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云雀」
玛蒂诺醒来已经是不知多少天后了。
睁开眼后视线模糊了片刻,头也犯晕,大量的信息涌入脑中的后果就是现在这样,哪怕知道自己「清醒」了,依旧缓不过神。
在之前的资料里,玛蒂诺见过「朝利雨月」这个名字,是彭格列初代的雨之守护者——和山本武的职责一样。
山本武给人的感觉是飒爽的天然呆,朝利雨月留下的记录则是「这个人太日本了」。
江户末期实施幕藩体制,连大名都有上百家,说是幕府统治,但大名在自己领地有绝对的主宰权——乱得不行。
朝利雨月就是在那个时期离开了日本,远渡重洋在外游历。从这一行为就能看出他是相当洒脱的性格,好音乐,遇到麻烦的事情也能保持温和,并对陌生人施以援手。
他留下的记载……也很洒脱。
叙事性是没有的,尤其是和阿诺德一板一眼的档案记录比起来,看完之后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接触到指环的火焰,玛蒂诺也姑且能确定「恢复记忆」的原理。
首先涌入脑海的,是对于留下记忆的当事人对「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印象最深的事情。
在那些事后,一些琐碎的相处也会纷至沓来,没有按照时间线顺沿,得自己慢慢拼拼凑凑。
并且也不光是单纯的「知道了这件事」,玛蒂诺能感受到当时自己的所有情绪。
庭审起初,他一如既往的平静,接着是对卡尔洛的宽和,然后则是对好多事情的悲伤和愤怒。
其实不指向任何人,那个时期的西西里好像没有什么能被当作万恶之源的东西能够摆出来憎恨。
硬要说的话,或许是针对复杂情况下每个人作出的决定,决定的后果……诸如此类的事情吧。
强烈的情绪也只溢出了很短时间,等庭审结束,他的心态也放平了。
在那之后,朝利雨月在西西里停留了一段时间,接着继续踏上了他的游历。
偶尔他会回到西西里,和认识的两个朋友谈起自己经历的事情,而在那场闹剧般的审判结束后,8540年,卡塔尼亚大学建立了法学院。
西西里没有固定的法律,那么就为此成立研究的机构好了。
哪怕现在还只是一群不算专业的学生,他们总会毕业,一批又一批,对司法公正的渴望早在无数人心中扎根,只需要用时间和精力沉淀出结果。
——记忆最后停留在8545年。
不知道是需要多次接触彭格列指环的火焰,还是什么其他原因,玛蒂诺没有想起任何从8545年后的任何事情。
不过……
朝利雨月和山本武……长得好像啊。
要说Giotto和泽田纲吉长得像,那情有可原,毕竟是祖宗,带有血缘关系,长得相似很合理。
朝利雨月和山本武也有点关系吗?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玛蒂诺艰难坐起来。
他发现不太对劲。
周围偏昏暗,光源来自远处。这里不是他熟悉的房间,连一点彭格列基地的现代感也找不到。
相反,他躺在榻榻米上,周围空出的地方至少有五十贴……八十平方米,墙壁上绘制着山水草木水墨画。
很安静,隐约能听到惊鹿的滴答声。
怎么是全日式建筑啊?
等起身后,玛蒂诺发现了更奇怪的事情。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上浴衣,头发规矩束起——不是之前小姑娘给扎的辫子,火红长发用白色束带扎在后颈。
身边放着自己一直阅读的资料,还有一件折叠好的羽织。
慢吞吞套上羽织,玛蒂诺抱起那叠资料,开始朝光远处找去。
他还记着狱寺隼人也能用彭格列指环打火,狱寺是岚之守护者,应该也能让他想起一部分有关初代岚之守护者的记忆吧。
等玛蒂诺推开半掩着的纸门,也就看清了坐在中央端着茶杯的黑发青年。
青年把深色浴衣穿出了正式和服的端正效果,端起茶杯的时候手腕露出一小节,腕节转动得很稳,是非常冷洌干练的气质。
即使有「不速之客」,他冷淡的表情也没有半点变化,上挑的锐利眼睛瞥来,又不紧不慢收了回去。
玛蒂诺不认识他,但在看到他长相的瞬间,原本心头的疑惑、好奇、不明所以……诸如此类都奇迹般消失了。
他感知不到任何情绪。
玛蒂诺抱着资料走了过去,放空着坐到茶具的对面。
青年依旧一言不发。
“你是谁?”玛蒂诺问。
“云雀恭弥。”
「云雀恭弥」,泽田纲吉在给他资料时提过,是最强的云之守护者,那些资料好像也是由他这边整理出来的。
玛蒂诺想起什么:“纲吉说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尝试联系你——出什么事了吗?”
云雀依旧言简意赅:“没有。”
“这里不像是彭格列基地。”
“风纪财团的研究设置。”
“我睡了多久啊?”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不知道。”
“纲吉他们呢?”
“在训练。”
“……”
情况变得诡异了起来。
青年看着很冷漠,但问什么都会回答,回答的内容有没有解答疑惑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个人看着不像是能闲聊的那种,玛蒂诺也找不到别的话了。
现在去找纲吉他们倒也可以……但玛蒂诺对自己的状态更感兴趣。
很神奇,如果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不一会儿就会恢复成原先的样子,然后重新看过去,“唰”地一下,所有心情就都消失了。
——区别于宁静,似乎是彻头彻尾的空白。
玛蒂诺也怀疑过是不是之前和Reborn提到的那种可能,他感知不到疼痛,而痛苦似乎也隶属同源。
但云雀恭弥毫无反应,沏茶、倒茶、饮茶的动作一气呵成,不像是受到影响的样子。
神奇,很神奇,原来所有情绪里还存在彻底的空白吗?
为什么看到他的长相会变成这样……
「难道他和阿诺德长得很像?」
「长得像也说不通啊,从现在的情况看,阿诺德和我关系好像还算好?」
玛蒂诺就这么鬼鬼祟祟,一会儿抬眼一会儿转移视线,几秒之后又悄悄看过去。
探头探脑的时候没被束起的碎发也一耸一耸,像在空中跳动,动作其实很明显,本人却觉得自己做得隐晦。
本人还觉得怪有意思的。
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左右,突然,纸门被猛地拉开,穿着西装的飞机头男人冲了进来。
室内的安静突然被扰乱,玛蒂诺也随之一顿。
这个玛蒂诺同样不认识的陌生男人喘着大气,头上全是汗,拳头攥得很紧。
进门之后他险些直接摔倒在地,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对上云雀冷淡的眼神后立刻正座了下来。
“抱、抱歉……云雀先生。”男人看起来非常难受,额头青筋直跳,道完歉后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玛蒂诺很想给他递去纸巾擦擦汗,但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有,只能先询问:“你很不舒服吗?”
“有一些……”
“不舒服还要工作啊,还真是辛苦。”玛蒂诺感叹着。
“……”
飞机头男人——云雀恭弥的部下,草壁哲矢很难当着本人解释什么。
他原本在隔间处理事情,接着听到了房间里的动静,猜想是圣徒阁下醒了。
云雀不喜欢被打扰,但房间里除了轻微的说话声外也没有别的事情,草壁接着处理手中的事务。
接着,难以描述的感受席卷了全身。
温度其实算暖和,但草壁只能呼吸到阴冷潮湿的空气。
他感觉自己失去了重力,正在下坠,冷风将他的身体割开,血肉袒露了出来。
有坚固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碾磨创口,发不出痛呼声,因为心情的主人不允许,所有复杂的情绪只能窝在内里沸腾。
草壁艰难想起了Reborn提醒过的,圣徒在醒来之后可能会产生情绪颠簸,让他们注意一点。
那时草壁还不知道「注意一点」是什么意思,因为记忆而错乱,从而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吗?
现在他知道了。
咬紧牙关冲进房间,草壁发现云雀恭弥异常冷静,好似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样。
如果他现在足够清醒,应该能从云雀捏着茶杯的手部力道上看出些端倪,可他现在已经自顾不暇。
而苏醒的圣徒正倘若无事般发来问候,虽然是关切的话语,红色的眼睛却很空。
他……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吗?
不知道要怎么回应,草壁看到了云雀的眼神,立刻低头说:“我……先去找Reborn先生说明圣徒阁下醒来的事情。”
云雀“嗯”了一声。
玛蒂诺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来,跌跌撞撞地走,单纯感叹:“带病工作,这也太感人了。”
云雀没反应,玛蒂诺琢磨着,要是那位坚守岗位的人去转告了Reborn,对方要么会找过来,要么会让他过去。
毕竟传说圣徒的记忆里有什么彭格列的秘密嘛,至少得问问才对。
这样一想,玛蒂诺也不急着干别的事了,干脆翻起了那叠资料,就坐在云雀恭弥的对面开始看了起来。
记忆是从8545年断开的,玛蒂诺翻翻找找,倒是找到了不少那年的记录。
记录中出现了熟悉款式的档案袋,几乎成了阿诺德的专属标记了。
快速翻开——
【■■■秘密情报部/编号■■9■/Alaudi】
【情况说明:
意大利没能摆脱拿破仑战败的苦果,战争赋税使农业几近崩溃,直到现在也未能恢复。
早在几年前,欧洲从比利时开始自北向南逐步工业化,意大利地区大多依靠进口粮食维持正常运行。
伦敦和巴黎的情报足以遇见英法即将到来的金融危机,工业生产过剩、爱尔兰出现晚疫病菌、农业歉收、对欧洲的农业出口也随之下降。
综合判断,整个意大利都会迎来一次大规模饥荒。
这点在西西里已经初见端倪,各地都爆发了暴乱,斐迪南二世已经半放弃对此地的秩序管理。
玛蒂诺从教会得到消息,枢机主教团很快会将庇护九世推上教皇的位置。权利交迭期,玛蒂诺无法从教会寻得帮助。
西西里最大的自卫团创始人Giotto计划将自卫团转型为家族形式的Mafia集团—— Vongola Famiglia,并向我递出了邀约。
我打算同意,故在此说明原因。
判断原因如下:
Giotto已经在西西里拥有较大影响力,自卫团积攒下的人望足以让他在家族初期站稳脚跟,并且与西西里其他Mafia区分开性质。
饥荒之后的意大利必将爆发更大规模的起义,西西里地理位置特殊,如果顺利,Giotto率领的家族会成为一面新的旗帜。
玛蒂诺主张将Giotto推举为「上帝之子」,以此从庇护九世手中拿到能顾及西西里的权益。
寻找「上帝之子」是上任教皇的遗志,根据梵蒂冈大教堂教父的预言书,在经受洗礼后,「上帝之子」或许会获得某些超出常人的力量。
西西里稍微安定后,玛蒂诺会带着Giotto去到梵蒂冈接受试炼,如果成功,Vongola就不止是Mafia那样简单。
——Alaudi】
【回执:您提交的说明已存档。】
……
看完第一页,玛蒂诺先是感叹:原来你们彭格列祖上是这么转型的啊?
怪不得给他一种和世俗认知中的Mafia格格不入的感觉。
粮食不够,当局不管,西西里混乱,阿诺德这边应该也会暗示,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于是干脆把自卫团转型成Mafia。
毕竟在很多时候,打着正义旗号做好事,总得附加带上一大堆理由给那些找茬的家伙。
Mafia不一样,Maifa想干什么都合情合理,不然叫什么Mafia。
在那个时期的西西里,也不分什么好事坏事了,每个人都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正义的,因为关系到「生存」。
接着感叹的是:阿诺德好像升职了?
他不需要申请什么了诶,对于情报人员而言算得上重大的决定也能完全由自己做主。只需要写一份说明,上面存档就行了。
接着,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则是——
「在经受洗礼后,『上帝之子』或许会获得某些超出常人的力量。」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自初代流传到现在的彭格列指环,以及彭格列家族具备的力量。
这和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世界的秘密」有关吗?
泽田纲吉说过,「彭格列指环铭刻着光阴」,他似乎也确实在指环中和彭格列初代对话过。
这样看的话,彭格列指环牵扯到的似乎是一条顺沿的时间线——是传承。
玛蒂诺寻求的则是横向的时间线,能够将所有的世界整合收束到一点的方法。
「这么一看,搞不好我真的在19世纪就搞定了这件事。」
你们彭格列还真不骗人啊!
正高兴着,玛蒂诺不经意抬起头,看到了静坐着的云雀恭弥。
如果玛蒂诺的身上有着一个「强制空白」的按钮,那现在可能有人在疯狂拿拳头砸个没完吧。
这怎么不算一种强制冷静呢。
玛蒂诺换了一份文档,拆开。
【■■■秘密情报部/编号■■0■/Alaudi】
【情况说明:
彭格列家族成立的第二天,西西里本土地下势力爆发了针对彭格列的恶性火拼事件,以下称为「卡塔尼亚城堡安魂夜」。
死伤下,彭格列家族第一次展现出彻底的愤怒……】
刚看两行,玛蒂诺突然听到云雀恭弥的声音。
很淡的一句:“你很怕我,为什么?”
玛蒂诺抬起头,表情有点迷茫:“什么?”
云雀看着他,说:“还很愤怒。”
玛蒂诺:“啊?”
云雀:“和憎恨。”
玛蒂诺:“啊??”
云雀恭弥放下了茶杯,瓷质器皿在木质茶具上发出很轻一声脆响。
他抬手挥了挥:“过来。”
玛蒂诺觉得他这动作像是在招呼什么小狗……但因为没有什么情绪,也谈不上抗拒还是其他。自己也有点好奇,于是挪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玛蒂诺看得更加清楚。
面部线条精致干净,眼型很狭长,没有委婉的弧线,所以锋利又尖锐。
平淡的表情勉强能冲淡些锋芒,像是硬质铅笔画出的肖像。
玛蒂诺端详得很仔细,所以云雀也能确定了:“所以,你为什么怕我?”
作者有话要说:
云雀哥挺喜欢小动物的,嗯
这得怪天野娘,阿诺德和十年后云雀哥除了发色和瞳色,几乎没差,那种平时不爱说屁话,要说的时候又很起劲的性格都像
=w=
第47章 《西西里圣徒》
47/「卡塔尼亚城堡」
事后玛蒂诺拿这件事问泽田纲吉,十五岁的纲吉颇具大智慧地反问:“第一次见到云雀学长的话……害怕是很正常的吧?”
现在玛蒂诺只觉得——
这个问题……未免也太天才了。
就像问一个失明的人,你为什么两只袜子颜色不一样?
首先,失明的人不知道这件事;其次,失明的人也不想;最后,失明的人开始好奇,到底是怎么个不一样。
云雀恭弥的描述太简单了,一个害怕,一个愤怒,一个憎恨,堪称负面情绪三巨头。
按理说单独拎出来,玛蒂诺是可以领会的,也不存在会情绪空白,在Reborn面前试过了。
加在一起的威力就这么惊人吗?
“诶,这样的话,刚才那位先生……”
玛蒂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如果这种尚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的复杂情绪也被一并包含在了「疼痛」中,刚才「带病上班」的飞机头先生……搞不好是被自己影响了。
看着完全没有任何异常的云雀恭弥,玛蒂诺沉默了。
这位云之守护者……内心也过于坚毅了点。
玛蒂诺默默捂住了眼睛:“现在呢?”
“没有了。”
“居然这么立竿见影……”玛蒂诺腾出一只手来摸索放在榻榻米上的资料,没摸两下,资料自己就送到了手里。
“谢谢。”他说,“我还是先去找纲吉他们吧,云雀先生你要一起吗?”
云雀恭弥没回答,玛蒂诺默认他不想加班,点头示意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青年的离去让这个日式房间恢复了平静。
之前躲在衡梁上的黄色小鸟扑腾着翅膀,稳稳落到了云雀的头顶,把黑发当窝,蹭了蹭。
云雀恭弥依旧独自饮茶。
泽田纲吉「死」前和云雀商量了所有的计划。
比如送十年前的「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确切时间。
比如第二个必须马上送来的是狱寺隼人,因为不管是十年前纲吉的消失,还是十年后纲吉的死亡,狱寺很容易失控。
又比如「圣徒」。
「五年前,在我打算毁掉戒指的时候,初代提起过。即使圣徒失去了记忆,或许身体还会对某些『人』产生反应。」
「如果我们拿不出说服他留在彭格列的理由,那就让他去见见云之守护者,他会因为好奇留下来的。」
泽田纲吉当时是这么说的。
「但是他没有初代想的那么绝情……能用『绝情』这样和圣徒毫不相符的说法吗?至少我从初代那边感受到的是这样——所以就拜托你了,云雀。」
圣徒的确很好奇,那股好奇心没有受到其他情绪的干预,简直像和他的感受完全割裂开一样。
不过这也不关云雀恭弥什么事,他已经完成了泽田拜托的事情。
接下来就是计划的下一步了。
想起十年前的泽田纲吉,云雀罕见的勾起了很浅的笑。
“别让我失望,「泽田纲吉」。”
***
玛蒂诺跑着穿过和室,说来也神奇,这里的建筑风格是完全割裂开的,离开和室后四周立刻充斥着各类现代化陈设,看着终于像个基地了。
远远的,他在走廊边看到了一身黑色西装的Reborn。婴儿跟在倒霉的飞机头先生身边,也在往他的方向走。
飞机头先生显然对玛蒂诺的威力心有余悸,看见红影后就停了下来。
Reborn走到玛蒂诺面前。
“你有想起什么吗?”
“关于朝利雨月的事情回想起了一些,截止到8545年。”玛蒂诺把自己推测的「回忆的大致机制」告诉给了Reborn。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
“这样啊。”Reborn转身,示意他跟上,“阿纲也能点燃火焰了,接下来你打算先「回忆」哪段经历?”
玛蒂诺开始和他边走边聊:“应该都可以吧,反正最后都得集齐。”
“如果是要回忆和彭格列有关的事,狱寺比阿纲更合适一些。”Reborn提议,“Giotto和圣徒的来往很多都和家族无关,倒是初代岚之守护者和圣徒的交集基本集中在家族。”
“还真是「功利」的做法啊,该说不愧是首领的家庭教师么……对了,你知道8545年的「卡塔尼亚城堡安魂夜」吗?”
Reborn停住了,侧身抬头,漆黑豆豆眼对着玛蒂诺:“我得先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
“找回一部分记忆之后,你觉得你是玛蒂诺,还是玛蒂娜?”
“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草壁说他感受到了相当不得了的情绪。”Reborn示意几乎是贴着墙走的飞机头先生。
啊,终于问这个了。
“那不是因为朝利雨月,是——”
“云雀?所以我才这么问你——对于你而言,情绪和记忆就能塑造出一个人吗?”
Reborn意有所指说,“人在看电影,看小说的时候也会知道一件人成长的全貌,被牵动着情绪,但不是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经历过那些事,很少有人会直接代入主人公。”
玛蒂诺眼睛微微张大了些。
“白兰之前给你写过信,应该是说了些「密鲁菲奥雷也能给你想要的东西」这类话吧。”
玛蒂诺惊讶道:“你连这个也能猜出来吗?”
“密鲁菲奥雷可以。”
“Reborn先生——”草壁忍不住出声。
为什么在现在的局面说这种话,不是吧「圣徒」往外推吗!
Reborn没有在意草壁的示意,他很直接:“所以我必须知道,你是在通过回忆找回「自我」,还是单纯的在记忆中寻找你要的东西。”
“如果是后者的话?”
“我会杀了你。”婴儿用可爱的声音说,“密鲁菲奥雷绝不能拥有「圣徒」。”
结果到最后,Reborn也没回答是否知道「卡塔尼亚城堡安魂夜」。
这些对话被玛蒂诺原封不动转述给了泽田纲吉。
纲吉刚结束今天的训练,栽倒在桌边奄奄一息,听到自己家庭教师对玛蒂诺的恐吓后,身体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
“Reborn他……他也会对我说这种「不怎么怎么就去死好了」,所以应该没有在针对什么……”
“你是在安慰我吗?”玛蒂诺给他倒了杯热水,“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啦,只是想找你参考一下。”
“找我参考?”
“没人和你提过十年后的纲吉吧。”
“确实没有……”
“因为他们不想再给你多余的压力。”玛蒂诺虎牙闪闪,“我就不一样,来来来,让我给你展开讲讲。”
泽田纲吉:“……”
完蛋,还没开始听就有点眩晕想吐了。
但玛蒂诺没有给他讲「泽田纲吉」的责任之类的事。纲吉听了半天,似懂非懂。
十年后的纲吉是个……额,彭格列成员的恋爱庇护专家?
“是呐,不信你去问拉尔,我觉得门外顾问那边也听到了风声。那段时间还有几个意大利总部的来找我,想要纲吉庇护他告白顺利。”
“……那顺利了吗?”
“不知道,因为都死掉了。作为恋爱故事的话,双死算Happy Ending么?”
纲吉头发顿时耸得炸毛,有点崩溃:“请不要说这么地狱的话!!!”
“如果有人来找你庇护恋爱顺利,你会答应吗?”
“我怎么做得到庇护别人恋爱啊,我自己都……”
“哇,看不出来你是这样的小孩。”玛蒂诺啧啧称奇,“「我的恋爱都不顺利,你们休想比我更快一步」,会直接这么说吗?原来你想走硬汉首领的路线啊。”
泽田纲吉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玛蒂诺笑了半天,揉揉眼睛。
“现在你知道十年后纲吉会做的事,应该也能感受到想要「家族每个成员都能获得幸福」的情绪——你觉得你会成为他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单方面调侃拔高到了哲学的高度。
纲吉被难住了。
他甚至连「处于人生不同阶段的人能否算作同一个人」这种概括都做不出来,学校不教这个,Reborn也不教这个。
祖传的超直感在判断玛蒂娜性别的时候失灵,这个时候倒是派上了巨大的用处。
“玛蒂诺……你是在担心找回记忆之后,依旧无法成为他人心目中的那个「圣徒」吗?”
彭格列的成员都说泽田纲吉有一双能包容一切的眼睛,不管那是金色还是棕色,得分场合。
战斗的时候看到金眸闪烁的首领,那意味着生命有了保障,战后跌入那片温和的棕,那意味着连灵魂都能被安抚。
玛蒂诺也看着他软软的棕色眼睛:“虽然没错,但你得把后果想得更严重些,纲吉。”
“啊……”
“如果我是圣徒,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站在彭格列这边,因为记载下来的圣徒就会这么做。”玛蒂诺说。
纲吉微微张开嘴,等着玛蒂诺说完剩下的话。
“但是如果我认为自己不是「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我会因为之前和「泽田纲吉」的约定提供帮助,但也仅此而已。”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纲吉被绕晕了。
“怎么会是一个意思呢?”
玛蒂诺的音调依旧是上扬轻快的,这是他素来的说话风格。
“记载中,「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是彭格列最亲密的战友。战友就是会豁出一切的存在,活着负责背死魂灵,死了也得为生者送去祝福。患难中的兄弟、大敌当前的同伴、视死如归的自由人——这是属于战友的三位一体。”
“而我——”他指着自己,“目前的「玛蒂诺」不是,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要拿到的东西。假如要获得它需要去到白兰那边,我会毫不犹豫这么做。”
纲吉冥思苦想半天,最后遵循本心说了句看似无关的:“可我觉得玛蒂诺有点讨厌白兰……?”
玛蒂诺没料到他会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提到白兰的时候你的心情有些不好,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纲吉也拿不准,转瞬即逝的情感变化本不该被捕捉到,只是有这么一种「直觉」。
他挠挠头发,“但是提到十年后的「泽田纲吉」,你一直很高兴……彭格列的其他人也很信任你……恋爱这种大事也会来找你商量……我是说,圣徒「玛蒂娜」和圣徒「玛蒂诺」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玛蒂诺好久都没反应,要不是眼睛偶尔会眨两下,简直像是睡着了。
泽田纲吉的休息室比之前首领办公室要寒酸多了,冷气勉强运作,换气设备时不时呼呼响过两声。
天气在炎热到头后逐步转和,让玛蒂诺的一头红发没有夏日当头时候那样炽热,在凝神的脸上,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落在他的眼角眉梢。
纲吉觉得他的心情变得更……透亮了?
“还是有很大区别的。”玛蒂诺笑起来,把纲吉原本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玛蒂娜是女性,但我是男的。”
泽田纲吉抱头哀嚎:“知道了,我知道了!对不起这次我会记得死死的!!!”
“狱寺呢?”玛蒂诺问。
“还在训练吧……时间好像很紧张,他也很努力的样子,啊啊啊啊不行我也得更加努力才行啊!”
“走吧。”玛蒂诺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那看来我也得努力一下才行,对吧,小首领?”
有泽田纲吉同行,加上玛蒂诺躺了几天,狱寺隼人这次的反应终于算是「正常」了。
也没有不情不愿,在点燃火焰的时候,这个火爆少年甚至还贴心地让玛蒂诺去躺着。
“那么,醒来后再见啦。”
玛蒂诺说着,陷入了昏迷。
***
彭格列家族成立的庆祝仪式在卡塔尼亚城堡举办。
卡塔尼亚城堡全称「卡塔尼亚乌尔希诺城堡」,因为在卡塔尼亚提到城堡只会联想到这一座,于是干脆以城市简称。
它诞生于13世纪,曾经是诺曼王朝的皇家城堡,伫立在海边的悬崖上,称为巩固王权和加强首都的沿海防御建设。
后来因为地震和火山运动,古堡向内陆平移,护城河被火山岩填平,称为了贵族收藏藏品的仓库。
贵族的信息渠道远超平民,自然也早早意识到了时局的变化,出于各种原因,他慷慨的拿出了城堡的使用权,并表示能提供宴会的一切开销。
Giotto起初是想拒绝的,这笔花费要是能全部散发给平民,即使只是杯水车薪的一点,西西里的生活说不定也会比现在要好上一些。
雾之守护者,戴蒙·斯佩多建议Giotto还是接受「贵族的好意」。
“要想加入西西里的游戏,自卫团那一套行不通,不管你是想改变他们、摧毁他们、还是其他,首先你得迈入那道门槛。”
曾经将斯佩多介绍给Giotto的贵族小姐,公爵之女埃莲娜也持相同的意见。
Giotto最后还是同意了,条件是将城堡大门敞开,不会拒绝任何想来赴宴的人,不论对方是贵族还是平民。
那天意外的冷,稍晚时候飘起了细雪。为了维持风度,来赴宴的贵族都没有穿能御寒的厚实衣服。
女性穿着漂亮的裙子和细高跟,男性则要好过点,至少西装面料多,不至于露出太多皮肤。
不过看得出来,和一群灰扑扑的西西里平民身处同一个空间,不少人直白的表露出了厌恶。
但他们没有离开,因为教皇国的圣徒也会莅临。
据说,在卡塔尼亚城堡的宴会结束后,圣徒会直接去和斐迪南二世见面。
——这才是城堡的主人「慷慨」的主要原因。
Giotto也不怎么主动理会到场的贵族,他和家族成员呆在一起,时不时去到平民扎堆的地方,询问是否还需要其他的帮助。
就在这样的氛围下,马蹄声由远及近,红枣色骏马穿过树林,停在城堡外的平台。
红发青年从马车上走下,站在边上,不管是量裁贴身的黑西装,还是他脸上的火红斑纹,都代表着——这不是圣徒。
贵族有些失望,他们认出了来者——彭格列家族岚之守护者,Giotto的童年好友,G。
家族刚成立需要处理的事情本身就多,Giotto又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偏偏他不止是想想,是真的会冲着去做……
G连着忙了好几天,没等他喘上气,Giotto又带着他无辜的眼神发来了请求:去教会把玛蒂娜接来吧,G,最近西西里不太安全,我不放心她自己过来。
G:“阿诺德呢?”
“他在忙其他事,应该很晚才能回西西里,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宴会。”
G冷哼一声,倒也没说什么。
就阿诺德的性格,他能答应来人多的宴会都像是奇迹了。
G扭头扫视周围,确认安全之后才转身伸出手,呼唤:“玛蒂娜。”
圣徒从马车上露了脸。
她将手搭在青年手背,依旧是那身神职人员的长袍,或许是因为宴会结束会面见国王,长袍外还披上了一件金线收边的长披风。
绶带随着跳下马车的动作飘在空中,这次没有和火红长发交织——长发被编成两股,规矩盘在头顶,只有些许碎发留在脸颊两边。
城堡突然就安静了,圣徒的到来让燃烧的笔壁炉中火光更盛,原本火焰照耀不到的阴霾角落也能感受到由心的轻松温暖。
玛蒂娜呼了口白气,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十九岁的圣徒已经褪去了所有稚嫩,漂亮明媚如西西里盛开的火红蔷薇。
“这群贵族是不是有毛病?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冻死了不会怪在你们头上吧?”她小声对G嘀咕。
G:“要不然你声音大点,我保证他们只会怪在你头上。”
“你都抱怨了一路了,怎么还这么针对我啊。”
“你要不也来试试帮Giotto收拾烂摊子是什么感觉?”
“你真放心让我来么?到最后你会咆哮着把我抓到教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揍我的吧。”
“不,我只会把你扔给阿诺德。”
玛蒂娜一下子怂了:“……其实不来接我也是可以的。晚会儿那个脑子比铁还硬的国王会和我见面,没人会在路上对我下手——在城堡暗杀倒是有可能,这样你们彭格列担全责。”
G完全不想理会这种听着就可怕的话,直接往前走。看起来是玛蒂娜维持着同样的步伐和他一起,其实完全是被半拖行。
还没走进城堡,一大堆贵族围了上来,完全不在乎自己有没有暴露在寒风中,挤开G之后直接开始排着队自我介绍。
G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两步走到Giotto身边:“下次不要让我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Giotto看着觥筹中像是快被瓜分的玛蒂娜:“多亏玛蒂娜,我可应付不来这些讨厌的家伙。”
“斯佩多和埃莲娜不是也在吗?”
“哎。”Giotto叹了口气,并不苦恼,语气中带着调侃的意味,“热恋中的情侣哪管其他人死活,顶多帮忙挡两下——斯佩多看起来是会让埃莲娜这么做的人吗?”
他指着玛蒂娜。
圣徒脸上维持着温暖的笑容,Giotto的直觉却告诉他,她现在多半已经在心里把这些堵在门口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等一群贵族终于说完了又臭又长的名号,玛蒂娜才按胸口微微鞠躬,说:“我是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很荣幸见到诸位。”
“那也是阿诺德教的吧。”G不痛不痒评价,“和贵族见面的话,最后一个报上姓名的只会是地位最高的人。明明不是贵族,玛蒂娜倒是把这些学了个遍。”
“但很有用,不是吗?”Giotto拍拍好友的肩膀,“别对阿诺德这么大意见,G,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有了圣徒吸引走贵族的视线,宴会的气氛好了不少,至少大快朵颐的平民不用再被刻薄的视线打量。
到了半夜,精致贵族也受不了这天气了。
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必要的社交活动,也和圣徒阁下碰上了面,他们找到Giotto,很随意地和他告辞。
这次是终于肯从恋人身边挤出时间的斯佩多提醒。
“笑一笑,Giotto,你看起来不像是送客。拿出你对其他人的笑容来。”
Giotto觉得斯佩多在幸灾乐祸,这个梳着奇怪冬菇头的青年从最初见面开始就对他有点偏见。
因为Giotto是埃莲娜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同样的,他对和埃莲娜喜欢着的玛蒂娜也有很大意见。
甚至跨越了性别,管你是男是女,一概贯彻「您能不能离我的未婚妻远一点」作为核心思想。
“说起来,埃莲娜呢?”Giotto送走了贵族,终于松了口气。
G端着一碟切好的烤面包走了过来:“和玛蒂娜在二楼房间聊天吧,斯佩多不就是被埃莲娜赶下来应付那些家伙的吗?”
Giotto故意说:“她们关系还是那么好啊。”
斯佩多的脸色变得很精彩。
介于「呵呵,我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圣徒有什么好计较的」和「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这些人赶出我和埃莲娜的二人世界」之间。
斯佩多:“会来参加宴会的都能算是你的支持者,Giotto,你得尽快定下来彭格列的发展方向,现在情况越来越糟了。”
“不是一早就定好了吗?”Giotto随手拿起桌边的食物餐碟。
是很精致的苹果馅饼,外壳酥脆,苹果馅料肉眼可见的香甜,糖霜撒在上面像是很薄一层细雪。
几天前他还在锡拉丘兹看到了饿死的尸体,活下来的往往是孩子,还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父母突然就睡着了,怎么也喊不醒,您能帮我把他们搬回家吗?”瘦骨嶙峋的脸上几乎被可怜的大眼睛占领了,小孩向Giotto这么恳求道。
巴勒莫的夜晚也不安宁,枪声之后的夜色变得血淋淋,火光从哪家冒出来都不算稀奇。
太阳落山之后几乎就没人愿意出门,实在饿得没办法了就全部涌入大教堂,至少圣徒会将教会为数不多的食物分发下去。
那样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们是因为想要保护平民才走到一起,今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Giotto蹲下来,将苹果馅饼递给了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孩,揉揉对方枯草般的短发。
Giotto已经不是自卫团时候那样白衬衣黑马甲乱晃的冒失小伙,他穿上了竖条纹黑色西装,高领披风是公爵之女埃莲娜赠送的,披风上的胸针来自圣徒玛蒂娜。
今年他21岁,将一手成立的自卫团转型为Mafia,成为了西西里最年轻的,名声也最「奇怪」教父。
可他还是会蹲下来,昂贵的披风在地上拖出灰,将自己有的或是没有的东西交到干瘦的掌心。
斯佩多和G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没了贵族的宴会十分和谐,卡塔尼亚城堡温暖得不像是在西西里,笑声从年代久远的潮湿墙砖缝中钻出,雪越下越大,盖在地中海的疮痍上。
直到枪声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48章 《西西里圣徒》
48/「惊魂夜」
西西里的很多人或许不知道今晚入口的大多食物的名字,但他们绝对不陌生枪响。
像是死亡在刹那间发出的震颤,干脆又利落,连多余的刺耳杂音也没有。
发出刺耳杂音的是因接连作响的枪声而陷入混乱的平民。
隐匿于暗中的不速之客没有任何交涉的意愿,火铳和铁血的味道迅速淹没了城堡。
“怎么回事?Giotto不是还在这里么?”
这样的询问也没有持续多长时间,能回应的人接连倒下,血泊从城堡中外溢到露天的雪地上,像是那道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血色护城河。
“先疏散人群——!我们不是没有准备,不要慌乱——!”
Giotto早早拿出了武器,那是阿诺德答应加入家族时候送给他的枪支。
他本不想接,但男人说:我会因为彭格列的事不常呆在西西里,绝对不要让玛蒂娜受伤,你能做到吗?
Giotto答应了,也收下了这把异国技术的武器。
他隐约清楚阿诺德身份很复杂,虽然一开始是以护教者的身份来到了西西里,但他和玛蒂娜的关系远不是「圣徒与护教者」那么简单。
没有哪个护教者会干涉圣徒的大多自由,也没有哪个圣徒听到护教者的名字就犯怂。
上帝制裁不了玛蒂娜,阿诺德可以。
并且,阿诺德并不参与教会的任何事情,他总是远离人群做自己的事,没人知道在忙些什么。
就算问起玛蒂娜,她也只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不需要管他,他不来管我就天大的好事了。”
唯独有一点很绝对,阿诺德从来没让玛蒂娜受过任何伤害。
和斯佩多会倾尽全力保护埃莲娜不同,阿诺德的重点更多是在「身体伤害」上。
哪怕玛蒂娜因为偶尔遇到烦心的事情而稍作沮丧,阿诺德也是会直接忽视这些的。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Giotto也没有想要探寻的念头——但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此。
“埃莲娜和玛蒂娜在哪里?马上找到他们!G——!”
听到Giotto的声音,G也明白他的意思,甚至比他想得更多。
搞不好圣徒真的有点预言的天赋在,说得难听点就是乌鸦嘴。
如果圣徒和公爵之女死在卡塔尼亚城堡,彭格列连发展的机会都没有。
也不是没有这样设想过,所以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人手和火力都是足够的,可这不代表能完美应对突如其来的横祸!
贵族的慷慨在此时成为了致命的礼物。
这座城堡足够大,一楼乱成一团,上到二楼就能听见不少脚步声和枪声,房门被一扇一扇闯开,这种情况下找人简直是大麻烦。
G首先去到了刚不久见到埃莲娜和玛蒂娜的房间。
房间空着,窗帷被吹开,看窗台内雪的厚度,窗户已经敞开好一会儿了。
解决掉拐角处蹲守的杀手,G也不免开始焦灼。
该死,到底在哪里?!
绕着石梯上到三楼,阴影中的杀手再度袭来。他似乎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看着带着怒意的红发青年依旧摆出游刃有余的姿态。
如果是别的时候,G怎么也得让他见识一下傲慢的代价,但现在他根本没功夫干多余的事情,枪口直对杀手,连问话的意思也没有。
真实的火并和决斗不同之处就在于此,没有荣耀可言,也不存在心服口服,近距离下,谁的板机先扣下,那就是唯一的赢家。
而就在双方都打算动手的那刻,凄厉的痛觉在人脑海中爆炸开,由神经传递至身体每一处角落。
这股痛觉像是拥有呼吸,类似将什么富有弹性的东西扔到地面。
触地的瞬间,就是痛觉的峰值,一下又一下。
G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身上最多只带着轻微的擦伤,在西西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这点伤对他而言完全是可以忽略的东西……可现在的疼痛像是即将迈入死亡,带着没由来的恐惧。
而杀手的承受能力明显远不如G,G还能揪着心脏勉强支撑站立,杀手直接蜷缩着颤抖,傲慢已经被摧毁了,这股痛感甚至让他开始抽搐,滚了两圈之后摔下了石梯。
“嘭——”地一声落地,再无其他动静。
痛楚模糊了时间,G不清楚自己找了多久,等他来到一扇门外,随着冷汗滴落到地毯,他听到了房间里嘶哑的声音。
“别进来。”
“阿诺德?”G愣了愣。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男人似乎也在忍耐着什么,嗓音没有一贯以来的沉稳,按捺着的东西被一同关在了这扇门里。
“把Giotto叫来。”
G想说现在没功夫折回去搞这些,略带颤抖的女声也从房间中传出。
“拜托了,G。把Giotto找来,只有Giotto。”
是埃莲娜。
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席卷了每一个人,卡塔尼亚城堡反而迅速恢复了秩序。
找到Giotto后,斯佩多也跟了上来,最终和G一起止步于房门外。
阿诺德和埃莲娜这两个平时压根什么交集的人,在此刻达成了惊人的一致——只允许Giotto进到那个房间。
房门外能听到隐约的交谈。
埃莲娜:“上到五楼……察觉到有人……玛蒂娜把我抱在怀里,她挡住了所有的……我听到了两枪,接着就是……”
阿诺德:“不能……你以为我和玛蒂娜……”
埃莲娜:“血止不住,她现在……!阿诺德你不能……”
阿诺德:“痛感瞒不了……更糟的是……我得去立刻动身去教皇国。斐迪南二世的会面……”
接着便是埃莲娜的细细哭声。
斯佩多看起来像是想要直接闯进去,而在那刻,那股从天而降的痛感消失了。
门被推开,埃莲娜走在前面。
她看起来很憔悴,金色的头发散开,满脸惨白,眼角攒着泪,原本身上的花香也被血腥味覆盖。
斯佩多立刻上前检查起未婚妻的情况,见她没有伤口后松了口气,颤抖着把人牢牢抱在怀里。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这句平日里随口挂在嘴边的话在此时是那样的不合时宜,以至于埃莲娜听到后浑身僵硬,搭在斯佩多后背的手也更凉了。
Giotto抱着玛蒂娜走了出来。
G愣住了。
玛蒂娜圣洁的披风上全是血迹,几乎挡住了全身,连红发也被盖得严严实实,只有无力的手垂下,鲜血还在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
因为低着头,G看不见Giotto的表情。但好友周身的气压低得不可思议,不需要任何解释都能看出来——他很愤怒。
非常愤怒,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狮子。
狮子不会允许自己落到这样的境地,哪怕无数猎枪在身后虎视眈眈,他也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在那时,G尚不清楚事情的全貌,所以不知道Giotto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情绪。
他以为玛蒂娜已经死了。
“阿诺德……呢?”
Giotto身后的房间空着,窗户大开,伴着细雪,窗外吹来女贞树的气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埃莲娜。”Giotto说,“我只能把她交给你,过会儿就会有人来接她去见斐迪南二世,在那之前你能处理好吗?”
斯佩多想说什么,被埃莲娜拦住。
埃莲娜擦了擦眼角的泪:“我学过一些紧急处理……我能做好的,但是在那之后必须找来专业的医生——”
“不能。”Giotto说着G不理解的话,简直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很轻,但瞬间让埃莲娜哑口无言,“你想阿诺德动手吗?”
Giotto将玛蒂娜抱去了还算干净的房间,埃莲娜拿着一堆找来的器械进去了。
斯佩多开始和其他守护者一起收拾残局,G也打算一起,被Giotto叫住。
年轻的教父倚着门站着,依旧垂着头,金发挡住了眼神。
“如果她醒了,你能陪她去见斐迪南二世吗,G?”Giotto说,“本来该阿诺德去的,但他必须追上去……我也不能陪她,我会忍不住动手——只能拜托你了。”
G有很多疑惑想问出口,首先是:“玛蒂娜都这样了,阿诺德还要去干什么?”
“去救她的命。”Giotto说,“今晚上门的不止有西西里的Mafia,还有教皇国派来的杀手。”
“我不明白,追一个杀手?”
“追一个发现了秘密的杀手。”
“……是和我们感觉到的「疼痛」相关的秘密吗?”
“一部分吧。”Giotto抿着唇,像在忍耐着什么。他换了条腿支撑自己,“你记得和我说过的吗?你说阿诺德像个控制狂,连玛蒂娜削水果这种小事都要管。”
“对。”
“他是对的。玛蒂娜感觉不到疼痛,但她能将所有情绪传递出去,哪怕是她感觉不到的东西。”
G觉得有些惊悚:“什么?!”
“阿诺德应该在很小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小孩做事总是没轻没重的,又感觉不到痛……所以只要阿诺德感觉到疼痛,那就是玛蒂娜又受伤了。”
“所以之前那股疼痛是因为玛蒂娜……但即使是枪伤或者其他也不应该有那样的痛感,简直像在被反复折磨一样。”
“因为人对痛觉是有耐受力的。”
Giotto声音更低了,“我们不就是这样吗?小时候被父母教训都觉得疼痛得难以忍受,到后来,一些习以为常的小伤压根不会在意。”
但如果一直感觉不到疼痛,对这种感觉毫无概念,每一次痛感都是崭新的。
玛蒂娜甚至不具备「忍耐」的概念,因为感觉不到,所以只能放任那股感觉向外奔流。
“阿诺德是个很厉害的人。他居然能把这件事隐瞒这么久……要是有其他人知道,玛蒂娜绝对活不到现在。”
G觉得更加惊悚了。
这次不止是听到离奇的事件,还联想到了可能有的后果。
之前的杀手光是感觉到这股疼痛都控制不住自己,失足跌落了石梯。
要是把「疼痛的玛蒂娜」扔去战场呢?
让她直面火铳与炮弹,放任死神的镰刀离她越来越近。
没有痛觉的圣徒到死前一刻依旧是茫然的,她的红发会在血光与战火中熠熠生辉,而疼痛会摧毁最坚固的战线,如沼泽般将人吞没。
之前西西里有过一阵猜测,为什么圣徒阁下会屈身来到这个贫瘠的地方。
即便是为了寻找「上帝之子」,那她呆在那不勒斯不就好了,至少那里还有国王陛下的照拂。
现在G明白了,玛蒂娜不可能呆在那不勒斯,那里离斐迪南二世太近,又离上帝太远。
阿诺德压根就是带她来避难的!
“可现在已经瞒不了了。”G有些焦灼,“今晚的动静闹得很大,城堡里所有人都能意识到不对,只要有心,不可能查不出来。”
“这就是阿诺德干脆加入了彭格列的原因之一。他知道自己一个人「保护」不了玛蒂娜,他赌彭格列可以。”
Giotto顿了顿,“他赌我可以。”
G找不出别的措辞来回应。
事实摆在了面前,玛蒂娜重伤,阿诺德连留下来照看的时间都没有,得立刻追上想要向教皇国传话的杀手……
等等。G意识到什么。
这样说不通。
“追上杀手并不能阻止玛蒂娜秘密的扩散。阿诺德不像是会因为这个原因离开玛蒂娜的人……”
G又想起了阿诺德和埃莲娜只让Giotto进门,而把自己和斯佩多拒之门外的事情了。
Giotto却不打算解释这个。
他离开了靠着的房门,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背依旧挺得直。
“那是另一个绝对不能说的秘密。阿诺德知道,埃莲娜知道,教皇国的杀手知道。现在他们也让我知道了,到此为止。”
G沉默了很久。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已经过去不少时间。
斐迪南二世派来的人已经在楼下等着,面对尸体和血泊也熟视无睹,只问,圣徒阁下呢?
埃莲娜让Giotto找来宽松温暖的衣服给玛蒂娜换上,自己则走出了房间。
趁Giotto帮忙换衣服的时候,埃莲娜交给G两支针剂。
“这是吗啡。”
她手指有些抖,声音也一样,“玛蒂娜让我给她注射了大量的吗啡,但不能保证在和斐迪南二世见面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如果你感觉到不对,立刻带她去补注。”
“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还去和国王见面。”G皱着眉。
“她必须去。”埃莲娜扶着墙,感觉自己随时都会跌倒。
可一想到玛蒂娜刚刚还面无血色轻声安慰她,埃莲娜咬着牙说,“斐迪南二世找她是有关询问「上帝之子」的事情。”
G只能哑然。
庇护九世即将上位,他对「圣徒」的容忍度如此之低,当然不止是曾经闹过不愉快这么幼稚的原因。
如果「圣徒」找到了所谓的「上帝之子」,谁才是上帝的代行人?
是经受洗礼能展现奇迹的「上帝之子」,还是教皇?
这已经脱离了信仰的范畴,是只属于人类的权力相争。
同时,斐迪南二世也会考虑,因为玛蒂娜隐约有了将Giotto视为「上帝之子」的意思。
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算了,偏偏是将自卫团转型为Mafia的Giotto。
他现在有了家族,有了西西里一部分群众支持,要是他身上还有了信仰……
连博洛尼亚那种教皇眼皮子底下的城市都已经爆发了起义,呼喊着要实现意大利的统一。
谁说得准西西里没有这样的想法呢?
这已经和个人的打算无关了,局势的走向不以任何一个人的意志转移。
它以地区,以城市,以国家,以整个岛屿、整片大地为棋盘。下棋的人不在乎谁受了伤,谁快死了。
除非是千万意志汇聚为一股更加锋利的尖刀,那样才会有人退缩。
可这个时代就是不安宁的。哪怕身处再贫瘠、再边陲的地方,历史的车轮依旧会不留情面地轰隆碾过。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看起来并不是很在乎。
她被Giotto扶了出来,看到G之后先是笑了一声。
“抱歉,G,你不光得收拾Giotto的烂摊子,现在阿诺德也把这个烦人的「圣徒」甩给你了。”
玛蒂娜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浅色羊绒大衣把整个人包裹得严实,外面还套着绛红色披风,脖子上围了圈松软毛毡围脖。
似乎是之前的遇袭让她的长发断了一截,现在干脆直接剪到了肩膀的长度,散开之后挡住了部分惨白的脸颊。
人们只见过玛蒂娜穿神职长袍的样子,曾经埃莲娜也找来很多漂亮裙子,都被玛蒂娜皱着脸拒绝了。
当她脱下那身能撑起身量的服装,整个人小得不可思议。
G扯了扯嘴角:“那你记得让他向我道谢。”
玛蒂娜将手搭在G的手背,就像她刚来卡塔尼亚城堡参加宴会时那样。
这次G放慢了速度,完全承担起了身边圣徒的重量。
“别那么严肃,也不要把事情想的那么复杂。”玛蒂娜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你选择守护Giotto,Giotto选择守护西西里,我选择支持你们的所有选择。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这样就足够了吗?”G忍不住问,就像找上大教堂的人会对圣徒询问的那样。
玛蒂娜曳地的披风划过了雪地和血泊,还未干涸的血液没能在上面留下痕迹,反倒是纯白的雪染湿了下垂,留下了更深的印子。
国王的马车就在前面,两列则是面无表情酷似石像的列兵。
她一直往前走,每一步都掀开空气中的复杂气味,她走得很慢,但好像什么也追不上她。
“圣徒给不了你回答,你只能问自己的心。”玛蒂娜缓慢登上马车。
“*你要保孚你的心,胜过保孚一切。”在马车中,她垂眸念着,不知在对谁说,“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
作者有话要说:
*你要保孚你的心,胜过保孚一切。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圣经》箴言4章35节
=w=
第49章 《西西里圣徒》
49/「斯佩多」
在这次的回忆中,玛蒂诺突然醒悟了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回忆」是带着视角的。
如果是初代雨之守护者的回忆,那就基本只从朝利雨月的视角去看待整件事情。
如果是初代岚之守护者的回忆,那就只从G的视角去了解。
朝利雨月记忆最深的「审判」还好,因为是公开的场合,基本上没有视角带来的局限性。
而G在那个夜晚的参与角度……实在是太局限了!!!
了解下来,玛蒂诺也能大致拼凑出事件的全貌。
比如所谓的「卡塔尼亚城堡惊魂夜」是各方面针对彭格列和圣徒的一场集火。
要是能趁乱给彭格列添点大乱子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突如其来的混乱和圣徒的死亡都能带来这点,于是这群人开始心照不宣。
而圣徒玛蒂娜没有死,不知道是阿诺德提前赶到还是其他原因,她的伤不致命,还能勉强保持活动。
就是男性的身份暴露给了杀手,于是阿诺德立刻追上去了。
就是因为G视角的局限性,玛蒂诺甚至不知道是怎么暴露的!
杀手要杀人要么开枪,要么抹脖子,既然埃莲娜说听到了枪声,那大概率是前者——开枪怎么能暴露性别的啊!!!
玛蒂诺搞不懂了。
而且因为这次事件中「玛蒂娜」的情绪几乎就是……没有情绪。
视角存在局限,感觉不到任何情绪,这和阅读说明书有什么区别?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玛蒂诺甚至没有关注周围的环境,直接开始思索了起来。
不对劲,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因为「遇上事情」、「事情似乎能够得以解决」、「事情看似正在逐步解决」这一系列的走向而被他忽略掉了。
正自闭着,很细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玛蒂娜……阁下吗?”
玛蒂诺条件反射回答:“是玛蒂诺,男的。”
“对、对不起……”
玛蒂诺看去,一个右眼蒙着眼罩的紫发小姑娘躲在门边,缩着下巴,察觉到视线后立刻移走了眼神。
“怎么每次醒过来都能解锁新人物……”玛蒂诺这才开始打量起四周。
嗯,好像自己躺的地方又变了,这次是比较狭窄的新房间呢。
那叠资料依旧放在床边,最上面是阿诺德有关「卡塔尼亚城堡惊魂夜」的档案袋。玛蒂诺记得之前自己有重新封口,但现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
“或许不是「新人物」呢?”
小姑娘的声音突然压低。
她直接进了门,身上也没有之前那副忐忑不安的模样,下巴微挑起,走到床边后睥睨着玛蒂诺。
“因为失去记忆,所以心安理得呆在彭格列接受保护么?玛蒂诺。”小姑娘用嘲讽的语气说,“明明你才是教唆二世武装篡位,把Giotto逼去日本的那一个。”
玛蒂诺:“……?”
等等,你谁?
我只看到彭格列刚诞生,还被狠狠摆了一道,怎么剧情就快进到我教唆二世篡位了?
因为「小姑娘」在说话的时候还前倾着身体,玛蒂诺下意识后撤,手压到了档案袋上。
「小姑娘」又冷笑了一声。
“阿诺德从来不写「真实」的事情,他只写你有多可怜,有多被动。你在历史上留下了最好的名声,这点还得多谢他——哦,我差点忘了,在你「死亡」之前,唯一憎恨的人就是他,还真是好笑。”
注意到「小姑娘」手上戴着的彭格列指环,玛蒂诺回过味来了。
和泽田纲吉的情况类似,指环中寄宿着某种遗留下来的精神,不过这个人……直接借人还魂了?
居然还能做到这一点么。
不过考虑到口口相传的死亡的圣徒现在也活得好好的,好像借人还魂这种事也不算太惊世骇俗。
“既然知道我没有记忆,你能不能按照时间线慢慢讲。”玛蒂诺仰着头,说,“要不你先从自我介绍开始讲起?”
「小姑娘」凝视他半晌,突然跨身上床,在玛蒂诺的惊呼中掐住他了的脖子。
“凭什么总是只有你被上帝保佑?上帝之子,哈,上帝给了你所有美好的,你却和Giotto一起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彭格列就是因为你们才——”
玛蒂诺只能感觉到呼吸不上来,但他能从对方的表情和逐渐拉开的语调判断出来。
这个人正在感受他的窒息。
尽管如此,那股复杂的恨意依旧让对方收拢着手指。
「她」已经完全被某种执念所控制了,面部微微扭曲。痛苦对「她」而言成了微不足道的事情,此刻的「她」只想倾泻这股愤怒。
「好可惜。」
这是玛蒂诺在缺氧中最真实的想法。
「负面情绪明明是刻骨的东西,可我偏偏感受不到痛苦,也无法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玛蒂诺就是一个痛苦传播机器,他的感受如海浪,很快席卷了周遭。
门外仓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泽田纲吉憋着气的叫喊。
“库洛姆——!”
伴随着这声呼唤,玛蒂诺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松开。
小姑娘瞪大了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跌倒在他身上,因为那股窒息的痛苦而浑身颤抖。
他也没什么力气,只好拍着小姑娘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后来玛蒂诺才从他人口中得知,来找他的小姑娘叫库洛姆·骷髅,是泽田纲吉的雾之守护者。
库洛姆惊吓之余还很自责,她也不清楚是被什么影响了,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要去看看圣徒,又在看到他的时候失去了意识。
“雾之守护者的话……是戴蒙·斯佩多吧。”玛蒂诺回忆着自己看过的那些回忆,“好像是个贵族恋爱脑,有个很喜欢的未婚妻——”
说着,他拍了拍桌,咬牙切齿:“是个货真价实的男性啊!怎么能霸占小姑娘的身体还往别的男人床上爬的!太不知羞耻了!”
泽田纲吉:“这似乎不是重点……”
“而且他知道我是男性,他叫我玛蒂诺!这是知法犯法!”
纲吉从一开始的紧张兮兮到现在的崩溃,只需短短两句话:“……都说了这不是重点啊!!!”
“哦。”玛蒂诺偃旗息鼓,“能计较的重点也只有这个了吧,关于斯佩多像是发疯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头绪,你也没有头绪啊。”
泽田纲吉:“……”
房间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Reborn把圣徒的事全部交给了泽田纲吉,忽视了学生慌乱摆手的“我也做不到什么事情”,丢下一句“这也是彭格列的历史遗留问题”,就什么也不管了。
纲吉能想到的就只有:“还有几天我们就要和白兰决战了,你要趁这个时间恢复一些回忆吗?”
“决战?”
玛蒂诺有些意外这个措辞。
按照双方现存兵力,应该不存在「决战」的概念才对。
他这次似乎睡了更长的时间,直接把事件的转折给睡过去了?
接着,泽田纲吉将之中发生的事全部讲述了一遍。
白兰·杰索的副手其实是彭格列的同伴,在很早之前就和十年后的泽田纲吉保持着联系。
白兰想要彭格列指环,和他手里的七枚玛雷指环、以及彩虹之子的奶嘴,一共21个代表着神秘力量的东西,来创造新世界。
玛蒂诺恰到好处地提问了:“我知道玛雷指环,彩虹之子的奶嘴又是什么?”
是诅咒的宝物。
具体的泽田纲吉也不知道,只了解Reborn就是因为这个诅咒才从成年人变成了婴儿,随身保管着奶嘴。
“这21件物品被称为7的3次方,是创造这个世界的基础。”
纲吉说着,悄悄打量玛蒂诺的表情。
对方应该就是想要其中的某样东西吧?有关世界的。
玛蒂诺没什么表示,只是等着后文。
但是白兰·杰索似乎早就知道彭格列的打算,甚至是放任他们的小动作。
然后,这个脑子有点问题的万恶之源给彭格列播放了自己不知道准备了多久的精美PPT,全方面展示密鲁菲奥雷的企业文化……主要是武力上的展示。
把人看得一愣一愣之后,白兰心满意足,提出在十天后进行一场决定最终胜负的「游戏」——也就是纲吉口中的「决战」了。
所以你要在这几天继续恢复记忆吗?战斗开始的话,应该就没时间管这些事了。
“不要。”玛蒂诺居然拒绝了。
给出的理由也很任性。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斯佩多来发了次疯,我更觉得不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
“「视角」吧。”玛蒂诺撑着下巴,所有所思,“从别人的视角我倒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局限性太大了。纲吉,能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一般是什么事情?”
话题太跳跃了些,纲吉想了想:“……额,很重要的大事?”
“这不是跟没说一样嘛。”
“……”
“按照常理,是能影响到整个人生决定的事件,又或是情绪起伏很大的事情。”
玛蒂诺分析起来。
“朝利雨月在「审判」中知道了Giotto是个怎样的人,这也是他会加入彭格列的关键因素吧,所以他记得这个。”
“G则是在彭格列成立初期的安魂夜意识到了他们需要面对的。那恐怕是他第一次直面局势,不是西西里的小打小闹,要当首领的左右手,就得承担更多的责任,所以他记得这个。”
玛蒂诺叹了口气:“但说真的,这些都和我「没多大干系」。”
纲吉:“怎么会……”
当然会。
对于其他人而言的大事,对玛蒂诺不是这样的。
玛蒂诺能从中得知「玛蒂娜」大致的性格。
比如他算是开朗,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和Giotto在一块很容易闯祸,即便如此依旧受到不少信赖与尊重。
比如他很支持Giotto,明明是处于「避难」的时候,也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处境,重伤打吗啡也要和国王见面,好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糟糕事情。
——看起来是个很有觉悟的「圣徒」。
事情又回到了Reborn所说过的:你觉得你是玛蒂诺,还是玛蒂娜?
“其他人断断续续的视角是不能让我搞懂「玛蒂娜是如何成为玛蒂娜」的。”
因为在这些事情里,「玛蒂娜」完全没什么转折点,也谈不上让她感情深刻的大事——哪怕是重伤也一样。
他经历了一些事,可他只是之前的他,没有转变,没有成长,什么都没有。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想搞懂这个呢?”纲吉忍不住问。
这很难向泽田纲吉解释清楚。
「因为我本来就有要取材的念头,好像也确实遇到了精彩的事情,居然能让我变成那样的一个人。」
「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找回的东西也令我像个局外人,谈不上感悟,又怎么算是取材呢?」
纲吉能感受到对方的纠结,又在很短时间变为了平和积极的感情。
以前的话,纲吉只会觉得这很了不起,能自由控制自己的情绪什么的……现在他觉得这样的本领算得上恐怖了。
要知道,就在刚刚,被控制了身体的库洛姆还险些把他掐死。
并且还说了很过分的话。
圣徒和初代一起把事情搞砸了——这是很严重的指控,尤其是从守护者嘴里说出来的。
泽田纲吉对彭格列的历史不算非常清楚,Reborn倒是讲过,初代早年间为了避免和二世起冲突,隐退后移居了日本。
初代雾之守护者却提到了:教唆二世武装篡位,把Giotto逼去日本。
这些事情明显超出了泽田纲吉的脑容量。
一方面他觉得,玛蒂诺会下意识形成「保持心情」的条件反射肯定是遇到过什么事情,看得出来,玛蒂诺自己也想弄清楚。
另一方面……
纲吉本来就因为白兰的步步紧逼,而不得不拿出全部精力和觉悟了,突然又牵扯到了历史。
要是圣徒单独寻找着记忆,似乎对现在的情况没什么影响。
但怎么冒出来一个见面就开始掐脖子的守护者!!!
库洛姆也因为这件事没什么精神。
“我也搞不懂啊。”
泽田纲吉抱着脑袋也开始发愁。
所以说人的处境是比出来的。
看着小首领迷茫挣扎试图动脑的凄惨样子,玛蒂诺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上不少。
“也不知道斯佩多赖在库洛姆那边是好事还是坏事……”玛蒂诺戳戳纲吉的脸,“按理说你的戒指里也有Giotto吧?”
纲吉抬起头:“是有……算是遗留下来的精神这样?初代目到九代目的意志都在,之前也有有关「继承」的考验……”
“Giotto和你聊过什么吗?”
“没有。”纲吉说,“其他首领倒是一直在念叨「血腥历史」啊,「宿命」啊,「觉悟」啊……初代好像在之前一直没说过什么。”
“诶,那你通过考验了没?”
“算是通过了吧……”
“那他再怎么也应该和你说过话,总不至于像个死宅,把所有事都交给其他人吧。”
“……”纲吉沉默了会儿,“我说我要摧毁彭格列,初代回答说他收到了我的觉悟,然后考验就通过了。”
玛蒂诺一愣,接着开始捧腹大笑。
他笑得太猖狂了,差点没坐稳,泽田纲吉能感受到的「快乐」也很真实,还在不断拔高,反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别笑了……”
玛蒂诺:“好好好,我不笑……哈哈哈哈……怎么做到平时没动静,一听到后辈要毁掉家族就来劲了啊,Giotto他在想什么……”
“别笑了啊啊啊——!”
等玛蒂诺笑到没力,纲吉已经又开始蹲在角落自闭了,偏偏还被强行灌注了积极的情绪,自闭加倍!
“既然是「继承」,你也应该能看到之前发生过的事,就算只是大概,Maifa可是很凶的哦……多亏你还真的能说出「我要摧毁彭格列」这种话啊,纲吉。”
玛蒂诺也蹲在他旁边,红发散开落了一地。
他撞撞小首领的肩膀:“别自闭了,斯佩多口中的「我」比你要狂野多了,你只是这么想,我好像真的这么干过诶。”
纲吉埋着头抗议:“你要是真的干过,彭格列怎么还能传到我这里的!”
“你这小家伙还真是总能说出了不起的话。”玛蒂诺又开始搓他的头发。
这事他干的甚至算熟练,要是狱寺在这里,搞不好又要愤怒叫嚣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按理说,「精神」是不能占据身体的吧?”玛蒂诺终于提起了这件事,“要是都能这么做,战斗经验丰富的「前辈」出手就好了,战况也不会这么糟糕。”
“对哦。”负隅顽抗捍卫自己发型的纲吉反应了过来,看着呆呆愣愣,“其他守护者也没有这种情况……目前也只有我在指环里有过类似的「继承」。”
“搞不好是因为太恨我,恨比其他感情可长久多了,不然我也不会看到云雀的脸就变成那样。”玛蒂诺逗他。
“说起来……云雀学长也来到十年后了。”纲吉说,“不过我不清楚他去了哪里,草壁先生追过去,也不知道追上了没有。”
玛蒂诺起身,顺便把纲吉也拉了起来。
“还是得先去看看库洛姆的情况,这个斯佩多和我「看见」的斯佩多可完全不一样,小首领也放心不下,对吧?”
泽田纲吉点了点头。
***
库洛姆·骷髅呆在自己房间里,一直没有出来,连食物也是依靠着同伴送到房间外。
莫名其妙伤害对于首领而言算是重要的「圣徒」,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而脑海中的声音还在一直说。
——玛蒂诺会毁了彭格列,上次他完成了一半,现在就是另一半。
——玛蒂诺夺走了上帝赐予的所有幸运,在他身边的人就只剩下不幸,你最重要的人也会因此死得悄无声息。
——玛蒂诺·埃斯波西托根本不应该醒来。
“请不要再说了……”
那个人却不肯放过她,如幽灵般一遍一遍重复。
令人神经衰弱的重复在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戛然而止。
库洛姆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
“库洛姆,现在我们方便进来吗?”
“首领……”库洛姆去开了门。
玛蒂诺跟在纲吉身后,这也是为了防止斯佩多又拿小姑娘的身体做些不合适的事情。
「成年男性」用小姑娘的身体对「名义上女性实质上男性」的人动手动脚,光是这么描述都觉得神经兮兮的。
看到玛蒂诺后,库洛姆低下了头,后退一步。
她本身就是很瘦小娇弱的身型,一只眼睛又用眼罩挡着,给人感觉很孱弱,这一瑟缩,看着更可怜了。
“那个……关于擅自使用你身体的家伙……”
库洛姆手指一僵,因为她听到脑海中的回应——
「彭格列十代目是这样没礼貌的小鬼啊。」
“你不能这样说首领。”库洛姆第一次反击了,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
纲吉:“……”
玛蒂诺推着泽田纲吉往里走:“好了,现在戴蒙·斯佩多的罪名又多了一条,骚扰小女孩!”
斯佩多安静了下来。
三个人在房间里呈直线坐好,库洛姆看上去依旧很不安,抱着枕头,好像这样能让她好受一点。
玛蒂诺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自己所知道的斯佩多的事情,其实也不多,主要围绕着这是个恋爱脑贵族。
因为喜欢的人认识了初代,发现志气相投于是加入彭格列,但是又对和未婚妻关系不错的人抱有微妙的敌意。
实事求是地说,玛蒂诺算是救了埃莲娜一命,但是斯佩多似乎并没有什么感激的情绪。
“所以你也不用在乎他说了什么,就当烦人的噪音好了。至于他做的事情则与你无关,库洛姆,你不必为此有任何负担。”
平时玛蒂诺也是用很轻描淡写的口吻和来找他告解的人闲聊的,他把所有事都描述得没什么大不了,脸上还挂着笑。
但泽田纲吉能看出来,灯光下青年的侧脸微微绷着,没多少锋利,但也做足了准备。
这是很明显的挑衅。
对厌衫婷一个心怀恨意的人而言,光是看到他都会忍不住动手,更何况讲述那些在过去还算美好的事情呢?
库洛姆小声说:“他……他让你不要再讲了。”
其实是更激烈的措辞,但库洛姆没有完全转述。
“埃琳娜出什么事了吗?”玛蒂诺突然问。
他问得很轻,和之前的闲聊相比简直像是在自言自语,库洛姆的神情骤然变了。
纲吉警惕起来,把玛蒂诺档得严严实实。
“还真是怀念的场面。”斯佩多冷笑着扔掉了怀里的抱枕,“之前也是这样,每次有什么事,首领就会挡在前面。还是这一套吗?”
“那是因为我人还挺不错。”玛蒂诺只冒出一个头,说。
“被我那样说过之后你还敢来找我?”
“想来问件事,也是突然想起来的。”
斯佩多有些不耐烦了,他不想回答任何问题,尤其是和玛蒂诺相关的。
如果有关一个人的回忆一直是美好的,你记得这个人正直又善良,他带着真诚和勇敢而来,和你喜欢的人也相处得融洽,但突然某个时候,一切都毁了。
你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样子,好像他在花园里的飞奔,在舞会上的旋转,和自己心上人谈论起未来的憧憬都是自己的幻想。
他甚至还用悲悯的语气问你:“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呢,斯佩多?”
当时斯佩多抱着未婚妻的尸体,在弥漫着死气的废墟中质问他:“西西里最高贵的品质其实就是幸运,只不过只有你这样的蠢货才拥有,凭什么偏偏只有你?”
他没回答。
所以斯佩多问得更直白了:“为什么死的人不能是你?”
那句话引来了阿诺德的勃然大怒,Giotto站在一边没有干涉。
所有事情都是从那天开始崩坏的——因为埃莲娜死了。
而如今的玛蒂诺只是问:“我没有留下任何记载吗?我自己写下的东西?”
斯佩多觉得很荒谬。
“当然有,你很喜欢写东西。”斯佩多说,“你把每件事都写了下来,给Giotto看,给埃莲娜看,给阿诺德看。你说那是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的快乐,有了这些故事你才能继续呆在西西里。”
玛蒂诺的语气急促起来:“那些记载呢?”
斯佩多一字一句说:“被阿诺德烧掉了。”
玛蒂诺:“……”
“我不是说过?阿诺德只觉得你可怜又无辜,他当然不会留下算得上认罪的证据。哈,可笑的做法,明明他绝对会记得你写的每一个字。”
斯佩多对玛蒂诺现在表现出的失望很受用,他设想出了一个可能。
玛蒂诺真正找回所有记忆和感情的可能。
“你不是要找回记忆吗?”他缓缓说,像极了用苹果诱惑夏娃的毒蛇,“其他人的记忆对你来说都无足轻重,真正有用的只有三个人。”
“哪三个人?”
“阿诺德,Giotto。”斯佩多指着自己,“以及我。”
纲吉早就完全插不上话了,「超直感」在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但他没有打断这场的对话的立场。
“阿诺德是一切的开始,Giotto是转折,我是你的结局。白兰·杰索提出的决战在即,我很期待你在恢复记忆后会做出什么选择,玛蒂诺。”
斯佩多不再多言,直接把身体还给了库洛姆,像是彻底消失了。
在纲吉笨拙安慰库洛姆的时候,玛蒂诺悄无声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对嘛,他当然会写一些东西。
只不过好像都被阿诺德烧掉了,所以这些守护者才会以自己的方式留下记录。
一想起阿诺德,玛蒂诺更好奇了。
他真的很不合群,独来独往,也不参加什么活动,以至于朝利雨月和G的回忆里连他的脸都没见着。
斯佩多说阿诺德记得自己写的每一个字……玛蒂诺实在想象不出来,为什么和他关系好成这样的「玛蒂诺」,「死前」唯一憎恨的人会是他。
想着,玛蒂诺翻看起了之前没看完的那份档案。
【■■■秘密情报部/编号■■0■/Alaudi】
【情况说明:
彭格列家族成立的第二天,西西里本土地下势力爆发了针对彭格列的恶性火拼事件,以下称为「卡塔尼亚城堡安魂夜」。
死伤下,彭格列家族第一次展现出彻底的愤怒。
玛蒂诺与斐迪南二世会谈期间,家族成员逐步清算涉事的Mafia,会谈结束后,十五个家族,总计四百三十一人被绑在了大法院门外。
待我赶至教皇国,被指派的杀手已经面见了庇护九世。
他因重伤未能完全说出玛蒂诺的秘密,死在了大教堂。教会方面要求我给出追杀的说法,基于当时情况,我捏造出与玛蒂诺的婚约。
教会的所有神职人员需保持贞洁,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足以让庇护九世相信我自西西里追杀至教皇国的动机。
同时,他提出,当玛蒂诺完成了寻找上帝之子的光荣任务,便将他从教会除名。
没有身份的玛蒂诺不再具有价值,在此提前申请结束对玛蒂诺的监控考察,后续的处理工作我会独自跟进。
——Alaudi】
【回执:您提交的说明已存档。】
看完这一页,玛蒂诺继续往后翻。
下一页却不是什么留档文件,也不是英文写的。
本该陌生的语言,玛蒂诺却能看懂——
【「我很喜欢能看懂文字的书,喜欢碧蓝如洗的天空,喜欢Giotto揍人时候的样子,喜欢埃莲娜的诗歌和她花园里的花……」
因为有一个错词,代为检查的斯佩多得意洋洋抓住了这个小辫子,并用红色墨水大大画了一个叉。
那时我气急,只顾着与他争论,并将此恶行奔走相告,好让所有好友都认识到他刻薄的嘴脸。
Giotto支持我和他干上一架,G则让我别去送死。
朝利雨月好不容易来次意大利,刚一进门就被偷偷抹眼泪的蓝宝迎面撞上。
这个地主家的儿子刚刚肆意嘲笑我,被阿诺德的冷酷的眼神给吓得落荒而逃。
这群人居然没有一个愿意从行动上支持我,除了我的半个同事,神父纳克尔。
纳克尔可听不得这样不公的冤屈,拿着圣经打算帮我找回场子。
虽然我觉得祷告对斯佩多这种厚脸皮没用,但万一纳克尔幸运地把他祷死了呢?
总是要尝试一下,毕竟我的运气一向好到宛如获得神的垂青。
最后我也没能见证斯佩多被祷死的精彩现场,因为在我气鼓鼓出门前,埃莲娜就拖着斯佩多来向我道歉了。
这个冬菇头难得吃瘪,看在埃莲娜的份上,我决定宽宏大量一次,就连他小声骂我小人得志的尖酸呢喃也悉数原谅。
那晚恰好有家族聚餐,所有人都在长桌边上吃饭聊天。
我往嘴里塞着面包,一旁的Giotto还是有点可惜我没能和斯佩多打起来,说如果我挨揍的话,一向疏离除我外所有人的阿诺德肯定会掺合进来。
他还拿他的超直感起誓,阿诺德肯定早就有把斯佩多拷起来痛揍一番的念头,从知道斯佩多在暗地里骂他控制狂开始了。
我有些震惊:“阿诺德的探查已经这样无孔不入了吗?”
Giotto无害又单纯地挠了挠头:“啊,是我说漏了嘴。”
“……”艰难地将口中的面包咽下,我悄悄问,“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他笑得纯良,没回答,估摸是知道我得到答案之后肯定会转头就告诉阿诺德。
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出卖』朋友」这件事上,我和他的速度简直难分伯仲。
我们在这儿小声交谈,阿诺德默不作声推给我热好的牛奶。
不得不说,这让我感觉和这些手里都端着酒杯的人非常格格不入。
可他不允许我喝酒,要知道,这里可是西西里,哪怕是最虔诚的主教,也会找巴勒莫卖酒的小伙悄悄喝上两杯。
实在是太无聊,和Giotto聊天的话,大概率会被G用奇怪的眼神盯着。
我猜他想警告我,别他妈每天试图带坏Giotto,把他原本就不守规矩的性格导向更加散漫的方向。
这小子真的过分,这种事情怎么不去警告当事人呢?
而且到底是谁带坏谁,我只是一个想让所有人都快乐的圣徒,而他如今是一大家族的教父,到底是谁能带坏谁!
至少阿诺德是这样说的,他总是担心我会深陷西西里无可逃脱的漩涡,毕竟在他心目中,我的智商来应付梵蒂冈教会都十分艰难了。
蓝宝在听着纳克尔抱着他不离手的圣经究极的碎碎念,我猜他没转头就跑,还是回忆起了纳克尔放下圣经开始打拳时候的恐怖模样。
朝利雨月好脾气地和他一起听着,时不时发出飒爽的笑声。
所以我又开始找「重归于好」的斯佩多闲聊。
“用初学的语言写的东西,根本没有水平可言。再去评改下去,你就不是在寻找我试图表达的观点与视野,而是费尽心思在挑选简陋的瑕疵了,斯佩多。”
我很严肃地向D·斯佩多抗议:“德语很难的!”
斯佩多平静注视着我,然后叹了口气:
“你想表达什么呢?亲爱的玛蒂诺,你想让我从你「没有水平的文字」里,从那些「简陋的瑕疵」里寻找到什么?”
我说:“我喜欢埃莲娜。”
桌上的大多数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看看笑容如百合花一般纯洁无暇的埃莲娜,又看看即使喧哗中也维持着孤立所有人气场的阿诺德,再看看说出这话的我,最后看向了斯佩多。
你不要命啦!蓝宝在疯狂暗示我。
“那可真是唯一能体现你水平的观点了。”斯佩多却说。
埃莲娜站起来,越过几个人走到我背后,轻轻搂住我的脑袋。
她身上有好闻的花香,非常温和,说话也如院子里的那些快活的鸟儿一样清脆。
“玛蒂诺,我亲爱的玛蒂诺,我也很喜欢你。”她说,“Giotto让这个城市恢复了秩序,而你总能带来笑容。有你们在,我会觉得,上帝果然还是没有放弃任何人。”
我在她的怀里眨眨眼,悄悄和Giotto对视。
我和他都不相信上帝,但我们马上就要瞒着所有人悄悄去梵蒂冈,为了「上帝之子」的身份。
因为人们需要信仰,比能看见,能摸到的彼此更加虚无缥缈的信仰。
这也是无伤大雅的事情,是我和他一起来捍卫的「家人的天真」。
大厅里响起了音乐,我和埃莲娜跳起了舞。
谢天谢地,阿诺德的残酷投喂让我比这位漂亮的女士高了一点点,不然我就是被埃莲娜牵着转圈圈的红色小狗了。
交换舞伴的时候,斯佩多把她从我手里夺走了,并毫不留情地把我扔给了阿诺德。
我知道阿诺德不跳舞,他一向讨厌这样的集体活动,愿意出席已经是极限了,所以也做好了被带下场乖乖坐好的准备。
但他向我摊开了手掌,冷然的眼神半敛,没有弯腰,只是垂着头递来邀请。
那首曲子轻柔神秘,和喧闹的午夜完全不搭。
我和他在舞池中也一样,还没有两个男性手搭手跳舞的先例,但我很自然地旋转,没有埃莲娜那样漂亮的裙摆,所以划不出让铁石心肠的人也能心醉的弧度。
可所有人都在笑。
“你笑了,阿诺德!”我大喊着,他没有空闲的手来捂住我的嘴,于是手下用力将我拉近,撞上他的肩膀。
我看不见他的脸了,只是听到他的声音,还闻到了他衬衣上女贞树叶的冷香。
聚餐结束后,我和阿诺德要回到我的房间处理教皇国那边的事情。
将这段时间和庇护九世往来的信件找了出来,阿诺德坐在桌边看着。
油灯的光将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他很快看完了信件,对教皇没有怀疑我身份这一点非常满意。
我以为他会问我和Giotto这段时间鬼鬼祟祟都在谋算着什么。
这些细微的隐瞒逃不过这位情报搜查首席的眼睛。
但他没有,他只是很平淡地问我:“斯佩多为什么让你那么生气?”
“我也没有那么生气啦。”
我毫无礼节可言地躺在小床上,阿诺德坐到我身边,低头俯视我。
那双天空色的眼睛还是很遥远,像白日高悬的云团,他将我乱七八糟的红色头发拨开,手掌贴在我额头,凉丝丝的。
“好吧,有一点点。”我说,“你看了他在我的巨作上打的那把叉了吗?”
“我也经常在你的巨作上花叉——那是标注。”
“那不一样。”我耸耸鼻尖,“那不一样。你不会在人名上做出任何标记,因为你知道,不管是画圈还是画叉,那都会代表这个人即将发生点什么,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
“斯佩多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的想要打击你。”
“哎,哎,哎。”我接连叹气三声,闭上眼,“但谁叫你让我养成了这样的潜意识呢?他的红叉就在Giotto和埃莲娜的名字中央,让我觉得心惊肉跳。”
阿诺德没说话。
我坐起来,睁开眼的时候才发现他离我很近。关于隐瞒我性别的事让他忙了好一阵子,虽然别人看不出来,我却能察觉到他的疲惫。
就像我刚从那辆死亡列车上下来,被他发现时候那样,我轻轻抱住他的肩膀,想给他一些力量。
在死亡列车上,我预言般说:不,你不会让我死的。
我不是圣徒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应当没有受到上帝的任何祝福,当然也没有描述未来的能力。
我只是很乐观,永远乐观,乐观能够带来幸运,属于我的幸运。
阿诺德应该也是不相信上帝的,他所从事的工作,不论哪个都离上帝无比遥远,更何况我和他一手策划了胆大包天的欺骗。
但他却对我的心惊肉跳感同身受。
因为现在的生活实在是太好了。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西西里在血与铳的秩序下安稳走向每个明天,这让并非生于此地的异邦人也品尝到了不作伪的正义。
我把脸埋在阿诺德的肩窝里,他的鼻息喷洒在我的颈脖。
“没必要去担心没发生的事情。”阿诺德说。
这倒像是阿诺德会说的话,带着他一贯的古板拘谨,和被Giotto辛辣点评的老套绅士风度。
“但是你可以借此找斯佩多麻烦,有埃莲娜在,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我笑起来:“好!我明天就开始这么干!”
那时的我和阿诺德都很年轻,用各自微不足道的行为试图捍卫高屋建瓴的陈词滥调,并在谎言和纷争中搞出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那个时候战争还没彻底——】
……
后面的内容被烧掉了,页尾发焦,手指稍微用力就会将干化的部分碾为粉尘。
玛蒂诺立刻在那叠资料里疯狂翻找,把档案和其他的记录搅得一团乱,但没有更多类似这页的自白了。
阿诺德没能烧掉所有他写的东西……至少有有这一页……为什么是这一页……
思考中,玛蒂诺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滴到了本来就岌岌可危的纸页上。
他用指腹抹开,但接二连三根本没完。
玛蒂诺仰起头,手捂住眼睛。
对,这样才对,得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才能让他真的有所触动。
因为是自己写下的,所以即使没有戒指和火焰,他也能感受到每字每句中试图传达的东西。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不是么?让各种各样的景象重现,让体验过的感情重现,让阅读着文字的人也能感同身受。哪怕没有太多前因后果,还带着好多陌生的人名。
「但那时的玛蒂诺真的很快乐。」
这是绝对的。
几乎是脱离了思考,玛蒂诺立刻站起来,冲向门外。
斯佩多说阿诺德是一切的开始,现在玛蒂诺无比相信这一点,文字中流露的信任简直比天还高。
他想知道那些事,他想知道好多事!
他得找到云雀恭弥,十年前拥有戒指的云雀恭弥。
作者有话要说:
天气突然变冷了,手指僵硬打不动字,朋友们注意防寒啊
=w=
·股东大会:
第50章 《西西里圣徒》
50/「阿诺德」
十年前的云雀恭弥在并盛中学的天台晒太阳。
和上次见到成年的云雀不一样,在看到那个头顶着黄色小鸟的黑发少年后,玛蒂诺没有任何「异常」。
和泽田纲吉不同,云雀恭弥十年前后其实没多少变化,单纯的在个头、五官清晰度、以及身量上趋于成年人——也就是一眼就能精准认出,绝对不会认错的类型。
搞不好是气质吧。
在天台门口,玛蒂诺琢磨了一下。
至少十年后云雀恭弥没有在学校天台晒太阳的习惯,虽然不了解爱好什么的,总归是个能坐下来安静喝茶的成熟人士。
正想着,云雀头顶的小鸟扑朔着翅膀一颠一颠飞到了玛蒂诺肩膀。
“诶诶诶——”
那只鸟一会儿在他肩膀上跳跳,一会儿又扑腾到他头顶,似乎是不满意,两只脚在头发里搅来搅去,长发被搅得一团乱,几缕挡在了眼前,看不清路。
不一会儿,有谁把罪魁祸首带走了。
胡乱拨开头发,玛蒂诺看到眼前的少年正用手指逗着小鸟,逗完了才冷淡瞥来:“你不是并盛的学生。”
玛蒂诺承认了:“我不是。”
他露出肉眼不可见的不赞同:“外来人员擅闯学校?”
玛蒂诺看到了云雀恭弥外套上的「风纪」袖章。
“……”
你们彭格列的人在年轻的时候都挺有个性的,真的。
首领是废柴稳健二合一,岚之守护者是首领激推,雨之守护者是飒爽天然,雾之守护者是内敛小姑娘。
云之守护者是……校园霸主?
眼看着云雀恭弥是有把他直接扔出学校的打算,玛蒂诺权衡再三,决定把泽田纲吉搬出来。
“纲吉让我来找你。”他说,“你不是有彭格列指环吗?他让你点火给我点颜色看看。”
说完,玛蒂诺觉得不对,虽然是想用首领来稍微拉近关系的玩笑话,但云雀的表情不是「既然首领都这样说了」,而是「泽田纲吉是吧,等我解决完你就去找他麻烦」。
这种时候,玛蒂诺也很震撼自己居然能从没什么波动的脸上识别出这些精彩内容。
不是,十年前的云雀恭弥这么难搞的吗?!
那你是为什么答应加入彭格列,还拿到指环的啊?
正烦恼着,云雀恭弥手上的戒指突然冒出浅紫色火焰。
云雀皱着眉,显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于是立刻想要脱下戒指扔出去。
玛蒂诺一个箭步向前,眼疾手快双手握住了少年带着戒指的手背。
「阿诺德还真是……」
脑海中的感叹只进行了一半,玛蒂诺直接倒在了天台。
小鸟又扑腾飞到他头发上,啄了啄。
隔壁天台发来惊呼:“玛蒂诺——!”
这下云雀恭弥找到了该处理的对象,视线远远和在隔壁楼顶和其他守护者谈心的纲吉对上。
纲吉:“……我是不是要完蛋了。”
狱寺满脸坚毅:“交给我吧,十代目!这次绝对不会让云雀为非作歹!十代目的尊严就由我这个左右手来守护!”
纲吉:“……”
***
8532年,撒丁尼亚王国通向教皇国的列车。
由日不落帝国掀起的工业化革命改变了世界的格局,吞食煤炭的钢铁怪兽正冒出黑色吐息,在寥无人烟的平原穿行。
离这片平原最近的是中意大利联合省,列车将于联合省与教皇国接壤的圣马力诺共和国稍作休憩。
在那之前,盗匪的蓄意劫杀悄无声息到来了。
这些盗匪不清楚车上为什么乘客只有寥寥数人,除了中部小截车厢外,其余车厢只有零星几个,别说钱财了,食物都没储备多少。
做足准备打算捞一笔大的过冬,结果收获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这惹恼了穷凶极恶的盗匪。
他们下手再也不留手,将所见的人全部屠杀干净,还抢走了所有煤炭,临走之前将列车掀翻来表示愤怒。
“做好准备。”离列车还有一段距离时,阿诺德听到首席这样叮嘱,“起风了。”
阿诺德扭头看向平原尽头,确实起风了,黑云卷曲俯冲而来。
意大利西北部靠近阿尔卑斯山脉,平原气候虽然不比阿尔卑斯山区,冷气依旧会下降到周边,而且更加猝不及防。
半小时前,几乎在列车出事的同一时间,阿诺德的长官,情报部门首席接到了秘密渠道传来的情报。
【教皇国教皇,高利十六世最看重的圣徒在列车上遇袭。】
对方是单纯的盗匪,所以反而没有什么谈判的余地。盗匪是不管你身份的,他们眼中只有活人和死人,通常情况下,上一秒还是活人,下一秒大概率就会变成死人。
毕竟这里还是中意大利联合省,说得好听点,是多元复合的联合中立区,说得难听点,只是因为周围虎视眈眈的欧洲各国还没谈好要怎么瓜分这块地区罢了。
所以连正式的军队也没有,隔着一段距离设立装模作样的哨兵站已经是极限了。
看到列车的惨状后,首席立刻做出了判断:“不会留有活口——去找我们的人,阿诺德。”
阿诺德点头。
他自小就跟在首席身边学习各种东西,去过法兰西,也去过俄罗斯帝国,在教皇国的时候挤在人群里默不作声记住了高台上所有人的脸,然后悄无声息和长官一起离开。
没人知道他的原国籍,被捡到的时候他已经是没有姓氏的阿诺德了。
在意大利语中,Alaudi的意思是云雀,这个名字或许代表着某些祝愿,因为云雀在鸟类里算是长寿的,不过阿诺德确定自己不是意大利人。
但这个名字确实也能代表着什么。
云雀食性较杂,飞上天空的时候直冲云霄,降落是又会由缓慢飞行转变为迅速跌落,迷惑猎食者,让其无法预测停顿与降落的地点。
——非常适合情报工作人员。
九岁的男孩行动异常敏捷,在颠倒车厢中疾跑也能辨认散落尸体是否是自己要找的目标,最后他停在了车厢相接的缺口。
伪装成外交事务员的「同事」已经咽了气,原本用发胶梳理好的铂金色头发被鲜血濡湿,垂在深深的眼窝上——很典型的日耳曼人长相。
所以在临死前,男人还记得把身上所有能代表身份的东西全部装在了大衣下的秘密口袋中,等着同事接手。
阿诺德戴上手套,打算将鲜血淋淋的尸体拖去外面等待处理,刚打算动手,尸体「动了」。
准确的说,佝偻匍匐着的尸体身下的某个东西动了。
红色的一团从尸体下爬了出来。
尸体的重量压在上面,让「这团东西」不得不匍匐着四肢并用。
好不容易爬了出来,还没松上一口气,抬眼就和带着手套面无表情的阿诺德来了个四目相对。
“……”
短暂的沉默后,阿诺德一手逮住打算往回爬那人的手腕。
对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被拎到半空后还蜷缩着四肢,无措地看向阿诺德。
这次阿诺德看清楚了,这是个很小的小孩,顶多五六岁,眉梢眼角全是茫然和慌乱,细碎的红发盖住了大半张被血糊满的脸,碎发中露出的眼睛倒是比满脸的血还要红。
小孩骨架很小,典型营养不良,掂在手里也没什么重量。
“你是谁?”阿诺德问。
小孩眨眨眼,睫毛上的血渍沾到眼皮,一下子刺激出眼泪,他拿手背糊了半天,越糊越脏,还发出了叽里咕噜的声音。
阿诺德放开人,自上而下把他扫了眼,然后再次伸出手。
小孩下意识抬起双臂挡在脑袋前,阿诺德掰开他的胳膊,直接拿手套把他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抹开。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
下一秒,阿诺德立刻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眼前的小孩和之前在教皇国看过的圣徒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他的记忆里非凡,只要见过就不可能认错。
但这不可能是圣徒。
他记得高台上的圣徒有着一头燃烧的长发,脸上的表情和那个满脸褶皱的教皇简直如出一辙,像是拿着雕刻刀一点一点刻出的神态——和这个怕得要命的小家伙没半点相似之处。
所以他又问了:“你是谁?”
小孩眼里的困惑更明显了,几秒后也问了:“你是谁?”
阿诺德是用意大利语说的,而小孩则是用英语问的。
阿诺德换了英语,重复:“你是谁?”
“玛蒂诺。”这下对方听懂了,小声回答。
“年龄?”
“六岁……应该?”
阿诺德将那具尸体搬出了列车,还警告玛蒂诺:“逃跑的话就杀了你。”
从列车下来的时候,玛蒂诺没踩稳,摔了个四脚朝天,正砸在可怜的尸体上。
有了还没彻底变硬的肉垫作为缓冲,倒是没摔出个好歹,就是一摸一手血,半天没爬得起来。
阿诺德只能把人从尸体上抱起来,放到一边,再去继续拖尸体。
拖着,原本的重量突然减轻了点。他回头,看到玛蒂诺正在皱着脸抓着尸体的胳膊,脸都憋红了,用力和他一起拖。
很快,首席也从前面车厢回来了,手里拿着刻有教会标志的手提箱。
见到玛蒂诺后,首席凝神评估了很久。
阿诺德不陌生那种眼神,像是在看待桌上的摆件,以此决定这个东西是该放在哪里,或者干脆扔进垃圾桶。
小孩却很不适应,局促的搅着衣角,想躲又没处躲。
事后阿诺德回忆起那时,才想起违和的地方。
玛蒂诺能够将自己的感情传递出去,但那时的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恐惧。
这个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古怪的小孩,情绪和表情是错开的。
那时的他就很能隐瞒了,等到能够控制好情绪,根本没人能搞清楚他在想什么,哪怕是有超直感的Giotto也不能。
“临时任务,阿诺德,你要把他送去教皇国。”首席说,“朱塞佩·马志尼和他的烧炭党在法国潜伏,极有可能联系高利十六世,谋求意大利统一事业的支持。”
阿诺德没有提出异议,直接飞奔到前面车厢。
他找到了死去了圣徒玛蒂娜,抱着她和身边一具与自己身量相符的护教者尸体回到首席身边。
“脱掉衣服。”阿诺德用英语对小孩说。
原本安静的玛蒂诺一下子蹦了起来,后退两步,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直摇头,还瞪着阿诺德。
小孩或许觉得自己的眼神很有威力,仰着头,依旧脏兮兮的脸上瞪着火红色大眼,之前因眼里进异物的不适而溢出的眼泪被擦掉了,睫毛依旧是湿漉漉的。
没什么威胁性,反而可怜兮兮。
玛蒂诺不脱,阿诺德就帮他脱。干脆利落把人扒干净后,正打算给他套上玛蒂娜带血的长袍,阿诺德视线下移。
玛蒂诺被风吹得打颤,两条细腿哆嗦,手还捂着该捂的地方,看起来又要哭了。
“他是男性。”阿诺德转身对首席报告。
首席:“无所谓,他不会活太久。有必要的话拿他当幌子,拿到情报,没有情报的话就找些其他有价值的东西,立刻撤离教皇国。”
于是阿诺德又转回身开始给他套衣服,套完之后干脆利落也给自己换上了护教者的长袍。
“带他先去圣马力诺共和国,那里有我们的人,处理掉他的声音,哑巴圣徒也能管用。我留在这里扫尾,到了教皇国稳定下来后再联系我。”首席说。
阿诺德从首席手里接过了教会的手提箱,里面是简单的文书。
他点头,想让玛蒂诺跟上,但小孩还沉浸在被扒了衣服评论半天的失神中,半天没反应。
阿诺德干脆把人扛在肩上,朝着最近的哨点前进。
没走两步,肩上的人开始哼哼:“胃……抵着胃……”
“放你下来你能跟上一起走吗?”阿诺德问。
“好。”
阿诺德把人放了下来。
他不担心这个小孩会不会跑,平原跑不了多远,现在又在降温期,找不到哨站只有死路一条。
找到哨站后,玛蒂诺也没有其他选择,他有一张和圣徒一模一样的脸,又穿着圣徒的衣服,不承认身份会死得更快。
玛蒂诺跟着他走了几步,问题又来了。
他们其实年龄相差不大,只隔了三岁,但阿诺德是骨骼偏大的类型,也不存在营养不良的问题,比玛蒂诺要高很多,腿又长。
加快速度往前走的时候,玛蒂诺的短胳膊短腿往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第五次停下来等玛蒂诺追上来后,阿诺德没再继续往前走,只是盯着他。
可能是理亏,玛蒂诺抿着唇,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要不然,还、还是扛吧。”
阿诺德还是没说话,蓝色瞳孔比黑压压的天色要干净。
片刻后,他背过身蹲下来:“上来。”
阿诺德背着玛蒂诺继续往前走,倒是像极了护教者和他得不顾一切捍卫的圣徒。
“谢谢你。”背上的人轻轻说。
起初玛蒂诺还有些僵硬,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而阿诺德走得很稳,或许是这种踏实让他逐渐安下心,不知不觉将手搭在阿诺德的肩膀上垂着,不一会儿,稍尖的下巴也靠了上去。
火红色碎发和铂金短发绕在一起,随着脚步分开又贴合。
他听不懂意大利语,应该也对首席交代的事情一无所知,阿诺德开始安排起来。
“不管其他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回答,不然你会死。”
“别人让你做什么不要做,不然你会死。”
“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不然你会死。”
“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玛蒂诺半天后总结了一番:“所以我会死?”
“……”阿诺德觉得自己六岁的时候可能没这么蠢。
玛蒂诺把他搂紧了些:“不,你不会让我死的——是这个意思吧?”
阿诺德:“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不和别人说话,不做别人要求的事情,一直待在你能看得见的地方。我会照做的。”耳畔的声音说。
小孩子轻言轻语的嗓音很软,区分不开男女,这也是阿诺德一开始没能看出他其实是个男孩的原因之一。
首席让他把玛蒂诺弄哑,这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因为玛蒂诺不懂意大利语,想要用文字交流都得换成英语——如果他会书写英语的话。
这样一想,首席的决策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如果这个小孩真的蠢得没边,不清楚情况,那还需要把他的手也给弄断。
真正无懈可击的「圣徒」只有玛蒂娜本人,或者一个十分配合,愿意扮演玛蒂娜的玛蒂诺。
“从现在开始,你叫玛蒂娜·埃斯波西托。”阿诺德已经看到哨站的影子了,抓紧时间对背上的人交代道,“其他的可以先不管,要是有人喊「圣徒」,或是「玛蒂娜」,你要回头。”
他特意用意大利语强调了一遍「圣徒」和「玛蒂娜」。
玛蒂诺没反应。
远处的哨兵已经往这边跑来,两个人穿着白袍,上面的血迹非常显眼。
“你——”阿诺德侧过头,脏兮兮的小脸搭在他的肩上,随着呼吸,贴在后背的胸膛平稳起伏。
玛蒂诺睡着了。
“你竟敢将武器对准圣徒阁下。”阿诺德看向跑至跟前警惕的哨兵。
二十来岁的哨兵比他要高上不少,穿着中意大利联合省的呢子军服,手里的武器正对着两人。
阿诺德只是直视对方的眼睛,单手拖好背上熟睡的人,将手提箱伸了出去:“带我去圣马力诺共和国。在联合省范围出现了对上帝不敬的异教徒,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从手提箱里翻找出了文书,哨兵立刻心怀虔诚垂头作祷:“是,阁下!”
阿诺德不需要介绍自己的身份。
他是护教者,背着遇袭后受上帝保佑的圣徒,他们奇迹般从死亡列车上幸存,跨越了平原重返人世。
这难道还不能算神迹吗?
***
房间中温暖如春,挂着的壁画是文艺复兴时期某位大家的手笔,虽然和房间奢靡的氛围格格不入,依旧被主人视为地位的象征强行挂在了这里。
贵族装扮的男人亲自往玻璃杯中倒上半杯清水,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我们迟早会惩戒那些胆大包天的异教徒,待您回到罗马,请务必将我的决心转述给上帝,圣徒阁下。”
玛蒂诺没接那杯水,他看向了身边的阿诺德。
“上帝会聆听每位信徒的内心。”
阿诺德把玻璃杯放到玛蒂诺手里,他终于开始慢吞吞喝了起来。
贵族虚着眼,打量着桌边的圣徒和护教者。
是他之前见过的圣徒没错,以他的地位不足以和圣徒说上话,只记得远远望去,那个年幼的玛蒂娜将手放到跪在身前的老人头上,细声细语说着祝福。
和教皇如出一辙,神职人员的傲慢隐藏在信仰中,肉眼是见不着的,因为其他人早就默许了之中的天堑。
眼前短发的圣徒看不出什么,倒是她的护教者身上全是熟悉的做派。
圣徒在动乱中听见了上帝的指引,于是带着护教者远离了死亡,而上帝是公平的,祂与偏爱中指出了活路,也让圣徒承担了代价。
护教者是这么解释的,所以圣徒在这段时间一直处于混乱中,分不清耳边萦绕的声音来自人间还是天堂。
被吓得魂不守舍还能扯出一大堆说辞,这样的态度确实是教会没错。
贵族没觉得被冒犯,甚至庆幸他们没死在火车上。这就是中立小国的弱势之处了,要是教皇国真的拿这个说事,他们毫无办法。
表达完自己的来意,贵族也就不再逗留,告诉他们已经通知了教会,不出几天就会有人来接应,离开了房间。
没人察觉,贵族身边的扈从留下了一小瓶紫色的药剂,被阿诺德以倒水的动作收进了口袋。
见没人了,玛蒂诺才开口:“他说了什么,阿诺德?”
阿诺德拿出那瓶药剂:“他让你帮忙告诉上帝一些事。”
“我、我和上帝不熟……”
“过不了多久,教会的人就会找上来了。”阿诺德看向他,“我说过的,如果被教会发现你不是玛蒂娜……”
“我们会死。”
不,是你会死。
阿诺德没有纠正玛蒂诺的这点错误,将那瓶药水放到了桌上:“我不清楚他们之中有没有人听过你的声音,这是解决办法。”
他知道这么说玛蒂诺多半是搞不懂的,这几天他发现了,玛蒂诺很缺乏常识。
他不清楚用餐的规矩,拿着桌上的白葡萄酒就往嘴里倒,在院子里看到没被园丁注意的菊花直接摘回了房间,还想送给阿诺德。
阿诺德只能一条一条教他。
吃饭的时候男女得分开坐,你不要跟着我一起。
桌上的酒是习惯摆上去的,你不要碰,清水和茶在另一边。
菊花是忌讳的花,即使你觉得好看摘下来,也不要拿给别人。
玛蒂诺没多少自己处境的自觉,对好多事都充斥着好奇,阿诺德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后来还抱着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书,想让阿诺德教他认字。
现在没那个时间——得到这样的回复后,玛蒂诺也不沮丧。
“反正晚上你也没有其他事情要忙,请给我念念上面的故事吧?”
那不是什么故事,甚至不是用意大利语写的,收藏这本书的贵族估计也没翻过,这是一本德语诗集,出自萨克森-魏玛公国的枢密顾问,冯·歌德。
玛蒂诺分不清意大利语和德语,他只听到金发男孩用沉稳内敛的音调念着,念完了,玛蒂诺问这首诗的名字。
“《马林巴德哀歌》。”阿诺德回答完,说,“现在你得睡觉了。”
因为阿诺德的语调完全不像在念诗,语气平板无波,玛蒂诺一点没搞懂这首诗讲的是什么:“等我学会了这门语言,也念给你听呀。”
这么说完,他闭上了眼。
除了好奇心外,他完全听从阿诺德的所有安排。
现在也一样,玛蒂诺直接拿起了那瓶药剂:“喝掉就好吗?”
阿诺德只是看着他的动作,这似乎被理解为了默许,玛蒂诺揭开盖子,仰着头就要往嘴里倒。
颜色漂亮的液体倾斜着,就差一点就落到贴着瓶身的唇上了。
接着,那瓶药剂连带着玻璃小瓶一起摔在了地上。
阿诺德打掉了那瓶药剂。
要取信于人,语言是很重要的。阿诺德想。
声音的问题完全能找到其他借口搪塞,受惊的圣徒身上出现什么都不奇怪,没有必要让他在现在变成哑巴,那样或许会更可疑。
能找到合理到挑不出错的理由对于阿诺德而言并不算难。
等他预估好接下来的计划,玛蒂诺已经蹲下身,打算去捡玻璃瓶的碎片。
只是捡个碎片而已,阿诺德也没管。可立刻,他手指一颤,指腹传来刺痛。
低头去看,手上没有任何伤口。
而玛蒂诺把那些玻璃碎片放上了桌,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滴。
阿诺德不信教,他没有信仰,但他所学的知识囊括了各个方面。
护教者起初是为了捍卫上帝的旨意,对异端解读和对教会的污蔑展开辩护与驳斥。
高利十六世怜惜圣徒年幼,赐予了护教者新的荣誉,因为圣徒是为上帝行事,捍卫圣徒也就成了捍卫上帝的一类形式。
圣徒所行的唯有艰苦之途,你无需踏上她所求的道路,要静候,再静候,你需承受的东西总有一日会降临。
虚假的护教者此刻正在承受虚假圣徒所遭受的,哪怕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创口,清理干净后连包扎也不用。
——这难道还不能算神迹吗?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只留下对于当事人最深刻的记忆,但是我们阿诺德哥从头记到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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