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静胜踉踉跄跄跨过乾安宫的大门。
德公公及时搀她一把, 扶她顺着雕石栏杆一阶一阶走下汉白玉台基,过高台甬道出威严煊赫的乾安门。
这番活动下来,血液流通, 久跪后的双腿彻底摆脱酸麻, 走动间只剩膝上那股骨僵皮肿的疼。
德公公默然而恭敬的冲她打了个千,转身回去御前听差。
依旧是来时那个小宫女为她提灯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 步调明显比来时慢上许多。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
清辉胜过烛火,将人描得纤毫毕现,狼狈无所遁形。
曲静胜无意从影子里发现头上的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不知何时歪了, 将坠未坠牵着垂鬟分髾髻的左股结鬟。
难怪一直觉得头皮发紧,或许不只是慑于帝威。
这般漫无边际的想法甫一冒出来, 她不免想笑, 可牵起的唇角发僵,无需铜镜也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
曲静胜驻足, 调整站位,将影子印到朱红宫墙上, 以墙为‘镜’, 摘下步摇, 整理发髻。宫娥欲要帮忙,她摆手婉拒。
她要借此空隙, 顺便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心情,以免将不必要且不能外泄的情绪带去席上人前。
徐倓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素月分辉,人墙共影。朱红紫绮几欲融为一色,有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诡异凄美。
察觉到他走近, 紫绮丽人漫不经心投来一眼,犹如对镜画皮时突兀被人搅扰的精怪,细致描绘后的眉与眼已初具尘世风情,而眼神却透出野性的破绽,沉而锋利,写尽不耐。
曲静胜并不意外会在乾安宫附近碰到徐倓。
她不确定自己面上可有失态,假借将步摇插回去的动作,垂首冲对方略一敛裙行礼,没有心思过多寒暄,告辞远去。
顾忌膝上疼痛,她走得不紧不慢,不愿泄露分毫狼狈。
徐倓目光追随那道单薄倔强的身影,脑中反复浮现的却是方才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厌烦至极的眼神。按在刀柄上的大手不自觉收紧,绷出力量蓬勃的青筋。
面无表情转身,继续检视巡守。
在曲静胜提裙登上一处必经复道的台阶前,有人急掠至跟前。
青年面朝那缓而长的木阶,背对她半蹲下去,明光甲胄随之碰撞出冷肃声响,“来。”
曲静胜难掩讶异,“您怎么来了?”
徐倓下颌绷紧,他没有答案,更不想探究自己的行为,惜字如金重复,“来。”
曲静胜拧眉,踌躇须臾,直接攀上那堵坚实的后背。
实话实说,乾安宫的地毯厚实柔软,跪了小半个时辰起来,双膝不至于疼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坚持走回席上不是不行。
可她是真的觉得很累,疲惫自内而外排山倒海一般袭来,悄无声息抽走她的气力,让她连开口多说一个字都嫌累嫌烦。
与之相比,双膝那点疼痛简直微不足道。
没有精神与人虚以为蛇,更怕自己一开口冒出来的全是刻薄的不耐烦。
徐倓要背便背,她正好不想走动。
至于此举颇为失礼,惹人议论,她懒得考虑。
这该是‘好心人’应该操心的事。
徐倓确实考虑到了不妥之处,他略将背上的人往上颠了一把,站直身后,示意那个引路宫娥回去。
随即几步踩过台阶跨上复道,取了一条与曲静胜来路全然不同的幽僻小道离开。
既然选择让徐倓背,曲静胜干脆抛掉所有忸怩,更不在心内做无意义的煎熬,只把身下这人当坐骑,双臂自然扶上青年的宽肩,脑袋略支在他肩头,随意打量四周全然陌生的景致。
青年步子很稳,身上气息也很干净,隐隐还有股薄荷的清冽。宫中的一步一景曲静胜看不进去,不多时便兴致缺缺,开始闭目养神,下巴严严实实压上‘坐骑’后肩。
姑娘若有似无的吐息如蝶翅一般轻轻拂过颈侧。
徐倓恍若未觉,面不改色继续前行。
月辉铺撒下来,分明照出青年微不可察偏了偏脖颈,牵动皮肉之下的紧绷筋脉不屈跳动。
拼命挣扎却又无处可逃,惊觉自己如蚕,作茧自缚是命。
一直步伐稳健的青年突兀停了下来。
抄小道也不可能这般快吧。
曲静胜迷茫睁眼,发现他们正在一处莲湖游廊之上,前后左右并无异常。
她疑惑问起为何停下,顺便支起脑袋,顺着青年的视线往游廊之外望去。
目光触及不远处湖上连桥那一高一低的两道身影,明晃晃的圆月清辉之下,一男一女,各提一盏灯笼,明显正在‘走月’祈福。
二人并行,中间隔了一两步距离,举止规矩,没有丝毫逾矩。
可年轻男女之间那种小心翼翼又昭然若揭的暧昧氛围骗不了人……
曲静胜猜测自己找到了答案,趴回徐倓肩头,强打精神低声再问,“认识?”
徐倓默不作声将她放下,安置在廊椅上,没有回答。
很想抬手揉一把右耳,将她说话时残留的温热酥麻彻底揉散。
此举到底轻浮。
他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指。
曲静胜见徐倓神色莫名,隐约透出几分冷淡,没有给自己解惑的意思,散漫扭头望回连桥上结伴走月的人影,心有好奇,到底何人引得徐倓如此作态。
‘走月’乃中秋习俗,顾名思义便是人们在中秋夜三五结伴夜游,或逛街市看灯火辉煌,或泛舟湖上,赏月谈笑。
因都城位处半陆半水、舟楫林立的南方,久而久之,本地又有了另一个不成文的民俗——中秋赏月至少走过三座桥,以求好运和康健。
虽是祈求好运健康的民俗,但年轻男女一贯有将每个热闹庆祝的节日过成七夕的本事。
相距太远,曲静胜看不清连桥上那对男女的面貌,只能从二人鲜艳的衣着颜色推断,肯定不会是寻常的太监宫女。
那只能是今日入宫赴宴的官宦子弟了,说不定还是她认识的人。
曲静胜微微眯眼,越看越觉得二人略显违和。
并非举止出格,而是……
曲静胜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游移,最终落在那个姑娘的头上,恍然大悟。
她没有梳发髻,而是戴着男子的幞头!
今日入宫赴宴的女子有品级的都是按品大妆,没有的品级也不可能如此失礼。
不过,宫里确实有一类女子可以堂堂正正戴上男子的幞头,穿着也比寻常宫人光鲜亮眼!
曲静胜呼吸一窒,满眼惊诧,“那是女官?”
这句问话说得有八成笃定。
徐倓见她看出来了,浅浅颔首。
“这……”曲静胜得到肯定答案,心下咂舌。
这位女官胆子不比她小啊。
按照规矩,女官不得私联外臣,违者当诛,还会祸殃家族。
毕竟女官相当于皇宫的内管家,她们若与外臣过从甚密,帝后该寝食难安了。
曲静胜不免想起前几日已经正式授官为正八品掌簿的季悬黎,心底突突跳了两下,忙凝神仔细辨认。
虽然理智告诉她季悬黎不会做这样的糊涂事,但凡事只怕万一。
曲静胜站起身,看得双目发涩,终于从那姑娘的举止气质判断出绝非季悬黎。
至于男子,不知是不是看得太久生出错觉,居然后知后觉琢磨出一丝熟悉。
她并不是十分信任自己的眼力,收回目光,迟疑问道,“小舅舅,那是……”
徐倓不知何时负手立在她旁边,不咸不淡补充,“赵崇澍。”
曲静胜闻言倒吸一口气。
难怪徐倓在发现那二人并确定二人身份后,第一时间选择停步。
庆元帝登基至今不足四月,然而兴、益二王的储位之争早被搬上台盘。
若在此时传出益王府世子赵崇澍与内廷女官过从甚密的消息,庆元帝虽不至于昏聩到轻率判定益王一系浮躁,草草决定图谋不轨,但赵崇澍及益王一系必得脱层皮方能平事。
徐倓掌管天子亲军仪鸾司,为帝王腹心。天子要坐山观虎斗,选出爪牙最锋利的储君承嗣宗庙,那徐倓自然不该轻易下场亲近或打压某一方。
以免引得朝臣猜疑庆元帝已有偏向。
同理,二王也不会轻易招惹徐倓。
双方最恰当的相处方式便是井水不犯河水。
“坐下等。”徐倓沉声道,“他们走了我们再走。”
曲静胜不熟悉宫中的路,蹙眉追问,“不能绕行?”
“路太远,需要绕过大半个镜湖,赶不上你散席出宫的时辰。”
曲静胜恹恹靠着廊柱坐下,嗅着湖上沁凉清风,闭目不再说话。
赵崇澍私会女官一事固然令人咋舌称奇,却绝非什么可以议论的话题。
她顶多在心里道声‘难怪’。
难怪近来益王府待公主府分明愈发紧密热络,两府联姻之事提上议程,却从未见过赵崇澍这个正主登公主府的门。
完全不符合凤驾抵达都城那日,赵崇澍表现出来的主动做派。
想来是在那之前,赵崇澍心无情爱,理所当然听从父母之命,积极争取她这个父母看好的表妹,有意与她缔结鸳盟。
及至后来,突然心有所属,不愿继续听从父母,立刻开始冷待公主府这边。
赵崇澍的抗拒这般明显,益王夫妻哪怕不知他中意何人,也该察觉到他心有所属,却若无其事选择隐瞒,一味促成两府联姻。
曲静胜很确定,在此之前,益王府从未主动向公主府透露过赵崇澍突然心有所属的事情。相反,每次都会刻意描补赵崇澍没有登门的理由。
嗤——
曲静胜心中讥嘲,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戾气再次翻涌。
耳畔突然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她霍然睁眼,发现自己身旁的廊椅之上被人悄无声息放了两个莲蓬与一支将开未开的粉荷。
甲胄加身的青年隔着莲蓬与莲花,与她同坐。
手上拿着一个莲蓬,轻松掰开,紧接着长指灵巧动作,又将莲子那层绿衣剥开,把白胖胖的莲子放在荷叶上推给她。
此举意味很明显。
曲静胜微愣,看着还在继续剥莲子的青年侧脸,迟疑道,“这里面有莲子心,很苦。”
“嗯。”徐倓抬眸回望,温声劝道,“好歹吃几颗,喉咙会舒服些。”
曲静胜一怔,下意识咽了下嗓子,果然干涩发疼。
或许是在乾安宫内太紧张导致的,只是她出乾安宫后一直浑浑噩噩,没有意识到。
曲静胜将莲子拈进嘴里,浓郁的苦味从唇齿蔓延过舌根,直冲天灵盖,头脑霎时清明。
几粒莲子过喉,她再次吞咽嗓子,果然清爽不少。
“多谢小舅舅,可以了。”
曲静胜顺手拿起那支半开的粉荷,指尖轻轻拨过一侧花瓣,隐约窥见包裹其中的鹅黄花蕊。
眼前那层迷雾,似乎也随之被浅浅拨开。
这个被她尊为长辈的青年,是不是……太细心了。
她今夜统共只与他说了几句话,每次都是简短几字。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嗓子不适,他先察觉了。
曲静胜收回拨弄花瓣的手指。
徐倓一直留意连桥那边,提醒道,“他们走了,上来。”
同一个夜晚,曲静胜两次攀上这个肩膀,心情截然不同。
她手里还捏着那枝粉荷。
下游廊前,悄无声息顺着廊柱将之丢掉。
毫不犹豫,犹如脱手了一个烫手山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距离宴席大殿不远, 徐倓提前把背了一路的人放下。
曲静胜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若无其事道谢,转身离去。
一切都是猜测, 她不打算验证猜测, 更不会因为这点猜测心思浮动,贸然转变与徐倓相处的方式。
她若待徐倓起了变化, 可能才是变化的开始。
往大殿走去时,曲静胜漫不经心摸了摸恢复清爽的喉咙。
嗓子略有不适的情况,多喝温水或者兑一盏甜滋滋的枇杷露便能缓解。
莲子这种东西,效果虽也立竿见影,但必须和着清苦的莲子心一起咀嚼吞咽。
人生多艰, 委实不必再自讨苦吃。
曲静胜绕过殿前各色争奇斗艳的盆栽菊花,拾阶而上, 隐约能听见前方殿内动听的丝竹管弦, 身后有人忽然叫住她,“郡主。”
回身一看, 一位緗绮罗裙的丰腴美人不知何时站在白玉阶下,容光艳盛, 毫不费力便将身后姹紫嫣红的秋菊衬成不起眼的点缀。
“我有要事对你说。”孟芷繁立在灯柱旁, 眼神复杂, 语气却十分平静,“能否移步?”
曲静胜认出是她, 略一思索,缓步随她离开。
两人绕过月台,途经偏殿,拐进一处临湖的僻静假山旁。
孟芷繁谨慎打量周遭,确定四下除二人外无人偷听, 红艳艳的唇瓣嗫喏两下,终于开口,“广济侯周宣重伤,是你做的吧。”
曲静胜意外又惊诧,秀眉微挑,镇定心神,面不改色道,“有何证据?”
孟芷繁意有所指道,“那日在仙居楼停车的院子外,我正好撞见伴你左右那个高个婢女下楼,她绕路靠近过广济侯府的马车……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你那个高个婢女,从前仿佛是季家姐姐身边的人。”
那日在仙居楼雅间与曲静胜谈崩之后,孟芷繁拂袖离去,尚未走出仙居楼前大道,便被理智与贪生齐齐牵扯住腿脚,示意仆从匆匆折返。
马车停回仙居楼的院子,她百般纠结是否要再次上楼去找曲静胜,听从曲静胜的意思道明一切,求她出力拉自己一把。
曲静胜明知她不怀好意还几次三番试图帮她。
她不是傻子,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
可是孟家回不了头。
连坐九族的大罪,和盘托出无异于拉上全家性命去赌曲静胜的良心。哪怕她几番试探依旧拿不准少时旧情在对方那里究竟有几许分量,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决心。
踌躇时间太长,仆从们被她打发去街角茶棚喝饮子。
她独自坐在马车里犹豫犯难。
公主府的马车停在她侧前方,如果曲静胜离开,仆人肯定会先来套车,她能第一时间留意到。
当时她想,或许只有亲眼目睹曲静胜登车离去,方能促使自己下定决心。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除非曲静胜与固安公主愿意,她轻易根本进不去公主府。
机不可失,那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向曲静胜求救的机会。
心烦意乱的当口,时间流逝得特别快,眨眼将近黄昏,她没有等到曲静胜,先透过青竹车窗间隙看见那个在雅间里帮着曲静胜鞭笞她的高个婢女下楼来了。
高个婢女明面上是提前下来院子里招呼仆从套车的。
当时她便觉得有些奇怪。
在雅间时,曲静胜让那婢女把她按在门上捂嘴鞭打,足以证明对方必定是曲静胜信重的心腹。
堂堂郡主,随扈众多,套车这样的小事,吩咐底下人去办就是,哪里值得身有长处、能保护主子安危的大丫鬟亲自走一趟。
她心生疑窦,不免多看那婢女几眼,这一看,越发觉出眼熟。
季悬黎从前身为广济侯夫人时,外出交际不少,伴随左右的丫鬟们固然是无名之辈,面孔却是赴宴众人熟悉的。
“于是,你决定跟踪她,想要抓住把柄差使我。”曲静胜似笑非笑,甚至还颔首表示赞同,“挺好,示之以威总比一味乞怜讨来安心。”
孟芷繁默认,旋即又坦然道,“跟到她直奔横街,进了一家车马铺,后来就丢了。”
从头到尾,没有抓住什么切实证据。
但放进周宣一案里,那个高个婢女的来历和反常行径本身就是把柄。
一个内宅丫鬟,无缘无故跑去鱼龙混杂的车马铺做什么。
曲静胜将颊边碎发捋去耳后,白净的面庞上没有发丝作乱,原本那点笑意似也被一同拂去,辨不出喜怒,“条件?”
孟芷繁抿唇,毫不迟疑道出自己的要求,“下次开城门时,无论发生什么,你要保证送我与我母亲平安离开,往后亦不受孟家牵扯。”
心中有鬼,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在她这里都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自前些日子城门紧闭开始,她这颗心从无一日安定。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她受够了。
“你的父兄子侄不管了?”曲静胜不咸不淡地问。
孟芷繁视线渺远,娇艳的面庞爬上明显的讥诮,开口时又分明带着要哭不哭涩然。
“他们这些男人做大事时,不也未曾顾忌过我们死活。实话告诉你,在此之前,我曾多次劝说过他们收手惜命,均是铩羽而归。到如今,各凭本事奔命罢。”
此言等同默认孟家做了不容于朝廷之事。
曲静胜闻言,面上隐有恻然,对孟芷繁的要求暂时不置可否,轻咳一声,正色道,“答应你可以,你需先如实回答我,我与周宣遇刺一事有关,你可曾告诉旁人留作后手?”
言语间可谓提防,凡事可一不可二的意思明明白白。
孟芷繁闻言自嘲轻哂,定定望着曲静胜,一时没有做声。
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做多了,哪怕说出真话也会被当做扯谎。
曲静胜轻叹一声,乌莹莹的眼眸认真与她对视,“有,或是没有?你说我就信。”
孟芷繁吞咽酸涩的喉咙,不自觉咬唇,收敛那层色厉内荏的皮,重重摇头,“没有。”
“好……谁在那里?”曲静胜说着,视线敏锐落在孟芷繁身后,双目圆瞪。
孟芷繁见她霎时变了脸,心中发慌,忙不迭扭身去看。
曲静胜趁机疾步上前,手握成拳直接砸在孟芷繁后颈。
她的三脚猫功夫,对付孟芷繁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闺秀倒是绰绰有余。
孟芷繁晕乎乎看她一眼,心知自己中计,一句怒骂尚未出口,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曲静胜把人扶进假山山洞藏起来,立刻往徐倓送她过来的方向追去。
追出一段,没有见到徐倓的身影,心知徐倓脚程比自己快出许多。
她索性找了一个附近当值的仪鸾司侍卫,表明身份后让对方顺着那条路去追徐倓,说自己有事寻他,之后便返回假山山洞附近暗中守着。
既防止孟芷繁中途醒来逃走,也防止有人误闯。
甲胄加身的青年腰佩宝刀,步履生风,来得极快。
额角乌发染上几丝晶亮,鲜明眉目愈显沉着,带着安抚之意,“出了何事?”
曲静胜抿唇,确认周围被徐倓带来仪鸾卫暗中守住后,示意对方随她过去假山山洞,路上简明扼要道明方才发生的一切。
“动手了?”徐倓惊怔,“你没事吧?”
说着,那双黑亮眸瞳不由自主细细扫量过面前姑娘周身,存在感十足。
曲静胜心知对方好意,可有那个猜测在前,到底做不到十足坦然,按捺住那股微妙的不自在,摇头表示无事,目光落在孟芷繁身上。
“怪我行事不够谨慎,您看她当如何处置?”
徐倓不由望向洞内那个歪着脖子,软绵绵倚坐在假山石壁上的人影。
山洞入口狭窄,两侧还有几处嶙峋山石直立如殿前圆柱,暗影重重。再加上他们二人站立的身影,几乎将洞口附近铺洒下来的月辉尽数遮去。
他一时看不清里面的人是扁是圆,正欲收回视线,又倏然顿住。
时下假山讲究个瘦皱漏透,山石缝隙借来的几缕幽光隐约照出一张模糊的脸。
居然很有几分眼熟。
曲静胜见徐倓一直盯着孟芷繁方向,黑漆漆的不知他能看出什么,误以为他在犯难。
心思一动,出声建议,“她是女眷,不便无故滞留宫中。若您这边临时不好安排,我可以暂时把她带回公主府看管。”
话落,青年彻底收回那双审视的眼。
因他站在假山靠外的位置,半边身子沐浴在月光下,曲静胜能清楚观察出他没有被人排忧解难的欣慰放松,神情反倒愈发微妙,令人捉摸不透。
然后,便听徐倓用那副沉稳的腔调问出一个犀利至极的问题。
“究竟是看管,还是庇护?”
曲静胜心头一跳,仗着自己陷在暗影里,面无表情温声辩解,“我若存心包庇,私下里圆她所求便是,何必向您揭发她。”
徐倓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思索瞬息,突然后退一步。
随他动作,月光轻巧跃过青年肩头,猝不及防照亮少女面上最真实的冷峭与厌烦。
曲静胜一滞。
黑暗给予的完美伪装被悄然击碎。
这时候再露笑脸示人不过徒增虚伪狼狈。
她索性主动往前迈出好几步,慢条斯理站到了徐倓先前站的位置,任由月光洒遍周身,完全暴露自己。
尖尖的下巴倔强微扬,眼神一改平日的和善温柔,凝着冷光大大方方与青年对视。还是那把温柔入骨的嗓腔,出口的话却十足的漫不经心,“怎么,您也要敲打我?”
不过,与其说是较劲挑衅,不如说是不在意。
她今夜连庆元帝的看法都顾不上,又何必在意一个徐倓会如何想她。
徐倓没料到曲静胜会突然上前逼近,将二人的距离拉至不过半臂。立刻屏息,拿出常年习武的灵巧,连退几步。
心中暗自责备此乃自己身为长辈的过失,给她做了不好的榜样。
从前他们相处分明十分守礼,今夜却一直出格。
说到底,还是他先失礼主动背她种下因,然后才是她结出逾僭的果……
少女发间应时的丹桂幽香荡在临湖的水汽里,若有似无,又细密如织,一呼一吸里根本逃不开,恼人得很。
徐倓眼神更加郑重克制,早将坦诚交谈一番的初衷抛之脑后,言语间尽量精简,免得她得不到满意答案,继续相逼。
方才……他退的方向是湖。
“绝非敲打。”徐倓脚踩小径尽头的湖岸,悬着半只脚后跟,尽量不动如山,“我只是想提醒你,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先前听过曲静胜讲述今夜来龙去脉,徐倓立刻心下有数,曲静胜之所以找来自己,并非是为难于孟芷繁的威胁,不知如何收场,只能选择向外求助。
而是因为周宣一案被仪鸾司刻意闹大,关乎城门封禁与仪鸾司行事,早非她一人之事。
如今一切尚未落定,若因她行事不够妥当从孟芷繁这边走露了什么风声,从而导致最后结果不如人意,那罪责绝非她能够承受的。
因此,应当如何堵住孟芷繁这个纰漏,她做不了主也不能做主,得看他这边的态度。
她分明理智又清醒,知道如何选择于已有利。
临了又困宥情谊,想找由头把孟芷繁带回公主府,意图庇护。
月光猝不及防撕碎少女伪装时,映照出来的不仅是冷意与不耐,还有挣扎。
而挣扎的余味是让人痛苦,将人扭曲,永远无法自处的矛盾。
所以在明知眼前姑娘今夜状态不对,可能是在乾安宫经历过不愉快的事,令她一夕改变。
如同溪边临水的顽石一般,平常示人的总是被溪水日积月累打磨光滑圆润那一面。
直到某日偶遭暴雨冲刷,毫无征兆翻转出一直掩在砂砾里的另一面,外人方知她藏着锋利棱角。
这般情形,她是愤怒的,也是无所适从的,通身凝着一股浓烈的倔强,厌烦所有人情世故里的雕琢和虚与委蛇。
他都知道。
可总不好眼睁睁放任小辈走入迷局,视而不见。
曲静胜垂在衣袖下的手不自觉攥成拳,薄白眼皮半敛,看不出情绪。
“您如此为我着想,我若不肯听从,是否显得不识好歹?”
“不会。”青年微不可查偏头,躲过一缕如影随形的幽香。
紧接着,又莫名其妙提出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若是没有你误打误撞炮制了周宣一案,你认为仪鸾司当如何正大光明封禁城门?”
——当然是自导自演一出好戏,炮制另一个‘周宣案’。
此法虽十足简单但胜在有用。
都城权贵无数,真正干净的能有多少,随便找个罪有应得的开刀,将过往罪名悉数曝于阳光底下,闹成轰动大案。顺势封禁城门捉拿残党,算是物尽其用了。
曲静胜第一时间得出答案。
可她心里知道,徐倓要的并非这个浅显的答案。
不知又在卖什么关子。
她懒得捧这个场。
徐倓遂也不再开口。
目光却笔直落在那个山洞洞口。
他已经想起来里面那是谁家的女儿了,起先曲静胜只说了对方的姓氏,未具体提及具体家世,以至于他未第一时间把人记起来。
曲静胜追着徐倓深沉的注视,慢慢的,从这份长久的沉默里敏锐读出异常。
思及方才那个古里古怪的问题……
她呼吸一窒,心下惊骇,忍不住求证,开口时犹如被人掐住嗓子,艰涩不已,“孟家?”
许多话根本不需要说透,点到为止。
徐倓略微颔首肯定了这个荒唐的巧合。
曲静胜唇瓣翕动,良久无言。
难怪孟芷繁那样不安,可能人和小动物一样,危险来临前总有预感。
若非她突发奇想横插一脚,孟家早成了‘周宣’。
简直可笑。
孟芷繁使出百般手段想要给孟家脱罪续命,兜兜转转居然给自己画了最后一道催命符。
还有她自己。
从孟芷繁开口说出那些话起,她便知道今日注定无法轻易善了。
在她毫不手软打晕孟芷繁那一刻,更是无比清晰意识到,孟芷繁从头到尾不肯信任她其实是对的。
她这样自私且无能。
百般滋味萦绕心中,不等酿出苦水,徐倓直接一番连消带打,当头棒喝而下,一举击溃她那些矛盾又扭曲的情绪。
“您可真是……”曲静胜笑意不达眼底,忖度过后,缓缓吐出干巴巴的两个字,“厉害。”
言罢,她毫无预兆再次几步上前。
徐倓眉心一跳,可惜双足后跟早已踩到湖岸,身后是粼粼湖水,无处可退。
大手按上刀柄,紧握一下,到底没有多余动作,任她逼近。
曲静胜探身凑近那因为刻意后仰而显出僵硬的青年,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问,“她早醒了,对吗?”
耳语一般,犹如呢喃。
前所未有的亲近。
正是因为太近,徐倓不止能闻见她发间的幽香,也能看清她眼瞳中陡然迸发出的光彩,激烈又讥诮。
曲静胜其实不太清楚自己那一下下去,足够孟芷繁昏睡多久。
可她今夜,隐约看清楚了徐倓这个人。
和庆元帝那种锋芒毕露的强势不同。
徐倓的强势,藏在纯良稳重的皮囊之下,却是同样不容置疑,连人的情绪都要蓄意摆弄。
嘴上苦口婆心劝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实际根本不容她藕断丝连。
习武之人耳力比常人强,凭徐倓的敏锐,可能早察觉到孟芷繁已经醒来,毕竟人昏睡时的呼吸比醒着更绵长。
‘孟家、周宣与她’之间那些掩藏起来的荒谬巧合,单独讲给她一人听效果大打折扣,必须要孟芷繁也同时听见,方能快刀斩乱麻断了这场纠葛。
她们之间,没谁欠谁。
徐倓用贴心包裹强硬,逼着赶着让她们老老实实各行其道。
少女目光灼灼,徐倓不避不躲与之对视。
做便做了,他无意矫饰,更不屑谎言。
青年以刀鞘抵上少女的肩,从她咄咄逼人的香气里舒展上身,嗓音清润,“是。”
又道,“早些回去,再迟公主该找人了。”
坦然自若的态度,明显并未觉出自己所为有何不妥。
或许在他眼中,这本身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当仔细斟酌。
曲静胜一口气梗在心头。
最后往假山山洞里轻瞥一眼,拂袖离去。
徐倓招来下属,下巴朝那山洞方向微点,低声吩咐几句。
之后不远不近跟在那道纤细的背影后,多送出一段,目送她踏上殿前白玉阶,正欲转身离去,余光注意到一道人影,转身离去的脚步略显踟蹰。
“郡主。”
曲静胜同样步子微滞,在这略显熟悉的一幕里,望向背光走近的男子。
来人停在她一步开外,不远不近的距离。
借由殿内辉煌的灯火与亮如白昼的月光,曲静胜看清来人的脸。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相貌俊秀出众,温润雅致而不刻板,带点书卷气。
这个人这张脸,曲静胜是仔细记过的,几乎在看清对方相貌那一刻,她便立刻在心中把来人与‘周镜明’这个名字对应了起来。
认真说起来,两人只见过一面,可周镜明态度自然坦荡,言语间关切更不似作假,“郡主面色不好,可是事情不顺利?”
曲静胜同样不是忸怩性子,更不会因为心情不虞轻易迁怒旁人,尽量收敛躁意,心平气和道,“对不住,出了意外,我忘记了,你且等等我另找机会。”
上次在藏月楼见周镜明时,曲静胜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询问周镜明可有意中人,得到否定答案后,第二句再问对方可愿与自己成婚。
并非曲静胜自负自傲,而是如今的都城,她确实属于未婚姑娘里的香饽饽。
周镜明被天降馅饼砸晕,半晌后呆滞一张脸点头如捣蒜。
毕竟是终身大事,为防周镜明的满口答应出于冲动,曲静胜第三句是给他仔细斟酌的机会,中秋之前他尽可反悔,派人暗中知会令煦一声便是。若双方都无异议,她会在中秋节入宫时请旨赐婚。
这些日子,周镜明并未派人去过暗中寻过令煦。
按照约定,曲静胜今夜当守约请旨赐婚。
可是……
曲静胜颇为心烦,今夜乱糟糟的,她没料到庆元帝会借周宣一案突然对她发难。
之后明皇后从屏风里绕出来,当机立断出言让她离开乾安宫。
庆元帝为人做事带着一股战场杀伐的果决。
那当口,她同样拧着一股劲儿。
两人猝不及防对上,言行经不起推敲,她再不走可能无法收场。
哪里顾得上请旨赐婚这点事。
“无妨。”周镜明意外过后,善解人意一笑,冲曲静胜眨眨眼,混不在意调侃,“好饭不怕晚。”
曲静胜闻言顿生莞尔,刻意收敛的烦躁此刻当真驱散几分。
心想这人的态度倒是始终如一。
那日在藏月楼初见周镜明时,周镜明对待自己被挑中‘吃软饭’没有表现出丝毫被冒犯,反而欣喜若狂,一脸向往。
见曲静胜话少,他从惊诧里回过神后,立刻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以表明自己心甘情愿吃软饭的真诚。
譬如他久闻闻喜郡主大名。
虽然当日曲静胜送图那事被压了下去,但当时庆元帝的中军大帐里将领不少,碍于庆元帝的态度,众人自然不会随意传扬。只是平日在家中教训不成器的子弟时,难免会带出来几句牢骚。
同样是将门出身,心性差别怎能如此大。一个个身强体壮的青壮,愣是比不上一个被囚多年的娇贵姑娘。
久而久之,周镜明暗自将当时情形拼拼凑凑出了七|八分,心中对闻喜郡主十分好奇钦佩。
因此在陡然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厉害郡主出现在他面前,有意招他为仪宾时,他颇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斤两,确定这不会是什么一见钟情,执意相许的戏码。
不过他并不在意。
两情相悦又能结缘何其可贵,属于人间幸事。
相敬如宾、各取所需同样是好姻缘。
郡主想要一个乖巧听话,愿意吃软饭的仪宾。
正巧,他也同样需要一个可以让自己冒头的身份,而不是继续这样不上不下混吃等死。
仪宾正好,既不必像驸马那样困于规矩只能领一份闲职,从此当个富贵闲人。还能享受皇家恩荫庇护,助他达成心中所求。
他希望将来能通过仪宾的身份恩荫入朝为官,做个好官。
作为一个寻常低阶武官人家出来的子弟,他自幼体弱,没有机缘踏上先辈走过的路。
于是开始进学,启蒙读书至今十五载有余,寒暑不辍,早早过了童生试。
曾经一度也被赞声英才,直至后来却越学越觉得吃力,难得进益,硬生生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刻在了脑门上。
最后,他已能坦然看清乃至接受日益平庸的自己,承认科举一途需要天赋,勤未必能补拙。果断放弃科举,却仍旧执着不可得之物。
从前在庆地时,家中光景一般,他放弃科考一途后可以凭借识文断字的小小本事,大大方方通过佥充去衙门做个书吏。
按照本朝律法,吏员充役九年,如果考核称职,便能获得为官资格。
有句话叫‘吏员与科举,高下天渊’,他兢兢业业当差,盼着九年后一朝跨过这道天堑鸿沟,让家中父母亲友为他自豪。
吏员不算光鲜,可他与亲长都认同他选择的路。
对于资质普通的人而言,比之死磕读书考到白发苍苍,侥幸登科再去拜官一展平生志向。又或者终身无缘登皇榜,抱憾而终。
他私心认为吏员一途更加划算,至少能估算到出头之日。
岂料不等他出头,让家中以他为傲。家中先因从龙之功,一朝登天,封爵拜侯。
一朝改换门庭,家中老幼都在想方设法把勋贵的架子撑起来。
堂堂侯门公子,再去衙门当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小吏员便不合适了。在众口竭力反对里,他只能赋闲在家做个富贵闲人,盼着不知何时天恩降至的恩荫入仕。
家中子弟太多,父亲还把两位早逝伯父家的堂兄弟视为亲子对待,他身为长幼不沾的嫡出三子,眼看上面那些兄长家的侄儿日渐长成,愈发觉得靠父亲恩荫渺渺,没个指望。
他自己想要往文选清吏司使劲儿,参加选官,父亲碍于执掌文选清吏司大权的乃兴王小舅子邱晟,顾虑重重,唯恐就此掺和进二王夺嫡里去,到手的富贵化作尘土,严辞反对。
面前分明有路,却又路路不通。
这时候,有碗软饭摆在他的面前……
人生在世,日日奔忙,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
为自己的欲|望弯腰,不丢人。
这天底下,少有周镜明这样把‘软饭’当做‘好饭’,坦然受之的男子。
曲静胜是满意他的,知道他一心所求,决定给他一颗定心丸,略仰起头看了如霜夜色,浅浅勾唇,“今日中秋,月团圆,人当如愿。”
曲静胜拿不准庆元帝何时会对自己消气,目下肯定不是再去请旨赐婚的好时机。毕竟周镜明这事固安公主同样不知情,又是越过当母亲的给自己安排前程,无论她有什么理由,在庆元帝那里都等同火上浇油。再严重些,可能被判定为是桀骜不驯的再次挑衅。
是以,曲静胜打算静等徐倓那边大事落定后,趁着庆元帝心情愉悦,借了东风再去请旨。
按照她的估算,封禁都城已持续小半月了,最多继续封到本月月末。再久该天下沸腾,百姓哗然,议论君上失德无能,妨碍民生了。
庆元帝本就忌讳世人谤他得位不正,岂能容许自己初登大宝便闹出这样不成体统的笑话。
城门彻底解禁之日,一切当见真章。
“我信郡主。”周镜明笑如朗月,旋即又略显遗憾地摸摸自己的右袖,曲静胜正是不解其意,只见他转身停在一株花开馥郁的丹桂前,端详片刻,摘下短短一枝递来,几片绿叶之中堆着几簇鹅黄,煞是可爱讨巧。
曲静胜没有第一时间接受那花。
于是周镜明的笑脸爬上无所适从的赧然,低声解释,“郡主知晓,我启蒙读书多年,一事无成。好在书画一途勉强能够见人,原想着今夜或许需要露脸……”
因为赐婚未成,他拿捏分寸,言语里有意含糊‘赐婚’二字,免得被人听去只言片语胡乱揣测。
“有心显摆一二嘛,遂作画一副带在身上。因装裱后装在匣子里太占地方,带在身上鼓鼓囊囊不好看,不想给……丢脸,遂只带了画来。”
他轻抖右袖袖袋,表示里面装了东西。
“不过事情未成,倒不好贸然赠予郡主,免得旁人议论。”
周镜明再次把手中丹桂往前递出,“只能应景折桂一枝相赠,祝你喜乐。”
月下男子诚恳的眼眸显得格外动人,可惜曲静胜无心欣赏,更无甚波动,不过思及来日,此时相处时不宜过于生硬,免得起个坏头。
抬手接过小小的桂花枝,拈在指尖。
大庭广众之下,不便久聊。
曲静胜含笑告辞,入了殿内。
固安公主久不见她,已经派人找寻,见她自己回来了,不免问多几句她去何处了。
曲静胜搪塞过去。
固安公主注意到她手边那短小的桂花枝,眼神一闪,似不经意问起,“别人送的?”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长女只喜欢绚烂热烈的花,不讲究贵贱。
今日宫中各处摆了许多姹紫嫣红的菊花莲花之类的,她若想要摘花,不大可能舍弃那些鲜艳花朵而选择桂花这种馥郁但不起眼的小花。
“是。”曲静胜犹豫一瞬,决定如实道来,“常山侯周家三公子所赠。”
顾忌庆元帝的态度,周镜明这边的事,必须慢慢给母亲固安公主透点口风。
固安公主思索一番后勉强从记忆里翻捡出常山侯这个人。
为人及本事在新贵里都算不上出彩,封爵全靠从龙时间早,从庆元帝年轻那会儿便在王府当差,后来顺理成章成为最早追随庆元帝南下那批人。陆陆续续立过一些不大不小的功劳,攒在一起勉强够看。
说好听点是踏实,难听一些是庸常。
这样的人,在都城里太寻常了。
寻常到没有讨论的必要。
固安公主自己也是打年轻过来的,节日里年轻男子向出众的姑娘家献殷勤她不是很在意。反正大庭广众之下的含羞带臊,如同装点佳节的风景,又非什么见不得人的私相授受。
收回目光,继续与身旁的幼妹永嘉公主对饮闲聊。
曲静胜本想借机隐晦提周镜明两句,见状,一时无言。
独坐不过片刻,不远处的益王妃便发现她回来了,举杯朝她示意。无奈上前,益王妃立刻亲厚拉着她的手关切饮食。
曲静胜看着这张笑意毫无破绽的脸,不免想起胆大包天到与女官在宫中提灯走月的赵崇澍。
一更末,开始散席。
曲静胜终于找到借口从益王妃处脱身,“我去看看妹妹。”
静质现在能走能跑,却依旧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可能是自幼长在僻静思过院的缘故。
今夜在席上露了个脸,对帝后行过祝拜大礼后,便被明皇后安排的宫人带出去玩耍了。
曲静胜聚齐弟妹过来,母子|女四人伴着月色一起出宫,四周簇拥了不少外命妇与闺秀。
曲邕因与男席那边几个旧友饮酒不少,醉态毕露,不敢到固安公主面前讨嫌,提前出了宫门醒酒,此刻正候在舆车前等待妻儿一同归家。
见到固安公主面颊微醺,曲邕顶着酒后通红的脸三两步上前,想要搀扶妻子上车。
固安公主定定看他须臾,任他殷勤了。在外人面前,她不会太拂曲邕面子,免得连累儿女们面上不好看。
固安公主上车后,曲邕揣度妻子亲近孩子们的心思,小心翼翼对曲静胜道,“璨璨,你母亲醉了,你不如同车照顾一二?让令煦陪妹妹。”
曲静胜今夜可谓身心俱疲,心知曲邕故意拿自己卖好,也无意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只想早早回去歇着。
曲邕见她不反对,忙走近要扶她上车,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在曲邕对曲静胜探出胳膊那瞬间,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斜下里突然冲了出来,一头撞在曲邕腰腹处。
曲邕酒后脚步虚浮,硬生生被撞退两步。
“你走开!滚!”孩童尖利的嗓音划破中秋夜的团团和气。
周遭正在客气道别的众人惊诧望来,场面一时静得诡异。
曲静胜怔怔搂住撞人后一头扎进自己怀里低声啜泣的妹妹。
静质一直十分害怕曲邕,避如蛇蝎,连对视都不敢,酒后的曲邕于小小孩童而言更是噩梦。
这般突兀冲出来,大抵是没有听见曲邕打算扶她上车,下意识防备从前总是酒后施暴的父亲靠近姐姐。
曲静胜心底又酸又软,无视各色眼神,直接抱着妹妹上车。
“姐姐呜呜……他们都坏……”静质窝在姐姐怀里,柔软的额发蹭乱,大眼睛里蓄满泪,回到淳化居时已经哭累睡了过去。
曲静胜担心妹妹半夜做噩梦哭闹,干脆把妹妹抱到自己房里照顾。
果不其然,静质半夜惊醒几次。
曲静胜陪她折腾大半宿,次日醒来时早已天光大亮。
丫鬟说静质去学堂了,曲静胜只得独自用膳,顺便招来家令,想要旁敲侧击外面的消息。
譬如徐倓可有处置孟家,会如何处置孟家之类的。
又或者是孟家一切如常。
那便证明徐倓打算暂时按下,等到秋后算总账。
家令匆匆而来,不等曲静胜开口,他先惶然禀告,府上出事了。
静质误致固安公主坠湖,不仅磕伤了脑袋,右腿也骨折了。
请她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姐姐!”
见到姐姐到来, 一直绞着手指闷不吭声的小姑娘灵巧跳下圈椅,乳燕投林般飞奔扎进少女怀里。
曲静胜来的路上已经听家令简单禀告过大概,并凭借自己对妹妹的了解, 将事情来龙去脉补充得七七八八。
静质早起根本没有径直去往府中的小学堂, 而是到府门口截住自己的两个小玩伴,三个孩子手拉手一起跑去园子里的湖边, 悄悄布置陷阱了。
目的是借机教训曲邕一顿。
约摸是根据过往在思过院的经验,小姑娘能轻易猜到今日曲邕酒醒后会去找自己道歉。
作为龙凤胎里的姐姐,她不仅从小身体比弟弟好,性子也更强势。
哪怕历经一番变故,她也没有彻底畏缩成逆来顺受的小孩, 由着坏人几次三番的吓唬。
因为随侍静质的仆从们早被曲静胜交代过,目前不必强求孩子的课业, 不出格的情况下尽量由着孩子高兴, 孩子若是想要跑跑跳跳更加不必拘束。
对此固安公主也是默许的。
所以仆从们对静质一大早突发奇想,呼朋引伴逃课跑去园子里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进园子后, 静质不让仆从们跟得太近,仆从们自是乐得清闲。
反正这三个孩子往日都算乖巧, 极少淘气。
公主府的花园地界大, 十分开阔, 他们找个高处远远盯住,确定不会出意外即可。
远远瞧见孩子们在湖边一处偏僻角落忙活来去, 又是挖土又是撬石子儿。虽然孩子玩泥巴不太好,但见他们并无半点打算靠近水边的意思,再加上那附近有栏杆挡着,仆从们便没有上前制止。
三个小的忙活得热火朝天之时,固安公主来了。
昨夜宫门前发生了那样的事, 哪怕知道小女儿对自己心存芥蒂,不愿多见,她还是一大早特地过来。
得知孩子们玩耍时不乐意有仆从环绕,她亦遣退随侍,独自走近。
不料一脚踩上静质三人布置的小陷阱,正好中招。
直直摔进湖里。
孩子们成日在园子里玩,会发现许多大人留意不到的小细节。
譬如此处的栏杆受过前几日那场暴雨冲刷后松动了。
静质知道曲邕手劲十分厉害,因为打人很疼。
怕他撑着栏杆便能稳住身形,让他们三个白忙活一场,特地选到栏杆不稳固的地方捉弄人。
因此固安公主中招后,湖边栏杆不仅没有起到任何防护作用,还因为突兀承受大力撞击,断裂成几截与她一同掉进湖里。
导致固安公主不仅腿在意外跌落时撞到湖边的石头断了,额头也被栏杆碎木划伤。
曲静胜安抚抱抱不安的妹妹,牵着她的小手一起走进屋内。
“郡主来了。”固安公主身边的掌事姑姑应钟疾步上前见礼,一贯稳重的人面上难得染上焦躁,先是无声制止曲静胜想要立刻入内探望固安公主的脚步,紧接着压着嗓音道,“您劝劝二小姐吧,让她一起进去给公主认个错。宽了公主的心,也好早让御医进来诊治开方。”
说着,应钟惴惴地朝曲静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仔细去听内间的动静。
曲静胜侧耳,进门前她已注意到往日在正屋内伺候的仆从全部被打发在廊下待命,包括几个赶来为固安公主看诊的御医。
眼下偌大的屋内静悄悄的,她们三人停止交谈后,内外几乎落针可闻,一点细微的动静都难逃捕捉。
一吸一顿的抽噎,如受伤的兽压抑不住发出悲鸣。
固安公主在……哭。
曲静胜原地怔愣。
母女做了将近十八年,在她记忆里统共只见固安公主哭过四次。
一次是年幼时,在边境接受过二叔言传身教的她与弟弟终于被送回都城,一贯体面雍容的天家贵女拥着他们当众失态落泪。
第二次是生龙凤胎艰难。
第三次是在思过院里骤闻庆军势微,情况不容乐观。明皇后守城时遭王瑛偷袭,险些一刀毙命。
第四次则是入思过院的第三年冬日,固安公主病入膏肓,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拥着单薄的被衾,手握那根被小心藏起来的五尾凤钗无声流泪。
当时她趴在床边守夜,闷闷装睡,不敢动作。
依曲静胜对固安公主的了解,若只是单纯被静质误伤落水,矜贵傲慢的公主不至于如此失态崩溃。
“发生何事?”她眼神询问。
应钟目光复杂看了乖巧依偎姐姐腿边的小姑娘一眼,几近耳语将起先前在这屋内发生的事。
固安公主被捞上来后,既怒又悲,等待御医过来诊治的间隙,亲自招来静质三个小孩儿问话。
静质误伤母亲,本来惊惶又无措不安,见到母亲那般声色俱厉,心底与她别苗头的倔劲不自觉压过歉疚,别别扭扭不肯解释。
是她玩伴里大点的男孩磕磕巴巴交代了来龙去脉。
固安公主得知幼女并非刻意针对自己,收了悲愤伤心。
仆从丫鬟们趁机让三个小的正正经经道了歉。
女儿是自己生的,又是垂髫懵懂年纪,总不能真的追究她什么。固安公主大方原谅了孩子的顽皮,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往后不能在水边闹事捉弄人,对你们对别人都很危险。就像今日,若丫鬟婆子们来得晚一点,我保不齐便折你们三个小东西手里了。”
固安公主说这些话时没有考量太多,就是大人习惯性把事情从严从重去说,吓唬胆大包天的孩子,告诫她们往后不可如此行事。
几个姑姑丫鬟跟着在旁帮腔。
国公府两个小孩自从到公主府伴读,每日都要被父母拧着耳朵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得罪贵人。
听得固安公主及那些体面的姑姑一叠声说他们的小作弄险些害死公主殿下,惶恐难安,小脸煞白,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静质看到自己的小玩伴被众人围着教训,吓得小鸡崽子似的抖抖索索,上前一手拉一个愤愤安抚。
“别怕,那湖很浅,莫要听她们诓骗。”
“而且将被淹死的人才不是这样,我见过。”
她的弟弟就是淹死的。
孩子无心之言,犹如无数箭矢疾射,直接把伤后精神尚佳的固安公主击得心神俱裂,人前失态落泪。
应钟姑姑见势不对,只能暂时把仆从们遣退。
可是任她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安抚好固安公主。
想要劝和二小姐再次给母亲道歉认错,平息事端。小姑娘抿着嘴干巴巴说一句,‘我已经道过歉了’后,再不肯开口。
公主沉湎悲情,啜泣连连,固执不肯宣召御医入内,她只能让家令加紧去把郡主请来。
这种家事,她们这些仆从插不进去手。
“郡主,公主受伤的消息第一时间报去了宫中,这伤不能继续拖着不处理……”应钟再次把目光落在静质身上,额上隐隐急出一层细汗。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比起伤身,公主明显更加介怀伤心。
静质十分敏感,仰起小脸委屈望向姐姐,使劲儿吸吸鼻子憋住眼泪,“姐姐,我没撒谎。”
她还很小,对许多事情一知半解。
她不懂自己只是拆穿大人们的危言耸听,不让她们继续吓唬被自己牵连的同伴,母亲为何会突然恸哭不止,悲痛欲绝。
更不懂应钟姑姑为何软硬兼施要她再次道歉,她分明已经道过歉了。
曲静胜捏捏她的小手,“我知道。”
孩子的世界纯粹简单,非黑即白。不知许多人处世,做得听不得。
片刻之后,曲静胜独自进入内室,走近千工拔步床的地坪,无声审视倚床半坐的女人。
她身上的宝蓝裙裳一看便是被救上岸后新换的,眼下那华贵衣料前襟已被水渍濡湿成深浅不一的蓝。
有乌发未及时擦干一绺绺胡乱垂在身前脑后的缘故,更多还是因为无断绝的泪水,一身湿淋淋的狼狈。
失魂落魄的哀戚神情,再加上额上隐隐渗血的伤痕,华贵又美丽的妇人从内到外透着颓然,犹如一尊被匠人精细塑出悲伤情态的垂泪泥胎。
曲静胜脚步微转,去外面取了一条干燥的大巾子站去她身后,将她一头未完全擦干的乌发撸到脑后细细擦拭。
固安公主仍怔怔垂泪,没有反应。
“我前些日子做了点坏事,昨夜外祖父私下召见我了。”少女嗓音柔悦,把大事说得轻描淡写。
曲静胜手上动作与语气一样不疾不徐,“他很疼爱您,毕竟您如此肖父。”
“他昨夜趁机发作,让我必须带着弟妹与您前嫌尽消,重修旧好。您今早又借题发挥,逼我至此。”
固安公主闻言猛地扭头,愕然瞠大一双红肿美目,眸底悲恸尚未被泪水冲刷干净,又浮上复杂难辨的震惊错愕甚至恼怒。
眼前之人尖锐又刻薄,与平常那个知情识趣、温柔懂事的长女简直判若两人。
她不算笨口拙舌,然而陡然对上这个‘性情大变’的长女,一时却惊诧到无言。
不知是该先斥女儿胡乱编排长辈放肆至极;还是先问她前段时日做过什么‘坏事’;亦或是严厉反驳那些伤人的荒谬揣测。
“您认为我说错了?”曲静胜目光落在固安公主额上细细淌血的伤痕上,没有疾言厉色,可是字字句句里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那您现在在做什么?”
“您受伤的消息已经第一时间传去宫中,您却因为静质一句无心失言执拗不肯诊治。宫中来人见您受苦受难,传回宫中,一旦帝后问责,静质年纪尚幼,谁都知道她那句话不过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您猜最后这番责备该谁来担着?”
当然是落在真正照管静质的‘家长’身上,而非名归实不至的父母头上。
少女的诘问一针见血,不留余地,固安公主面色煞白,生平头头一遭发现自己如此词穷,百口难辩。
因为事实如此,根本无从反驳。
曲静胜如此迅速站在此处已是最好的印证。
她与幼女之间闹出事,应钟无法妥善处理,第一反应是找来长女施压调和。
宫中的父母,大概也会如此行事。
固安公主按住爆哭后涨疼不已的太阳穴,顺便压住因为长女方才那番恶意揣测淤积满心的失望酸楚,轻颤着血色尽失的双唇,倔强辩驳,“我敢对天起誓,绝无那样的念头。”
她还不至于如此寡廉鲜耻,用丧子之痛去借题发挥去算计逼迫自己剩下的孩子。
“论迹不论心。”曲静胜依然慢条斯理为她擦着头发,平静道,“孔子有云,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
她微妙一顿,须臾后缓声继续道,“人者厚貌深情,不可捉摸。”
“从来不乏就义若渴者,去义若热。”
“我只看结果。”
固安公主浑身一震,难堪至极时眼泪无声从眼角划过腮肉,淌出两道不明显的湿迹,交织在那些已经干涩的泪痕上。面皮既湿又干,紧紧绷着,似乎下一刻便要崩裂开去,碎成齑粉。
——追求仁义时可以如饥似渴,放弃仁义时同样能如避烈焰烧灼。
与她当日所为,何其相似。
“今日我说这些,并非存心要指责您什么,或是借机诉说我有多怨怼、委屈或不平……”曲静胜松开已经擦得半干的长发,放下巾子,转身去金盆里净手,嗓音裹在浅浅拂水声里,淡得几乎没有情绪。
“我只是想告诉您,总是处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我当真是厌烦透顶。”
“若您今日这场泪雨里,有几滴是真心为我而流的,那请您往后莫要耽溺过往,且往前看,且向前行,让您的父母安心放心。”
“如此,我方有机会解脱。”
固安公主的视线从少女一张一合的唇瓣缓慢移至她的细弱的双肩。
倏然无力颓倒在大迎枕上,双目紧紧阖着,眼泪顺势滑进发间。
错了,全错了。
她们的角色颠倒了。
未满十八岁的女儿与三十六岁的母亲。
从头到尾竟是力微那个在负重。
因为她没有一对很好的父母,为她撑起一片天。
“璨璨,你外祖父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她脑中浑浑噩噩得厉害,仍旧固执想要知道女儿性情大变的具体缘由。
曲静胜不认为有回答的必要,说多了像挑拨,非她所愿。
她绞了根干净的巾子走近床边,随便替闭目流泪的母亲擦拭一番,尔后问道,“我让御医进来了?”
话是询问,实际上没等固安公主的回答,她已自顾让应钟传御医进来诊治。
御医低眉顺眼入内,细细诊治包扎。
固安公主如同泥胎木偶一般,任由摆弄。
从御医口中得到确切诊断,固安公主额上伤口不深只是创面略大,勤用药膏不会留疤。
腿上也是轻微骨裂,上了木板固定,修养一段时日即可。
没有其他暗伤。
曲静胜终于放下心。
经过方才那番交谈,料想此刻固安公主无法面对她。
她交代应钟几句,便牵上一直紧贴自己站立的妹妹,弯腰温声与小姑娘商量,“我们一起送静循和阿昀回去可好?”
静循和阿昀是静质那两个小玩伴的名字。
事发突然,应钟顾不上二人。贴身跟随两个小孩的国公府侍从也不敢轻易带他们离开,眼下正巴巴侯在檐下。
方才曲静胜随意从支摘窗望出去时,碰巧看见两张泫然欲泣的小脸。
正好她嫌府中憋闷,找个理由出去走走。
“好。”静质连连点头,她太想离开此处了。
跨过门槛时,那颗小脑袋却忍不住回头往内室看了看,一直紧皱的小眉头迟迟没有松开。
孩子爱恨纠结写在脸上,太好猜了。
曲静胜只做不知。
姐妹两一起把那对小兄妹送回国公府。
曲静胜亲自牵着他们送到父母手里,并与他们的父母交谈几句,安抚一番,免人惶恐不安。
顺便过问卫国公府近况,可有因为曲邕归来,看见起势希望,又蠢蠢欲动起来。
得到否定答案。
之后,姐妹两登上回府的马车,路过热闹坊间,曲静胜让仆从给静质买了几样零嘴。
小姑娘捏着糖人迟迟没有下口,不时瞟向姐姐,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憋了一路的话,“姐姐,我觉得母亲受伤后一个人躺在那里好像有点可怜。”
曲静胜对妹妹的话不予置评。
安静等小姑娘继续说。
静质却忽然陷入沉默,低头狠狠咬在糖人脑袋上。
糖人粘牙,她这个吃法,硬费了一番劲儿唇齿才从焦黄的糖块上得以解脱。
重获自由后,她仔细咂摸了一下其中滋味,小手转着竹签轻声道,“令晖从没吃过这个。”
小孩的桀骜是真的,怜悯是真的,怨恨也是真的。
曲静胜险些因这句落下泪来。
她咽下喉间酸涩,搂过妹妹轻轻拍背。
“姐姐。”静质眼眶泛红,绞着手指细声细气问道,“你可以教我怎么做吗?”
曲静胜背靠厢壁,侧眸透过车窗间隙望着车水马龙的长街,“姐姐教不了。”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姐姐没有答案。”
曲静胜会劝诫少年老成的弟弟不要受父母影响过深,却从未在年幼的弟妹面前说过一句固安公主的是非和看法。
因为十几岁的人记忆坚牢,已有自己的一套是非观念。
而六岁的孩童还处在略显懵懂的阶段,没有被世道礼法打磨过,丧亲的痛苦或许不会那么轻易磨灭,可她终归还有机会正常又快活的长大。
人生就要尽力装作无事,如果太沉迷伤痛或惶惑,事情必定变得更加严重。
须知世上有人是山,坚牢可靠。有人却是沙丘,徒有个山的形状。
天下太平时尚可为倚靠,若遇啸天狂风,它垮塌时头一个吞噬亲近之人。
若不幸遇上了沙丘,永远不必为它的残酷底色困扰。
不过世间百态而已。
树要向上长,人要朝前看。
“等你长大后,应该会有自己的答案。”
静质抹了一把眼睛,“可是,我还有很久才会长大。”
“那就慢慢来,不着急,没关系的。”曲静胜踌躇过后,终是开口,“如果……想去探望母亲也没关系,令晖不会怪你。”
曲静胜将满十八,六岁时的记忆早不那么清晰。
可她知道,孩童对母亲的孺慕出自天性。
而且亲近固安公主,对静质的将来百利而无一害。
因为谁也无法保证固安公主眼下的愧疚怜惜何时会褪色,毕竟距到静质长大还有十几年-
固安公主受伤的消息传出,宫中帝后一连打发了几波人过府送医送药。
都城各府上下亦是闻讯而动,登门探望、嘘寒问暖的不知凡几。益王妃最是热忱,日日亲自前来探望陪伴。她性子活络,妙语连珠,每次到来固安公主必然一扫沉郁,病榻前保管传出欢声笑语。
不知情的,还以为二人是多年相交的闺中密友。
实际上,从前不过是暗中互别苗头的姑嫂而已。
说到底,还是为了两府联姻。
曲静胜见状,背地里眉头拧了又拧。
因她帮衬着处理人情往来,不免留意到鲜少与皇家权贵结交的常山侯府送了帖子和药材到公主府。
思及上次在宫宴上,她借那一小枝桂花暗示固安公主关注周镜明不成。
索性借机将窗户纸捅破,询问能否让常山侯府周镜明亲自登门探病。
成不成都不要紧,她本来只是碍于庆元帝的态度不得不找个时机提前知会固安公主一声而已,并非当真征求同意。
未婚姑娘让一个未婚男子来探望自己养病的母亲,怀揣何种心思不言而喻。
固安公主乍闻她的打算,一阵头晕,险些以为是自己伤势过重,生了幻觉。
“不成!”固安公主心潮澎湃,因受伤那日那番交谈,她近来面对长女总有些不自知的气短。此刻亦是竭力按捺住翻涌的怒火,才没有出声训斥。
这主意也太正了。
说不愿与赵崇澍和益王府搅和到一起,立马给自己寻摸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废物。
“你是当真那样嫌你表兄?还是存心使这样的法子来不让我好过?”想到后一种可能,固安公主心痛如绞,反正半点不信女儿当真会看上那样不出息的子弟。
曲静胜想起赵崇澍私会女官,益王夫妻疑似暗中包庇,存心想让她吃赵崇澍这碗夹生饭,心中讥诮生厌,只是不屑背后说嘴人家的私隐。
“我早先说过,我避嫌的是益王府,要躲的是夺嫡。”她冷淡提醒,“只要您好生活着,不必汲汲营营,您将来也会是长公主甚至大长公主。”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我的眼光。”固安公主哪怕觉察出她们这段母女关系此消彼长,曲静胜现在远比从前强势,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步一些小事,却依旧不会轻易拗转自己的重大决定。
“安稳的日子固然舒心,可不踏实啊。璨璨,倚势立身,势尽而为人欺的滋味你在思过院没过够吗?”
“你得自己有权有势,立起来。”
曲静胜捏着茶盏,越听越憋不住,最后甚至扶额轻笑出声。
固安公主蹙眉,强忍不悦,“你笑什么?”
“自然是笑您可笑。”曲静胜潋滟眸底未见丝毫愉悦,只有冷锐讥诮,一字一顿道,“一个人怎能二十来年毫无进益呢。”
固安公主怫然变色。
她其实没懂女儿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具体在嘲弄什么,可长女不以为意的态度摆在明面上。
她终于忍受不住长女三番两次的冒犯,正欲发作,听得应钟来报,隔壁徐侯登门探望。
只得勉强强压怒火,让应钟把人领进来。
自上次中秋宫宴在湖边假山不欢而散后,曲静胜有几日没见过徐倓了。
除了刻意气人之时,她本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性子,再见既无尴尬,更不会多热络,依礼问好后便不再多言。
固安公主对徐倓倒是十分热络,见青年眼底挂着两道青影,明显近日操劳不轻,不由关切道,“差事要做,身体也要顾忌,不要仗着年轻觉得有资本挥霍。”
徐倓笑应两声,转而关切起固安公主的伤势。又略微解释了几句自己近来差事重,走不开,迟了几日上门探病的因由。
看似态度诚挚,实则口风半点不露,都是些套话。
曲静胜本还指望从他这里探听到一点关于城门解禁的消息,见他如此谨慎,便知毫无希望,正琢磨可要找个理由遁去,门房那边再次来报,益王妃来了。
徐倓是益王妃看着长大的,还与对方儿子交好,益王妃对他亦有如母关照。彼此没有那么多男女大防,讲究顾忌,固安公主直接让人请益王妃入内。
益王妃一到,姑嫂叔嫂之间更添一层热闹。
曲静胜听得索然无味,干脆找个借口离去。
徐倓眼风微不可察扫了一眼那道背影,眸底转瞬划过些许思量。
如此寡言少语,又匆匆离去。
这是,还在生气?
青年掩下心中猜测,三人又闲聊几句,徐倓率先提出告辞。
固安公主与益王妃知道他近来公务缠身,没做挽留。
益王妃笑意盈盈,主动代行动不便的固安公主送客。
及至院墙,忖度益王妃大概将要停步,徐倓站在枝叶涌翠的芭蕉树旁,低声对益王妃说了两句话。
这些话对着嫂子讲其实有些失礼,但以他目前的身份,不便私下去找益王。
青年大步告辞后,益王妃站在原处,面上不止没了融融笑意,连唇瓣血色都褪了去。手中帕子绞得死紧,一双眼似要喷出火来。
半晌,勉强扯出一抹笑,转身回去屋内。
这一日,益王妃回府的时辰比平日早上许多。
益王如今在刑部当差,奉命翻查景佑一朝的冤假错案,陈年旧案查证不易,还有许多涉案人员早不在人世,或是早被发配千里。
他忙到一更月升时分,带着满脑袋官司回府。
甫一踏进正院,见檐下仆从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立着,便凭借过往二十多年的经验敏锐觉出院中气氛不对。
“谁那么不长眼色,惹我们王妃不高兴了?”益王拂开幔帐,笑着走近贵妃榻,抬手便去揽益王妃的肩。
益王妃沉着脸,抬手示意一干仆从退下。
益王不明所以,但他确定自己近来没有犯错,是以兀自调笑,“嚯,阵仗不小啊?王妃好派头!”
见众仆退去,益王妃憋了半日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一把攘开益王,横眉冷目,“不知你成日在外忙什么忙,连个儿子都看不住,他闯大祸了!”
益王并无妾室,几十年如一日守着王妃一个人过。
二人生了两子一女,幼子今年刚满十岁,还没怎么在外面行走,那惹祸的只能是长子。
“……崇澍做甚了?”益王见势不对,一收散漫,惊疑不定道,“我在外面没听到风声啊?”
赵崇澍目前奉旨在南郊大营练兵,身边随侍都是他一手挑选安排的,若赵崇澍闯祸,没道理王妃先他一步知道。
“你在外面当然听不见风声,他闹事的地方……”益王妃气怒交加,一摔帕子,探身凑到益王耳边,言简意赅说了两句。
“怎么又成宫里的女官了?”益王面色青白交加,气得咬牙,“你不是使人打听过,身份是南郊民女?”
正因为出身太低,他们哪怕察觉到了,也根本没当回事。
门第天差地别,从小到大受的教养同样天差地别,平日怕是连说到一起都难。哪怕彼此吸引,也极难跨过固有认知上的天堑鸿沟,等过了新鲜劲儿,便自己散了。
毕竟赵崇澍是直率又不是真傻,从庆地到都城不知见过多少才貌兼备的高门闺秀,一个貌不惊人的民女罢了,他可能暂时迷了眼,但不至于会甘心瞎一辈子。
否则,以他的个性,早该正经向父母推拒与公主府联姻了。一直拖着任由婚事推进,便足以证明他理智尚存,只是在挣扎罢了。
是以,他们连插手棒打鸳鸯的心思都升不起。
就怕父母插手弄出坎坷,反倒阴差阳错加深了两个年轻人的感情,最后激得年少气盛的儿子起了断绝联姻的念头,得不偿失。
“我看你当真是气糊涂了,宫里那些个女官,如前广济侯夫人那样出身官宦,放着好端端的侯夫人不当,脑子发昏上赶着为奴为婢的不过寥寥,本就多半采自民间。”益王妃叹气,见益王气得不轻,忙拍拍益王心口为他顺气。
“逆子!”益王恨声低斥,“这要是张扬开来,不仅他讨不了好,整个益王府都要受他连累!老大那边本就虎视眈眈等着揪我们府上错处,他还跳出来扯后腿……糊涂东西!”
“现在骂他也无济于事,事已至此,咱们还是商量一下接下来如何行事。”
益王妃看似骄矜,平日总为一些小事和益王吵闹,实际上夫妻两真遇上事时从来有商有量。
“你明日去找盈华,务必与她尽快定下儿女婚约,婚期也要趁早,最好定在年前。”益王沉吟片刻后,拍板定调。
“那……儿子那边是不是要敲打一二?”益王妃举棋不定。
于公于私,她都不愿这样做。
于公,一家人只有拧成一股绳才能齐力攀得更高,一旦生了罅隙等同横生枝节。
毕竟大事做于细,祸患积于忽微。
于私,他们一家人虽总是吵吵闹闹,实际上感情十分亲密,若是为个外人与寄托重望的嫡长子闹出隔阂,她心里不是滋味。
“不必。”益王解释道,“咱们继续佯作不知。”
“这下半年里除了母后的封后大典,没有什么需要入宫庆贺的宴会,他能入内宫的私会机会很少,唯独年节下需要频繁进宫。”
益王妃立刻了悟。
难怪让她把婚期定在年前。
一旦赵崇澍与曲静胜成婚,年节下新婚小夫妻必是相携进宫向帝后拜贺的。
哪怕碰巧遇上那个女官也不怕了。
“他清楚璨璨精明,手段了得。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那个女官,哪怕在宫中两厢碰上,也必然不敢继续胡来。”
恶人让未来儿媳妇去当,确实比他们做父母的去当体面周全。
有了主意,益王妃心下微松,转念却又起担忧,撇撇嘴道,“固安公主怕是不愿匆忙嫁女,她一直存心拿乔你又不是不知道。”
早在她还未随凤驾抵达都城之前,自家王爷便着意探过固安公主的口风,一直到如今,她又围着固安公主忙活将近两个月,逢场作戏脸都要笑出褶子了,固安公主始终态度含糊,没有明确点头。
“盈华在闺中起就是那个性子,爱被人捧着,你又不是不知道。中秋前她把曲邕招回来了,八成是打算松口议婚的,只是没曾想又遇上她意外受伤拖延了。伤筋动骨一百天,等到她养好伤再提婚事该晚了,咱们只能失礼一些。”
益王拍拍王妃的手,安抚道,“如此,辛苦王妃斡旋了。”
“你倒是说得轻巧。”益王妃冷哼,顺手拿了软枕砸益王脸上,“我算是欠你们父子两个的。”
益王好脾气笑笑,拿着软枕凑上去。
又听王妃含混道,“元安那边,你说他这算不算向我们卖好?他现在这个位置紧要,咱们可要使使劲儿,把他拉过来……”
益王哑然失笑,“王妃啊,你还是快歇着吧,元安如今的位置比我们这些皇子还要稳当,又与各王府交情不错,来日必错不了,巴望他站队,只能在梦里。”
他们都是看着徐倓长大的,岂会不知他秉性耿介纯良,一心效忠君父,根本无意掺和夺嫡之争。
之所以私下告知这般隐秘,让他们有机会为儿子描补错漏,并非多看好他们益王府,不过是顾念与赵崇澍的一起长大的交情,以及他们夫妻多年来的看顾。
他们若是得寸进尺,那是存心要将人得罪了。
益王妃带着失望入睡,次日一早又是精神抖擞,径直登了公主府的大门,在二门换软轿时与正要出门的曲静胜迎面碰上。
益王妃惊讶道,“璨璨这一大早是要去往何处?”
曲静胜行礼请安,浅浅笑答,“外祖父和外祖母始终不放心母亲伤势,传我入宫亲自过问。”
益王妃闻言面上笑意愈浓,公主府越受重视便对益王府越有用,她自是乐见其成的。
“好,你快去吧,莫要让你外祖母久等。”
曲静胜离开后,益王妃神色如常进入固安公主的内室。
虽怀揣自己的目的,巴不得今日立刻促成小儿女的婚事,但她不是沉不住气的性子,更不可能轻易暴露自己的急切,只是绕着圈子敲边鼓。
“听说宫中已经传旨令各家选送秀女了,三日后进行初选,你肯定清楚这次选秀的目吧。”
固安公主还真知道,帝后张罗此次选秀,目的在于安抚旧臣之心。
择选一批旧臣及南方各世家大族之女,赐婚皇族以及一些心腹大臣。
益王妃故作愁眉不展,“若是父皇母后往我府上塞人,我这个年纪了,来两个和我女儿一般年岁的小侧妃,我这日子得过成什么样。还有崇澍那里……”
她微妙一顿,似是觉出自己失言,忙觑一眼固安公主脸色,讪讪笑过,岔开话题。
固安公主蹙眉,已被她的话头勾出担忧。
宫中开始选秀了,连益王这种过了而立之年的王爷都可能被塞一两个侧妃,赵崇澍那样年少未婚的皇孙,正是用来赐婚笼络旧臣的好对象。
宫中的父母并不知晓他们两府有意联姻。
极有可能在选秀时给赵崇澍指婚,那璨璨怎么办。
固安公主本欲等自己养好伤后开始操办女儿的婚事,眼下也难免心焦。
不是不能暗中递话进宫,和父母通个气,让他们别给赵崇澍指婚。
但,终归要先定下名分才好。
她若依旧像现在这样,只黑不提白不提的霸道将赵崇澍圈进碗里不下筷子,益王府又不是任她拿捏的小门小户,哪怕嘴上不说,心底肯定会有意见。
谈婚事时两家父母先闹了不愉快,女儿往后嫁去王府恐不好相处。
还是得先订婚啊……
可是……
固安公主想起今早长女领旨前去皇宫之前,前来向她问安时,二人简单争执的那两句。
昨日周镜明一事因为徐倓与益王妃先后到来被岔了过去,她昨夜心烦到彻夜难眠,今早见了长女第一时间旧事重提,坚决表明自己的反对态度。
长女眉目沉静,八风不动道,“母亲,我主意已定。”
主意已定。
拿了主意,接下来便该去施行了。
固安公主从来不怀疑女儿的能力,想到女儿去了宫中,她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目前看来,还是得先悄无声息解决了周镜明这边,再谈两府婚事才算妥当……
“盈华?盈华?”益王妃关切道,“怎么突然走神了?是不是伤口不舒服?”
实则唇角飞快掩过一丝笑意。
现在知道心焦了。
该。
“昨夜伤处发痒,没有睡好,今日精神不济。”固安公主歉意笑笑,没有如益王妃设想那般顺势提起两家婚事。
益王妃略有失望,不过知道急不来。
之后几天,益王妃仍旧日日过府,假借陪伴为名,想方设法敲敲边鼓。
却始终没有等到固安公主松口。
宫中选秀已过初选,一月之后举行复选,届时便该指婚了。
见固安公主那边还是没个反应,她难免心中打鼓,疑心这桩婚事可能要起变故,揣测会不会是兴王那边也在暗中拉拢固安公主,致使固安公主举棋不定。
遂私底下遣人盯梢公主府。
这一查,还真让她查出点东西-
曲静胜自从那日被帝后以过问固安公主伤情为由召进皇宫后,便一直待在宫中,没有出宫。
名义上是因为明皇后近日天气转凉身体不适,她留在宫中代母侍疾。
实际上,不过是帝后存心为之。
上次在乾安宫,庆元帝已经摸清了她对固安公主的态度绝无转圜的可能,令煦由她安排前程,明显是与她一条心的。
唯独一个年纪小小的静质,还有可能摒弃前嫌,成为固安公主的好女儿。
是以帝后特地把她留在宫里后,隔日又让徐倓把令煦带在身边历练,以至令煦成日早出晚归不见踪影。
调开他们姐弟。
静质在府中再无可以信任倚靠的兄姐,唯独能指望母亲。
正好固安公主因静质而伤,小孩子心肠最软,固安公主完全可以借养伤的机会,与‘无依无靠’的静质好好相处,捡拾起过往的母女情深。
庆元帝为了自己的女儿,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明知自己的女儿在抛弃孩子独自逃出生天时,已经丧失了作为母亲的尊严与权利。
可他偏要勉强将之一点一点硬拼起来,送到掌上明珠手边。
曲静胜不反对静质和固安公主亲近,但厌憎这样自以为是的算计。
以至于在天下人向往的辉煌宫廷里待得没滋没味。
在这宫里,唯一值得她高兴一点的一件事便是能偶尔找机会去见见季悬黎。
但季悬黎身为掌薄,日常辅佐司薄掌宫人名籍登录与赐廪之事,偌大宫廷,宫人将近万余,司薄司统共不过女官六人,女史十人,成日忙得陀螺一般转个不停。
季悬黎能分给曲静胜的时间不过寥寥。
“姐姐下次升官,若能去司言司便好了。”曲静胜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那我每次入宫都能见到你,还能说上话。”
司言司掌中宫的宣传启奏,凡节令外命妇朝贺中宫,司言司女官们传旨。
因日常在坤宁宫皇后跟前当差,司言司的女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品级虽与其他各司女官并无不同,但地位绝对高出其他女官一大截。
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是皇后宫中。
这样的好事季悬黎何尝不想,既入了宫,她的目标当然不只是最末的八品小官。可惜,她无奈一笑,有种风露清愁的美丽。
“往后五六年里,八成是没有指望的。”
她在司薄司当差,知晓今年过几日即将放出宫的宫人名录里根本没有司言司的女官。
女官体系远比朝廷官员更加封闭,大家一个萝卜一个坑,若最顶头的尚宫局及司言司的女官们不犯错,那只能等到下一次宫中放人出宫之时,司言司才可能会吸纳新人。
曲静胜本是随口一说,不曾想几日后还真在坤宁宫擢选新任掌言的名录上看见了季悬黎的名字。
事情还要从都城解禁开始说起。
八月二十五,都城解禁,将近一月的封禁,把人都关倦怠了。
陡然得到自由,上下不免为之一松。
宫中尤甚,因为次日正好是放宫人们出宫的日子。
可就在八月二十五当夜,四下宫门下钥之后,几队仪鸾卫悄无声息进入后宫。
次日,开皇城北边的顺平门,放宫人出宫。
名册上要放出宫的共计三千四百人,真正自己走出宫门的不过二千九百多人。
消失的四百多人里,有些是被抬出去扔在了乱葬岗,还有一些不知被暗中关押或是发配去了何处。
除了这四百多人,宫中还消失了一批宫人。
司言司的王掌言便是其中一员。
当初景佑遗孤河间郡王文钧重病的消息,正是这些人明里暗里各种验证,然后花样百出传出去的风声。
他们自以为手段高明,行事缜密,殊不知自己是一头扎进早织好的大网。
宫中毫无征兆消失了这么些人,司薄司的名籍登录自然要重新造册。
季悬黎抓住机会,凭借自己从前在广济侯府掌家多年的经验,为司薄司去繁就简,创造了更为简洁高速的名籍登录法子,为此还节约不少纸张笔墨,小有功劳,由此颇受上官看重,将她列为备选掌言,名字送入坤宁宫。
八品小官的任免,按理不该烦扰皇后。
不过因为司言司的特殊,需要成日在坤宁宫行走,自然需要皇后瞧着顺眼的。
尚宫局来送名册时,正是九月初一,几位王妃循例入宫请安。
明皇后看过几位备选女官的生平功绩,最后从中挑出两个女官,在二者之间犹豫不决,不知该把唯一的空缺补给谁。
顺手将记录二人生平的册子递给几个儿媳,打算听听她的建议。
兴王妃是长媳,头一个接过仔细翻阅一番。
曲静胜因为坐在明皇后身侧的锦杌上,眼角余光早瞥见了明皇后挑出来的两位女官之一是季悬黎。
因此格外留心些。
大舅母兴王妃是个面貌柔和端丽的贵妇人,十分难得是这个年纪了眼神依旧清澈,赧然笑开的容颜十分温柔可亲,“儿媳眼拙,不善识人。不过觉得悬黎与来弟这二人名字放在一起……”
她叹了一声,咽下未尽之言,痛快将名册传给了相邻而坐的益王妃。
益王妃眉梢微挑,手指翻过名为王来弟的女官生平,点在季悬黎的名字上,眼风极轻地朝乖乖巧巧坐在明皇后身边的曲静胜身上落了落,笑道,“司言司与外命妇打交道的机会多,还要负责传旨等一切事宜。这位季女官娘家夫家皆有些来历,与各家诰命也算相熟,用起来应会顺手些。”
都城高门女眷谁人不知季悬黎大归当日,是公主府的闻喜郡主去接的。
此举,算是她给未来儿媳一个面子,拱她密友上位。
左右今日便能铲除横亘在两府婚事中的绊脚石,来日大家都是一家人,她不算白冒这个头。
但凡这个季悬黎是个知恩图报的,保不齐今后还能给她们王府漏点消息。
后面几位王妃看过,除了与益王妃交好的陈王妃也选择了季悬黎,其他人皆是语意含糊。
皇后日日要用的身边人,可能来日将成坤宁宫的心腹。哪能由着她们择选,凑个热闹算了。
明皇后并不为难她们,再次捏上传阅一圈的名册,目光温吞落在兴王妃身上,“你方才提及这二人名字,似有未尽之言。”
“母后慧眼如炬。”兴王妃浅浅恭维一句,自若笑道,“悬黎与来弟,一个是与和氏璧齐名的悬黎之珠,一个命在名上。值得称赞的是,无论这二人降世时被赋予了何种期待,都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今日,大放异彩。”
“说得很好。”明皇后微笑颔首,望向长媳的目光宽和又慈爱。她把手中名册轻轻放回托盘,轻咳一声,愉悦道,“既然兴王妃如此盛赞二人,不妨将二人同提为掌言,操持今岁剩余几月,待来年再择优留用。”
此举算是开了女官中从未有过的先例,侍奉坤宁宫的司言女官本有劝诫之责,闻言欲言又止。
思及今岁陛下初登大宝,情况特殊,最终没有做声。
因为接下来宫中诸事繁杂,不仅要辅佐明皇后撰写女教之书教化天下;待秀女复选后,各家王府该还该筹办喜宴了;还有为陛下幼女永嘉公主择婿;以及封后大典;再之后的年节外命妇入宫朝贺。
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女官,坤宁宫莫说多出一个掌言,再多三五个也能被使得团团转。
几位王妃面色更是精彩。
兴王妃面露惊喜,像是既高兴明皇后看重自己的意见,又欢喜两位有才女官得到高升。
益王妃则是笑意微滞,其余几位低眉顺眼各有揣度。
曲静胜悄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略垂的眸底若有所思。
她从前一起接触到明皇后与几位王妃时,都是在各种宴会上,掩在节令下,皇家婆媳之间和气融融,看不出任何不妥。
但是今日,几位王妃循例私下前来请安,气氛似乎与在节日上不尽相同。
她觉得方才明皇后分明有意以掌言人选来考校诸位王妃。
当然,主要还是考校兴王妃与益王妃。
明皇后虽没直说,但态度十分明显,更加偏向兴王妃。
可是庆元帝迄今为止并未在兴王益王之间有任何偏向。
明皇后这样做,也不知是单纯欣赏长媳,还是对长子爱屋及乌,在这场夺嫡之争中早早站了队。
恭送诸位王妃退下后,曲静胜依然在想这个问题。
明皇后方才应付儿媳们累了,歪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曲静胜轻轻走去屏风后的书桌,坐在玫瑰圈椅中,轻悄悄翻阅明皇后这些日子撰写出来的小半部《内训》,暂时叫这个名字,不知往后面世教化天下时是否需要改名。
她翻得兴致索然,想要放下时,隐约听得外面有宫人来报,“淳妃在外求见。”
她疲于应付宫妃们,索性佯做没有听见,躲在屏风后有一搭没一搭继续翻书。
明皇后性情好,被扰了清净也不恼怒,浅笑让人迎淳妃进来。
淳妃是庆元帝幼女永嘉公主的生母。
年纪与明皇后的儿媳们相仿,容貌更是生的风流妩媚,双目顾盼有神,一袭桃红裙裳灼灼逼人,与形容憔悴的明皇后坐在一起活脱脱两代人。
不过淳妃只是美得恣意无拘,待明皇后却是十足恭敬。
行礼问安过后,先是事无巨细关切明皇后一通,找了个由头把话题扯到女儿永嘉公主身上。
“实不相瞒娘娘,妾身今日是为熙华来的。”淳妃低眸浅笑。
明皇后闻言略一思索,带着几分了然道,“莫非是为了公主的婚事?”
“正是。”淳妃略显尴尬,讪笑两声,期期艾艾道,“妾身想着为您分忧,遂私下为熙华相看了几个儿郎,也免了劳师动众从都城及周边郡治广选良家子弟入宫,择选驸马。”
明皇后略怔,“你是生母,操心女儿婚嫁是应该的。怎么,这是有看中的了?此乃好事,且细细说来。”
淳妃见皇后没有追究自己的意思,心下一松,面上笑意加深几分,“是,相中了常山侯家的三公子,周镜明。”
“常山侯周家?”明皇后对庆地来的新贵们了如指掌,听得淳妃选中周家,含笑夸道,“你眼光不错,三公主予未曾见过,不过见过他的两个兄长,都是很不错的儿郎,生得也相貌堂堂。”
明皇后记性很好,说起两年前庆城险些遭王瑛攻破那次,再次夸道,“周家儿郎随予守城,悍不畏死……”
曲静胜坐在屏风里,手指掐着半立的一张书页,半晌没有翻过去。
怎会如此?
她头一个想到自己的母亲固安公主。
因为劝不动她,索性直接来了个釜底抽薪,把周镜明荐给淳妃选为驸马?
很有可能。
曲静胜攥紧手心。
她本来打算在今日,庆元帝到坤宁宫来用晚膳时找个机会请旨赐婚的。
因为自八月二十五都城解禁后,都城内外动静不小,前朝事忙,庆元帝根本没往后宫来过,她自然也见不到人。
今日初一,按照祖宗规矩,帝后同寝,庆元帝肯定会来坤宁宫。
她时时留心着,没曾想最终还是迟了一步。
不甘心。
她需要一个答案。
于是打算趁着天色还早,请旨出宫回府一趟。
明皇后面色为难,意有所指道,“今日你外祖父要来。”
将外孙女留在宫中是庆元帝一力主导的,明皇后只能算是顺水推舟的听从。
念在外孙女已经老老实实在宫中待了将近半月的份上,若是昨日、前日,她想要出宫回府一趟,明皇后没准儿便痛快允了。
偏要选今日,这与故意触庆元帝霉头何异?
“璨璨知道。”曲静胜尽量表现得温和乖巧,扯着明皇后的袖子请求,“此时刚已时中,我会在未时末之前回宫。外祖父酉时过来,只要您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哪里是真的不会露馅。
不过是寄希望庆元帝看在她回来得够早,没有留在府中搅乱固安公主与静质母女相处,不予追究罢了。
明皇后见她话说到这个地步,铁了心要今日出宫,无奈应了。
曲静胜直奔公主府,固安公主正与静质一起用午膳。
见她突然回来,静质直接跳下凳子扑进她怀里,固安公主也十分高兴,欢喜中又隐隐掺杂担忧,“回来也没提前打个招呼,可是在宫中受了委屈?”
曲静胜盯住自己华贵雍容的母亲,冷不丁道,“周镜明可能要做永嘉公主的驸马了。”
“咳——”固安公主不慎呛咳一声,手中茶盏一歪,险些泼湿裙摆,嗓腔微扬,“你再说一遍。等等,你们都先下去。”
她蹙眉遣退仆从,连带静质也被应钟带走。
不像是装的。
而且据曲静胜对固安公主的了解,她绝非敢做不敢当的人。
若真是她向淳妃荐了周镜明,乍然得知周镜明可能尚公主,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像是听了个荒谬又诡异的笑话,满心的惊诧莫名。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以为是我做的,回来兴师问罪了?”固安公主自嘲一笑。
曲静胜没有否认。
不是固安公主,那是谁?
总不能是她随意选出来的周镜明其实是什么蒙尘明珠,掸干净表层浮灰后,立刻华光万丈,夺人眼球。
连久居深宫的淳妃都一眼相中了他,要招他做驸马。
这种话谁信谁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固安公主不傻, 亦不相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巧合。
压下遭受女儿怀疑的不悦与伤心,憋闷一股郁气,绷着脸道, “会不会是那个周镜明……”她梗了一下, 不情不愿吐出一个不算好听但十分准确的词,“骑驴找马?”
她看不上周镜明, 不愿成全女儿是一回事。
疑似有人在背后给她女儿下绊子又是另一回事。
不能因为周镜明将尚永嘉公主,从此彻底断绝与女儿的缘分,算是歪打正着合了她的心思,便随意混为一谈,轻易善了。
此时此刻, 她想揪出这个险些让她背锅的幕后黑手的心情与女儿一样迫切。
此事处处都有周镜明的影子,她自然头一个生疑。
曲静胜沉默须臾, 在恼怒中依旧保持头脑清醒, 肯定回道,“与他无关。”
并非曲静胜有多信任周镜明, 毕竟两人满打满算只见过两面,说过两次话。
她没有那样的自信, 认为自己能一眼断人。
只是基于周镜明的能力, 与行事间展露出来的性情做出粗略判断而已。
那是个追求稳妥, 以家族为先的人。
从他察觉自己并非读书种子,果断放弃科举一途, 意图以吏选官。
后又碍于家族颜面,放弃筹谋许久并为之付出过血汗的前程便可窥出一二。
在身份远高于常山侯府的郡主与公主里骑驴找马,一着不慎便是鸡飞蛋打,周家全要跟着他遭殃。
周镜明绝非有这份胆量冒险的人,更无几分投机钻营的精明。
否则作为最早一批追随庆元帝的老臣之子, 庆军南下勤王的四年多里,经历大小战事无数,他哪怕不通武艺,也早该找出无数个机会冒头了,毕竟战场不仅需要将士,许多文书类事务也要有人去做。
何必巴巴等着恩荫与软饭。
况且……
“就当周家骑驴找马,他家不过是个刚起势的侯门,如何能在时下接触到内廷?”曲静胜缓缓道,“更遑论是轻易左右淳妃私下为永嘉公主择婿。”
皇宫前些日子刚借由放宫人出宫为名,进行了一场大清洗,把各方安插在宫中的眼睛与势力一网打尽。
将原本筛子一般的内廷篱笆扎紧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眠,偌大皇宫,天子居所,只能留下忠于皇帝之人。
周家除非是患了失心疯,才敢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当口,以外臣之身,为了谋求一个有名无权的驸马之位而私联内廷宫眷,主动犯忌讳往枪|口上撞。
固安公主如何不知都城与宫内近来诸多动荡,她赞同女儿的判断,因此更头疼了。
“按你的意思,这个幕后黑手一要知道你与周镜明的事;二需有能力轻易接触到内廷宫妃;三得有利可图……”
没谁会大费周章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固安公主捋顺思绪,面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兜兜转转,嫌疑似乎又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这叫什么事……”她以手支额,一时没了脾气。
曲静胜微不可察扯扯唇角,旋即正色道,“比之周家,我们这边确实更加值得怀疑。”
固安公主拧起两弯秀眉,心中浮起个不妙的猜测,狐疑道,“你相中周镜明一事,除了你们两个当事人以及我知晓外,莫非还有旁人知悉内情?”
先时没往这方面想,是因为按长女的脾性,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不会随便张扬。
可现在他们三人的嫌疑都排除了,那唯独剩下这个可能。
曲静胜闻言,脑海里闪过少年青涩的脸。
令煦。
令煦曾为他们穿针引线,对其中内情再清楚不过。
曲静胜不会随意怀疑弟弟出卖自己。
不过弟弟毕竟年少心思不算深,或会在无意当中说漏嘴。
事关公主府的私隐,一般人听见了也会装聋扮哑明哲保身,有心人才会上心,甚至以此生事,坏她婚事。
思及令煦近日正好被庆元帝打发去了徐倓身边学习做事。
曲静胜指头无意识搓了搓,想起中秋夜捏着那支粉荷时,莫名冒出的荒诞揣测。
不能吧?
平日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个念头一起,曲静胜简直头皮发麻。
固安公主在沉默里,觑着女儿愈来愈古怪的面色找到答案,心头一跳,忍不住低斥一句,“糊涂!怎能让外人知晓。”
这种事多一人知情便多一份风险,一旦传扬出去平白污了名声。
曲静胜对母亲的斥责不以为意,唇瓣轻抿,压下信马由缰的思绪,竭力保持冷静。
徐倓可疑的前提是当真对她生出了不容于世的荒唐心思。
不能光凭一些似是而非的揣测便草率给人‘定罪’。
目下徐倓与令煦都在城中当值,无法当面验证。
其实不到万一得以,曲静胜也不愿意去验徐倓。
毕竟迄今为止,徐倓除了那夜主动背她稍显逾矩,并无其余出格言行。
万一别人私下就是那般体贴周到的性情,万一是她自作多情……
想到可能是误会一场,曲静胜登时冒出一股无所适从的尴尬,绣鞋里的脚趾都在不安扣动。
曲静胜顶着微微发烫的耳根,决定暂时按下这丝诞生于灭顶尴尬里的怀疑。
“您这里,最近可有异常?”
泄密的嫌疑已经圈定在令煦与固安公主二者之间。
令煦那边暂时不便查证,索性先排除其余所有泄露消息的可能。
固安公主闻言,一口气堵在嗓腔里,憋沉了脸,不虞道,“你居然还在疑心我?我这个母亲竟比外人还不值得你信任。”
曲静胜需要赶在未时末前回宫,没有功夫陪她浪费在这种问题上,索性不做隐瞒,“没有外人,是令煦。”
固安公主瞠目不敢置信,怔然良久,始终挺直的肩背轻微一晃,满是不堪重负的颓然。
每一次,当她认为这段母女之情已经坠入深渊谷底,没有更坏的余地时,长女总能变着花样再次给她会心一击。
固安公主单手倚桌支颐借力,煞白一张脸惨然发笑,“行!你们姐弟真行!”
受伤那日挨了长女一通诛心之言后,她事后没有忘记向宫中打听长女究竟因何犯到庆元帝手中。
坤宁宫的女官来探望她时,带来皇后手书,清楚告知了她其中内情。
“姐姐帮弟弟操持前程,弟弟替姐姐的牵线搭桥,可是如此?”
作为母亲,她与他们住在同一座府邸里,日日相见,却全程被撇在一旁。若非长女亲口道出,她至今无知无觉。
“你们姐弟两个,口风当真是紧。与你们比起来,我这几十年像是白活了,甘拜下风。”
固安公主一字一顿,似乎每个吐字都极为吃力,最后掀唇随意一笑,闭目掩去翻涌的泪意,“无怪今日之事你最怀疑我。”
母不知子,子不知母。
合该如此。
入秋后的正午阳光少了长夏的炙热,依旧明亮。
大方跃过支摘窗,照在美艳威仪的贵妇人身上,映出一张连笑都显得黯淡的面庞。
曲静胜目光触及那消瘦的轮廓与额上暗色结痂,飞快避开。
喉头涌出涩意,她佯装无事吞咽嗓子,垂眸回到最初的问题,“最近您身边可有异常?”
“璨璨……”固安公主似乎未曾听进去问话,喃喃唤了女儿一声。
想要再说什么,脑中却不受控制回想起上次长女说自己对这一切旧事纠缠厌烦透顶的模样。
罢了。
她也不想总讨人嫌。
眼睫轻颤,咽下未尽之言,生硬回应,“无。”
不等曲静胜反应,她面上有迟疑一闪而过,飞快睁眼望来,怔忡须臾,蹙眉开口,“你二舅母近日一直在催促两府尽快定下联姻算不算异常?”
曲静胜面露不解,“她不是一直有意?”而且故意在人前表现得十分明显。
曲静胜之所以一直对益王妃喜欢不起来,正是因为她的行径有点狗圈地盘的意思,明里暗里防止其他人家不长眼与益王府争抢未来儿媳。
“不一样。”固安公主逐渐按下那细细密密如形随形缠绕心间的酸楚,正色道,“往常你二舅母只是一些言语暗示,现今变成频繁敲边鼓催促了。”
这桩儿女婚事,门当户对,水到渠成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在中秋前夕召回了曲邕,打算张罗婚事的用意不言而喻。
无奈不慎受伤,不便操持,不得不暂时拖延一阵。
伤病这种事半点不由人,她并非刻意刁难,按说益王府那边应能体谅。
可是益王妃偏偏在这个时候登门频繁敲边鼓,几次三番提及下聘之事。
如此可谓失礼。
“之前听你二舅母的口风,我以为是复选将近,她担心宫中为崇澍赐婚才会如此急切。”
遂没察觉出异常,也未因对方的失礼不悦,反倒有些欣慰益王府为女儿未来夫妻关系着想。
而今将之联系到周镜明无缘无故被举荐至淳妃眼前,即将成为驸马一事上。
立刻敏锐发现益王妃这份急切里有几分古怪与不合时宜。
这次不必曲静胜再度质疑,固安公主自己先疑心上了自己。
莫非她真因为养伤浑噩,与益王妃交往时无意说漏了嘴。
以至于让益王妃洞悉了女儿有意选周镜明为仪宾。
一边暗中张罗着把周镜明举荐给淳妃,彻底断绝女儿的心思。
一边催促她尽快应下婚约,完成两府联姻,彻底把公主府绑上益王府的大船。
若真如此,先前母女两总结的关于幕后黑手的三个条件,益王妃一下子便全中了。
知晓曲静胜相中了周镜明;有能力接触宫妃;有利可图。
曲静胜看出固安公主的惊疑不定,没有贸然据此指责,沉着再问,“您可还记得益王妃具体何时开始催促的?”
听固安公主的意思,益王妃近来日日过府,又时常敲边鼓,除非期间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加深印象,否则固安公主很难记住。
曲静胜本来不抱希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固安公主居然记得。
“正是你入宫那日。”固安公主回答得毫不犹豫。
犹记得那日一大早,女儿临去宫中前前来向她请安,提及周镜明,直言‘主意已定。’
于是她开始提心吊胆女儿入宫后会请旨赐婚。
很快益王妃便进屋来了,明里暗里开始给她提复选,催促两家婚事。当时她还想着,必须先得解决了周镜明那边的麻烦,再谈两府婚事才算妥当……
否则她在宫外应下益王府赵崇澍的提亲,女儿在宫里请求赐婚周镜明,届时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曲静胜顺着固安公主的话,回想半月之前的记忆,脑中灵光一闪,双眸清亮,倏然问道,“母亲,我进宫的前一日,可是小舅舅来探望您那一日?当时二舅母也在。”
“我记不清了。”固安公主微微摇头,对外招来应钟。
应钟记得正是如此。
不过见主子们重视,谨慎起见,她一时不敢贸然定论,匆匆去往门房查证。
一刻钟后,直接把门房的出入册子一并带回。
曲静胜接过,迅速翻阅一番。
果不其然。
徐倓来探望固安公主那日,正是她入宫的前一日。
而且,根据记录,她还发现益王妃每日来去公主府的时辰十分固定。唯独徐倓过府那日,益王妃离开公主府比平日早了将近一个时辰。
八成是发生了什么,导致益王妃焦躁不安坐不住,着急告辞。
次日再来公主府,态度便转变了,不顾固安公主腿还伤着,张罗着尽快促成婚事。
曲静胜想起中秋夜,在宫中无意撞见赵崇澍与女官在镜湖提灯走月那一幕。
心中那个猜测愈发笃定。
“小舅舅过府当日,可有与二舅母可有单独相处过?”当时她找借口先行告退了,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希望凭借蛛丝马迹将自己的猜测夯得更实。
“我腿脚不便,你二舅母替我送了元安一段。”这事固安公主倒还记得,她琢磨女儿的脸色,试探道,“为何又突然问起你小舅舅?此事莫非与他有关?”
曲静胜没有做声。
按照目前的线索推断。
不是徐倓在背后使手段坏她的事,八成也和徐倓脱不了关系。
若她猜测不错,徐倓那日肯定暗中将赵崇澍私会女官一事告知了益王妃。
听说徐倓与庆元帝的儿女们关系都处得不错,就算不为向益王府卖好,凭着过往二十多年的情谊,隐晦提醒一二也说得过去。
塌天大祸当前,益王妃当然稳不住,匆匆告辞回府,大抵是去找益王商议。
不知夫妻两说了什么,最后结果反正是决定尽快让赵崇澍与她成婚。
这种事太常见了。
父母不满意儿子找了个他们看不上眼的女子,便张罗为儿子尽快娶一个他们中意的儿媳妇。
当爹娘的管不了儿子,指望未来儿媳去将人引导‘扳正’。
新娘,新的娘。
终于捋顺了,一通百通,唯独剩下最后一个疑点。
益王妃为何瞄上周镜明?
周镜明在此事里分明毫无影踪。
除非……
曲静胜突然抬眸,少女双眼清亮而锐利,紧紧锁住固安公主。
固安公主被面色变幻莫测的女儿看得心里打突,惶然催促道,“有话你直说。”
“我不在府上这段时间,您是不是对周镜明做了什么?”曲静胜冷不丁发问。
固安公主眼皮一跳,面对近乎质问的女儿,她压着满心酸楚很快镇定下来,撑起为人母的威严,“我早说过,我绝不同意。”
算是变相承认自己动过手脚。
“难怪。”曲静胜略换了个坐姿,拿起丫鬟们布菜的碗筷,在满座已经冷掉的珍馐美馔里给自己夹了一个肉圆,慢条斯理吃着。
神色与姿态是一眼望去找不出破绽的平静。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指责甚至是尖锐争吵。
固安公主心中反倒愈发不安。
“璨璨……”她放柔嗓腔唤了女儿一声,更多服软的话说不出口。
曲静胜又给自己添了一筷菜,拨开上面她不爱吃的葱末时,漫不经心道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中秋夜,我在宫中与小舅舅一起,撞见了赵崇澍私会女官……”
固安公主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劈手砸了茶盏,立刻便要发作。
曲静胜作势制止,继续将自己的所有猜测与怀疑娓娓道来。
“……益王府那边急着用这桩婚事平事,压住赵崇澍的花花心思,借秀女复选之事催促您多次。您却碍于我选中了周镜明,迟迟不能给益王府那边明确答复,他们疑心您另有打算。”
固安公主一经提点,立刻反应过来,惊怒不已,“他们监视公主府?”
无须曲静胜的回答,她自顾自继续怒道,“是了。他们发现我的人接触了周镜明,一个平平无奇的侯门未婚子弟。以为我改变心意,转而求稳,无心继续上他们益王府的大船,给他们助益,如今一切不过是同他们虚以为蛇。是以决定来一招釜底抽薪,暗中将周镜明举荐给淳妃当驸马。”
总是威仪万千的贵妇人气极失态,面庞涨红,齿关紧咬,指甲险些将手中帕子撕碎,“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们夫妻一辈子恩爱两不疑,却想方设法要塞我女儿一碗夹生饭。”
心高气傲的公主,在得知内情后最在意的居然不是自己被人耍弄了。
“应钟,着人去请益王夫妇过来!今日他们务必给我一个说法。”
曲静胜心尖微动,双眸晶亮,眼底浮起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欣然。
应钟领命快步离去,尚未走远,却听身后女声愠怒再呵,“回来!”
固安公主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凭借一腔意气与益王府闹翻很简单。
可是之后又该如何……
没了益王府,唯剩兴王府可选。
兴王府上,并无与女儿年岁相仿的未婚侄儿。
曲静胜冷眼窥出了固安公主的态度。
面上失望与自嘲一闪而过,到底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分量,放下银著,起身冲上首的女人施了一礼,“您好好养伤,我答应了外祖母要在未时回去。”
“女儿告退。”
固安公主望着女儿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满腹愤怒突然找不到出口,唯余苍白茫然。
她是在为她好啊。
甚至宁愿咽下这口恶气-
“姐姐。”静质一直在廊下打转,悬挂的宫灯来来回回看了好些遍,终于等到姐姐与母亲谈完话出来,忙飞扑进姐姐怀里。
曲静胜接住小孩儿软乎乎的身体,顺手在她头上揉了两把,勉强扬起笑脸,“怎么一直在这里守着,不饿?”
“有一点点饿。”静质许久不见姐姐,围着姐姐打转,笑嘻嘻道,“不过没关系,我等会儿正好要出门去逛铺子买吃食。姐姐我告诉你,光仁坊的云香斋卖的糕点可好吃了,比我们府上的好吃。”
曲静胜讶异,“你最近经常出府?”
“对。”静质小鸡啄米似的点点脑袋,“母亲腿伤了,让我帮忙跑腿做事。”
府上这么多人伺候,哪里需要一个六岁小儿跑腿。
曲静胜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这大概是固安公主结合自身目前断腿的情况,新摸索出来的,与静质的相处之道。
一个被关在小小思过院里长大的孩子,出来后又继续关在公主府,从小笼子换到了大笼子里。
对外面的街衢巷陌,坊市热闹必定好奇。
就固安公主与静质的关系,她现今显然无法顺利把人心甘情愿带在身边,只能想别的法子。
若是单纯放静质出去玩耍,倒是能把孩子哄高兴,但达不成母女相处的目的。
以为自己跑腿为名放静质出去玩耍,一松一紧,反倒能让静质时时刻刻惦念着自己。
小孩子就是那样,时常惦念谁,便潜移默化最依赖谁。
“姐姐你看。”静质打开随身的荷包,哗啦啦往廊椅上一倒。
曲静胜凝眸一扫,居然全是大小不一的散碎银子。
她不免失笑,“这么多啊,哪来的?”
静质笑弯了眼,又有点害羞似的,示意姐姐矮下身,小脑袋趴到姐姐耳边说悄悄话。
“每次我去跑腿,母亲都会把剩下的银子给我,让我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我一点都没花。姐姐,等我们离开这里,可以用这些银子买个房子。”
她近来时常在街面上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分不清金银粟谷的小傻瓜了。
知道正常人在外面过活,需要银子,很多很多的银子。
曲静胜一怔,登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一把抱住妹妹。
她以为默许静质与固安公主重修旧好,是为静质好。
可她忽略了孩子幼稚但赤诚的心声。
本来,她们这些人就从未给静质做过宽容大度的好榜样,如今却要软硬兼施逼着小小年纪的孩童去学会原谅。
良久,曲静胜压下翻涌到喉间的酸涩,佯装随意问道,“静质最近和母亲相处如何?”
静质原本趴在曲静胜的肩上,闻言一双小手捧住她的脸,小大人一般认真问道,“姐姐不想要我了?”
话未说完,眼眶先红了一圈儿。
曲静胜忙拍拍她的背心,温声安抚道,“没有,我只是问问。”
静质瓮声瓮气,“真的?”
“姐姐,你不能也骗人。”
“外祖母康复后一定要立刻回家噢,你保证。”
一个‘也’字,曲静胜的便知再无深问的必要。
他们这些大人,都想着摆弄小孩儿,却从未弯下腰仔细看清过孩子。
百般筹谋,最后八成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马车走在回宫的路上。
曲静胜半倚软枕,闭目养神。
走了一段,未出里坊,恍惚间听见一阵哭嚷,紧接着马车急停,好在她反应算快,抓紧车凳稳住了身形。
窗外传来山雀担忧的询问,“郡主,你可还好?”
“无事。”曲静胜兴致缺缺问道,“外面怎么了?”
山雀低声道,“有抄家下狱的犯人意图喊冤求救。”
都城解禁后的次日,蜀地便传来颍阳侯广发檄文,声讨庆元帝无君无父,谋逆篡位,残害大宗遗孤的消息。
随之而来的,是颍阳侯将亲自率兵十五万出蜀勤王,匡扶天下的军情。
颍阳侯来势汹汹,朝野沸腾。
在所有人都以为庆元帝将整兵全力应战之际,庆元帝于太极殿前问政时,甩出那份在都城封禁期间有过异动的官员名册,冷戾下令,“攘外必先安内。”
只这一句,都城里的大清洗开始了,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许多世家高官昨日还威风赫赫高不可攀,今日便沦为阶下死囚,脚下尘泥。
听说孟家正在其列。
曲静胜心念一动,微微掀起车帘,望向街上的囚犯,男女老幼皆有,那一张张绝望而惊惶的脸,仿佛有几个女眷还算面善,或许曾在某个宴会上见过,但不是孟家人。
他们之所以向她冲撞呼救,并非因为知道车里坐的是她,只是尚且不能接受命运的屠刀,求生本能罢了。
曲静胜放下车窗,“走吧。”
出过这次小小意外,接下来的路车夫与随侍们十分谨慎,平平顺顺行到了宫门前。
曲静胜略略整理衣裙,正欲下车进宫。
山雀隔着车窗禀告,“可巧,遇上了大公子从宫里出来办事。”
曲静胜闻言有些惊喜,她进宫后只在坤宁宫里草草见过弟弟一次,他是跟随徐倓一起去向明皇后请安的,算起来姐弟两有八|九日没见过了。
她正好有话叮嘱弟弟。
撩了车帘打算招呼弟弟上车说话,这才注意到与令煦同行出宫的青年。
肩背挺拔,正气、从容又沉稳。
两人隔空对视,曲静胜率先移开眼。
想到今日发生的恶心事多半与他相关,曲静胜很难端出好脸色,装作没认出人,只朝弟弟招招手。
令煦脚步匆匆上车,他方才已经听仆从说了,姐姐是从公主府过来,立刻问道,“姐,你今日怎么回府了?”
姐弟两都知道庆元帝将他们调离公主府存的何种心思。
在静质未彻底重新接纳固安公主前,按理说不该放曲静胜回家去‘搅局’。
曲静胜犹豫片刻,掐头去尾简单说了周镜明将被选为驸马的事。
赵崇澍以及徐倓等人的身影全被隐去,让一切听起来像是荒谬的巧合。
倒不是刻意隐瞒弟弟,而是令煦如今跟在徐倓身边学习当差,她希望他心无旁骛认真去学,而不是心存芥蒂事倍功半。
没必要让弟弟跟着不得安宁。
她会为自己出这口恶气。
“这么巧?”令煦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世事弄人。”曲静胜不以为意笑笑,“反正你心里一直瞧不上他,正好了。”
令煦觑她这般云淡风轻,遂不再纠结。
曲静胜转而说起招他上车说话的主要目的,正色叮嘱,“你近来务必谨慎些,尤其是在外当差时,尽量不要离开徐侯左右。”
令煦听着这话不对,紧张问道,“莫非有人要害我?”
“……你个半大小子,谁稀罕害你了。”曲静胜险些被逗笑,绷着脸尽量严肃道,“是我揣度着,近来你可能要转运。”
这话意有所指。
令煦不是笨人,眼睛一亮,更凑近姐姐几分,低语问起,“是过继那事?”
曲静胜微一颔首。
据山雀打听来的消息,王瑛王家至今为止尚未被问罪。不过观望庆元帝此番清洗庙堂的决心,王家这种把柄在手的人家,绝对在劫难逃。
庆元帝赏罚还算分明。
既知她炮制周宣一案,弄垮王瑛目的在于以利交换,把令煦过继去后族。
再加上,他们姐弟最近为了顺庆元帝的心意,有家不能回。
本着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庆元帝哪怕心中依然芥蒂她曾越俎代庖,也该适时松松手,给点好处,算作给他们姐弟两的安抚。
是以,曲静胜猜测,令煦近来可能要‘立功’了。
因为只有‘立功’冒了头,庆元帝才能借势找理由顺理成章把令煦过继给后族。
庆元帝手段狠厉,不留余地,导致最近都城上下乱糟糟的,魑魅魍魉为了保全自己,恨不能使出十八般神通。
事多,正适合立功。
曲静胜再次叮嘱,“跟好徐侯。”
她的想法十分简单。
一国天子肯放心把自己的安危交给徐倓,证明徐倓虽然讨厌,但必然有过人之处,值得托付。
弟弟即将头一次直面风雨,她算不准这场风雨究竟是大是小,更不可能一直把弟弟护在身后。
将人绑在还算可靠的徐倓身边,她方能放心一点。
“我知道了。”令煦连连点头,安危大事,他不会马虎。
少年保证自己一定上心,又关切问道,“姐,那你的婚事?可需要我重新物色人选?我现在在外行走,行事方便许多。”
曲静胜摇头,“暂时不必,我先想想。”
“想什么?”令煦不解,紧接着又有些惊喜追问,“莫非是改变主意了?”
不愿为了早早从公主府脱身,委屈嫁给平庸之辈。
少年高兴得以拳一砸掌心,“这样也好,静质估计迟早会与母亲和好,我也将被过继出去,姐你少了我们两个拖累,是该重新想想往后的路,不能继续委屈自己。”
曲静胜笑笑,不知如何回答。
目下看来,益王府那边是存了心要将公主府绑上船,不把益王府解决掉,她只能和益王府与赵崇澍继续耗。
这些事告诉令煦不过是多一人烦恼与担忧。
索性装作被他说中,任由少年高兴到眉眼飞扬。
正事说完,姐弟两先后下车。
令煦窜跑回徐倓身边,开心溢于言表。
“有好消息?”徐倓随口问,目光不经意落在少女背影上。
狭路相逢,直接装瞎,连个招呼都不愿意打,这是气还没消?
从中秋夜他自作主张替她与孟家小姐分道扬镳,两人不欢而散算起。
十七天了。
令煦也在目送姐姐,没留意身旁青年敛眉沉目,有一闪而过的郁躁,随口打马虎眼儿,“许久没见到我姐了,高兴。”
徐倓淡淡看了少年一眼,未置一词。
当日酉时末,徐倓带着令煦从宫外办事归来,正好赶上交值。
庆元帝踩着落日斜晖前去坤宁宫请安。
庆元帝连日劳累,精神头倒是不错,一进坤宁宫便笑呵呵关切皇后近日饮食身体。
明皇后一手拉着曲静胜,有心缓和祖孙两的关系,“璨璨贴心,成日陪在臣妾身边,臣妾日日都欢喜。精神好了,身体自然而然也好。”
曲静胜不做声,低眉顺眼扮乖巧。
庆元帝意味深长瞥了眼少女,“今日还算老实……”
分明意有所指。
大概是在不满她今日出宫回府一事。
不过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并未追究,反倒顺嘴夸了两句孝顺。
徐倓与令煦适时上前问安说话,明皇后问问这个,叮嘱那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揭过略显僵硬的气氛。
一盏茶尽,宫人上前请示可要分桌而食。
庆元帝大手一摆,“都是一家子骨肉,不拘那些虚礼,鼓乐那些都撤了。”
很快,黑漆彭牙八仙桌上便摆满珍馐佳肴。
帝后毗邻而坐,曲静胜坐在明皇后下首,令煦挨着她,徐倓则落座庆元帝下首。
曲静胜抬眼便能看见坐在正对面的徐倓。
自然也能感觉对方在看自己。
她不想看徐倓那张脸,免得影响胃口,埋头用饭。
徐倓微不可察拧眉,视线扫过对面那始终冲着自己的单边螺髻,险些气笑了。
总觉得自己眼前不是少女柔软的乌发,而是蜜蜂蠢蠢欲动的尾针。
若非周遭都是眼睛,保不齐会真给他来上一下。
上次中秋夜假山边,他已经领教过她温柔外表下的咄咄逼人与坏脾气。
某个瞬间,他真以为她会把自己逼得跳湖。
帝后都算是出身军中,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席间不时交谈几句,有琐碎,也有正事。
“四日后便是秀女复选,陛下可要亲自去掌掌眼?”明皇后放下汤匙,顺口问起。
庆元帝近来满心扑在前朝,整日盯着那本名册上还有谁的名字没有勾去,哪里顾得上选秀这点事,只体面道,“皇后办事朕放心。”
反正要留哪些人家的女儿赐婚皇族,夫妻两早通过气,掌不掌眼结果都是那样。
皇后应喏,庆元帝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叮嘱道,“你最近一直在编书,偏还要一心二用操劳选秀。选秀完了,又该张罗给永嘉选驸马罢。两个肩膀时时都担着事,朕瞧着都替你累得慌。你啊,就是做事太仔细了,千万记得保重身体要紧,多把事情交给底下人去做。”
皇后嗔怪,“当着小辈的面,您教我偷懒,我还要不要这脸了。”
少年夫妻,风风雨雨携手走过几十年,终于走到至尊位置,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却在不经意间保留了一点微时的随意,不会过于刻板守礼。
譬如明皇后不时忘记的自称与不称心时的白眼。
庆元帝自己是个勤政的,可不认偷懒这口黑锅,好气又好笑道,“朕这是关心,你且听进去,莫要胡扯。”
“行行行。”明皇后面上浮起浅浅笑意,“不过,陛下其实不必担忧臣妾,永嘉公主的婚事已经有了着落,说来多亏淳妃替陛下与臣妾分忧。”
庆元帝眉梢一挑,来了兴趣,“这意思是,淳妃有相中的人选?”
他这辈子儿孙不少,女儿却只得了两个,个个都很爱重。
“淳妃相中了常山侯周家的嫡三子,名镜明。”皇后温声道,“下晌臣妾命人出去打听过品性,顺便让周家私下送了一副他家公子的画像进来,瞧着一表人才,已经着人送去常宁殿了。”
常宁殿是永嘉公主母女两的宫殿。
下晌把画像送去,如今天都黑了还没有送还回来。足以证明不仅淳妃满意周家公子,永嘉公主亦十分中意。
若是个不合眼缘的,哪里肯留下碍眼。
庆元帝捋了一把胡须,笑道,“不错。”
本朝驸马只能领虚衔,不任实职。
是以他不甚在意驸马的才学,只要相貌性情能哄得女儿欢喜,品行不差,身体健全,他便没什么意见。
“永嘉算是赶上了好时候,不似我们盈华……”
明皇后及时轻咳一声。
庆元帝似乎才想起曲静胜姐弟还在,看了姐弟二人一眼,剩下半句化作喉咙里一声叹息。
因这一出,帝后沉默许多,兀自用膳。
因此没留意到各自下首,两个年轻人间的波涛汹涌。
徐倓早在明皇后提起周家周镜明便难忍诧异,若有所思望向对面认真用饭的少女。
他若记得不错,曲静胜早早相中的正是此人。
是巧合吗?
这一眼接一眼的,曲静胜哪怕不抬头亦能感觉到,厌烦极了。
今日那口恶气本就压抑胸腔未曾宣泄,一时恶向胆边生,伸长右腿朝前狠狠踢去。
上首的庆元帝猝不及防吃疼,“哎唷”一声,被汤呛得咳嗽连连,黝黑的耳根都咳红了。
桌上几人齐齐抬头看去,曲静胜表情呆滞一瞬。
明皇后反应最快,张罗宫人过来拍背、送茶、递巾子。
“好端端的怎呛这么厉害?”
庆元帝没有缓过气,暂时说不出话,却是直接侧头往曲静胜姐弟两落座的方向看来,双目如炬!
徐倓见状,隐约猜到方才发生了什么,耐人寻味地瞟了眼曲静胜。
她这是,真打算给他来一下。
真有她的!
青年勉强压住上翘的嘴角,赶在曲静胜开口前,黑沉目光定在令煦身上,沉声训道,“吃个饭总不安生,看这次把你外祖父踢的,还不快些道歉告罪。”
这话说得巧妙。
正准备离席赔罪的曲静胜动作一僵。
懵头懵脑挨了一声训斥的令煦同样不明所以。
好在他跟在徐倓身边有段时日了,隐约能看明白对方的眼色,琢磨出点意思,克制住没往姐姐身上看,抢先一步向庆元帝行礼赔罪。
庆元帝终于消停下来,不再呛咳,目若鹰隼锐利扫过臊眉耷眼的外孙,又狐疑望向抿唇不发一言的外孙女。
实话实说,若是年少的外孙不规矩无意为之,他不会动气。
但他怀疑更刚才那一脚是外孙女刻意为之。
这姑娘,从前是胆大包天,现今已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不教训不行。
正想发难,衣袖被轻扯了一下。
明皇后微不可察冲他摇头,眸底带着请求。
庆元帝不忍老妻为难,咬牙吃了这个哑巴亏。
随便斥了两句,佯装大度揭过。
饭后,帝后准备歇息。
三个年轻人一同告退出来。
到坤宁门前,令煦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悄悄问曲静胜,“姐,你方才为何要……”
曲静胜余光注意到边上挂着一脸似笑非笑的青年,颇嫌碍眼,直接截断弟弟的话,“是我不小心,连累你替我顶包。时辰不早了,内宫这边将要下钥,你早些回去歇着,我也该回去了。”
这个时辰,赶不及出宫门回府。
遇上这种情况或是夜间轮值,令煦都会跟着徐倓,去徐倓在宫内的值房里借宿一宿。
令煦还想再说什么,曲静胜已经转身往坤宁宫后面的昭阳殿去了。
她入宫后,被安排暂住昭阳殿。
走进甬道,没行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略显急促,似乎是为了提醒。
我走你追不好看,曲静胜索性驻足,安静等着来人。
身高腿长的青年几步赶上,嗓音低沉,直接表明态度,“孟家小姐那事,是我考虑不够周全。”
曲静胜莫名梗了一下,沉默片刻,倏然逼近一步,讽笑道,“您对每个小辈都这样上心?”
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
徐倓随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认真凝视少女,无奈道,“璨璨,我们好好说话行不行?你若是觉得一句道歉不够,可以……”
“够了!”曲静胜冷声打断,清凌凌的目光带着明明白白的探究与审慎,“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
徐倓满心莫名,不知只是一个简单道歉,为何还说不清楚了。
他的困惑写在脸上,没有刻意隐藏。
曲静胜见状,心下一横,示意他,“你过来,靠墙站。”
徐倓依言行事,背抵宫墙。
曲静胜猛然欺身而上,一手撑在他右侧,踮脚凑近青年的唇。
呼吸有一瞬间交融,又飞快移开。
少女后退一大步,面无表情望向仿若丢魂一般盯住自己唇瓣的青年,冷声定调,“你在装,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戌时初, 昼与夜的界限模糊,问和答亦不需要说得太清楚。
此时此刻,言语只是苍白点缀。
值得推敲的是行为, 经不起推敲也是行为。
在夜色彻底笼住朱红宫墙前, 青年终于收回死死凝在少女唇瓣上的目光,一言不发挎刀离去。
曲静胜微微侧身, 目送那道背影阔步走过一盏又一盏的白玉立柱宫灯。
宫道上的青年,端正、挺拔、不动如山。
初一的夜,不见星月。烛火光影终究略显黯淡,照不透青年敛进夜色里的仓皇震惊与无措。
曲静胜原地停留片刻,神色如常回了昭阳殿。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不自觉回想今日种种,搭在小腹上的手时而紧攥成拳, 时而放松摊开, 指尖偶尔扣索寝衣暗纹,慢慢变成无意识的重复动作, 泄露出一些后知后觉的情绪。
人总爱在夜不成寐的深夜里审视自己。
黑暗放大的不止是更漏流逝的沙沙声,还有被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恶劣疯狂。
曲静胜想到什么, 扣弄寝衣的动作倏然一顿。
冷热适宜的早秋, 硬生生惊出个寒颤, 赶紧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这一夜,睡得自然不算好。
翻来覆去好像在做同一个梦。
说是梦又不准确, 因为梦里的内容与今天傍晚发生的事高度重合,只是少了克制。
梦里。
她的腿伸出去,却不是傍晚那样的误踢,而是有意识的实实在在踢到庆元帝身上,朝他疯狂发泄那些压抑不敢见光的暴戾情绪。
实话实说, 挺畅快。
可这份畅快里有股微妙的熟悉感。
梦里她绞尽脑汁思考熟悉感的来由。
可是想不出来,直到人猛然惊醒。
刚醒来的瞬间,灵光乍现。
想到了。
梦里踹庆元帝的感觉与亲徐倓的感觉类似。
——都能让她在不容于世的磅礴疯狂里体会到快意!
放纵的快意,很刺激。
深更半夜,曲静胜‘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赤脚奔去妆台前,捧起铜镜仔细分辨镜中自己的脸。
五官一如既往柔和,可是不用笑意伪饰时,眉宇之间流露出的阴鸷愤怒却让她心惊到绝望。
她一把扣下铜镜,可是镜中人却好似还在她眼前,用那双被愤怒腌透的眼镜死死擒住她,讥诮笑道。
曲静胜,承认吧。
你不是个正常人了,更不是个正经人。
次日,不出意外起晚了。
曲静胜到坤宁宫请安时,庆元帝早去前朝处理政务,明皇后亦带着八九位女官一头扎进书海里,忙着编书。
见明皇后十分投入,曲静胜不敢随意打扰,忙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唯恐留下来会被抓壮丁,跟着皇后与女官们一起翻阅那些前朝旧书传记,翻找其中的女子身影。
然后看着那些或激昂、或敏慧、或功劳彪炳的鲜活女子,一点点被剥夺独有的姿态,并根据编撰《内训》所需,以一些微不足道的优点去掩过她们真正的锋芒。
譬如有位西南奇女子,接掌亡夫权柄几十年,牧守一方,上征沙场下抚黎民,实乃豪杰。
而这样的人物,以石氏夫人为名为号,出现在《内训.节烈》中,因她终身守寡未改嫁,还为亡夫挣得了荣耀。
曲静胜现在有点害怕《内训》,脚步飞快出了坤宁宫,径直去往尚宫局。
季悬黎已被皇后朱笔点为司言女官,后日便要走马上任,近来忙司簿司的交接忙得日月无光。
乍然见到曲静胜找来,她不免心生诧异。
二人相交十几年,她知道曲静胜是等闲不爱给人添麻烦的脾气。
在明知她事务繁忙的情况下还来找她,肯定不是为了闲聊。
“悬黎姐姐,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曲静胜开门见山道。
季悬黎闻言微怔,敏锐道,“宫里的事?”
曲静胜的身份远高于她,做什么都比她方便,除了内宫里……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女官。”
“中秋夜宴上,戌时过半,有机会出现在镜湖附近的女官。”
“身高大概六尺二三寸,身量纤细。”那夜隔得太远,没能看清楚面貌,但身高体型曲静胜是有印象的。
她要找到和赵崇澍月夜私会的女官。
她心底的兽在昨夜彻底放了出来。
不啃噬血肉怎么叫兽呢!
从前她克制,从不与益王府正面对上。以至于让他们得寸进尺,认为可以随意把公主府所有人搓圆揉扁。
可她忍让忌惮的从来都不是现在的益王府,而是益王府可能有的将来。
她不要再忍他们。
那只能让他们没有将来。
找到那个女官是第一步。
季悬黎目前还是掌薄,日常辅佐司薄掌宫人名籍,找她查人是找对了门路。
况且中秋刚过去不久,一切尚有迹可循。
她沉默片刻,还是翻出一本册子,一番细细筛查后,留下一句,“你等我两刻钟。”
曲静胜看着她招来一位女史,两人一并出去。两刻钟后回转,提笔在纸上默出三个符合条件的名字。
“董照娘,尚寝局司苑,年三十有九。”
“佟瑞秋,尚食局掌药,年十七。”
“王妙真,宫正司典正,年十九。”
“看看你要找谁。”
曲静胜暗自在心中排除最为年长的董照娘,这年纪都能给赵崇澍当母亲了,不至于。
倒是佟、王二女,年岁正相当。
她指了下二人的名字,“姐姐可知道她们的籍贯生平?为人如何?”
“我与她们不算相熟,只知二人都是都城人士。”季悬黎思索道:“至于为人……王典正少有才名,高洁耿介,是景佑二年特召进宫的女官。景佑帝曾有意纳她为妃,她当庭七步成诗辞了圣恩。”
“佟掌药则是今岁同我一起入选的,听说她家世代行医,她小小年纪已得家承,医术颇为精妙,很得上官赏识,特地带她同去为皇后诊脉。”
两位女官都是值得倾慕的出众之人。
曲静胜一时间无法确定谁与赵崇澍有私情。
她打算找机会暗中试探一番。
季悬黎拉过她的手,打断她的思绪:“璨璨,尚服局给我送了新官袍过来,裙边放得有点长,你比我高,可能正好穿着合适,你可要试试?”
以前二人经常会相互分享一些精巧漂亮的首饰衣物。不是买不起新的,是欢喜行为里透出来的亲密无间。
季悬黎虽然没问曲静胜打听女官的目的,但看得出对方满腹心事。
希望做点什么让她高兴些。
“好啊,我还没穿过官袍呢。”曲静胜知道季悬黎是在忙里抽闲宽慰自己,从善如流随着回屋换衣。
女官的日常官袍与百官日常穿着的“从省服”公服类似。
青色右衽圆领袍,金玉束带,简洁利落。
季悬黎手巧,还给她重新梳了发髻,戴上内衬木骨,外罩漆纱的幞头。
曲静胜对着镜子左照右瞧,显见真的欢喜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戴幞头,悬黎姐姐你真了不起,我想穿这身回去。”
幞头这种东西只是男子日常着装的一部分,她如果想要可以买一屋子。
可头上这个幞头的意义却是千金难买的。
这般男子生来唾手可得之物,是所有女官们放弃自由、拼尽全力‘搏杀’才能求来的荣光。
她为季悬黎心酸,也为她高兴!
“好啊。”季悬黎一口答应,替她掸掉幞头漆纱上几不可察的尘灰,神色专注又郑重,仿佛在擦拭无上至宝。
曲静胜穿着一件青色官袍回到坤宁宫,反应最大的是文嬷,她是陪伴皇后长大的侍女,因为上了年岁,如今已经不任事了,日常只需要陪伴皇后说说话。
但文嬷本身是个很寡言的人,哪怕在皇后面前亦是如此。曲静胜进宫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得她主动搭话。
“很有我们三小姐年少时的飒爽风范呢,郡主会武吗?”
三小姐是明皇后在娘家的排行。
曲静胜笑眯眯道:“懂点花架子。”
“那太可惜了,我们三小姐刀枪剑戟无一不精,骑术更是一绝,当年不知折服多少军中儿郎。”文嬷的遗憾下意识浮出来,转瞬又被现实按下去,她略有怔忡补充,语气喃喃:“其实不会也好,免了……疑心。”
她大概不知道,她说这话时眼神里近乎悲悯的哀伤。
她的目光是落在曲静胜身上的,但曲静胜却觉得她在透过自己看其他人。
曲静胜不经意回头,发现明皇后不知何时站在了内殿门口,白玉阶上。
*
明皇后的身体孱弱,日日都有御医与尚食局的司药女官过来问诊奉药。
曲静胜常在坤宁宫,想要见到掌药佟瑞秋易如反掌,自然就先挑她来试探。
不用什么高明的计谋,她只需要在佟瑞秋被上官推出来奉药时,就着早铺好的话题,佯装好奇顺势和明皇后咬耳朵:“明天就复选了,我和吏部尚书周家的小姐还算交好,您能不能提前给我透个底,她会被指给谁?”
明皇后眼眸半垂,轻轻拍她脑门一下,口风很紧,“明日你自会知晓。”
曲静胜不依,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歪缠模样,“周小姐是秀女里家世最好的,不仅德才兼备,生得也尤其漂亮,玉人一般。二表哥为益王府嫡长子,又是未婚表哥表弟里年岁最长的,是不是他?”
声音不高不低。
谨小慎微的掌药女官却险些不慎打翻药碗,面色煞白。
曲静胜眸色转深。
秀女复选这事本是曲静胜随意扯来试探佟瑞秋的话题,过嘴不过心,事后便没多加关注。
万万没想到,次日的秀女复选结果却让她大吃一惊。
最为出众的周小姐没有被赐婚给任何一位皇子皇孙,而是被将近耳顺之年的庆元帝收进内宫,封为丽嫔。
至于赵崇澍那边,没有选定正妃,却赐下了两位家族得力的侧妃,但侧妃过门的日子并未正式定下。
益王府。
益王妃自接了赐婚旨意,一颗心便没踏实过,一双柳眉时而舒展,时而颦蹙。
儿子正妃未过门,宫中先赐下两个出众的侧妃。对此,她可谓喜忧参半。
既欢喜陛下皇后对儿子的看重,毕竟那两个侧妃家世是真不错,且在都城颇有根基,能壮大王府的夺嫡声势。
又忧虑儿子的正妃人选。因为某种意义上,那两个颇有助益的侧妃等同于‘拦路虎’。往后儿子要娶的正妃,出身手段必须稳压二人一头,否则后宅早晚生乱。
这个正妃人选她目前最看好的是曲静胜。
然而固安公主近来似乎改变让两府联姻的想法,转而求稳。
甚至还暗中接触常山侯家文武都不成的毛头小子。
她使了点手段不动声色把那姓周的小子送去了淳妃面前,暂时断了固安公主的退路。
可这也没能彻底把固安公主对待两府联姻的态度扭转回来。
她最近正犯愁该如何拽回固安公主,这关头再蹦出两个侧妃,不是纯纯添乱吗。
她心里隐隐埋怨那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公婆。
什么时候赐侧妃不好,偏这时候赐。
那两个绑上全家老小也不如一个固安公主重要啊!
好不容易等到益王与赵崇澍从前院书房与幕僚们议事回来,益王妃忙迎上去。
“先生们怎么说的,陛下与皇后此举究竟何意?”
益王拉着王妃落座长榻,睨了儿子一眼后,缓声道:“前日,蜀地前线传来捷报,大捷。此战歼敌数万,大挫了颍阳侯声势,致其军心动荡,颓势尽显。相信朝廷兵马不日便能彻底收复蜀地。”
“此战转机,在于颍阳侯帐下副将郭巡带着老母与女儿暗中来投。陛下已亲自为郭巡授官,表其忠勇。”
“郭巡之女刚过及笄之年,尚未婚配。”
听夫婿说到及笄未嫁女,益王妃怫然变色,“陛下是打算把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郭家女赐婚给我们儿子当正妃?凭什么?她老子只是打了一场胜仗,朝廷打过胜仗的将军不知凡几,也没见陛下把他们的女儿全部赐做皇孙妃!凭什么要委屈我儿子!”
“看动静,陛下似乎有意扶持郭巡制衡崔家。”益王耐心安抚妻子,解释道:“蜀地收复以后,颍阳侯那把老骨头肯定是废了。但颍阳侯府崔家为太|祖心腹重臣,世世代代替太|祖守着边境,抵御南蛮作乱。颍阳侯崔氏不止能震慑南蛮异族,在当地亦颇得人望。”
“是以,陛下降罪颍阳侯,却绝不会一竿子把崔家人全打死。”
“那颍阳侯长子崔骁一支与颍阳侯素来不和,未有过悖逆朝廷之举,当初还因不愿出兵与咱们庆军为敌被亲父斩杀。往后的颍阳侯府,大概便是交给他的后人。”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有了这次颍阳侯举兵叛乱在,庆元帝不可能如太|祖那般,全然信任崔氏,交托边境。
他需要蜀地有自己的人。
郭巡跳出来的时机正好。
他既懂蜀地军务,又因在战场上背刺崔家,断绝了两家交好,往后一起蒙蔽庆元帝的可能。
他的依靠只有庆元帝。
作为武将,益王看不上‘投敌背主’的郭巡,谁和这种人当同袍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但作为一个有问鼎心思的皇子,他很欣赏会审时度势的聪明人,他相信郭巡未来差不了。
“那郭巡出身市井,毫无根基,全靠一把大刀闯到今日。凭他自己肯定无法制衡树大根深的崔家,所以陛下未来会不断给他加码,和我们府上的婚事只是其中一步棋。”
益王妃听明白了,“王爷言下之意,郭巡前途不可限量,来日可能实打实握有不少蜀地兵马?”
她绷着脸道,“可是王爷,如果我们和郭巡结亲,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肯定是我们府上扶持他,等他成器反哺不知还要多少个年头!”
“陛下已近耳顺之年,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万一陛下龙驭宾天时,郭巡还未成气候,那咱们的投入岂不是打了水漂。”
“依我看,还是固安公主更加稳妥,她虽然除了荣宠一无所有,但那荣宠总能换来不少好处。”
一直闷头闷脑的赵崇澍终于开口,他跪倒在地,坚定请求:“父王母妃,我不想娶表妹,更不想要那两个侧妃。”
益王妃近日本就心气不顺,见了儿子这副冥顽不宁的不成器样子更加心火旺盛,口不择言骂道:“你不想娶你表妹,那想娶谁?那个佟瑞秋佟女官?哼,也得人家肯嫁你啊!”
“你在南郊当值时偷摸进山林狩猎,遇上大物不慎受伤导致高热不退,是在山上采药的佟女官起好心救你一命,你却恩将仇报想抢人家当外室,吓得人家不惜放弃世代经营的药馆家业,躲进宫去。赵崇澍,我做了什么孽,怎么养出你这种儿子!”
自从得到徐倓提醒,益王妃早把赵崇澍的心腹随从绑来逼问过,清楚知道了儿子与那位佟女官之间的种种过往。
她做事使手段,不代表她不辨是非。
作为一个母亲,她甘愿满手污秽,也希望保证自己的孩子尽量正直。
因为邪招鬼祟,容易生祸。
赵崇澍满心委屈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想抢她做外室。”
“那你当初结识她后,为何不禀告父母,请我们出面提亲?”益王妃存心给儿子长点教训,出言如刀,刀刀削在儿子的面皮上:“因为你舍不得放弃公主府的助力,因为你自私,你更爱你自己,更想要那个位置!”
赵崇澍面皮紫胀,双肩被难堪压出几分颓然。
益王妃眼底划过一丝心疼,益王拍拍她的手,叹息一声,撩袍蹲在儿子面前,温热大掌重重拍上儿子的肩,让他与自己对视。
“崇澍,你是我和你母亲的头一个孩子,我们平日待你不说如珠似宝,却也是予取予求的。你母亲为了你的将来,甚至愿意成日去给你固安姑母赔笑脸,你应当知道你在我们心里的份量。”
“当初你若非那位佟女官不可,我们不一定拗得过你。世上爱孩子的父母,总是斗不过孩子的。你和佟女官如今这条死路是你自己亲手促成的,便不要总是踟蹰自苦,惹你母妃生气难过了。她天性自然,气大容易伤身。”
“我……”赵崇澍喉结滚动,心中百味杂陈。
比起身不由己的委屈,他更难面对自己的卑劣。
而这层遮羞布,还是被他敬重的父母亲手扯下的。
他垂下眼,不敢去看父母脸上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益王妃此时已经‘呜’一声落下泪来,她挤开丈夫拥住儿子,“母妃和你父王两心相知过了大半辈子,知道你心里的苦,不愿意娶个不喜欢的姑娘吃一辈子夹生饭。可是儿子啊,落子无悔。你哪怕不顾念父母,也该为你中意的姑娘多思量几分啊。女官和前朝官员往来是要掉脑袋的,你够对不起人家姑娘了,莫要再去害她性命。”
赵崇澍被母亲哭红了眼,儿大避母,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和母亲如此亲近了。
他手足无措给益王妃拭泪,那眼泪却始终擦不干净,“母妃,孩儿知错了,你莫再哭。”
“你没错,就是太年轻不知转圜,以为此路不通便是绝境。”益王妃泪眼婆娑摸摸儿子脑袋,孩子这样她心疼,遂软语安慰道:“若你父王来日能……一个女官而已,我们做父母的肯定会成全你。
她精通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精髓。
“你这样想,你现在做的一切牺牲,都是重新拓路走向她的过程。这样心里是不是好受许多?”
赵崇澍闻言,双目没有如益王妃设想那样爆发出惊喜。
他面色恍惚。
怔怔看着母亲,半晌又看向父亲。
打心底冒出四个字——画蛇添足。
“驭人之术用到我身上了,我究竟让你们有多失望?”他豁然起身,眼中的愤怒在燃烧,“你们是怕我明日入宫谢恩时,再去寻佟瑞秋吧?”
父母前半段唱念俱佳,于他虽难堪却如醍醐灌顶。
可最后这一出,败笔了。
他是从鹣鲽情深的父母身上学到情爱,摸索出情爱份量的。
可他两心相许、从无二心的父母,此刻却软硬兼施试图教会他妥协。
“你们那么想要婚姻助力,为何不趁这次选秀,请陛下皇后给父王多赐几位侧妃?”
*
侧妃不是赵崇澍想要的,可他必须依礼入宫谢恩。
心里憋着一股气,那股想见佟瑞秋的念头便愈磅礴,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
在坤宁宫的奉药女官中扫见那抹熟悉的倩影时,赵崇澍隐晦的多暼一眼。
明皇后喝药很爽快,但那脸色却半天没缓过来。
曲静胜贴心送上清水和木樨香帮她消除口中药味,并提议道:“外祖母,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吧,听说花房新培育出不少菊花。您近来成日伏案编书,只当去园子里换换眼睛也好。”
明皇后欣然应允:“我天天坐在殿中,都没察觉天转凉了,菊暗荷枯不过一夜霜,确实不当辜负好时光。”
曲静胜顺势吩咐几位奉药女官,“半个时辰后娘娘那一碗药,就送到御花园乘云堂去吧。”
女官们领命称是。
赵崇澍耳朵动了动。
明皇后唤他:“澍儿,你待会可还有差事,若是无事便陪祖母和表妹去逛园子吧,好久没见你了。”
赵崇澍心里千万个乐意,立刻点头:“孙儿也正好有许多话跟祖母讲。”
祖孙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去了御花园赏花。
其中两人却各怀心思。
赵崇澍找借口溜走后,曲静胜稍等片刻,也找理由暂且退下了。
转个弯后,直奔乘云堂附近的荒废碑林。
碑林本是景佑帝为景佑元后所建,传闻元后喜爱书法,尤爱各种碑文。景佑帝投其所好,命天下进献,欲在深宫里造出一个百家荟萃的碑林。
可惜帝王恩宠不过昙花一现,元后很快失宠幽禁,碑林建到一半,不了了之。
或许是嫌不吉利,又或许是嫌碑林环境幽诡,这地方很快荒废下来,等闲少有人涉足。
曲静胜特意挑了此处给赵崇澍做幽会宝地。
对付胆大包天的人,本就不需要太麻烦,下直钩反倒事半功倍。
曲静胜快步走过一条石子儿铺出来的五福道,正要拐进宝瓶门,里面突然蹿出来一个神思不属的人,她躲闪不及,两人撞了一下。
来人一身低阶女官日常青袍,手捧托盘,上面放置着一个侧翻的药罐子,此刻正顺着托盘边缘滴滴答答往地下淌黑褐色药汁。
“郡主恕罪。”佟瑞秋原本仓皇的面色越发显得青白。
曲静胜扯住她欲下跪请罪的动作,“这地上全是药,太脏了。”
佟瑞秋独自出现在这附近,显然是赵崇澍联系上她了。
若这时候她跪脏了衣服可能还得回去更换,平白耽误好戏开场的时辰,那么多看客攒一起可不容易。
想到这里,曲静胜又顺手把药罐子提了起来,“你先把托盘里的药汁处理干净,别顺着手淌你身上。”
佟瑞秋不知曲静胜心中的小算盘,为她的贴心动容,连连道谢,“多谢郡主宽宏,不与下官计较。”声音里满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进宫第一日,教习便教导她们,女官侍奉于内宫,往来皆是贵眷,为人处世第一条,务必谨言慎行。
若因为粗心大意弄脏官袍,导致在贵人们面前失仪,回去后必会被宫正司惩处。
她往日惯常谨慎小心,今日若非因为那个简短的邀约,也不至于心不在焉犯下这种小错。
曲静胜看她小心翼翼擦拭官袍上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药汁,无端想起季悬黎那天替她拂去幞头上灰尘时珍而重之的神情。
鬼使神差问,“佟女官,你为什么进宫?”
佟瑞秋微微怔,觉得这位郡主问得没头没脑,很是古怪。
可能贵人们都是这样心思莫测,反复难辨吧。
那个人也这样……
以她从那位傲慢皇孙那里琢磨来的经验,这时候该答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更稳妥,可想到方才郡主那般包容亲切,和那位总是用眼神称量她份量的皇孙截然不同。
她又觉得待人需诚,不该拿话敷衍对方。
和皇孙那些事不足以为外人道,她想了想,剥掉那些会掉脑袋的牵扯,一板一眼认真回答:“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下官才智平庸,侥幸以家传医术中选入宫为官,自是为了光耀门楣,恩荫家人。”
说到此处,年轻女官羞赧一笑,唇角抿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嗓音有点微不可查的小小得意,“下官的父兄因为下官入宫,免除了终生兵役劳役。”
曲静胜沉默,静静凝视着她片刻,重复再问,“你为什么进宫?”
不是已经问过了,为何又问?
佟瑞秋心生古怪,悄悄去觑曲静胜的脸色,不期而然对上一双沉静到锐利的眼眸。
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伪饰。
包括她!
佟瑞秋莫名打个寒颤。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大着胆子给心底的猜测做确认,“此处荒僻,不知郡主为何来此。”
曲静胜没有回答,开口还是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进宫?”
有些答案不言而明。
九重宫阙太大了,藏污纳垢。可又似乎很小,层层宫墙包不住一个秘密。
佟瑞秋面上血色尽失,手里的托盘‘啪嗒’一声摔地上,人也随之软跪在了那滩汤药上。
她自幼学医,曾给许多人开过药方。
捕捉到那位皇孙眼底迷恋与轻视并存后,她给自己开了救命良方——避。
她为何进宫?
当然是为了更好的生,为她自己,也为家人。
她明明记得自己的初衷,可……一位年轻又英俊的皇孙给予的热烈情爱,足以冲昏任何一个普通姑娘的头脑。
尤其是在她进宫见识过真正的权势后,方知那一份从重重利弊规矩底下迸发出来的情义有多滚烫可贵,如罂|粟一般令人难以抗拒。
所以她走错了路,带着一家子的性命在鬼门关徘徊一次又一次。
中秋夜是,今日差点又要重蹈覆辙。
年轻女官突然掩面痛哭起来。
曲静胜轻轻放下药罐子,转身扬长而去。
她开始还是平静走着,后来越走越快,有点像在奔跑。
少女提着裙角,穿花拂柳跑过成排的海棠树下,一脚踩上宫人们未来得及清扫的海棠果,鞋底一滑,狼狈摔倒。
运气好,没怎么摔伤,只左手撑地时磨破了一点皮,抹点药膏就能好。
皮肉受伤可以求医用药,可性格上的顽疾又该如何治愈?
曲静胜顺势坐在地上思索起来。
在今日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心肠很硬,可是她似乎只对亲人心肠硬,她用最刻薄的言语去回击父母,用最卑劣的角度去揣度长辈,冷眼旁观曲家江河日下……
可对待一个只能算陌生人的女官,她却稀里糊涂心软了,觉得对方何其无辜。
她果然不是正常人吧。
正常人哪里有这样的。
曲静胜狠狠搓了一把脸,逼退涌到眼眶边的情绪。
“怎么坐这里了?”青年冷淡的嗓音在耳边炸开。
曲静胜怔了一下,缓缓回头。目光随着那截贵重的绯色公服下摆缓缓往上移,白玉革带、云凤佩绶,狮子补子。
青年头顶七梁冠,迎着杲杲秋阳而立,不说不笑,那挺拔身躯里却自透出一股少年得志的意气飞扬。
他可真耀眼啊。
光鲜得令人羡慕又嫉妒。
曲静胜朝青年伸出手:“你拉我起来。”
她太理直气壮,好像他合该如此,必须如此。
徐倓不动,他垂着眼凝视少女片刻,嗓音里带着长辈的严厉,近乎告诫:“适可而止,璨璨。”
可惜他面对的不是什么听话的小辈。
曲静胜仰着头,用眼一寸寸放肆描摹过青年出色的五官与不动如山的眉眼,突兀笑开。
纤纤手指毫无征兆爬上绯色公服的下摆,借力慢吞吞站起来。
徐倓想要避开,又怕把她扯摔,蹙眉沉脸任其动作。
曲静胜刚站直,他便立刻想往后避。
可他的动作不如那只手快。
少女白中透粉的指尖划过他胸前的狮子补子,这是一、二品武官的象征。
蜻蜓点水一般,往栩栩如生的狮眼上轻弹一下。
笑得戏谑又意有所指:“你难道躲不开我?徐将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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