他自然出席了今日宴饮,只是趁着空隙出来检视各处守卫。
没曾想遇上了这两姐弟。
徐倓正想快走几步追上去打声招呼,先听见少年期期艾艾问话。
“姐姐,你可要看看武官?”
今日各家入宫赴宴的小辈名额有限,令煦粗略筛过一遍后,顺便物色了几个年轻武官。
私心里,他认为武官也还行,身上功夫与气势做不得假,性情也相对简单,不像文人那般真真假假。
最重要的是,可能有派驻外地的机会。
如此,姐姐婚后便能顺理成章远离都城纷扰,不必困在京城,困在这小小的公主府里整日疲于应付母亲,又或是为他们殚精竭虑。
缀在二人身后的徐倓闻言,修眉微挑。
今夜新旧臣子齐聚一堂,他职责在身,难免提防有景佑帝的余孽对庆元帝不利,是以席间一直有在留心观察众人。
令煦身为庆元帝的外孙,位次离他很近,所作所为自然也落在他眼里。
原本以为是这小子偏好结交那些长相斯文俊俏的友人,毕竟这小子看着也是一副清俊文气模样。
原来……
想起曲静胜对赵崇澍没有宣之于口却又刻在行事间的排斥,徐倓了悟什么,识趣地慢下脚步,无意继续上前打扰姐弟两交谈。
曲静胜对选择武人为夫毫无兴趣,毕竟前有周宣,后有曲邕,她漫不经心应道,“武官啊……”
没有过多评价,但那婉转曲折的腔调分明又似包含无数。
徐倓垂眸看看自己身上的盔甲,掸了掸上面不知何时蹭到的灰。
他为自己的过人听力自豪。
也替大外甥女的眼力遗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裙幄宴当日, 曲静胜向固安公主请过安,登车出门。
木轮辘辘轧过青石长街,回想固安公主的态度。
分明还是不赞同她在尘埃未定前与那些旧臣亲眷往来的, 又希望把她哄高兴一点, 尽快应下益王府的婚事。
有种分裂的谨慎。
马车行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城外西山脚下一处清雅园子, 门前几蓬修竹,滴翠绿意将滚烫日光一一洗濯。
东道主陈二姑娘见到公主府的车马,忙迎出来。
“稀客来啦……我先在此谢过郡主赏光了。”陈二姑娘未语先笑,三分美貌,十分和气。如同一株根种寻常的花, 没有为人称道的珍贵,见过她的人却或多或少会因她的灿烂绽放而眼前一亮。
曲静胜记得, 在她未进思过院前, 这位比她小半岁、出身亦不算显赫的陈二姑娘已经凭借八面玲珑的心思,在都城这一辈高门小姐里混得如鱼得水了。
今日这场裙幄宴的来客必不会少。
正合了她的心思。
她执意参加裙幄宴并非单纯为了游乐, 自有用意。
她想借此机会接触一下王瑛亲族家的姑娘们。
王瑛正是她为令煦选定的‘功劳’。
帝后皆对此人心怀芥蒂,却碍于局势隐忍不发, 若她能找个正当理由把人拉下来, 帝后必定乐见其成。
投桃报李, 令煦过继之事便能顺理成章了。
找上王瑛亲族家的姑娘们,倒不是指望从她们身上入手扳倒王瑛, 只是想提前打探一下王瑛近来动向,以便随势而动。亲戚之间的消息,总是更通畅些。
否则同谁不能玩,何苦顶着滚烫日头出城一趟,还浪费一日休沐。
固安公主对孩子们的学业抓得很紧, 除年节外,她一个月总共只有两天休沐,吃吃喝喝睡睡犹嫌不够。
“二小姐。”曲静胜与陈二姑娘寒暄两句,顺便送上自己带来的小礼物,一叠花笺。
陈二姑娘笑出一侧酒窝,亲自捧过那只礼物匣子,细细称赞一番,脆声道,“听孟小姐传话说郡主今日得闲赏光出席,我这心里不知多高兴。特地让人备了药木瓜,我记得郡主喜欢这个。走这一程累了吧,正好咱们进去坐下尝尝。”
曲静胜夏日喜欢吃药木瓜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早换了口味,难为这陈二姑娘还记得。
鲜见当个八面见光的人绝不容易。
她婉言谢绝,“你先招呼其他客人吧,我自己先随意逛逛,有几年没到这园子来了,瞧着像是翻修过,大变模样。”
时移世易,权势更迭,身份转变。
曲静胜不以郡主身份自傲,更不需要别人压抑本性时刻围着她打转,扮什么星星月亮。
陈二姑娘见曲静胜确实对园子更感兴趣一点,未多推辞,自己留下继续迎客,派了个伶俐丫鬟为她引路。
陈家这园子是典型的南方建筑,以精巧雅致为主,临水开窗,叠石为径,花木明瑟。
曲静胜漫不经心东游西逛一阵,到一处假山高台边,忽闻有鼓瑟之声自半空传来,雅旷自然,恍若仙乐。她愣了一下,抬首张望。
视线穿过亭台楼阁,花木栏杆,落在园子背后半山腰处的小山亭上。
山亭取山石凸处,凭山而筑,浑然天成。
其上更有一位身姿灵动的彩裙少女,面迎东方,踏乐而动,伴山作舞,裙裾飘飘,那方小小天地一时间竟恍若登仙去处,分不清她与骄阳谁更夺目。
曲静胜看得入神,不自觉朝前迈出一步,意欲将如斯美景看得更清楚一些。
没注意到脚下叠石小径的石子儿松动了,一脚踏上去,石子儿打滚儿。她连带一个趔趄,腿往栏杆一撞,收势不稳,直直朝丈高的高台底部栽去。
“郡主!”领路的丫鬟惊呼出声,奈何二人相距三四步距离,想要施救已来不及。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猛地扯上曲静胜的胳膊,以蛮横的力道将她硬拽了回来,往里带了几步。
事发突然,曲静胜只觉得自己眼前花了一刹,嗓子眼里那声尖叫还没荡出来,人已好端端站在安全处。
她惊魂未定地吐出一口浊气,定定神,冲方才施以援手的人勉强笑笑,“山雀,今日多亏有你在,否则我这一摔指不定会断腿破相。”
“我领您的银钱,这是我应该做的。”山雀利落道。
她从前在广济侯府名义上是武师傅,其实也时常装扮成普通婢女随护在季悬黎身边。
“方才我情急之下手上没控制住力气,您胳膊没事吧?”
曲静胜动动自己被抓过的左胳膊,略微有点隐疼,她道,“没有大碍。”
领路丫鬟早吓白了脸,见到曲静胜平安无事仍腿软到下跪,语无伦次请罪,“郡主恕罪,您受惊了,奴婢不知这边的路有问题,奴婢这就去请二小姐她们来……”
曲静胜盯着丫鬟看了片刻,摆摆手,不以为意道,“虚惊一场而已,我又没真的摔着,何必劳师动众。这园子有些年岁了,有个失修疏漏很正常,你起来吧。”
说完径直转身离开,似乎片刻不想在这晦气地方多待。
领路丫鬟见曲静胜轻拿轻放,没有追究到底的意思,心下一松,忙不迭起身继续引路。
山雀蹙眉,看看云淡风轻的曲静胜,再看看那低眉顺眼的领路丫鬟,最后踢了一下那块松动的石子儿,面浮纠结,欲言又止。
她跟着季悬黎在广济侯府里待过五年。
最初的广济侯府后院远不如现在这般上下一心,一片平静。
姨娘们明争暗斗的手段多了去,她见识过不少。
暗中制造意外伤人这种手段不算高明。
可是……今日这一场,曲静胜似乎全然当做意外,根本没有细细查证的打算。
从前便听闻曲家两代主母都十分厉害,府邸干净得很。在固安公主进思过院前,两代人没出过一个庶出子女。
这位郡主从小到大眼睛里大概没见过这种内宅阴私,是以根本不会往龌蹉处想。
山雀不知自己该不该多嘴提醒。
或许真是意外一场,她过于草木皆兵了。
因为她实在想不通,这些旧臣家的小姐为何要害庆元帝的外孙女,一旦得手,这不是上赶着给庆元帝递刀剐自家吗?
*
曲静胜也想不通。
孟芷繁为何要害她。
或者说,被人利用来害她。
思绪回笼之后,曲静胜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事有蹊跷。
她是被人故意用半山上的乐舞引到高台去的,‘正好’踩滑,若是没有山雀,她跌下去不会死但摔伤胳膊腿是一定的。
这世上,唯独孟芷繁最清楚她爱好乐舞。
能精准算计她在无知无觉间走进陷阱。
同样,也是孟芷繁出面邀请她来的今日裙幄宴。
不会有那么多巧合。
园子里花木繁盛,有几棵紫薇开得格外拥簇明丽,名副其实的百日红。
曲静胜自树下走过,发髻轻轻擦过葱郁枝头,带落几片如霞花影,连带陈年记忆一并抖落下来。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彼时她与弟弟被二叔曲定带去边关受教回来,母亲固安公主十分气愤。
既是心疼,也是恼怒。心疼孩子们遭了一趟大罪,恼怒面上无光。
她一个天家出身的郡主,孩子竟轮到别人越俎代庖严加管教。
自此,原本和煦纵容的母亲对待他们姐弟严格起来。
曲静胜不记人,便给她身边弄来两对年岁相当的双胞胎小丫鬟,时时跟在她身边,让她区分。
两对双胞胎不仅担着锻炼她记人的差事,还负责盯住她日常的一举一动,若有丝毫无礼不端,当报于固安公主知晓。
固安公主不会施以棍棒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甚至连愤怒责骂都很少。她只会失望地检视两个孩子,然后扭过头去惩罚别人。
每旬告状次数最少的小丫鬟会挨打,因为她对主子‘不上心’,完不成差事。
嬷嬷当众一戒尺下去,小姑娘的手立刻肿得像剔透的水晶脍。
曲静胜在战场上远远见过纷飞的血肉,却是第一次近距离目睹皮肉的脆弱。
实话实说,她很讨厌总是告自己黑状的两对双胞胎,心里埋了不少恶劣心思与没有出口的恶言,总盼着她们也如自己一样倒霉。
可当她真的看见一双血肉模糊的小手时,并没有觉出丝毫快意,只是哇哇大哭不停。
凤簪高髻,端庄华贵的年轻夫人从圈椅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用帕子替她擦去眼泪,不轻不重叹息,“哭什么,母亲不教你,往后便是事来教你,别人来教你。”
女童被夫人半搂进怀中,罩进阴影里。
往后曲静胜规矩仪态越来越好,记人也有了自己的法子。
再随固安公主出门应酬,人见人夸,俨然有点争当贵女典范的样子了。
孟芷繁想拉她出去玩,她不敢去,多做多错,她怕玩闹失态,尤怕后果。
孟芷繁得知她的担忧后,陪坐一会儿,看她这截假端庄的木头十分无趣,捧着小脸冲她挤眉弄眼,悄声比比划划拿出学堂里的经验教她阳奉阴违。
什么人坐在这里,眼睛和心思可以不在,索性飞到天边玩儿去。如果嫌弃天边太远,便务实一点,观察桌上纹路像人像马;看看庭前歌舞翩跹;暗笑往来客人醉酒摔跤。
然后,又一本正经地小声抱怨固安公主太凶了。曲静胜若一心听从母亲,长大后可能和母亲一样威仪,让人难以亲近。
孟芷繁觉得自己的小姐妹现在很好,千万不能长成固安公主,那太可怕了。
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的孟芷繁主意频出,让曲静胜往后聆听母亲教诲时,可以虚心受教,点头如捣蒜,但不能真的依言一板一眼去做。
因为据她的经验,犟着不老实点头只会多挨一顿骂,没有任何意义。
彼时大家都是八岁多,表述能力一般。
曲静胜被母亲按着多读过一些书,从孟芷繁的叽里咕噜里不太确定总结,“扎根于地,枝叶随风?”
孟芷繁似乎终于觉得两个臭皮匠说到了点子上,双手激动一拍,水润眸瞳熠熠生辉,“对啦,当条海带!”
孟家祖籍在沿海一带,孟芷繁回去祭祖一趟后,回来没少朝曲静胜臭显摆海边种种。
曲静胜有点嫌弃她说什么都能扯出一股海味儿,却也把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因为她懵懵懂懂知道,她不愿意成为母亲固安公主那样的人。
而幼年的孟芷繁在无意间告诉了她一个小小的解法。
——当条海带。
注定长不出坚硬筋骨去硬碰硬的人,只要扎住自己的根就好,世事本就非黑即白。
后来曲静胜随母应酬时坦然不少。
端静陪坐时闲来无事便欣赏歌舞,看那些舒展的肢体与跃动的裙角;看那些无声胜有声的动情演绎与肆意悲欢;看那种不拘一格却同样怒放的美。
一直看,一直看,看到心驰神往,看到蠢蠢欲动想要学习。
但她不敢告诉母亲,甚至还要掩饰自己对色艺之事的喜爱。
因为能预见结果,无意讨罚。
她只在夜晚的被窝里告诉过孟芷繁自己的渴望。
*
陈二姑娘接齐客人,带着一群小姐们笑笑闹闹过来时,见到曲静胜半隐在如蘼紫薇树下,不知在做什么,略露出一个端静轮廓。
“郡主,人齐了,咱们一起去游园吧。”一群人笑盈盈走近,都是曾经的熟悉面孔,近来又见过几次重新相熟起来,是以没有过多拘礼,有性格活泼的姑娘好奇问起,“郡主在看什么?”
“看树。”曲静胜若无其事笑道,“听人说紫薇树又叫痒痒树,我一时好奇它为何怕痒,走近琢磨一二。”
有她的话头,小姐们娇声笑语讨论起各自的见解,“是不是和含羞草一个路数?”
“瞧这树干顶上和根部差不多粗细,再加上顶部坠了不少枝条,应是头重脚轻的缘故吧,上大下小立不住,碰一碰便止不住晃悠。”
“哈哈听起来像歪理,仔细看看又似乎有点道理……”
趁着众人心思都在树上,曲静胜不动声色望了孟芷繁一眼。
她走在人群偏后的位置,手执牡丹绣扇,虚挡灼目日光。
察觉到曲静胜的注视,她缓缓放下的手中圆扇。
抬首,不躲不避,两道目光坦坦荡荡交汇。
坦荡。
曲静胜几乎想笑。
孟芷繁如何做到这样理直气壮害人的。
因为算准了她顾念旧情,不会声张吗?
一群姑娘围着紫薇树笑闹一阵后,便打趣着结伴离开,继续往西边走,据东道主陈二姑娘介绍,那边新移栽了一片花木,如今正开得绚烂。
曲静胜被众人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间,神色如常赏花、观景、打秋千,不时与人谈笑风生,间或不动声色探问王瑛亲戚两句。
似乎全然不受那场意外影响,更不受挑衅。
孟芷繁不由蹙起眉头,眸色阴翳。
及将正午,山河滚烫,草木扶疏的园子里再驱不散暑气,众人行走间隐有燥热汗意。
陈二姑娘忙招呼一干小姐去傍水而建的凉屋歇息,准备用膳。
今日虽名为裙幄宴,但这种天气,不可能真让娇生惯养的小姐们在草地上搭个布棚将就。那种野趣,只适合风和日丽的好时节。
用膳时,曲静胜被请去上首,东道主陈二姑娘坐她左边,右边坐了吏部尚书周家的姑娘。
先时游园,众人各自散在园中看不出高低来历。如今坐下来,端看各位小姐的座次,便能一目了然其家中亲长的官职高低。
曲静胜注意到孟芷繁座次在中间位置,第一反应是这人心虚躲避,与人调换了位置。
因为从前两人参加宴席位次差不多,都是上首几个。
稍后才慢慢回过味来,孟家在走下坡路,地位大不如前。
孟芷繁那位以一己之力撑起家族荣光的帝师祖父已于景佑二年去世,正是她被关进思过院前夕。
孟家这一辈的当家人是孟芷繁的父亲,景佑朝时为正三品的工部侍郎,庆元帝登基后未有变动,继续留任。
三品官员在权贵遍地走的都城中只能算不高不低,工部又为六部最‘贱’,自然不如从前的帝师门庭辉煌显赫。
思及此处,曲静胜愈发困惑不解。
孟家式微,孟芷繁还不管不顾来招惹她。不,今日之事分明是冲着让她见血、故意谋害为目的去的。
孟芷繁从前因为‘蚌姑娘’这个诨号,气最不顺那阵也从未起过这样的坏心。
顶多是一些恶劣捉弄,意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她当众丢脸。
此举无异于硬拿鸡蛋碰石头。
正常人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孟芷繁读书是不太成,脾气也有些骄纵蛮横,可绝非什么蠢人。
除非……她是故意闹事!
可她图什么?
图孟家败落得不够彻底吗?
还是说,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别人逼着癫狂行事?
曲静胜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一只在乱线团里翻滚的猫,无意间理出一个线头,拽出来一看,却发现后面全是乱糟糟的死结。
“郡主。”陈二姑娘轻唤一声,在曲静胜走神的间隙,她已说完一番开宴前的客套话,正向众人敬酒。
曲静胜歉意笑笑,执杯与她对饮。
陈二姑娘敬过曲静胜,又笑吟吟去敬她边上的周小姐,两人显然极为熟络,言语打趣,“难得你百忙之中抽空赏光,蓬荜生辉啊。这盏酒预祝你前途似锦,万事顺遂。”
两人对饮而尽,陈二姑娘笑得意味深长,冲那位周小姐眨眨眼,“往后莫要忘了我们这群姐妹才是。”
周小姐不满娇嗔,一张美人面羞得绯红,原本稍显清冷的如玉美人霎时灵动起来,顾盼生辉。
曲静胜在旁听着这意有所指的对话,略一思考便琢磨出了其间未尽之意。
她们在暗指选秀!
前日,礼仪府进行了女官擢选考试。
曲静胜少不得为季悬黎忧心,固安公主为了安慰她,给她透露几个消息。
其一便是宫中会在新一批女官入宫后,再从都城百官之女中采选一批秀女。并非是为一把年纪的庆元帝充盈后宫,而是用来赐婚皇子皇孙,稳定众臣之心。
其二为替庆元帝幼女永嘉公主择婿,这位公主因为战事耽误年华,双十出头的年纪尚未婚配。
至于其三,则是重中之重,皇后的册封大礼。
据钦天监推演,吉日定在十月二十六,距今将近三个月。
往后还有选秀完毕后,负责为皇子皇孙公主们操持婚礼,这些都是内廷女官的差事。
用固安公主的话来说,这批女官甫一入宫,遍地都是机会。以季悬黎的本事,想要趁风而上绝非难事。
曲静胜赞同固安公主所言,皇后孱弱,如今的后宫于女官们而言确是大展拳脚的好时机。
因为这几个秘密消息,曲静胜对季悬黎放心不少,甚至隐隐生出期待。
今日来这裙幄宴一趟,方知选秀是个公开的秘密。
曲静胜心中好笑之余,又有几分诧异,不免多看这位周小姐一眼。
吏部尚书周老大人竟然还想把家里姑娘嫁进皇室。
据她所知,周老大人从太|祖晚年开始担任吏部尚书,中间经历了景佑朝,至今仍待在尚书之位上没挪窝。
这么些年了,竟然还没尝够权势滋味,欲要更进一步,也不怕庆元帝让他晚节不保。
曲静胜今日虽主要是冲着王瑛亲族家的小姐们来的,但其他消息也未刻意筛选忽略,拉拉杂杂灌了一耳朵。
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心中整合今日得到的各色信息,无论大小,保不准何时便能派上用场。
因为太过专注,马车停下依然无知无觉。
直到车帘被人自外面掀开,一张明朗清隽的少年面庞赫然出现在眼前。
曲静胜一惊,醒过神来没好气睨弟弟一眼,“做什么冒冒失失的。”
“好事!”令煦眉开眼笑,神采飞扬。
曲静胜心念一动,悄声问,“找到人了?”
令煦重重点头。
在姐姐为他的事奔走忙碌之时,他也没闲着。上次从宫中铩羽而归后,他平日去魏家学武时常以好奇庆地为名,向魏家子弟打听各家消息,简直事半功倍。
魏家家主魏恭乃庆元帝身边数一数二的大将,当初正是他领兵夜袭都城,头一个攻入皇宫的,也是他亲自‘找出’景佑帝尸身的。后来累功,受封齐国公,颇得庆元帝看重,如今任天子亲军仪鸾卫正使。
魏家煊赫,庆地来的新贵他家几乎都认识。
令煦从他们评价中,很快筛选出几个符合姐姐要求的人选。
今日趁着休沐,暗中将几人一一过眼,可算让他逮到一个尚能入眼的,方方面面完美契合姐姐条件,就是……
“他克妻。”令煦与姐姐并排入府,屏退左右,压着嗓音道,“听闻从前在庆地时死了两个未婚妻。”
“子不语怪力乱神。”曲静胜一本正经教训完弟弟,脑子里却立马浮现另外一句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世上真有玄之又玄的刑克,她来之不易的富贵日子不可以冒一丝风险。
曲静胜一时陷入纠结。
*
同一时间,坤宁宫内。
徐倓下值后接到庆元帝口谕,让他去坤宁宫向皇后请安。
他虽成日在宫中当值,但坤宁宫属内宫,他一个并无血缘的外男无诏不便随意进出。
“有几日没见到你,看着晒糙不少,可是又在府中瞎折腾了?选秀赐婚后便要张罗娶妻的人了,别成日胡闹不知个美丑。”
坤宁宫内陈设华贵却内敛,明皇后一袭暗红燕居服半歪在罗汉榻上,这个时节身上还搭着一条薄毯。哪怕极力打起精神说笑,依旧难掩一脸恹恹病容。
漆眉亮眼的青年眸底迅速划过一丝担忧,接着若无其事调侃道,“您这话说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去参加选秀。”
明皇后被逗笑,拿眼睨他,见青年那副纯良标致的面孔上尽是坦荡气,蓦地叹息一声。
太坦荡了也不好,容易招惹阴沟里的东西觊觎。
“你将要成亲……魏家小姐那边到底不像样子,可要我替你出面?”
皇后这般衰弱,徐倓哪里忍心让她辛劳,“杀鸡焉用牛刀,我能处理。”
“明知我是何意,还尽胡说。”皇后嗔怪。
徐倓当然知道,无外乎是怕他出面处理了魏家女,往后与顶头上司魏恭不好相处。
他并不在意。
反正仪鸾司的正副使只需要面和,心不能和。
徐倓一直陪伴皇后,直到用过晚膳,见她露出困乏疲态,方提出告辞。
皇后应了,及至他迈出几步,又忙把人叫住,“瞧我这记性,竟把正事给抛在脑后了。今日叫你过来,是想问你中意什么样的姑娘?选秀之时也好替你掌掌眼。”
徐倓对婚事兴味索然,任谁被从十几岁催到二十几岁都会麻木。
不过他不想拂逆皇后,驻足拧眉认真思索片刻,实在想不出个要求来,干脆顺口搪塞一句,“要能欣赏武官的。”
君王赐婚,没有两情相悦,至少要两厢情愿。
他可不想成日受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从府门回到淳化居这一路, 曲静胜斟酌一番后,拿定主意。
决定先找个机会去见见令煦筛选出来的人。
刑克之事玄之又玄,但人与人之间确实讲究个眼缘。如果第一眼感到不适, 她也不想太委屈自己。
曲静胜回到淳化居, 卸下钗环首饰,清洗一番换过家常裙裳出来, 发现山雀居然侯在外间。
她还是出门时那一身丫鬟装扮,显然是回来后便一直等在此处。
“山雀,你有事寻我?”
山雀颔首,并未直接道出来意。
曲静胜眉梢微挑,示意其他丫鬟暂避出去。
山雀确定人都走远后, 压着嗓子如实道出自己的猜测,她认为曲静胜今日险些跌落高台一事内有乾坤。
为防曲静胜随意轻视, 她还一本正经保证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因为她在离开那处高台时特地落在最后, 不动声色踢开那附近几颗松动石子儿粗略检查过,发现痕迹都不太对。那里的石子儿过于光滑, 其上完全不见曾经嵌在灰浆上的附着,不似正常松动痕迹。
大概是设计之人怕石子儿不够滑, 踩上去摔不倒人, 有意为之。
山雀说过自己的猜测后便不再言语。
要不要轻易揭过, 端看曲静胜自己的意思。
她之所以在犹豫再三后和盘托出,不过是图个问心无愧。吃着人家的饭, 自当尽心。
曲静胜闻言颇为意外,她以前只当山雀是位沉默内敛、武艺高强的武师傅,没想到对方不仅谨慎又细致,还十分有分寸。
方才若山雀当众说出她今日遇险有异,在场丫鬟总有嘴不严的, 毕竟这里是公主府,固安公主才是最正经的主子。
此事一旦传去固安公主耳中,按固安公主的脾性,必会闹将起来,查个水落日出。
孟芷繁手脚那么多,固安公主要挖出她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曲静胜现在还未想好要如何处理孟芷繁这边的事,不欲多掺和进来一个固安公主,将本就一团糟的局面弄得更复杂。
“山雀,我现在知道悬黎姐姐为何那般信重你了,你太厉害,不光一身本事还聪明。往后你除担任府上武师外,还来帮我办事可行,我给你加月钱,三倍。”
曲静胜眉眼含笑,不吝夸赞。
今日虽然发生了意外让她心中憋闷,但往好处想也收获了山雀这份意外之喜。两相抵消,何必继续愁眉锁眼,不得开心颜。
“郡主谬赞了。”山雀一板一眼道,“夫人对我恩同再造,您又与夫人情谊甚笃。她让我追随您,我便会一直追随您。若有差事,您尽管吩咐,无需增添月钱。”
这位郡主不爱武艺,她在府上大半时间闲着,本就是白拿月钱。
“好了,那先不提月钱。”曲静胜正色道,“我有件事正愁找不到人办,现在看来非你不可。”
曲静胜言简意赅说过孟芷繁一事。
“你帮我盯住她,也不要忽略她府上的异状。”
曲静胜不是没想过约孟芷繁出来当面锣对面鼓,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奈何孟芷繁不给机会。
裙幄宴结束各自道别出来,她有让丫鬟私下去寻孟芷繁,邀对方上车一叙。
孟芷繁根本没做搭理,可能还留下了几句恶言,因为丫鬟回来回话时面色很不好看。
作恶之人反而比她这个受害者还要气壮。
一出手便奔着‘一鸣惊人’去,又像是存心要激她闹大闹开……
曲静胜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偏不顺孟芷繁的心意。
她要悄悄的查。
山雀领下差事,径直出去安排。
曲静胜目送她的背影走远,心不在焉用瓷勺戳着碗里的药木瓜。
正打算去园子里看妹妹她们玩耍,小孩子们闲不住,硬要顶着日头去荷花池边找青蛙。
“郡主,正院那边来人了,奉命来给您送东西的。”丫鬟薄荷进来禀告。
固安公主手头松,对孩子们都很大方。隔三差五往孩子们院中送东西,从笔墨纸砚到首饰绫罗再到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曲静胜见怪不怪,打算把人打发走后再去找妹妹。
这次来人依然是固安公主身边的大丫鬟银珠,但她并未像从前那样带着一干手捧奇珍的小丫鬟,热热闹闹而来,流水似的往屋里送东西。
她独身而来,原本爱说爱笑的讨巧性子今日显出几分沉闷,行礼后自袖中掏出一封信奉上,低眉顺眼道,“公主想问问您的意思。”
没头没尾的。
曲静胜不知要问自己什么,疑惑接过那封鼓囊的信,信封空白看不出什么,她直接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字字情真,句句意切,感人肺腑。
目光快速掠过十几张信纸,曲静胜下意识抚上脖颈,没憋住嗤笑出声。
“他想回来与我们共度中秋,一家团圆。”
来信之人是曲邕。
他侍奉老国公去守皇陵将近三个月了。
正值登力壮年的人,往常又在红尘锦绣里打滚儿,自然是不甘心一辈子困守凄清皇陵的。
是以借着佳节将至为由头,写信回城试探公主府的态度。
毕竟当时他名义上是事父至孝,陪上皇陵。实则知情人心中各个有数,什么忠孝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此举不过是皇帝老丈人为了替女儿出气,惩罚女婿,又不欲在明面上闹出什么流言蜚语,连带让女儿外孙们面上无光。
曲邕现在想要回城,固安公主便是最大的拦路虎。
若不能获得她的首肯,帝后那边也会按着不点头。
将曲邕软禁在皇陵一辈子自然不成,可关上个一年半载总不是问题,这才三个月而已。
曲静胜慢条斯理将信纸装回去,好奇望向银珠,“我母亲是何态度?”
“公主……公主也是笑了一声,便让奴婢把信送来淳化居了。”银珠挤出一个尴尬至极的笑,刻意模糊了对曲邕的称谓。
心说果然是母女两,读信后的反应竟然差不离,让人捉摸不透。
曲静胜不知为何,又想发笑。
她将信还给银珠,顺便将这道她掺和不进去的难题还给固安公主,轻描淡写道,“请母亲做主吧。”
如果固安公主打定主意中秋不让曲邕回来,大可随意将信毁去,完全没有知会他们的必要,反正他们姐弟\妹三人谁也不会在意追究。
分明已有决定。
特地让人将信送来,并美其名曰征求她的意见,不过是在无意识玩弄长辈们最爱使的那一套。
就是不知固安公主为何默认曲邕中秋可以回到都城,必然不是因为旧情难忘,那究竟为何?
因与银珠耽搁一阵,曲静胜再出门时发现夕阳欲坠,她脑中塞了太多的事,连带把步子坠慢许多,直到园中刮起几阵热风,最后一缕霞光被混沌云层吞没。
她漫不经心抬头望天,要下雨了。
这场夏雨意外缠绵。
倒不是春雨不断绝的缠绵,而是一连多日,不时下上一场急雨,复而又见烈阳烤炙。
暑气没能浇散两分,反倒将人磨出一股挥之不去的黏腻躁意。
为此,固安公主特地将一双儿女的学堂挪去了水帘凉屋,水激扇车,风猎衣襟,不知暑气。
这日晨起按照安排该习策论,趁着先生尚未到来,令煦对姐姐道,“等会儿我也想去送送季家姐姐。”
今日女官入选名单会从宫中传出来,再由礼仪府公布,稍后会有天使奉命去迎新出炉的女官们即刻入宫。
曲静胜并未事先找固安公主透露过消息,可她对季悬黎很有信心,相信季悬黎定会入选。
如此,今日便是季悬黎进宫的日子。
虽然曲静胜往后想要出入宫廷与季悬黎相见并非难事,但今日于季悬黎而言到底是不一样的。她这一脚迈进宫门,最快也要五六年后才能有机会放归。
姐妹相交一场,曲静胜想去送送她。
固安公主同意让女儿今日出门去全一全这份情谊。
不过因为熟悉内廷办事的章程,知晓天使出宫迎接女官的时辰不会太早,是以让女儿上完一堂早课再出门不迟。
曲静胜不讨厌读书,只是这般成日被人催着压着,心里反倒起了厌烦。她将书册铺开,面上带着未睡醒的困乏,无精打采回答弟弟,“可以,你不怕去魏家练武迟到受罚就行。”
令煦身为男丁,课业只会比曲静胜更加繁重,不容片刻喘息。
“唉……”少年单薄的脊背垮了下来,四下扫量见仆从皆守在屋外,又有屋顶水帘滴答不绝阻隔声音,探头凑去与姐姐耳语,“姐,你何时能去见见周镜明?若不合适,我这里还有一个备选。我看着母亲像要魔怔了,你得尽快把婚事定下才好。”
少年说着,意有所指地拨弄了一下桌上厚厚一摞书册。那只手惨不忍睹,全是过度习武留下的伤痕与肿淤,新新旧旧,深浅不一。
说实话,他最初有些不解姐姐对脱离公主府的迫切,甚至有几分别扭。
那种无意识泄露出的紧绷状态,总让他想起当初从国公府出逃的那个端午夜。
可是,没必要啊。
母亲固然强势高傲,却也没难以忍受到姐姐必须罔顾终生,状如逃命吧……
直到连轴转的日子过多了,某个累极了反倒睡不着的暗夜,他听着窗外穿林打叶的雨声,不经意顿悟过来,姐姐并非是杞人忧天,而是比他更早看得透彻。
固安公主对待儿女近乎残忍的鞭策背后,隐藏着近乎疯狂的欲望。
无利不起早啊。
逐利之人本就是利的伥鬼,岂有情理可言。
史书翻开,汉时不是只有一个想要女儿为后的馆陶公主。还有另一位更厉害的公主,沘阳公主。
在夫家获罪失势后,沘阳公主送女入宫,辅佐其女宫斗,先诛后妃废太子,后杀母夺子,最终其女成功携养子继位,高居太后凤座。
公主因此煊赫天下,权倾一世,其子个个显贵荣华。
一条被人趟过的路,不见得会是康庄坦途。
多的是人会以史为鉴。
令煦有自己的野心抱负,但他不眼馋那样的显要富贵。
他更希望姐姐能平安顺遂。
曲静胜不意外弟弟会想得这样深,他们都是落过难的人,居安思危属于本能。她低声回道,“今日便去。”
周镜明正是那个有克妻之名的人选。
曲静胜打算见过季悬黎后,找个由头去看看人。
确实应该尽快定下。
固安公主是劝不动的,只能釜底抽薪彻底绝了她的心思。
“好。”令煦舒了口气,旋即又生忧愁,“若真看中了,这桩婚事怕是少不了波澜阻隔。”
固安公主岂是会轻易被儿女摆弄的人。
还有益王府那边,肯定也不会轻易罢休。
“不必担心,我已有计较。若我们双方见后属意,中秋节便可尘埃落定。”曲静胜回得成竹在胸。
课后,姐弟两恭敬送别先生后,立刻出门。同行一段后,在路口分别。
曲静胜匆匆赶往季家,令煦则奔去魏家学武。
马车踢踢踏踏跑出一阵,忽然停下,山雀在外禀告,“大少爷的伴读追上来了。”
一阵急促马蹄转瞬掠至车窗之前,少年疾驰而来,发际濡湿,形容狼狈,笑眯眯向曲静胜传达令煦的口信,“大少爷请郡主送走季夫人后,去魏家接他一道回府。”
曲静胜闻言,神色如常应下。
令煦在明知她今日要去私下看看周镜明的情况下还邀她前去魏家。
只可能是一个原因。
周镜明去了魏家。
正巧省了她的事了。
季家住在巷头,拐角近来的巷口结着一棵杏树。曲静胜犹记得上次过来时还是叶底青青杏子垂,今日再来只见婆娑一树金。
季悬黎早得到曲静胜会过来的消息,她一早便侯在门内,听见马车动静,忙转出来。见她偏头望那杏树,眉宇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一时颇觉好笑,打趣道,“有半边枝丫进了我这东边矮墙,我让人给你打些下来,看能不能酸倒牙。”
曲静胜大大方方笑应,“好啊,‘路边苦李’听过没尝过,今日尝尝这巷前酸杏也不错。”
季悬黎闻言,当真让人去取竹竿打杏子下来。
曲静胜兴致勃勃看那满树金红坠落,咕噜打滚摔到墙头院角,不免操心,“这会摔坏吧,是不是该拿东西兜住?”
季悬黎莞尔,“你当真想吃不成?”
曲静胜眨眨眼。
季悬黎无奈叹气,“行,我让人给你找个篮子,你带回府去吃,免得酸得在外淌口水。”
等待丫鬟送来篮子的间隙,姐妹两并排而立,浸在熟杏炸开后的酸甜清香里。并未刻意叙不舍担忧,两个同样‘做’胜于‘说’的人,默契的为最后这片刻自由光景选择开心而非窝心。
曲静胜开心接过篮子,拉着季悬黎去墙角满地落果间亲自挑挑拣拣。
破皮的、歪扭的、个头小的、不够黄红的一律不要。
“姐姐,去了宫中,你不要怕给我添麻烦。”曲静胜捏起一根断枝,认真从一簇七八个果子里挑出最好的那一枚放进竹篮里,口气与眼神一般认真,“我们不欺人,也不能被人欺。”
季悬黎微微怔,旋即轻松应道,“好。”
一枚黄杏飞落篮中,正好填满篮底,发出清脆一声响,像在应合。
篮子填满大半,有仆从咚咚跑来,气喘吁吁道,“夫人,天使到街口了。”
天使带来一封召季悬黎入宫侍奉的谕旨与五十两赏赐银子。
季悬黎出身贵胄,享过荣华,不缺这点财物,但这不起眼的五十两相当于皇家买断她至少五年光阴,又或许更长甚至整个余生。
她接过托盘时却是一派坦然,安之若素。
曲静胜一直送季悬黎到礼仪府门前。
第二次目送那道纤细背影。
季悬黎腰间荷包装着一个五两重的小银锭,一手握着一枚黄杏。
因为她将剩下九个银锭交由曲静胜代为保管,约定等她出宫之日再来取回,用这九个银锭请曲静胜乘船夜游都城。
曲静胜欣然应允,以篮子里最大的一枚杏子与她‘落契’。
踏进礼仪府的煌煌门庭时,季悬黎回首浅浅一笑。
那眉目舒展,仪容俨雅,亭亭玉立,像一株亟待盛放的净莲。
毫无征兆的,曲静胜被她这笑弄得鼻头发酸。
她当然是一株优良的花,可惜从未遇见过好的花匠。
当她决定将自己投入天底下最肥沃的泥潭去生长时,竟似解脱,至少往后再也无须依赖花匠了。
她自有灿烂。
曲静胜一直目送季悬黎彻底消失在端仪门墙之内,方带着一腔酸涩转身回到车上。
马车转向离开时,她无意识掀起车窗往那佳影无踪的门洞再看一眼。
然后,余光似乎捕捉到一道有些眼熟的颀长身影,偏又想不起是谁。待她凝目仔细分辨,那人却迅速从街角消失,仿佛方才那匆匆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曲静胜蹙眉,不再理会,让山雀进来说话。
“孟芷繁那边可有异常?”她开门见山问起。
“总共三处存疑。”
“其一,孟小姐与其父孟侍郎八日吵架七次,每次都是关在书房吵架摔东西,具体争吵内容不得而知。唯一没吵那天是孟侍郎忙于工部事宜,没有回府歇息。”山雀顿了顿,神色略显微妙,“再有,孟小姐似乎在暗中转移资财。”
曲静胜一惊,都到转移资财以备后患这一步了,必定是摊上了大事。
她正要细问,山雀再次给她甩下最后一记重锤,“孟府角门外还有人徘徊,几次和孟小姐的婢女搭话,试图暗中传信给孟小姐,皆被婢女拒绝。据我追踪,此人可能出自首辅谢家。”
谢家,孟芷繁。
曲静胜猛地想起一件旧事,固安公主当初查到谢瞰与人牵扯不清……
此人莫非是孟芷繁?
倒不是曲静胜天马行空将两个认识的人攀扯在一起,实在是谢孟两家虽同属朝中清流,却因出身派系不同,政见相悖多年。从前孟家的老帝师尚在人世时,两家便鲜有往来。
是以谢瞰是她的竹马,孟芷繁是她曾经的小青梅,这二人却是自小合不来。
当然,多是孟芷繁单方面骄纵霸道因为家中迁怒谢瞰,处处挑刺。
谢瞰克己复礼,修养十足的好,极少与孟芷繁认真计较。
现在老帝师不在了,孟家门庭寥落。谢老却跃居首辅,炙手可热。地位悬殊,两家更无来往的必要。更何况是暗中联络孟家姑娘,给人家传信。哦,还被嫌弃传不进去。
这两人怎会有牵扯……
曲静胜按着额头,越想越觉得自己八成猜对了。
当初固安公主成天忙于内廷事务,根本无暇他顾,还能没出几日便抓住谢瞰的‘把柄’,与她摊牌,那时她便觉得太快了。
现在想想,或许并非固安公主手下人办事太利索。
而是谢瞰与孟芷繁两个行事太粗糙,胆子大,譬如说借寿宴在公主府私会。
公主府可是在固安公主眼皮子底下,过后想要深挖出谢瞰那点猫腻岂非轻而易举。
曲静胜记得十分清楚,谢瞰当时去木桥见她的时辰比约定时间提前许多。
或许,谢瞰根本不是去见她,只是也想趁机去木桥那边干点见不得光的事,碰巧她先遇上了……
说不定当时孟芷繁正躲在哪个角落偷看她和谢瞰上演两小无猜的假戏。
孟芷繁那日在裙幄宴上想算计她摔伤,总不能是因为认定她想争抢谢瞰,醋意横生吧?
不对。
若真是为这些情爱之事,更该做得隐秘些藏好自己的面孔,以免谢瞰发现生出罅隙,而非蓄意闹事。
越来越乱了。
曲静胜按住突突直跳的眉心,抬眸认真请教山雀,“关于孟家这三桩怪事,你有何看法?”
山雀是跟着季悬黎从广济侯府的风浪里蹚出来的,这种邸宅里的阅历与见识比她强多了。
她打算先听山雀的分析理理思绪。
山雀似乎没想到曲静胜会这般重视自己,略怔一瞬后,很快平铺直叙讲来,“若要将三件事串起来,那自然是这位孟小姐或许与谢家的人暗生情愫,其父孟侍郎不同意,父女两因此频繁争执。孟小姐气怒之下,打算转移资财私奔。”
曲静胜听得眉头打结,好在山雀也知道自己的揣测十分离谱,顺口驳翻自己,“串成这般俗气的故事后,根本经不起推敲,处处透着蹩脚。”
首先若男女双方暗生情愫决定私奔,那正应该往来频繁商议后路,怎会拒收对方传信。
再则孟侍郎若是因为反对女儿私结鸳盟而争执,何不直接将女儿禁足,反倒放任她的婢女随意出府,帮着小姐转移资财,如此岂非‘助纣为虐’。
最后一点是曲静胜自己在心底补充的。
她不信孟芷繁会不管不顾喜欢上谢瞰,更不信孟芷繁会为了谢瞰和她动手,必定有其他原因。
而且本来,孟芷繁便是将谢家排除在外的。
那她不妨也暂时撇开谢家再来思索。
曲静胜指尖无意识轻敲几下,眉间郁色略松。
减掉繁冗枝丫,事情主干当真立刻清晰不少。
——孟家父女不知因为何事剧烈争执,女儿转移府上资财,本该在气头上的父亲却对女儿置办私财的不孝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加上孟芷繁故意害她并恶意挑衅意图将事情闹大。
她怎么瞧着像是……
孟芷繁想要尽快离开都城!
并且为此准备了大笔盘缠。
孟侍郎显然与女儿意见相左,不愿离开。索性随她去白日做梦折腾盘缠,免得她来折腾自己。
孟芷繁见无法劝动父亲,只能不择手段。
譬如——故意伤害她这个庆元帝外孙女,公主府的郡主。然后做出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蓄谋闹大,以求整个孟家受教女不严的牵连被一起赶出都城。
通了!
曲静胜甚至来不及高兴,脑海立刻被另一疑问占据。
孟家莫非即将大祸临头?
否则孟芷繁何必逃得这般……连滚带爬。
难道是从前为景佑帝做过什么不小的恶事害怕被清算?
又或者是得罪了惹不起的人……
可能性太多。
关于孟芷繁种种反常还有蛛丝马迹可寻,而她想要出逃都城的原因却只能凭空臆想,毫无头绪。
曲静胜索性不去乱猜,嘱咐山雀,“你最近跟着孟侍郎。”
孟芷繁除去气焰太高、刁蛮一点并无太大的毛病,否则当年固安公主岂会放任两人相交。她又身在闺阁,八成惹不出什么大祸的,也没机会。
反倒是她的父兄们,尤其是与她有过多次争执的父亲,瞧着十分可疑,跟着孟侍郎没准能够解惑。
*
车毂轧过青石长街,停在齐国公府魏家门前。
公主府的徽记大喇喇刻在彩漆马车上,饶是曲静胜故意装模作样称自己只是顺路来接弟弟散学归家的,也极快被门房通传给府邸主人,然后由女眷们热热闹闹请进门去喝茶。
“郡主与大公子姐弟关系真好。”齐国公夫人张氏约摸五十出头的年纪,略显丰腴,一张圆盘脸格外慈和,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不俗风姿,倒是与曲静胜记忆中那位长髯斯文一身儒将气得齐国公魏恭极为相称。
“郡主头一次来我们府上,我陪你逛逛吧,稍后还可以一起去演武场看看大公子他们。听我们老爷说,大公子近来无论是兵法还是功夫都堪称进步神速,来日必成大器,可见家传渊源颇深。”
一句家传渊源,险些把曲静胜逗笑。
这位张夫人可真有意思,莫非没打听过公主府与曲家的情形,竟然在把令煦的努力冠到‘家传渊源’二字上。
固安公主若是知晓此言,怕不是会怒火攻心。
令煦今日的优秀分明全赖她的悉心鞭策。
曲静胜落落大方应付这些浮于表面的客套话,不以为意。
反倒是张夫人在女儿魏四小姐魏筠的暗示下,后知后觉察觉自己失言,一时面有讪然。
她不动声色觑曲静胜一眼,两人品级差不多,可年纪辈分差距不少,又做惯了这满朝新贵内眷里的头一人,要她当着一干儿媳与女儿们给个晚辈道歉,属实拉不下脸面。
曲静胜恍若未觉,自顾笑开,“贸然登门本就不妥,不敢托大劳烦夫人与少夫人们作陪,麻烦府上小姐陪我走一趟去瞧瞧弟弟即可。”
令煦只传信让她过来魏家,没有告知如何见到周镜明,必得先去演武场一趟与令煦汇合,再做计较。
比起已婚的夫人们,肯定是涉世未深的未婚姑娘好应付些。
张夫人见她无意计较,心底略松,客气两句便欣然同意了,笑道,“我这一把年纪混在你们小姑娘堆里,确实够令人不自在的,便不扫郡主的兴了。家中园子乃陛下天恩赏赐,颇有几处好景致,郡主可以随意瞧瞧。”
旋即又正色叮嘱四个即将同行的女儿,让她们好好作陪。
尤其是魏四小姐,张夫人竟还交代让她不要带人在演武场乱走,留心误伤。
因为令煦在魏家学武的缘故,曲静胜十分清楚魏家人口。
他家府上现今有四位未嫁的姑娘,四小姐是的张夫人的老来女,疼宠非常,一直留到双十年纪尚未婚配。现在瞧着,确实够宠的,在自家府邸还这般放不下心,简直像是在交待不知事的懵懂幼童。
下面的几个姑娘全是庶出,看装扮两个过了及笄之年,一个还在留双髻。
几位庶出姑娘略显拘谨,与之相比,那位被张夫人当做稚童操心的魏四小姐魏筠更显仪态大方,不卑不亢,素色裙裳一身袅袅,周身有浓淡适宜的蔷薇香,一颦一笑温柔入骨。
“园子离演武场有段距离,郡主若是累了,一定要说出来。咱们无论是坐轿还是小歇都使得的。”
魏筠声如黄鹂,进退有度,不仅自己与曲静胜笑语交谈,也会不动声色给几个鹌鹑似的妹妹递话,适当照顾几人。
任谁看了,都会认为这是个八面玲珑又处处体贴的好姐姐。
可是曲静胜敏锐察觉到,几位庶出小姐对魏筠不仅是妹妹对姐姐的敬重,还在无意识间流露出几分惧怕瑟缩。
不过魏家家事与她无关,她全当没看出来。
几人不咸不淡交谈着,走到演武场附近。
远远听见练武时呼呼喝喝的粗声喘息,稍微走近几步,见到不少赤|裸上身的男子正耍着十八般武艺,两两交手对练,挥汗如雨。
几个姑娘立刻原地驻足,没再继续靠近。距离不近,只能隐隐约约看清场上众人形貌。
令煦最近在练枪法,曲静胜专挑手持木|枪的少年人观察,很快找到弟弟。
少年毕竟入门不久,招式凝滞,不够机变。倒是同他切磋那人,三招两式见招拆招,行云流水,又不过分凶猛迫人,游刃有余与令煦周旋。
看得出来,那人有心借对战相授一二,是故招式简洁踏实,分明功夫远胜令煦,却毫无炫耀卖弄意味。
曲静胜凝目观望片刻,越看越觉得令煦的对手眼熟。
终于,在对方点枪腾跃而起时看了个清楚。
徐倓。
徐倓似乎也看见了她。
那边的比试很快停下。
两人将木枪飞掷进武器架子,并排下场往边上走,曲静胜绕着演武场外围迎过去。
因为早看见徐倓打了赤膊,她的目光微垂,只落在身着短打的弟弟身上。
“姐姐,我方才没留意到你来了,久等了吧。”令煦顶着满头满脸的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捧着仆从递上的湿巾子冲曲静胜笑,咧出一口白牙。
成日暴晒,少年原本还算白皙的面皮变成好笑的红黑,双颊甚至晒掉了一层皮,加上那件松松垮垮的短打,活像地头里的田舍汉。好在少年还算神采奕奕,疲累中透出兴奋之色,想来今日收获匪浅,遂不把这份辛苦放在心里。
曲静胜心疼又欣慰,让他先拾掇自己。
转过身想找徐倓道谢。
虽不知徐倓为何会出现在魏家的演武场,但他用心教导令煦是事实。
这一回身,发现徐倓依旧顶着一脑袋的汗没来得及擦,但衣着齐整。
曲静胜:……
还挺讲究。
曲静胜转身望来,徐倓早有预料,一派自若对视,率先开口,“你怎会来此?”
不等曲静胜作答,他回首看了眼演武场内,见有一对明显切磋出了火气,你进我攻打得满场乱飞,武器架子被踢倒两个。
“往外站。”徐倓下颚微扬,示意曲静胜姐弟与几个端盆捧巾的仆从退后几步。
他自己也跟着跨出两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站位比曲静胜几人略微靠前。像是警惕万一,随时可以应对。
两人挨得还算近,青年从演武场带下来的对阵气息滚烫,肆无忌惮。
曲静胜略屏住呼吸,浅笑道,“顺路来接令煦,也谢谢您对令煦的关照……”说着,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徐倓身侧,发现他衣带系扭了,应是方才穿得太急的缘故。
曲静胜暗笑,正想提醒一二,魏筠步态款款走了过来。
“徐侯。”伴着女子柔悦温婉的嗓音,只见一只如玉素手探了出来,隔空朝徐倓衣带一点,浅笑吟吟,“这儿……”
一个称呼,两字提醒,短短一瞬交集,并无任何越矩亲密举止,曲静胜却从中觉出一股若有似无的熟稔。
徐倓淡淡睨了魏筠一眼,没应声。
有姑娘在场,他背过身去重新整理衣带。
魏筠目光从青年背影离开,尔后冲曲静胜无声笑笑,粉面含羞,像是在为徐倓的小小失礼感到抱歉。
呃……
没听说徐倓有谈婚论嫁的女子啊。
这二人究竟是何关系啊。
一冷一热奇奇怪怪。
不好掺和。
曲静胜姐弟两悄悄对视一眼,在徐倓整理好衣带转回身后,双双默契朝徐倓行了一礼。
“小舅舅,四小姐,我们先行一步。”
旋即快步离开。
令煦到底年少,转身时没能藏住那微妙的好奇。
徐倓盯着姐弟二人匆忙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想起从前在庆地,彼时还是王妃的明皇后早早为他物色新妇,却屡次不能成事的缘故。
此番竟对曲静胜姐弟使上了那点见不得光的手段,这是把他们当什么罔顾纲常的畜生防备了!
他心底没由来涌起一股戾气,忽地嗤笑出声。
漫不经心收回眼,居高临下盯着眼前人,似笑非笑道。
“魏四小姐,你是有点小手段,但是……”
“凡是自是,便少一是。”
“别把人当傻子。”
魏筠乍闻此言,犹如遭受了莫大羞辱,立时泪盈于睫,却又不至于狼狈失态,白腻脖颈拗出一段脆弱又柔韧的弧度,“徐侯,恶语伤人六月寒,何故如此辱我?可是你我之间有误会?”
徐倓不和她辩,因为确实没有切实把柄,不然何必凭白被恶心多年,连带明皇后都跟着糟心。
这个魏四十分狡猾,从来只说似是而非的话,只做似是而非的事。
但此处又不是明堂,需要呈堂证供审判好坏。
徐倓懒得多说纠缠不清,提起自己带来的刀,径直出了演武场。
他惦记着皇后的话,今日是特地借由魏家五郎生辰登门来解决这个魏四的。
本来还在找机会,正好这人自己送上门来。
一切妥当,没有再留下的必要。
徐倓来去如风,没注意到身后女子收了泪眼,一双眸瞳深沉似海。
*
魏家给令煦安排了一个小院子午歇。
令煦在魏家练武后,一般会在小院里简单冲洗一下再回家。
令煦带上姐姐往自己的小院去,特地绕了一段路,顺便解释,“姐,周镜明与魏家五郎是姨表兄弟,今日魏五郎生辰,并不操办。只是魏五郎为人疏阔,交友广泛,遂邀请相熟的同辈亲友来聚一聚。来客里习武的去了演武场那边切磋,学文的都在院子里赋诗饮酒。咱们走这一条路,正好可以从飞桥上一览院中情形。”
曲静胜颔首,姐弟两走了约摸一刻钟,上了令煦所言飞桥。
“那个坐在溪边身穿蓝衣的。”
曲静胜顺着令煦目光望出去,只见一年轻公子微阖双目,指尖随鼓瑟琴调敲敲点点,丰神隽上,从容安闲,颇有几分松风水月的清华朗润。
还算投眼缘。
吸取谢瞰和孟芷繁的教训,曲静胜不可能在魏家私会,吩咐弟弟,“待他散场出府后,你暗中邀他去藏月楼。”
她看中了别人,总要问问对方的意思。
强扭的瓜不甜。
令煦应下。
依言在宴后将周镜明带去藏月楼姐姐定好的雅间。
之后他便被打发了出来,不知姐姐与那姓周的在里面谈了什么。
一炷香不到,姐姐先出来了,冲他微微颔首。
成了的意思。
令煦想笑,想为姐姐欢喜。然而余光透过门缝掠进雅间,又笑不太出来。
人是他选的,他太清楚这姓周的有几斤几两。若非形势紧急,搭起梯子都配不上他姐姐。
曲静胜不知弟弟心思百转,带上弟弟匆匆回府,她在外面耽搁整日,还不知怎么应付母亲那边。
过了大概一刻钟,雅间的门再度打开,周镜明带着仆从悠游离去。
徐倓坐在三楼雅间与几位同袍推杯换盏,目光却漫不经心扫量楼下先后离去的两拨人,险些失笑。
嚯,眼光挺单一。
这小身板,他都分不清与上次宫宴上那几个有何区别。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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