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书」
就算日后的阿诺德被地下世界视为19世纪欧洲最恐怖的情报人员,目前的他也只有九岁。
天使年幼时候就能显露善意光环,魔鬼涉世未深之际却做不出非常恐怖的事。
那是需要时间和阅历去填补的东西。
指望一个九岁的早熟小孩能百分百由理智判断事情走向是不现实的,更别提「九岁小孩」的理智还没成熟到那个地步。
所以在发现了玛蒂诺的异常后,阿诺德没有第一时间与首席取得联系。
合格的情报人员应该那样做的,只有对世界格局了解更清楚的人才能将有作用的「东西」送到他该去的位置,以此让浑水更浑,或是让僵滞的局面重回生机。
阿诺德目前的局限让他想的是——这是一个很好的取信于教会的手段。
哪怕圣徒的声音变了,气质变了,但她身上出现了神迹。上帝不愿让偏爱的孩子蒙受痛苦,于是转移了他的苦难。
至于为什么痛苦被转移到无辜的人身上?
你不如问问自己,你真的无辜吗?从出生到现在你没有做过任何错误的事情吗?
上帝的教条有没有传达至内心?你敢不敢用灵魂起誓。
有了这样的打算后,阿诺德把人送去了教会使者所在的房间,顶着玛蒂诺眼巴巴的目光,干脆转身离开。
他回到自己小屋写下了申请,想让首席送来与神学、宗教的有关的意大利语基础读物。
本来希伯来语也是神职人员必须学习的一环,教会的很多古书都是由希伯来语写成的。
阿诺德自己不会希伯来语,就算拿到书也没法教,这方面就暂且搁置。
将申请通过特殊渠道送了出去,等阿诺德再次见到玛蒂诺,已经到了晚上。
担心圣徒被打扰,贵族安排的住处很安静,教会使者的休息室隔了也很远。
听到外面的动静后,阿诺德走出房门。
教会的人没有片刻不离跟着圣徒,只有两人居住的这个小角被朦胧的灯光笼罩。
玛蒂诺踩着被绑带固定在小腿的薄底凉鞋在走廊上奔跑,见到门外熟悉的人影后张开双臂,像自投罗网的愚蠢动物。
“他们给了我这个。”玛蒂诺拿出一个十字架项链,和一本奥古斯丁的《上帝之城》。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跳动着火苗,“他们是喜欢我的,对吧?”
看得出来,让玛蒂诺高兴的不是有象征意义的十字架,而是那本书——他非常喜欢书,从这几天会追着阿诺德给他念诗就可见端倪。
“他们没怀疑你?”阿诺德把人从怀里拎出来。
玛蒂诺点头:“看到书我很高兴,他们好像也很高兴,叽里呱啦说了些听不懂的。”
有了同步痛觉的先例,阿诺德隐约摸到了更清楚的东西。
“你现在是不是依旧很高兴?”阿诺德淡淡说。
玛蒂诺咧开嘴,两颗虎牙闪烁:“嗯。”
“如果我说你要自己去教皇国,我不会再陪着你一起呢?”
玛蒂诺先是愣住,然后出神。他不会对阿诺德的决定有什么异议,所以也只能垂下睫毛,刚才还快乐如小狗的男孩此刻变得非常沮丧,被阿诺德无比清楚地感知到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没有痛觉,但他所有落差很大的情绪都会传递出去。
比如突然变得高兴,突然变得难过,疼痛是最突如其来的,自然也属于能被其他人感知到的东西。
只是阿诺德没有想到,面对即将孤身一人前去绝对危险的地方,玛蒂诺的反应不是害怕……很单纯的失落。
他大概觉得自己不会被轻易抛弃,从未想过才短短几天就要和「照顾」他的同龄人分别,阿诺德只是两句话,就把他原本的设想击碎了。
阿诺德没有要扔下他的意思,只是出于试探说了这句话。见状,立刻弥补,从玛蒂诺手里接过那本《上帝之城》,牵着他的手往房间里走。
“《上帝之城》是拉丁文,我看不懂,你换一本书我给你讲。”
“一个晚上能讲多少?你之前说我们明天就要去教皇国了,你会把我送到了再走,还是——”玛蒂诺还是很沮丧。
“暂时不会走。”阿诺德说不出「我是骗你的」这种话,只能找更委婉的措辞安抚,“在讲完你要听的故事前,应该不会走。”
“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你没有骗过我,也不会骗我,说了要讲完故事,说到做到,我们约好了!”
玛蒂诺又笑起来,在房间里找了半天,最后找出来两本砖块一样厚的《荷马史诗》,收录了《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总计24卷。
又因为基本全是六音部扬抑格,光是把古希腊语翻译成英语是不够的,想讲清楚故事,就得加入大量的补充说明。
阿诺德的语言造诣停留在实用阶段,古希腊语是压根没接触过。
这个贵族哪来这么多原文书籍,搞来不看,闲得慌?
“换一本。”
“不换。”
“那今天讲不了,明天我去找翻译版本再说。”
“就这本。”
阿诺德没能把书从他怀里拽出来,玛蒂诺抱着这本砖块不肯撒手,被晃得两眼冒星也不放。
晚上没有能讲的故事,玛蒂诺自觉和阿诺德也算是混熟了,开始和他唠叨起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说这里的人都好奇怪,但是每个人都很好,和他说话的时候温声细语,虽然听不懂,但就算不回答,他们也不生气,告别的时候还和他挥手。
阿诺德说,因为你是圣徒玛蒂娜。
玛蒂诺又说起贵族,那位先生提供了住处和饮食,还开放书库任他进去选,也是个好人。
阿诺德说,因为你是圣徒玛蒂娜。
被打击了两次,玛蒂诺咬牙切齿,继续坚持自己的主张。说教会的人没有要怀疑他的意思,先是检查了他的身体是否健康,然后给他戴上了十字架项链。
还送给他书!
好人,大好人!
阿诺德说,因为你是圣徒玛蒂娜。
他又说,你又看不懂,怎么那么喜欢书?
“你会给我讲,还会教我啊。”提到眼前的人,玛蒂诺终于找到捍卫观点的论句了。
“我不是圣徒玛蒂娜,但是阿诺德对我也很好,这总没错吧!”
大错特错,笨到没边。
心里是这么想的,嘴角稍微扬起了一点点,本人对此毫无察觉。
阿诺德给他捻好被子。
“教皇国算是现在意大利为数不多的中心。你喜欢书,在那里你能找到很多书,比这里要多得多。在教皇国,除了我,还有数不清的人愿意给你讲你想听的故事。因为你才六岁,阅读磕磕绊绊是可以理解的,也不会有人在这方面怀疑。”
一向沉默寡言的金发男孩在此刻竭尽所能,想让自己感受到的不安减缓些,不惜把每句话掰碎了给他讲。
“在你面前,他们会试图当个好人。你喜欢什么,他们就会送来什么,哪怕你把路边采来的菊花送到他们手上,那也会被当作上帝应允他们死后去往天堂的通行证——”
“但是你答应我的。”玛蒂诺从被子里艰难探出手,按在阿诺德手背,“你还没开始给我讲那本书。”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呢?”玛蒂诺说,“我其实不笨啊,会去教皇国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阿诺德有要做的事,对吧?我会帮你的……你给我讲故事,我来帮你。”
“你现在能帮我的只有一件事。”阿诺德说。
“什么?”
“当个快乐的圣徒。”阿诺德把他手重新塞了回去,掌心贴在他额头。
快乐能掩盖好多事情,甚至比疼痛还要有效,沐浴在松弛中的人不会主动放弃这类珍贵的体验,情绪总能够让人丧失判断力。
“嗯!”玛蒂诺用力点头。
“晚安,玛蒂诺。”阿诺德说。
“晚安,阿诺德。”玛蒂诺说。
熄灭了灯,阿诺德在黑暗中看着玛蒂诺缩成一团的身影,天蓝色的眼和这天气一样来到了寒冬,逐渐凝固成阿尔卑斯山上刺骨的雪。
在那本书讲完之前,我不会抛弃你的。玛蒂诺,但不可能一直这样,你能瞒过教徒,但瞒不过去往梵蒂冈商谈要事的高利十六世。
等你去了教皇国,等他回来,你的用处也就到此为止。
阿诺德想。
要是你真的不笨,就早该发现,这个叫阿诺德的人从来没给你任何承诺。
等你被发现身份,再也快乐不起来,你会遇到比躲在列车中的尸体身下还要恐怖的结局。
“你该选本更厚的书。”阿诺德轻声说,“可再厚的书也有看完的一天,故事会结束的,不管你愿不愿意。”
***
「回到」教皇国没费多少时间,教皇不在,圣徒被枢机主教团安顿了下来。
阿诺德的身份没有被怀疑,毕竟圣徒太信任他了。
这种信任体现在方方面面。
玛蒂娜几乎只和他说话,做什么都要带着他一起。参与祷修、面见访客,哪怕是被枢机主教团叫去,她也要带上护教者才肯挪步。
还是原先的老一套说辞。
「圣徒在这段时间一直处于混乱中,分不清耳边萦绕的声音来自人间还是天堂」,护教者是唯一理解发生过什么的人,对他持有信任再合理不过了。
这导致阿诺德的工作量剧增。
在圣马力诺共和国,玛蒂诺只需要待着,没人要求他干事,每天也就找找书,缠着阿诺德说要听故事。
教皇国和圣马力诺共和国不一样,圣徒虽然只有六岁,但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教皇国大部分是平民,贵族数下来只有百余户,毕竟是宗教掌控世俗权力的国度,有点野心的贵族都跑去别处大展拳脚了。
而这些平民和留下来的贵族都以沐浴圣恩为荣,不会错过每次礼拜,和教会的每一次召集。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原本就是去巡礼的,回来之后当然要发表自己的感悟。
玛蒂诺还只勉强掌握了基础词汇,马上就要连轴搞大型演讲。
他自己倒是不愁,每天乐呵呵的。阿诺德连着几天没睡觉,把教会写好的稿子一点一点教给玛蒂诺,意思不用懂,但要知道怎么背。
玛蒂诺对自己的进度没有判断能力,只有阿诺德听着他嘴里奇怪发音的意大利语,熬了几天没睡觉的脸色更差劲了。
到了召集当天,玛蒂诺一大早就被数位主教给带走,他会在围簇下登上大教堂的最高处,身披教皇亲授的血红绶带,代替不在罗马的高利十六世布道。
这种场合自然没有护教者的位置,阿诺德趁这个机会去到街头联系上了情报机构的联络人。
在看见执行这类高危任务的居然是一个孩子,联络人罕见地愣了神,接着想起对方是首席一手教出来的,也没搞砸过事情。
就算这么想……他年纪也太小了吧?
阿诺德没管旁人的打量,他清点完对方带来的他书籍和一大堆生活用品:“高利十六世什么时候回罗马?”
“梵蒂冈太小了,安插不进人,原计划是三天后,但听说教皇会推延回来的时间。”
“听说?”阿诺德面无表情,“这不是情报人员该说的「词汇」。”
“……有消息我会立刻同步给你。”
阿诺德颔首,没再说什么,带上兜帽,顺着人群往大教堂走去。
因为是大型召集,除了时刻保持精致的贵族,平民也拿出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
女士们翻翻找找,能找到面纱的则拿面纱盖住脸部,找不到的也有学有样,干脆撕下一块布挡着脸,在眼睛的位置扣除两个洞,以示虔诚。
大教堂的门敞开,车轮型的大吊灯上布满了蜡烛,数以千计的火光在穹顶之下散发着热与光,印在彩色玻璃上折射出令人呼吸凝滞的绚丽。
玛蒂诺站在宣讲台最高处,身上的白袍和硕大的帽子几乎快把他整个人掩埋了。
教堂中没有人说话,只等着他祷告完毕。
阿诺德在人群中听到了小声的谈论。
“圣徒阁下怎么比之前看着还要小点了?”
——得让玛蒂诺多吃点东西,身高可以垫垫,体格太明显了,到现在脸上都没什么肉。
“你听说那桩惨案了吗?那样的惨剧,只有圣徒阁下和护教者幸存……上次我去礼拜的时候听到了点事情,圣徒阁下好像对护教者格外好……”
——教会的人这么嘴碎吗?风声居然传到平民耳朵里了?
“圣徒阁下好像没有以前那样爱出门了,被吓坏了吧,虽说是蒙受圣恩,但她也只有六岁啊——说起来,我上次偶然看到护教者,那孩子有点吓人,放他在圣徒阁下身边,不会让她更难安吗?”
阿诺德:……
低语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在枢机主教团的簇拥下,玛蒂诺走到了阳光下。
管风琴作响,小信徒开始高唱起《尊主颂》。
“*马利亚说:
我心尊主为大,
我灵以神我的救主为乐。
因为他顾念他使女的卑微,
从今以后,
万代要称我有福。”
音乐声逐渐高昂,算是习惯了玛蒂诺情绪变化的阿诺德感觉到了不对劲。
玛蒂诺在紧张。
“那有权能的,为我成就了大事,
他的名为圣。
他怜悯敬畏他的人,
直到世世代代。
他用膀臂施展大能,
那狂傲的人正心里妄想,
就被他赶散了。”
那股紧张的情绪没有从隐藏得很好的浅笑中暴露,但直接传递开来。
从来没有气氛这么奇怪的弥撒,几乎所有人都的心都被莫名其妙的揪着,人们忍不住面面相觑,试图探究原因。
玛蒂诺没有在这么庞大的诚实信仰面前「撒过谎」,他还在紧张,并且有些愧疚了。
得做点什么。阿诺德攥紧了拳头。
“他叫有权柄的失位,
叫卑贱的升高;
叫饥饿的得饱美食,
叫富足的空手回去。”
阿诺德摘下了兜帽。
周围的人哪怕只是交换眼神都得小心翼翼,他的动作明显到夸张,台上的主教团立刻看到了那头铂金色短发。
很多教徒认出了和圣徒形影不离的阿诺德,继而皱起眉,在心中呵斥他的不知好歹。
玛蒂诺自然也看到了他。
圣徒的笑容不变,眼睛更弯了些。一阵风吹过,他的碎发好似大教堂的烛火。
“他扶助了他的仆人以色列,
为要记念亚伯拉罕和他的后裔,
施怜悯直到永远,
正如从前对我们列祖所说的话。”
圣歌结束了,所有目光都汇聚在圣徒身上,呼吸也变得很轻。
不止是对圣徒报以的尊重,因为心头的情绪突然变得舒缓,愉快,像是被抹开黑色后干净的云。
阿诺德则产生了很奇怪的感觉,奇怪之处在于,他能肯定这不是属于玛蒂诺的情绪,来源于自身。
但这和玛蒂诺脱不了干系。
高利十六世迟早会回来,不是三天后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而阿诺德听说自己在圣徒身边搞不好会吓坏他。
情报人员不应该用「听说」这样含糊其辞的词汇,这是不变的真理。
阿诺德也知道事实,玛蒂诺一点也不怕他。
玛蒂诺的配合和顺从都只是……想从他这里听故事。
随便谁都能给他讲的故事。
就因为这个,在面对着无数张陌生面孔紧张兮兮的时候,只是因为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身影,玛蒂诺就能感到快乐。
所以自己现在是在愧疚么?
阿诺德觉得不像,也或许是被台上圣徒的情绪所影响了,原本就含糊的东西更加难以区分。
他听完了玛蒂诺的弥撒,内容没有一点错漏,语调符合要求,属于他特有的感染力让众人情不自禁在胸口画起十字。
那天晚上,阿诺德照常取代了修女,把玛蒂诺塞进被子里。
玛蒂诺有点得意:“我做的好吧。”
“做的很好。”
“我听到枢机主教说要处理你,幸好我能听懂一点点——我让他们改变主意了。”
“你怎么做的?”
玛蒂诺嘿嘿一笑。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他念着那篇稿子里的话,出自《马太福音》13-14。
几天前,阿诺德还不厌其烦的一遍遍重复这些话,让他摸着自己的喉咙确认发音位置,直到玛蒂诺能正确掌握这些音节。
「amore」(爱)在意大利人间是很常见的词汇,平时人们口中三句有两句都脱不开这个词。
圣经中出现这个词的概率也高得惊人,当然属于必须首先掌握的词汇之一。
尽管没来得及搞懂这些话的意思,但总是歌颂好的品德吧?
“然后枢机主教就不说话了,也没再提有关你的事。”
阿诺德喉咙动了动,最后说:“下次弥撒,我会站在你身后。不要紧张,没什么好紧张的。”
“好呀。”玛蒂诺回答,“我会把他们都当成你的。”
“意大利语的学习也要加快进度了。”
“没问题!”
“晚安,玛蒂诺。”阿诺德说。
“晚安,阿诺德。”玛蒂诺说。
熄灭了灯,阿诺德在黑暗中看着玛蒂诺照常缩成一团的身影。
那本很厚的《荷马史诗》就摆在床头,阿诺德找到了翻译版本,比原文要更详细,书也更厚。
他得做完答应过的事情。
几天后,教皇高利十六世即将回罗马的消息传到了阿诺德手里。
和那张情报叠在一起的,是玛蒂诺磕磕绊绊用意大利语憋出来的作业。
阿诺德让他随便写点东西,词汇和语法错误都无所谓,要掌握语言不要怕这些小问题,哪怕是查字典,只拿单词拼凑出来都可以。
玛蒂诺的语言天赋比阿诺德想象的要高,本人的用心起了很大的作用。
他是这么写的:
【谢谢教我。
「爱」、「复活」、「安稳」、「宽和」。我喜欢的词汇。
「疼痛」,抱歉给了你。
罗马很好,我在云里游泳。天气冷,我不冷。
我不紧张,我是你注视的人。
我会快乐。】
最后那句被划掉了,末尾补上——
【我很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把阿诺德叫前夫哥啊哈哈哈哈哈,自玛蒂诺=快乐小狗=萨摩耶=耶耶后,第二个让我狂笑的称呼
要跑路去西西里了,嗯,给初代哥团伙一点小小的幼驯染震撼(不是
=w=
*圣歌是《尊主颂》,出自路加福音
第52章 《西西里圣徒》
52/「Ich will」(我愿意)
没能找到教皇与留在法国的革命人士往来的蛛丝马迹,但在玛蒂诺有意无意的掩护下,阿诺德拿到了枢机主教团关于重点主教的考察名单。
教皇拥有撤换整个枢机团的权利,但不能指定自己的继承人——教皇仅由枢机主教团秘密会议后拟定。
如今高利十六世年事已高,这次他去到梵蒂冈或许就是为了卸任这事儿。
不出意外,新的教皇应该就是这份名单中的一个人。
12月24日,高利十六世将赶回罗马进行耶诞夜与圣诞日交接的子夜弥撒,这也意味着,阿诺德必须撤离了。
首席联系上了阿诺德,得知他此行的收获之后很满意。如果介入得当,虽然不能操控新任教皇的上位,但至少能排除掉不利于他们的人选。
【到了子夜弥撒,全城的人都会去大教堂外守夜。耶诞夜和圣诞日是教会最重要的两天,圣徒的死会引发大震颤,趁那时离开罗马。】
首席让联络员这么转告。
“等你离开,我也得尽快撤离。”联络员说,“罗马很快就会乱起来了,等圣徒「意外身亡」,教廷有充足的理由派出人手。你需要搭把手么?”
“不需要。”阿诺德冷冷说。
“该不会是动了恻隐之心吧,阿诺德?”联络员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一开始独自执行任务都会这样,对相处了一段时间的人下不了手。可你要知道,你一走,他自己也是活不下来的。高利十六世和那群红衣主教都不会放过他。”
“我知道。”阿诺德说,“我只是不相信你能完成。”
“处理掉一个小孩有什么难的。”联络员不以为然,吸了一口冷气,“你自己做好准备,首席花了很大功夫培养你,我可不想因你出了什么事而面对他的怒火。”
阿诺德拢了拢兜帽,在夜色中离开了。
为了即将到来的节日,以及教皇的回归,教廷这段时间忙得脚不点地,寻常的弥撒基本全部取消了,圣婴、圣母、圣耶稣等雕塑随处可见。
玛蒂诺闲了下来,他的意大利语突飞猛进,除了复杂的表达偶尔会前言不搭后语,简单交流完全没问题。
意大利语通常以元音结尾,听起来比英语更有节奏感,平时人们说话的时候习惯连读,导致语速听上去飞快。
而玛蒂诺一板一眼地会把每个音节念清楚,时不时还会随着音节点头。
遇到大舌音,他开始严阵以待,但依旧时常念不清楚,鼓着脸在那儿惩罚自己的舌头。
“你不打算给我讲《荷马史诗》吗?”玛蒂诺开始有时间问起这件事了。
阿诺德:“我最近很忙。”
“那好吧。”
“你能看懂一些,拿着词典自己读吧。”阿诺德把备注好的翻译版本给了他。
玛蒂诺不是很乐意,抱着那本沉甸甸的书像是拿着烫手的炸药。
“这个给你。”阿诺德把从外面带来的箔片给了玛蒂诺。
这是阿诺德在寻找撤离路线时,旁边圣诞树上掉下来的,上面覆着廉价的闪光金属,被切割成了麋鹿的简约形状。
玛蒂诺眼睛亮了亮:“可以当书签!”
“其他边缘都很锋利,抓这里。”阿诺德把住他的手,让他不要捏着麋鹿的鹿角,其余地方都被他打磨光滑了。
“谢谢你。”玛蒂诺由衷地说。
阿诺德沉默了会儿,直接牵着他悄悄离开了房间。
晚上的教会没什么人,教会武装不会轻易踏足这个地方,需要顾忌的顶多只是负责夜巡的教徒。
这难不倒阿诺德,他早就把这里摸熟了,再带一个人外出也不是难事。
他们穿过数道虚掩着的门,从烛光照不亮的阴暗处前行,最后登上了盘旋向上的石砖阶梯。
阿诺德让玛蒂诺坐在自己肩头,使劲往上举,以此抓住小个子够不到的木梯。
爬到教堂最顶端的大钟旁,阿诺德给玛蒂诺带好防风的毛毡帽子,指着南边:“看到那边了么?”
玛蒂诺捂着帽子,踮起脚:“看不到!”
“上来。”阿诺德让他骑到了自己肩上,“现在看到了么?”
罗马在教皇国的南端,再往南就是第勒尼安海。
教堂的位置本身就在高处,从这里可以看见半个城市,各家的灯光断断续续,像匍匐在泥土中的金蛇,一路绵延到尽头的海洋。
夜色中的大海一片漆黑,接连不断送来冬季的寒风,天上没什么星星,月亮倒是晃眼,就这么孤零零的挂在黑潮之上。
“跨越这片海就是西西里,离开教皇国之后我会去那边。”
玛蒂诺抓着阿诺德的头发,他现在是整个罗马最「高」的人了,足以俯瞰除了月亮之外的所有。他离所有东西都很远,最近的只有一手把他拖高的阿诺德。
阿诺德还在沉稳地叙述。
“高利十六世马上就要回来,在耶诞日之前,我必须离开。”
“你要走了吗?”玛蒂诺小声问。
阿诺德没有立刻回答,气氛有点冷。
“我会尽量活下来的。”玛蒂诺又说,“我现在会意大利语了,我会请求教皇阁下。教会的人都很好,我觉得他会先听听看。到时候我再去西西里找你。”
“我说过,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你是圣徒玛蒂娜。”
“我记得。”玛蒂诺捏着他的发梢,想了会儿,“我还会其他的,你不是说俄罗斯和英国一直在闹个没完吗,我会英语,还会俄语,应该是有点用的。”
“你会俄语?”阿诺德一愣。
“我会。”玛蒂诺轻声说,还笑起来,弯着腰贴上阿诺德的脑袋,用很危险的姿势和抬头的男孩对视,“放心吧,阿诺德。在列车上我也一点事也没有,教皇阁下应该比那些劫匪要好说话。”
因为那个时候你足够小,能躲在尸体下,没人会检查一个血糊糊的小孩是否还活着,可现在你已经躲不了了。
阿诺德张了张嘴,没有把话说出口。
就算好好养了一段时间,玛蒂诺依旧没什么肉,但他很温暖,被他覆盖的地方隔开了夜风,一点一点传递了过来。
阿诺德让人坐好,看着那片海,他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西西里吗?”
“真的?”玛蒂诺又想弯腰了,被拍了拍屁股,有些兴奋拱来拱去,“你要带我一起走吗!”
“我不能保证不会半途丢下你。”阿诺德说,“有必要的话,我随时都会出卖你。要是你受伤,我会把你绑在罗马最显眼的地方,感受到疼痛的人会找到你,而我会趁那个机会逃掉。”
玛蒂诺还在雀跃:“那我们能带上那本《荷马史诗》吗?你还没开始给我念上面的故事。”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哎,哎,哎。听着呢——不要翻译版本的,就带原版!”
“玛蒂诺。”
“知道了!”玛蒂诺笑嘻嘻的,骑在他肩头摊开双手,迎着寒风像是在飞翔,“我们一起逃亡,然后去西西里,对吧?你问我愿不愿意,我愿意!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都能回答,「I will」!「si, daccordo」!「Яхотелбы」!「誓います」!”
“最后那句是什么?”
“是日语。”
“你还会日语?”
“神奇吧!”
“声音小点,玛蒂诺。”
声音小也没用,玛蒂诺的快乐像是火光,光恰似水,已经快把整个大教堂溺毙了。
把玛蒂诺送回房间,阿诺德看着他小跑着收拾东西的雀跃背影,眼底的蓝流转,被床边亮着的烛台晕出浅光。
“除了那本《荷马史诗》,你什么都不能带。”
阿诺德让他乖乖去睡觉,玛蒂诺把收到的麋鹿箔片塞进书里夹着,脱掉外套缩上了床。
按照惯例——
“晚安,玛蒂诺。”阿诺德说。
“晚安,阿诺德。”玛蒂诺说。
***
12月24日,耶诞日当天。
高利十六世在回到罗马之后立刻和枢机主教团召开了秘密会议,会议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罗马已经热闹了起来,成群结队的人吆喝着走上石砖铺开的街头,他们在圣诞树下互换祝福,哪怕是平时再尖酸的吝啬鬼也会给小孩送去一颗糖:“愿上帝保佑你我。”
小孩也有学有样:“嗯,上帝保佑你我!”
教堂里人来人往,在平日的夜色中,阿诺德可以很轻易地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哪怕是带上一个挂件也一样。
现在不同了,只要有人注意到玛蒂诺,立刻就会上前询问情况。
圣徒不见的消息瞒不了多久,这也是首席压根没动过把玛蒂诺带出来念头的原因之一。
虽然手中没有任何「权力」,但「圣徒」依旧是除开教皇之外最能代表信仰的存在。
阿诺德没有告诉首席自己的打算,不需要申请也能知道结果,首席会直接否决,并且找来他人插手这件事。
阿诺德不怀疑自己的判断。首席不知道玛蒂诺的特殊之处,不管谁对他下手,最好的结果就是一折一。
死亡的是玛蒂诺,感受死亡痛苦的是对他痛下杀手的那位……在这种地方折掉人手是没有意义的。
铁石心肠的人能够看着渺小生命的逝去,不为所动很简单,站在各个层面都不能对这类熟视无睹作出指责。
人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保全自己的性命。
但铁石心肠的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比如知晓「快乐即将变为痛苦」,如果不够远,你甚至能切身感受到那股痛苦。
他的快乐是你的快乐,他的痛苦也会成为你的痛苦。
情报人员需要保持冷漠和清醒,不代表他们得丧失人性。
而倘若把这些充足的动机全部甩开,阿诺德依旧能解释自己的决定。
他只是不想把玛蒂诺一个人留在这里。
躲在暗处,阿诺德打量着四周。
教堂后门连着直通码头的小径,平时会有教徒从这条路去到码头和运输船做交易。庆典期间码头已经停运了,早早安排好的船只等在那里。
等蹿出教堂,晚风立刻将那股罩在脸上的热气吹开,阿诺德松了口气,牵着玛蒂诺往锁上的黑色铁门那边赶。
开锁不难,不一会儿,捆着门的铁链被扔到了草地上,和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一同传到耳边的,是冷不丁的一句:“你们要去哪里?”
阿诺德感觉到握着自己掌心的力道加重了点,但玛蒂诺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之前阿诺德就嘱咐过了。
“圣徒阁下吩咐我去办些事。”阿诺德认出了来者,马斯塔伊·费雷提,枢机主教团的红衣主教,也是下任教皇的候选人之一。
玛斯塔伊没什么功绩,声望也不高,首席却认为这是一大优势。
有自知之明的人才会为了保住位置而尽量让局势安定,枢机主教团会喜欢这种教皇的。
玛斯塔伊也是之前想要处理护教者阿诺德的主教之一,只不过被玛蒂诺给「说服」了。
他双手合十垂在胸前的十字架下,笑容和蔼:“可你为什么要带着圣徒阁下一起呢,阿诺德?”
从他身后出现了数名穿着银色甲胄的教皇骑士,这套衣甲是从文艺复兴时期传下来的,教皇宪兵平时不会这幅装扮,只在特殊场合才会象征性穿出来。
“我们找了你很久,今天不是任性出去玩闹的场合,玛蒂娜。”玛斯塔伊说。
红衣主教忌惮着圣徒,直接拿「任性出去玩闹」定性,现在是放弃玛蒂诺的好时候。
阿诺德没有松开手,他面色不改,飞快想着能够应付的措辞,或是行动。
这里离码头有一定距离,但都是狭窄的小路,穿着甲胄的教皇骑士反倒束手束脚……一旦被抓住就彻底结束了,问题在于要不要赌。
还是太不成熟了。阿诺德在心中冷冷评价自己,这根本不是值不值得赌的东西,情报人员不该被摊开,如果一定要闹出动静,在那之前,必须保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或者死无全尸。
“阿诺德,因为圣徒的宽容,你多次犯下有违教条的害事。在耶诞日擅带圣徒离开教堂,已经不能用年幼来当托词了,立刻跟我回去。”玛斯塔伊又说。
提到了阿诺德,一直保持着安静的玛蒂诺终于有了动作。
“您无权对我的护教者提出指摘。”
玛蒂诺松开了牵着阿诺德的手,摘下了遮挡面容的兜帽,大步而出。
虽然个头还是小小一个,他注视着面前众人的时候却没有抬头,好看的眉毛下压,眼里带着固执的火光。
“*人使你降卑,你仍可说,必得高升。谦卑的人,神必然拯救他。主教阁下,回答我,您的傲慢究竟从何而来?”
玛斯塔伊蔼然可亲的笑脸凝固了。
“圣徒阁下——”
阿诺德想阻拦他,现在不是和红衣主教争辩的时候,哪怕主教没有怀恨在心……一旦被抓住,他们的下场只会更惨。
阿诺德也很想说之前玛斯塔伊的那句话:玛蒂诺,这不是任性的场合!
玛蒂诺突然转身,将手里厚实的《荷马史诗》塞到阿诺德手里,然后摊开怀抱拥抱了他。
“我一直是愿意的。”他在阿诺德耳边小声说。
阿诺德闻到了玛蒂诺身上很浅的女贞树冷香,因为他穿着自己的兜袍,那股味道也被染了上去。
下一秒,玛蒂诺一把将阿诺德推出了黑色铁门外,抬着下颌俯视他。
“去你该去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阿诺德。”
“你还想庇护他吗,玛蒂娜?”玛斯塔伊叹了口气。
“不是庇护。他是护教者,我是圣徒,他该实现我的愿望。”
“教皇阁下恐怕不会赞同你的看法。”
“那就带我去见他。”
玛蒂诺眼睛弯起,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又没那么咄咄逼人了,带着点讨好的可爱。
“教皇阁下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责怪我的,您也一样,对吧?对不起嘛,我没有要和您吵架的意思。”
银白甲胄中,玛斯塔伊远远看了眼僵硬的阿诺德,让位置,示意玛蒂诺跟他走。
散发着冷意的教皇骑士也让开了一条通向教堂的路,整齐的动作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无法掩盖的肃杀在这条塑造出的道路上弥散开,哪怕他们没有任何恶意。
至少现在没有任何恶意。
“你怎么还愣着,阿诺德!”人群里小小的玛蒂诺用轻快地语调驱赶他,“趁着主教阁下大发善心,快走啦,去做我要你做的事!”
玛斯塔伊有些无奈。
阿诺德无数次看过玛蒂诺的背影,除去必须庄重的场合,他每次走起路步子都很轻,时不时抬头和身边的人说话,脸上带着笑。
玛蒂诺的心情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很轻松。
所以红衣主教也看不出端倪,只觉得是年纪不大的小孩好奇这场盛大的庆典,想要和信任的人一起出去玩耍,被拦下来之后咽不下这口气,依旧想让护教者去外面带来新奇的消息。
这是阿诺德第一次见识到玛蒂诺的「可怕」。
玛蒂诺可以为了自己想做的事调整出完美的状态,或者说,他压根不用调整和隐瞒。
因为是自己想要的结果,所以哪怕知道结局也能快乐地迈开步伐。
多年后的惨剧其实在此时就初见端倪,一意孤行不是后天养成的品格,六岁的玛蒂诺就已经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将唯一信任的人推开了。
此时坦荡的玛蒂诺也不会知道,能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九岁男孩骨子里就带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东西,甚至比天性更顽固。
一旦他决定的事,哪怕过去几十年也不会有所改变。
几十年后的阿诺德罔顾玛蒂诺的意愿,把他铐在床头,那本老旧的《荷马史诗》就放在边上,谁也没有搭理。
汗水和鲜血淋漓混杂,阿诺德只是俯身把崩溃的青年抵得死死的,亲吻他的额头,将不知是谁的痛苦悉数咽下,再拿枪抵着玛蒂诺的下巴,让他从彭格列无解的纷争中滚出去。
现在的阿诺德也无视了玛蒂诺的所有努力。
他在铁门外站了很久,脚底轻轻点地,拿着那本《荷马史诗》,悄无声息回到了大教堂。
***
【我很意外阿诺德会回来找我,看到他的时候,不可否认,我很高兴。
我扑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而他把我扒开,开始检查起我浑身上下。
“我和教皇私下谈好了。”我在原地打着转,晕乎乎说,“教皇阁下真的是个好人,他问我的名字和年龄,然后问我,是否愿意继续以「圣徒玛蒂娜」的身份寻找「上帝之子」。”
阿诺德终于停了下来,眉头微微皱着:“这不可能。”
据我所知,阿诺德很少有算是失态的情况,他也不常否定什么,拿出自己的论据来覆盖他人的看法才是他常做的事。
阿诺德等着我的解释。
“梵蒂冈的人坚信「复生的圣徒」能找回「上帝之子」。教皇阁下就是因为这则改变了的预言去到梵蒂冈。”我说。
高利十六世真的是个好人,他的宽容毫无作伪,看到我的瞬间就明白了玛蒂娜·埃斯波西托的结局,已经浑浊的眼睛溢出眼泪。
但他没有将情绪倾泻在我身上。
我能看到流淌在他皱纹间的悲伤,依旧是宽和的,摸着我的头,说:“抱歉,我的孩子。那是一条很艰辛的路,而我无法为你提供任何帮助。”
我踮起脚抹掉他苍老面容上的眼泪,很认真回答:“谢谢您。”
教皇阁下夸奖我是个好孩子。
听完解释,阿诺德还是心存顾虑:“寻找「上帝之子」应该只是用来抬高「圣徒」身份的说辞。”
“我相信哦。”
“相信什么?”
“「上帝之子」。”
“我记得你不相信上帝。”
“那是两回事。”我说,“我是个相信奇迹的人,阿诺德,因为奇迹我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教皇阁下也相信奇迹,所以他才会让我帮忙,去见证他力所不能及的奇迹。”
阿诺德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否认。我知道他不信,他只相信自己看得见的东西。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他回来找我了。
所以这次轮到我问他。
“你还要去西西里吗?”
他凝视我半晌:“我应该去。”
“你愿意为我留下吗?”
阿诺德不说话了。
我不能笃定他会答应,哪怕我心怀感激,也不能矢口否认他返回找我的行为冲动而愚蠢。
长时间的沉默让我觉得必须得担起说客的责任,哪怕我找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我是从他那儿学的意大利语,学的好多事情,所以我现在也打算把从他那儿学的话说给他听。
“你可以半途丢下我。”我牵住他的手,说,“有必要的话,你随时都可以出卖我。要是我受伤,你可以把我绑在罗马最显眼的地方,感受到疼痛的人会找到我,而你能趁那个机会逃掉。”
阿诺德叹了口气。
我以为这是拒绝了,他却把带来的《荷马史诗》还给了我。
“我还没给你念上面的故事。”阿诺德说。
我笑了好久,笑到门外的修女也探出头询问我情况,看到阿诺德后,她愣了神,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个时间了还来找圣徒阁下。”
支开修女,我很认真的将手中十字架搭在阿诺德肩头。
“阿诺德,你愿意成为「虚假圣徒玛蒂诺」的「虚假护教者」吗?”
“Ich will.”他说。
————————《西西里圣徒》/自白/玛蒂诺】
作者有话要说:
失败了,还没去西西里,可恶
没有趁人少提前撤离,因为阿诺德没和上级提自己要带着小狗一起跑路,“暴露是假圣徒,并且假圣徒死了”和“有人拐着咱们圣徒跑了”是两回事,不卡着时间的话,首席会把小狗扔回罗马的
*Ich will,德语,一般日常生活中的Ich will 都可以翻译成“我想”
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比如说婚礼上牧师问新郎新娘要不要和对方结婚的时候,标准回答就应该翻译成“我愿意”
*人使你降卑,你仍可说,必得高升。谦卑的人,神必然拯救他。——《伯约记》22:29
明天看看能不能还掉加更
=w=
第53章 《西西里圣徒》
53/「巡礼」
接下来的四年都相安无事。
教皇很喜欢玛蒂诺——倘若忽视他所犯下的鸠占鹊巢的坏事,根本没人会讨厌这个孩子,而就连鸠占鹊巢这件事,也并非出自他的本心。
他很聪明,和红衣主教吵架时会直接搬出圣经,事后再可怜巴巴找人道歉。
这也不总是管用,玛斯塔伊·费雷提是典型的保守派,一两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是极限,好几次直接告到教皇那里去。
“我不明白。”玛蒂诺也忿忿不平,“上次来礼拜的女孩只是穿了条稍短的裙子,玛斯塔伊直接让教徒把她请出了教堂——那是条打着补丁的裙子,他难道看不出来吗?那女孩根本没有钱添置新的衣服!”
阿诺德:“这不是你偷偷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的理由,玛斯塔伊气的是这件事。”
“我的衣服怎么了?!又不是正式场合的教袍,只是平常我压根不会穿的裙子!”
“所以教皇没说什么。”
“你好无趣,阿诺德!”
“去找有趣的人打发时间吧,玛蒂诺。”
正因为阿诺德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负气的情绪,单纯的想让玛蒂诺找些别的事做,口吻一如既往的冷淡,玛蒂诺才更来劲。
“他们现在已经不让你晚上来照顾我了,就连白天你也不搭理我么?”
“别装可怜。在你半夜跑来找我,想让我带你出去玩的时候,没有想过被发现会怎么样吗?”
阿诺德13岁了,刚刚迈入变声期。因为嗓音的变化明显,他也愈发不爱开口,只在玛蒂诺又叫嚣要讨个说法的时候才会说两句。
每句都让玛蒂诺的小脑袋垂得更低。
阿诺德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工作,看向心虚的玛蒂诺。
合理的饮食和规律的作息让他脸上长了点肉,下巴没那么尖,圆圆的红色眼睛挂在脸上也不再突兀。
个头倒是没怎么长,跟个矮萝卜似的,好像所有的营养都被那头火红的头发给汲取走了。
才四年,他的头发就长到了腰际,自己也不打理,要是修女没空,他能直接顶着乱七八糟的长发到处乱跑。
被揪着梳头的时候,玛蒂诺也提出过建议,要不还是剪成短发吧。被阿诺德否定了——没有头发,你拿什么挡胸?
这头长发得以幸存。
“过来。”椅子上的阿诺德朝人挥挥手。
玛蒂诺走近了,被按着肩膀转身站好,阿诺德开始给他梳头发。
“你在烦躁什么?”阿诺德问。
玛蒂诺想回头,头皮被扯到了,他没觉得痛,阿诺德被迫松手,按着他的脑袋:“别动。”
“我没烦躁。”玛蒂诺说。
“别骗我。”
“好吧,有一点。”他耷拉着肩膀,“主教和修女都让我别再和之前那样每天都绕着你转,首先我觉得我没有每天绕着你转,其次……为什么不行?
“其他人见到我,要么直接把我当成教堂里的雕塑,要么话也不和我说一句……教皇阁下倒是会和我聊天,但他生病了,我也不好总是去烦他……
“你也不怎么搭理我,玛斯塔伊倒是会和我吵架,但他在这方面一丁点天赋也没有,只会找教皇告状!”
他们已经在罗马生活了四年之久。四年里,玛蒂诺似乎没有太多变化,在他人眼中依旧是「小女孩」。
而阿诺德的变声期,蹿到快一米七的个头,以及沉稳成熟的性格,已经不能被当作男孩来看待了。
高利十六世知道玛蒂诺的性别,不会说什么,其他人不一样,而且圣徒太依赖护教者也不什么好事。
这实属杞人忧天,阿诺德知道,玛蒂诺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他只是披着无害的快乐圣徒这一模样。
不然自己也拿不到那么多秘密情报。
玛蒂诺其实能看明白很多事。
比如来到教会的贵族在礼拜之后会聚在一起,看着是在讨论对教会的捐款事宜,目光却黏在穷苦女孩短出一截的裙摆下方的小腿上。
不上不下的教士兜里常有金币碰撞的声响,说去教堂附属的孤儿院替孩子弥撒,每次回来后不久,孤儿院都会有被粗布裹着的小男孩尸体被悄悄扔进第勒尼安海。
看到贵族的眼神,玛蒂诺会把有教堂标志的衣服翻出来,送给小姑娘。
在教士去孤儿院前,玛蒂诺会一声不吭先提前跑去,见到教士之后念出这里每个小孩的名字,再问,您有见过那几个消失的孩子吗?我听说您很喜欢他们。
这些行为其实改变不了罗马,反倒让红衣主教上门找茬。
圣徒不该参与进这些琐事,即使要对不端的行为作出惩治,也应当交给教会。
至于什么时候开始,那得另说。
玛蒂诺把这些事全部告诉了阿诺德,阿诺德问他,现在你对教廷失望了吗?
玛蒂诺点头,又摇头:“你说过,教皇国算是现在意大利为数不多的中心,如果连这里都是这样的话,其他地方又会是什么样子?”
玛蒂诺想去看看,但他无法离开罗马。
玛蒂诺还想和其他人讨论,但除了阿诺德之外,没人敢应声——现在连阿诺德也和他拉开了距离。
“你已经不满足于书上的故事了?”
把那头长发编成长辫,阿诺德把人转了回来,让他抬起下巴正对自己,开始给他整理脖环。
玛蒂诺照做了,还探出手想摸发顶,被阿诺德抓住,让他别捣乱。
同样是绑头发,修女几乎不会触碰到他的头皮,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就结束了。
但阿诺德的手没有修女那样灵巧,玛蒂诺每次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按压在头上,头发被理开的感觉很明显,但力道不重。
“我喜欢罗马。”整理好后,玛蒂诺说,“我喜欢罗马被雾气笼罩的清晨,黄昏时候太阳会蒸发尽头的海,午夜来临,教堂最高处能看清整个罗马的影子。”
他低下头,手指在辫子末尾绕来绕去。
“但我不喜欢午后,罗马的午后是一成不变的,雨天也一样。那是告解室人最多的时候,我听到他们的自白,但我做不了任何事。”
阿诺德摊开手,玛蒂诺坐在他的膝盖上。这也没什么不合适的,以前偷偷带圣徒溜出去的时候,他们扮演过亲兄妹、亲兄弟、小主人和他的仆从……
高个子带着矮个子在人群中穿梭,只是牵着手依旧容易被冲散,阿诺德背过他,抱过他,让人骑在肩头看热闹……四年早就习惯了。
“圣徒在罗马就只能做这些事。”阿诺德说,“但是高利十六世快退位了,在你做好准备之前,他不会强硬命令你离开罗马去寻找「上帝之子」——”
“我做好准备了呀!”玛蒂诺大声说着,“去哪儿都行,圣徒在除了罗马之外的地方就是可以为非作歹的!”
“你声音小点。”阿诺德捂住他嘴。
“我们什么时候走?我这就去找教皇阁下好了!”
说完他就想跳下去,被阿诺德拉住后鼓起脸,每次都被拽着管来管去让他很是恼怒,伸出手把阿诺德的脑袋抓成一个鸡窝。
“圣徒阁下——!”
修女在门外尖叫出声,也不管失不失礼了,连忙跑上前,把玛蒂诺从阿诺德膝盖上抱下来,拦在身后。
她不会指责玛蒂诺,只会把所有责任扔到阿诺德身上:“都说了多少次了,阿诺德!你已经13岁了,不能再这样对待圣徒阁下!!!”
阿诺德还顶着那头乱七八糟的铂金色短发,听到藏在修女身后明显的“噗嗤”一声,面无表情向修女点头:“我清楚了。”
“你每次都说清楚了!每次!”修女相当抓狂,“上次圣徒阁下半夜来找你也是,你怎么能把她直接塞进床底?!”
玛蒂诺探出一小个头:“就是,就是!”
阿诺德依旧没什么表情:“我要是把她塞进被子里,你们的尖叫声会把教堂戳穿吧。”
修女:“阿诺德——!!!”
阿诺德:“我清楚了。”
你清楚什么啊就清楚了!修女只能在心里狂念圣经,绷起脸领着玛蒂诺离开了。
阿诺德还听到玛蒂诺问修女:“我知道教职人员的禁忌,但我又没有吵着要和阿诺德结婚。为什么每次见面你们都这个样子?”
修女支支吾吾:“不,这不是您的问题,是阿诺德他——”
“可是是我去找他的,也是我跳上他膝盖的。”
“您是女性,他是男性。”
“如果是同性就没关系吗?我是说,阿诺德是女孩的话就没关系吗?”
“……上帝啊……同性更不可以!!!”
***
高利十六世自己也清楚,他的名声非常不好,教皇极权主义将意大利推向了除拿破仑铁蹄践踏之外的另一个糟糕处境。
仅本人而言,他有充足说明自己行为的理由,自己登位时,教廷的经济状况已经不能用糟糕来形容了,叛乱不止。
为了巩固教皇国的统治,他先依靠奥地利帝国平息了叛乱,接着向欧洲银行豪门罗斯柴尔德家族借了40万英镑,在梵蒂冈展开了大规模的资本主义经济。
「高利十六世没有良心,道德,他手中的福音书只是一堆废纸。」这些话他也听过不少。
尼禄皇帝曾经说过,当一个人登上权力的顶峰,他甚至不能作为「人类」看待了。
尼禄的结局是被烧死在了绞刑架上,而高利十六世也因为自己犯下的那些事而被上帝惩戒,饱受病痛折磨。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在那之前,高利十六世还有要做的事。
教皇无权指派继任者,但如果不是因突发顽疾去世,权力交迭期,一个卸任的教宗依旧能做非常多的事情。
“这只算是我个人的要求,玛斯塔伊。请听我说。”
满脸病容的高利十六世卧于床榻,旁边全是各类瓶罐药剂,无法拯救他的性命,只能麻痹疼痛。
玛斯塔伊垂着头。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找过我,说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会让她去各国巡礼。对那个孩子好些吧,玛斯塔伊,她会找回教廷的荣耀。”
对默认的下任教皇说「有其他人会找回教廷的荣耀」非常不合适,好像直接默认了对方的无能似的。
可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玛斯塔伊·弗雷提是个平凡的红衣主教,他甚至做不到高利十六世的果断,不管这类果断是好还是坏。
意大利的民族主义渴望着正片土地的再度统一,这是玛斯塔伊无力改变的,经济问题和政治问题压下来,他不可能做得石破惊天。
“我希望,当玛蒂娜带着奇迹回到教皇国,看到你治理下的罗马,是会发自内心的向你道出感激。”
玛斯塔伊在胸口划着十字架。
“阿诺德——”高利十六世抬高了声音。
玛斯塔伊一惊,这才发现原来角落里站着个人,他一直沉默着,连呼吸声也没有,像个鬼魅幽灵。
“教皇阁下。”阿诺德上前行礼。
“要是玛蒂娜不适应外面,你要带她回来。”奄奄一息的老人说,“你曾对她许下过誓言,不管你之前是谁,之后是谁,你当应誓。我可爱的玛蒂娜,她还那样年幼,我记得她在我怀里玩耍手指的样子,她……”
说到后面,高利十六世已经记混了人,把那个自幼看着长大的小女孩和这四年来陪着他的玛蒂诺混为一谈。
相同之处在于,他们都不清楚这个面容和善的老人做过什么事。
即使玛蒂诺清楚,他也会因为朝夕相处而在心中刻划出属于人类的另一面形象——他对善意的那面充满了感激。
两名圣徒对高利十六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谢谢您。
玛斯塔伊向阿诺德示意,两人静悄悄退出了房间。
“玛蒂娜决定好去哪儿了么?”玛斯塔伊边走边问,“撒丁尼亚王国?斯波莱托也是个不错的地方,我曾在那边任辖。”
“两西西里王国。”阿诺德说。
玛斯塔伊有些吃惊,但也终于放下心来。
撒丁尼亚王国亲法国,教皇国亲奥地利,而两西西里王国?那块地方一直被各路人来回占领。
先是拜占庭,接着是诺曼人,西班牙的阿拉贡王室也统治过数十年,乱七八糟的。直到拿破仑几乎踏平了欧洲,把那块地方给了他的表弟。
阿诺德知道玛斯塔伊在想什么,他并不在意新旧教皇,真正值得注意的只有枢机主教团的动静。
以及,他要怎么向首席述职。
四年前,阿诺德以「高利十六世并未辨认出玛蒂诺与玛蒂娜的区别,且年事已高,又有隐疾」为理由,继续呆在了罗马。
玛蒂诺的抱怨不是没有道理,问题不在教会的人怎么处理圣徒和护教者的关系,而是阿诺德必须给首席足够价值的情报——时刻注意玛蒂诺不能受伤之余,他一直在忙这些事。
好像有些本末倒置了。
原本是为了情报才挟持玛蒂诺来到罗马,结果现在成了为了和玛蒂诺留在罗马,竭尽所能获取重要情报。
不过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结束了。
嫌少有人会在意两西西里王国,这个地区通常只出现在欧洲各大会议瓜分地盘的时候。其中,那不勒斯又要比西西里的提及率更高。
对于玛蒂诺,西西里就是最合适「逃难」的地方。
至于玛蒂诺所希望的,他对关系整个时代的大事无能为力,而西西里充满了细小的个人生活插曲。和罗马已经固化的阶级统治不同,西西里本身就是有序又混乱的地方。
有序在于,受信仰限制,波旁王室的斐迪南二世会尽量满足圣徒的要求,并给予保护。
混乱就不值一提了,比起战争而言,那里只算是小打小闹。
玛蒂诺会喜欢那个地方的,他本来就会为了很小的事感到快乐。阿诺德想着。
这样的话,自己也能抽出些功夫来完成自己该做的本职工作了。
——这成了阿诺德后十年做过的最错误的判断,没有之一。
砚删停 ***
阿诺德很懂玛蒂诺,所以在将这个消息告诉玛蒂诺之后,意料中的看到了一个明媚的笑脸。
“别扑过来,我在写述职。”他提醒道。
于是玛蒂诺开始原地转圈,嘴里哼着不成调子的歌,快乐的情绪让对首席的诘问略感棘手的阿诺德也放松了下来。
“我要趁玛斯塔伊不注意,把看完了的书全部送去孤儿院!”玛蒂诺说。
阿诺德埋头写着,随口说:“那你得尽快。”
“我还要把修女给我的那些裙子悄悄分给来礼拜的女孩子们!”
阿诺德:“去两西西里王国避不开舞会,记得留一件以备不时之需。”
“我一定要穿教袍,国王总不至于把我扒干净套上裙子?”玛蒂诺嘀咕着,鬼鬼祟祟笑起来,“他又不是阿诺德,是吧?”
阿诺德:“……你好像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实不相瞒,我偷偷记恨了好久,去年我才原谅你。”
“为什么是去年?”
“因为去年你才开始给我念这个。”
玛蒂诺举着那本《荷马史诗》,麋鹿箔片的书签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卡在前几页之中。
“结果《伊利亚特》才开了个头,然后你又开始忙了……我应该等你念到《奥德赛》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的。”
“你还有什么其他要做的?”阿诺德岔开了话题。
玛蒂诺依旧哼着调子:“我要先陪着教皇阁下到生命的尽头。”
阿诺德这才抬起头,看着依旧轻快的玛蒂诺。
教皇的情况很不好,修女和教会医生忙得没时间去管玛蒂诺,今天没人给他梳头,因为要收拾东西,他随便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
技术很烂不说,这个发型也很不适合「圣徒」,如果将脸部轮廓和脖子线条全部露出来……
因为一直接受的礼教要求挺胸抬头,从后颈到背脊的弧线是连贯舒缓的——但不像是小姑娘。
或许从骨骼结构和肌肉走向可以更加全面的说明这个观点,阿诺德暂时没有想那么多,他喊住玛蒂诺,让他过来。
玛蒂诺照做了。
阿诺德把他头发放下来,又花了些时间给他重新扎好,松垮的辫子贴着后颈挡住了肌肤。
“没人给你梳头的话就直接放下来,别扎着。”
“……你还真是什么都要管啊!”
“不愿意就算了。”
“听听听,你又不会害我。”
阿诺德推推他的背,让他自己一边玩儿去。
去到两西西里王国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8535年,高利十六世离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圣徒玛蒂娜·埃斯波西托都陪伴在他身边。
葬礼在梵蒂冈圣伯多禄大教堂举行,圣徒也跟随去到了梵蒂冈。上帝创造世界用了六天,圣徒也跪地祝祷了六天。
第七日凌晨,圣徒玛蒂娜·埃斯波西托与护教者阿诺德动身前往两西西里王国。
国王斐迪南二世于那不勒斯接见了他们,对教皇高利十六世的死表示沉痛哀悼,并表示会为他们在那不勒斯修筑新的大教堂。
圣徒表达了感激,并道出了此行的目的地——西西里。
斐迪南二世再三挽留未果,在接待之时通知了西西里的官员。
巴勒莫和锡拉库扎的大教堂紧急扩建,卡塔尼亚大学临时决定接收女学生,特拉帕尼扩张了至少四条渡轮航线。
这些地方早早就开始为迎接圣徒做准备,现在已经到了验收阶段。
三天后,玛蒂诺和阿诺德抵达了西西里。
按照原计划,接下来的日子,玛蒂诺都会呆在巴勒莫大教堂。
于是阿诺德要先到巴勒莫去视察周围环境,玛蒂诺则跟着斐迪南二世指派的人去了卡塔尼塔大学,这里有接下来会负责照料他生活起居的小修女。
“我不需要什么修女啊!”在和阿诺德暂时告别的时候,玛蒂诺还小声抱怨着,“也不需要谁来照料我的生活!”
阿诺德整理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和衣着:“我只赞同前半句。”
玛蒂诺很想抗议,又自知无理,憋着气扭过头,等船只一靠岸就气鼓鼓走了。
阿诺德在身后提醒:“别受伤。”
“知道!烦死了!”玛蒂诺喊。
结果,等阿诺德处理完巴勒莫的事情,去到卡塔尼亚接人的时候,他远远就看到玛蒂诺站在一堆正在掐架的人旁边。
说掐架也不合适,只要观摩一分钟就能发现,其实是两个小孩在殴打其余十来个小孩。
玛蒂诺是旁边加油的那个——虽然他没有在言语和行为上有任何表示,但阿诺德能认出来,他冒着光的眼睛是这个想法。
而负责「照料」他生活起居的小修女,正手足无措地想要劝他离开。
他看得正起劲,怎么会离开?阿诺德面无表情地想着。
他悄无声息走到玛蒂诺身后,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Giotto的决斗小王子这个称呼还真不是盖的,只不过这次怎么喊来了朋友帮忙?算了,围殴也算是多对多决斗。”
正在酣战的红发男孩喊:“我是来拉架的!不是来帮Giotto揍人的!”
另一个金发男孩则笑出声:“少来了,G,你揍得可比我用力!”
二对多的群架还能有这闲工夫聊天,这种行为无疑是对其他挨揍者的侮辱。
被圣徒阁下看着挨揍,侮辱加倍!!!
看着愈发扩大的「决斗范围」,小修女是真的要哭了,拉着玛蒂诺的袖子:“圣徒阁下,Giotto的……决斗不需要您见证,请先跟我离开吧!”
玛蒂诺:“先等等,我觉得就快分出胜负了,Giotto说要给我介绍他的朋友呢。”
“我也可以给您介绍……”
“那我们一起等吧。”
“你打算等多久?”
“不是说了要先等他们分出……”
顺口回答完,玛蒂诺感觉不对,那句话不是小修女问的。
他立即回头,鼻子差点直接撞上对方前胸,抬起头,阿诺德数年如一日的冷漠蓝眼正垂下,注视着自己。
小修女也这才注意到这个高个子,惊叫出声。
阿诺德重复了一遍:“你打算等多久?”
玛蒂诺有些气虚,后退两步,不巧迈入了混乱的「决斗台」。
身后的人一门心思结束战斗,压根没看到后退的圣徒,还是Giotto先对G喊出声:“别往那边扔人,G!”
混战是没有临场口头指挥一说的,等G抡起胳膊把又一个鼻青脸肿的家伙丢出去,Giotto的警告已经晚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玛蒂诺只是又被撞着往前踉跄了两步,没有受伤,也不存在疼痛。
小修女也不知道原本还在身后的阿诺德是怎么一眨眼就出现在前方的,他稳稳接住了圣徒,动作敏捷而小心,还是问。
“你打算等多久?”
一个问题连问三遍,还是从阿诺德嘴里说出来的,玛蒂诺瞬间端正了态度,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牵起阿诺德的手。
“不等了,一秒也不等了。”
阿诺德点头:“我陪你等。”
他说完,牵着玛蒂诺走回了小修女身边。
小修女压根没注意阿诺德向自己自我介绍了什么,现在的气氛太诡异了!真的太诡异了!!
阿诺德来之后,玛蒂诺一下子安分了不少,也不去打量他一直兴致勃勃的战局,就垂着头,又一下没一下捏着阿诺德的手掌。
阿诺德则把被扔出来的家伙一个一个拎到旁边站好,要是有人骂骂咧咧打算撸袖子重打复活赛,他就直接一个手刀把人击晕,拎到该在的地方。
个子和气质让阿诺德看起来完全不像才13岁,这么几次后,也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闹什么。
等Giotto和G回过神,周围已经干干净净,玛蒂诺那边罚站一样站了一排。
“你不是要等他给你介绍朋友吗,去吧。”阿诺德说。
玛蒂诺没动,Giotto先走过来。
“是认识的人吗,玛蒂娜?”Giotto问他。
玛蒂诺的表情很精彩,要笑不笑,手还牵着阿诺德不放,干脆举起来:“这是阿诺德。”
Giotto先和G对视一眼,然后和小修女对视一眼,最后和玛蒂诺对视一眼,有些茫然:“教会的人不是不能……”
“我是阿诺德。”阿诺德朝Giotto伸出空着的手,“圣徒的护教者,今后会和她一起呆在西西里。”
Giotto和G相继自我介绍,但气氛还是很奇怪,尤其旁边还有一堆人在罚站……太奇怪了!
玛蒂诺应该也意识到什么,简单和其他人告别,连小修女也顾不上,拉着阿诺德跑了。
“你别生气。”玛蒂诺小声说,“我没受伤。”
阿诺德“嗯”了一声。
“也没觉得你烦。”
阿诺德又“嗯”了一声。
“你管得很对。”
阿诺德继续:“嗯。”
玛蒂诺受不了了,开始抱着他胳膊一顿撞:“你别嗯了!别嗯了!我只是看人打架,卡塔尼亚每天都有人打架!我总不能一直闭着眼吧!”
阿诺德先等他撞够了,然后揉揉他的额头,神色依旧冷淡:“别受伤,玛蒂诺,至少别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伤。”
这次轮到玛蒂诺抿嘴沉默了半晌,最后“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结果后来玛蒂诺直接在卡塔尼亚城堡安魂夜受大伤……
今天加更失败,明日再战!
=w=
第54章 《西西里圣徒》
55/「信」
尽管阿诺德对西西里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但不能否认,这里非常适合他和玛蒂诺居住。
负责照顾玛蒂诺日常生活的小修女德蕾莎属于半路出家,没有普通教职人员的死脑筋。
即使在天刚亮的时候看到阿诺德从玛蒂诺房间出来,也不会问上半句话。
玛蒂诺偶尔也觉得看小修女扭曲的表情很有意思。
“德蕾莎看起来像是总有一天会冲上来给你两拳,阿诺德。要是她手里握着餐刀,那就不只是两拳了,还得加上两刀。”
“想那样做的修女在罗马遍地都是。”
玛蒂诺听了,安慰说:“没关系,阿诺德,在这一点上我会保护你的。”
“你要是能像点样子,我可能不需要额外的保护。”
玛蒂诺冲他呲牙,又想跳上膝盖抓他头发,被无情拎开。
小修女表情又开始扭曲了,但她很克制。
不光自己克制,她还会保护玛蒂诺,也不让别的流言漫到脚边。
有次Giotto和玛蒂诺约好了行程,一大早就来等人,发觉圣徒和护教者不那样常规的相处模式,欲言又止。
小修女按住了她的这位堂弟。
“别去问什么,Giotto,这是他们的习惯,就像你每次闯祸后都会鬼鬼祟祟去找G收拾烂摊子一样。”
Giotto匪夷所思:“我觉得不能拿我和G做比较,你能想象吗,德蕾莎?G端着牛奶给我喂的样子?”
小修女:“我不想在一大早就做噩梦,求你了,Giotto,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
这边的对话自然也传到了桌子那头,阿诺德把手垫上桌:“如果你今天要出门,昨晚就不该熬夜看书。”
玛蒂诺依旧没睡醒,脑袋一点一点,精准砸上阿诺德的手掌:“所以是真的吗?早些时候,西班牙的权臣会性侵王子和年轻的国王,以此控制王权,保证自己的权力?”
阿诺德换了只手垫着:“你看了什么?”
“《Isabella: The Warrior Queen》……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谁给你的书。”
玛蒂诺迷迷糊糊看向了——
这下Giotto知道低下头了,玛蒂诺要书的时候只说有关历史,他不怎么喜欢看书……谁知道会是这些东西!
小修女:“Giotto,我知道你总能干出令我瞠目结舌的大事,但你是不是太过于……”
“Sivnora选的!你的亲弟弟选的!!”
“你让一个七岁的小孩帮你选要送给圣徒阁下的书?还把这件事怪在他头上?”
小修女对圣徒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私下对Giotto倒是全力输出,一顿早饭的功夫,把人训斥得抬不起头。
小修女也不仅挑出Giotto做的不够妥帖的地方,自己不在场的亲弟弟也被无差别扫射,听得Giotto都不知道该同情自己还是同情自己的堂弟。
在后来,Sivnora和Giotto对于彭格列发展的矛盾也一直受这位堂姐的调和,可亲缘关系不总能将对立的立场整合,在堂姐去世后就更是了。
风和日丽的上午,阳光正好,温暖不刺眼。在座的四个人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圣徒和陪伴他至「生命尽头」的血色修女闲聊着有关天气的话题。
彭格列初代首领和不管如何都会站在他身后给予支持的守护者,如今也只是相互看不顺眼的小孩。
阿诺德只知道玛蒂诺今天要和Giotto去教堂,或许还有小修女的弟弟Sivnora。
假设他知晓这个年仅七岁的Sivnora在二十年后会成为将所有矛盾引爆的导火线,说不定他会早早处理掉对方。
可阿诺德不知道,所以他也只是按照惯例叮嘱玛蒂诺:“不要受伤。”
玛蒂诺:“知道啦。”
那天晚上回来,玛蒂诺比平时要更高兴,阿诺德在处理工作,他也就憋着满肚子的话没地儿说,干脆抓着笔坐到阿诺德对面,开始狂写一通。
写着写着他就因为疲惫睡着了。
阿诺德停下笔,先把人抱去床上安顿好,回到书桌前看起他写的那些东西。
【去到教会,Giotto咬牙切齿给我介绍了他的堂弟,德蕾莎的亲弟弟,Sivnora。
他们一家人真是神奇。
Giotto是金发,看着脾气很好,实则喜欢拿拳头说话。
德蕾莎是棕发,看着脾气也很好,经常手足无措,但私下对两个弟弟的态度,说她是半个严厉的母亲也可以。
Sivnora是黑发,看着非常不好相处,但脾气意外的好。
他甚至会为Giotto送我的那本《Isabella: The Warrior Queen》道歉,说他不知情,以为是Giotto又想找些奇怪的东西去和G显摆,所以才恶作剧了一把。
要不是德蕾莎一手抓着一个,这俩堂兄弟多半会在教会打起来——Giotto单方面殴打堂弟吧,我猜。
趁特蕾莎还在教训Giotto,我拉着这孩子去了教会后面的草坪避难。
草坪上的鸽子似乎也认识他,平时有人来就会呼啦啦飞走,这次反倒迎了上来,绕着他转圈,悠然落下一地羽毛。
Sivnora经常来教会帮忙,今天也一样。虽然才七岁,但懂很多东西,还问了我很多有关罗马的事情。
我给他讲了罗马的街道,讲那里的白天和黑夜,讲弥撒时候教堂响彻云霄的管风琴。
世界上没有任何乐器能像教会的管风琴那样无与伦比,上万根音管和音栓本身就是教堂的一部分,发出声音的时候,好像能感受到这个庞大大物的心跳。
他还问我教皇阁下是个怎样的人。
“很慈祥的人。”
“可我听其他说,他干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那也是他。就和特蕾莎觉得Giotto是个经常闯祸的堂弟,而我觉得Giotto是个勇敢正义的小伙伴一样,站在我们各自的角度,都没有错。”
Sivnora憋了半天,最后发表了他稚气未脱的观点:“Giotto是个白痴。”
然后我听见很轻微的咳嗽声。
德蕾莎这次没能按得住Giotto,这对堂兄弟在草坪展开了大战——当然,我躲得很远,中间还隔着英勇无比的德蕾莎。
鸽子被惊扰,飞出去好远,翅膀和白色羽毛交错,好像晴天下的雪。
事后,Giotto和Sivnora都被教士抓去反省,给Giotto做担保的是满脸茫然的G,德蕾莎则给她亲弟弟做担保。
G气坏了,不理解为什么这种事也要喊他来。
要知道,Giotto的父母健康得不行,抄起家伙给狗儿子一顿教训完全绰绰有余。
结果被Giotto自责又可怜的眼神一看,G也只能憋回那句说了一半的「除非他叫我一声——」,臭着脸和德蕾莎一起找教士作保证。
我则负责了最重要的工作。站在这对堂兄弟中间,一只手搭一个肩膀,正直说:“愿上帝宽恕你们的愤懑。”
Sivnora冒出一句:“上帝会宽恕白痴吗?”
Giotto额头冒青筋:“你小子在说谁?”
我努力控制声音平静,不要在这样的场合笑出来。
“上帝还在宽恕,你们能不能少说两句?好歹我也算是圣徒诶。”
德蕾莎请求我在教会等她先把弟弟送回家,不然Giotto肯定会拉着G一起把人堵在小巷子。
我觉得他们都对Giotto有很深的偏见,大家都知道他的身手很好,但今天他压根没下重手,和Sivnora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这对堂兄弟得对自己在教会的不端行为而付出代价,他们要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义务劳动,在教士的眼皮子底下。
看来德蕾莎会烦恼整整一个月了。】
从那天起,玛蒂诺每天回来都会写些东西,他把自己见到的事都「讲述」给了阿诺德。
这让阿诺德产生了某种微妙的错觉,好像自己就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事发生在眼前。
如果有时间的话,阿诺德是会那么做的,像在罗马的时候最开始那样。
现在玛蒂诺没有潜伏着的危机了,他可以很轻松地做任何事,阿诺德依旧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半个月前,情报部门首席在普鲁士失踪。
三天前,情报部门得到消息。在莱茵河畔,首席和奥地利将军的女儿一同出现,他的手搭在那名漂亮女人的腰上,并在夕阳中接吻。
之前罗马的联络员已经升职了,成为情报局的处理者,为了首席的事再度联系上了阿诺德。
非常简单的一行字:【他背叛了,我们需要你,尽快。】
8538年,来到西西里的第二年,阿诺德第一次「离开」玛蒂诺。
他给玛蒂诺留了一个普鲁士的地址,说要联系的话可以写信,但他不一定能及时回复。
玛蒂诺已经长高了不少,已经不能像几年前那样跳上他膝盖,十二岁的圣徒已经有了成熟的雏形,连道别也变得没那么跳脱。
“一路顺风,阿诺德。”
和玛蒂诺分开之后的时间过得飞快。
阿诺德几乎每天都在辗转各个地方。
他脱下了在西西里的浅色穿着,取而代之的是不易脏的深褐色风衣,从充满烟草和酒精味道的地方挤出来的时候,风衣和衬衫都褶皱不堪。
等去了普鲁士的落脚点,阿诺德拿着终于到手的情报,桌子上还放着几箱落了灰的信件。
这些信早就把邮箱填满了,送信的人只能想办法往门缝里塞,这样也只能解决一部分,最后干脆拿来了纸箱,全部垒在门外。
他随手把装着情报的信封扔到一边,又妥帖叠好了没打开的信,放在离自己稍远的位置。接着才脱掉风衣和衬衫,处理左胸的伤口。
止血很快,这都是早早学过的事情,几年的「安稳」时光并没让这门技术生疏。卷好纱布后,阿诺德开始拆起那些信。
不用看来信人也知道是谁写的,知道这个地址的也只有玛蒂诺。
玛蒂诺还是和以前一样,其实没有非得联系的要事,西西里没有会为难他的人,可他还是会把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全部告诉给阿诺德。
玛蒂诺说德蕾莎现在越来越凶了,还是笑里藏刀的类型。
一开始见到她还是被卡塔尼亚大学的学生背地里议论,因Giotto一怒之下的连环决斗手足无措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成了教会没人敢惹的温柔修女。
玛蒂诺说Sivnora离开了巴勒莫,去到那不勒斯上学。
有次Giotto给堂弟送东西,顺便帮他去费德里克二世大学借书。
结果因为西西里决斗小王子的名声太显赫,早在前一天,大学的教授连夜开会,最后连夜出台了《费德里克二世大学决斗禁制令》。
说实话,这挺冤,只能怪那不勒斯的消息太滞后了。
现在Giotto已经无师自通了某种技术,看着很沉稳,说话也温柔,就是揍人依旧挺狠的。
结果Giotto还是和一个叫戴蒙·斯佩多的人在图书馆门口举行了决斗,不过这次是对方主动找上门的。
因为Giotto似乎在小时候认识斯佩多的未婚妻,关系还算好,结果被误会了。
顺带一提,这次还是Giotto赢了。
玛蒂诺说他们认识了一个叫西蒙·柯扎特的同龄人。
西蒙有着一头火红的头发和火红的眼睛。要不是长相不太相似,搞不好会有很多人觉得他和自己有点亲属关系。
【要是我把头发剪短,只看背影的话,我敢打赌,阿诺德你也会认错的。你都好——久没回来了!】
阿诺德一只手捂着左胸,免得因为轻笑出声而让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重新裂开。
他继续看信。
玛蒂诺还说Giotto成立了自卫团,在西西里混出了名堂,很多人都会来寻求他的帮助。
巴勒莫出现了震惊整个西西里的谋杀案。
谋杀案并不稀奇,人们感到震惊是因为死者不是平民,凶手才是平民。
但好在西西里不是罗马,这个地方是可以被改变的,这个地方正在被改变。
他没有在信里详细说经过,似乎是考虑到「谋杀案」这个词汇离「安全」太远,又离「受伤」太近。
信纸最后轻描淡写地落下:【卡塔尼亚大学现在开设了法学院,我打算让德蕾莎去进修几年。
等她回到西西里,就是教会派驻法院大法官,听着就很厉害,对不对?希望等你回来之后,也能为她送去庆贺。】
最后一封信的寄件时间是8542年的五月,距阿诺德离开西西里已经过去了四年。
而现在是8543年的四月了。
阿诺德能想象出玛蒂诺写下这封信的样子。
在西西里,他们住的地方外面有一排女贞树——当初就是因为闻到了味道,玛蒂诺才放着准备好的地方不住,搬去离教会有一定距离的房子。
五月正是女贞树开始散发气味的时季,那张很大的红木桌靠着窗户,打开窗就能看到路边闻到味道找来的行人,如果太阳正好,有不少人会直接坐在路边晒太阳。
小孩还会骑在大人肩膀上,给树梢挂上风铃。
既然德蕾莎去了卡塔尼亚,那就没人会给玛蒂诺梳头发。
所以他应该会靠在桌边,先把长发挽到耳后,写到自己觉得有趣的话题会开始偷笑,头一点一点,眼睛也弯起,被窗外的阳光照得更亮。
那本《荷马史诗》或许就放在桌上,封皮已经有些旧了,被翻过很多次,但麋鹿箔片书签一直卡在《伊利亚特》的前几页。
然后玛蒂诺会抱怨上两句,拿他能想到的所有事抱怨,最后的落脚点总是在:所以你什么时候才有空给我念?
想到这里,阿诺德又隐去了笑容。
他从下午看到了晚上,看完后把所有信纸都装回了信封,按照时间严谨地叠好,放回纸箱,堆好。接着才拿起了搁置好久的紧急情报。
8535年,普鲁士在德意志地区建立了德意志关税同盟,除奥地利和汉堡外,全部德意志邦国都加入了该同盟。
而首席也是从8535年开始给奥地利传递普鲁士国内的机密情报的。
查到的原因很简单,太过于简单了,但又充满了说服力——他和奥地利将军的女儿陷入了爱河。
爱情让一个专业的情报人员面目全非。
作为首席一手带出来的「学徒」,阿诺德本该也在被清算的名单里。
可他早在8532年就去了教皇国,和首席的所有联系都由联络员——也就是如今负责处理首席的那位经手。
这反而成了阿诺德无辜的铁证。
假设那年,阿诺德抛弃了玛蒂诺,按照首席的安排继续做事,哪怕他没有参与任何与背叛有关的行为,现在恐怕也会成为一具无名尸体。
而今晚,阿诺德得参与进有关首席的判决,上面需要他拿出态度和立场。
然后他就能回到西西里,回到玛蒂诺身边了。
这个想法让他整晚都很平静。地下室有两个隔间,阿诺德能听到毛骨悚然的叮当声,有人在用铁锤一根根敲断首席的骨头,但没有哀嚎。
几年前那个面熟的联络人摘下手套走出房间,冲阿诺德笑笑:“还是你去问吧,我们得知道他都透露过什么。这和你也有关系,他可是知道有关「圣徒玛蒂诺」的秘密。”
阿诺德:“就算你不拿玛蒂诺说事,我也会完成工作。”
对方看来的眼神很复杂,琢磨不透。
“没有针对你的意思,阿诺德。自他之后,现在我们会把感情因素的优先级抬高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不会是唯一一个因为「爱情」而作出不理智行为的人。”
阿诺德没回应,错开身走进房间。
首席面色惨白,脖子以下没有一块好的骨头,旁边丢着大量的止痛剂空瓶,全靠这些他才能勉强维持清醒。
“还是那些问题,我希望您能直接告诉我。”阿诺德说,“您清楚他们的作风,也清楚我的作风,我们都没有耗时间的打算。等止痛剂的效果过去,您还是会哀求我们,用情报来换一个痛快的。”
“阿诺德……”首席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不能……你该比他们都清楚……我不会……”
他的牙齿被拔光了,说话也含糊不清。
“我一直知道你……那个孩子……”后半面句话说得异常清晰,“你不该连这个也学得像我……”
首席什么也没说,他闭上眼,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他在阴森逼仄的地下室角落呢喃着:“起风了。”
阿诺德上前探了探对方的脉搏和心跳,确定已经死亡后,他等了会儿才离开房间。
“问出来了什么?”外面的人问。
什么也没问到——阿诺德把之前查到的东西说了出来,他准备得很充分,不出所料看到了对面惊讶和满意的笑容。
“你居然真的能从他嘴里撬出来东西。恭喜你,阿诺德,我会如实提交你这份完美的审核结果——接管整个欧洲情报系统的感觉怎么样?首席?”
阿诺德垂眸看着对方热络伸出的手,只是点头:“我今晚回西西里。”
对方也不尴尬,自顾自收回了手:“你要在这个时间回西西里?”
阿诺德依旧没搭理他,离开了地下室。
回到落脚点,门外的信箱里又多了封信。
【距上次写信已经过去快一年,抱歉,这段时间西西里的邮政系统崩溃,我给你的信没能寄出去,都放在书桌边上,等你回来就能看见。
玛斯塔伊的就任仪式正在筹备,如果你在近半年回来的话,我应该在罗马,或是梵蒂冈。
要是去了梵蒂冈,我会询问主教有关「上帝之子」的事情。
或许我已经找到了「上帝之子」,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记得我和你说过吗,阿诺德,我相信奇迹。
我一直在寻找奇迹,那一定是与这个世界有关,因为奇迹理应是伟大的,足以改变世界的规则。
现在我依旧相信奇迹,但不必伟大。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这个庞大世界的一个齿轮,有的齿轮生锈报废了也没有任何影响,有的齿轮则会撑起半个时代。
等待是没有作用的,我只需相信谁是让奇迹诞生的人。圣徒有这个资格决定,不是么?这是你亲手给我的资格,现在我将妥善使用它。
不用担心我,我能应付教皇国的那些人。好歹我也17岁了,独当一面绰绰有余。
要是你真的见到我,说不定还会因为我的变化而认不出来呢。
一路顺风,阿诺德。】
看完信,阿诺德突然就明白了一些事。
现在想起来,首席其实不会对阿诺德说些与任务无关的话。
他总是在判断,在下令,在质疑,在做合格的情报人员该做的事。
阿诺德还记得九岁时,首席在平原眺望远方,说:“起风了。”
那是第一次,而年幼的阿诺德并没有察觉到什么。
今晚,首席死前依旧念着这句话,明明是个无风的夜晚,地下室也不会让他感觉到任何风的流动。
那个时候,他是想起了谁呢。
是那个他喜欢的姑娘吗?只是因为或真或假的寒风,他便开始思念起了远在他国的爱人?
那个人问,你要在这个时间回西西里?
现在阿诺德能回答了。
他想回到那排女贞树下,耳边是轻柔的风铃声,抬头就能看到靠在窗边的人。
那个人写了五年的信,从没收到过回音,最后一封的落尾是他们在分别时说过的话。
现在是四月前,五月还没开始,时间正好。
回西西里的时间又突然慢了起来。
至少在这五年,阿诺德没有感觉到任何时间的流动,哪怕他已经换过大几码的衣服和鞋子,剪过无数次头发,每一天都过得像昨天。
而在渡轮上,他看了至少四十五次怀表,靠近岛屿的时候则是四十六次。
今天天气依旧晴朗,港口的工作人员已经不是阿诺德记忆中的那几个了。来西西里的人很少,离开的倒是很多,提着手提箱在渡轮外排着队。
阿诺德没能按照预想的,在那排女贞树下见到玛蒂诺——在排队的人群中,被报童帽下压挡着脸的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离他大概十来米远。
这也是很神奇的事,玛蒂诺在信里写,要是真的见面,说不定阿诺德会认不出来。
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个人没有穿任何与教职人员相关的衣饰,唯一的证据只有帽檐下冒出的几缕没扎好的红发。
但是阿诺德目光只是余光掠过就停下了,甚至比思考要快。
等回过神,阿诺德已经站到了那个人跟前。
对方没抬头,嘀咕着:“怎么还能插队。”
“玛蒂诺。”阿诺德喊他。
眼前的人顿住了,倏地抬头。
他的动作很大,帽子有些滑稽地下滑,被手忙脚乱地扶回去,又没注意力道,一下把原先卡在帽子的头发带出来几缕,看着又乱起来了。
阿诺德把人拉到一边,不影响排在后面的人,又帮他重新戴好帽子:“独当一面绰绰有余?”
这是阿诺德第一次见他穿衬衣和背带裤。
十七岁的玛蒂诺已经比之前更高,身材瘦削挺拔。
很久没见,五官已经长开,摆脱了所有和稚气有关的形容。火红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干净,睁大的时候依稀有几分从前的影子。
明媚的阳光给他镀上一层光晕。
玛蒂诺似乎有些手足无措,接着,他嘴巴抿起,突然抱住了阿诺德。
猝不及防。
“我听到Giotto和G打赌,说你不会回西西里了。”
“谁赢了?”阿诺德回抱住他。
玛蒂诺在他怀里摇摇头,又深吸一口气,结果被衣服染上的渡轮其他乘客的烟味呛得开始咳嗽。
阿诺德只能又开始拍他的背。
玛蒂诺抬头,纤细的睫毛扬起。因为咳嗽,他脸还红着,也挡不住那股得意:“我赢了!”
阿诺德凝视他半晌,俯下身,在他脸颊左右两侧留下一个吻面礼。
“那恭喜你,玛蒂诺。”
阿诺德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女贞树后,树上摇晃的风铃。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完成!
试试看新上线的段评,好像android更新后能用,ios还得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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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西西里圣徒》
55/「马林巴德哀歌」
Giotto来玛蒂诺家里拿书,这些书都是从各个大学借来的,一进书房就看到了五年未见的阿诺德。
阿诺德坐在窗边,阳光洒在那头铂金色浅发上。
这些年他们都变了很多,阿诺德看上去比之前更不近人情。即使坐着,腰也挺得直,偏薄的嘴唇没有任何弧度,看向Giotto的蓝色眼睛强硬得发冷。
Giotto的变化则是和阿诺德截然相反的方向。
他挂上了温和的笑,五年前经常因为打架而乱七八糟的头发多了些柔软,金色的眼睛不管是平视还是微敛都带着平和。
如果说阿诺德像是久居办公室不苟言笑的那类危险人物,Giotto就是会和人一起在乡下酒馆喝上一杯酒的邻家青年。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阿诺德。我是赌你会回来的那个。”Giotto坐到了书桌对面,从一堆书里找自己要带走的那几本,语气中带着不讨人厌的熟稔,“玛蒂娜已经去罗马了么?你居然没跟着一起。”
“她要自己去。”阿诺德说。
“你在看她给你写的信?这些年西西里发生了很多事。她每周都会去询问邮政系统什么时候能恢复……可你从来不回。”
“前不久我才收到。”
“玛蒂娜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你不会不回复,你只是很忙,没看到。”
Giotto把语速拖得很慢。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和玛蒂娜到底是什么关系了。每次她闯祸,都会念叨又会被你唠叨。但你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并且消失了五年……我也是刚见到你才能勉强想起你以前的样子。”
阿诺德轻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接着松开,把被捏皱的纸张认真抚平。
Giotto又说:“玛蒂娜不过生日,每年她都会在我们其他人的生日聚会上「借」愿望,也不藏着,说如果声音不够大的话上帝是听不见的——她很虔诚地祈祷你能平安。”
“你是来找我叙旧的?”阿诺德板直说。
“玛蒂娜让我来找你好好谈谈,如果你还会回来的话。”Giotto认真地看着阿诺德,终于开始说起了正事。
金发青年身上那股平易近人的气息突然收敛了不少,他肩上落下了一些更加有重量的东西,足以让阿诺德以同样正式的眼神回视。
“你想谈什么?”
“西西里的情况很糟糕吗?”
“我离开了五年,一直呆在西西里的人是你。”
Giotto摇头:“玛蒂娜说你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我们看到了海边的晚霞,你看到的是日与月的运转。所以我们只能在海浪拍到岸上后想尽办法挽回,而你知道潮汐。”
阿诺德想,他或许知道玛蒂诺信中提到的「上帝之子」是谁了。
玛蒂诺不会对不信任的人提起自己的任何事,尤其是有关「工作」的内容。
除非他已经决定好了面对「奇迹」,哪怕是他一厢情愿的奇迹。
而Giotto应该也不会知道太多。
如果知道自己的身份,自然也会对玛蒂诺的「圣徒」产生疑问——会主动从教皇国来到两西西里王国最差劲的地方,这本身就很可疑。
「我已经决定了要走的路,你要不要也和我们同行?」玛蒂诺是这个意思。
在这件事上,玛蒂诺已经表现出足够多的尊重。他的邀请也很含蓄,所以才有了现在的谈话。
他想让阿诺德自己判断,这个人是否和他持有相同的理念。
沉默了很久,阿诺德才冷淡说:“不管你想做什么,Giotto,自卫团救不了西西里。”
听到完全是陈述的笃定话语,Giotto有些僵硬。
“1198年12月,西西里墨西拿市的地震引发了超过12米的海浪,墨西拿和卡拉布里亚的建筑变成了一片废墟。
“海啸中死亡人数高达八万余,随之而来的饥饿和瘟疫卷走了更多人的生命,这是欧洲历史上因地震发生的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灾难性海啸。”
“我知道,为什么说起这个?”
阿诺德平静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女贞树:“因为你只想知道潮汐,而现在发生的不是潮汐。整个欧洲都在地震,只是海啸还没卷到西西里。”
Giotto很久都没回应什么,阿诺德重新将视线平移回来:“如果你没做好准备,不应该给玛蒂娜不切实际的希望。她需要的是奇迹,这是她从六岁开始就期待的东西。”
“等海啸席卷西西里,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阿诺德?”Giotto问。
“我会带她去下一个「西西里」。”
“哪怕那里没有她想找的奇迹?”
“Giotto,你似乎误会了什么。”阿诺德皱起眉,解释道,“我没有为玛蒂娜工作,当我的事业需要我的时候,我随时都会离开,就和这五年一样。我和她都不是能决定一切事情发生的巨人,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各自的立场上尝试去挪动巨人的脚,从践踏中找寻尊严。”
Giotto又默然许久,几乎能看到金色眼睛中流动的考量。
他没有离开的意思,阿诺德也就继续看起了这一年来的信件。
等全部看完,按照折痕折叠好,重新塞回信封,按照时间叠起来,放进抽屉,Giotto已经开垦出了困住他的沼泽。
“我能看出来,你的战场不在西西里,甚至不在意大利。我很敬佩你,阿诺德,你很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做不到什么。我还没有学会这种判断的本事。”
听着像是放弃的话,阿诺德继续等着下文,因为Giotto的眼神不是落败者的眼神。
“可你的船上能装下玛蒂娜,我的船上载不了整片故土。拯救家人和故乡是不用判断的,我应该那么做,如果没有其他人,那我注定要做那样的事。”
阿诺德:“哪怕海啸比奇迹先来?”
Giotto露出笑,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我尚未见到海浪,但有人会提前提醒我。对我而言,这已经是奇迹了。”
怪不得玛蒂诺会喜欢他,在某些层面,玛蒂诺的直觉堪称石破天惊。
如果Giotto是和法国那些烧炭党如出一辙的民族主义战士,阿诺德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并不是对渴望民族统一有别的看法,也没有质疑理想主义,只不过那和阿诺德的行为准则相悖。
投入大量精力去完成概念化理想的人,注定会失去很多,一开始是物质,接着是身边的人,最后是自己。
但那不是Giotto的理想,他有纯粹想要保护的土壤和人,所以行动也就有了量化标准,那正是阿诺德擅长的领域。
他们确实是一条道路上的人。
如果Giotto真的能实现「奇迹」……
“我明白你的觉悟了。”阿诺德站起来,等Giotto也起身后来到他跟前,“我不会透露太多消息,也不会解释我的所有行为。但如果你需要支持,我会站在你的身前、身侧、身后。”
Giotto伸出手:“我信任你,不附加任何条件。阿诺德。”
阿诺德握住他的手。
他想起最近欧洲的局势。
伦敦和巴黎已经有了金融危机的苗头,能让局势依旧保持表面平稳的,是各大农业产地岌岌可危的稳定。
爱尔兰考察的人已经察觉隐约察觉到不对,更具体的信息被当局捂死。信息不流通本身就能暴露很多问题。
如果什么也没发生自然最好,一旦发生……
“你得先在西西里拿到话语权。”阿诺德对Giotto说,“第一次海啸就要来了,就在这三年。”
“我会认真考虑该怎么做。”Giotto应了下来,抱起桌上的那些书,打算离开前又回过头,“要去和我们一起吃饭吗?是玛蒂娜信里提过的人,特蕾莎还没完成结业,但也来了西西里。”
阿诺德拒绝了。
***
从和阿诺德谈过之后,Giotto的作风也有了一些改变。
他比之前要更利落,不再试图从贵族和平民之间调和个没完,如果有能明确判断正确和错误的事,他会直接做出决断。
最先发现他变化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G,不过这也是没错的做法,提过几次之后也就任由他去了。
等到玛蒂诺从罗马回来,他带来了两个消息。
首先是马斯塔伊·费雷提正式成为庇护九世,同时,他拒绝了烧炭党领袖朱塞佩·马志尼「由教皇主持实现意大利统一」的请求。
这意味着马志尼无疑会选择其他方式展开行动——例如革命。
其次,庇护九世不会介入两西西里王国的任何事情,哪怕那里也有虔诚的教徒。如果想要寻求帮助,请去到教皇国接受庇护。
“他只想抓住自己手里的那点东西。”
玛蒂诺明显是和庇护九世已经对这件事展开过讨论,或者说争执。
“我只是提出适当调整同国各个教会的物资,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的教会完全是两套模式!他少不了什么!”
窗外已经是暗沉沉的黑夜,街道上点着橘黄色的煤气灯。玛蒂诺是在半夜回来的,依旧避开了其他视线。
去码头接他的时候,阿诺德能远远感受到明显的低气压,海中的那艘船都为此沉寂不少。
他很疲惫,不疲惫才会奇怪。
阿诺德成为首席后,消息灵敏度比之前快上不知多少,罗马和梵蒂冈中午发生的事情,晚上就会出现在他桌面。
所以哪怕玛蒂诺有心避开那些繁杂的事不谈,阿诺德依旧知道发生了什么。
圣徒在梵蒂冈收到的拥护甚至一度超越了教皇,这当然会引起庇护九世的不满。
哪怕梵蒂冈只是教皇国一个小得安插情报官都费劲的地方,可那里在中世纪是欧洲真正的中心,是教皇国将首都定在罗马之前最神圣的土地。
玛蒂诺自己也注意到了,他在梵蒂冈只负责当雕像,去了罗马后才尝试和庇护九世及枢机主教团谈论西西里的话题。
谈话虽然是秘密进行,情报官说,当时庇护九世的怒声几乎传遍了整个教堂。
“先去洗澡。”阿诺德把他推进了盥洗室。
处理着工作,带着水汽的玛蒂诺幽灵一样滑到他身后,稍微俯身,水滴从头发淌在写有机密情报的纸页。
“你记得小时候照顾我的修女吗?”玛蒂诺在他身后问。
阿诺德:“嗯。”
“她见到我后松了一大口气,连着问了我两个小时在西西里过得好不好。我说有你照顾我呢,她问我你为什么没跟着来。”
“你怎么说?”
“我说你死在外面了。”
提到这个,玛蒂诺低低笑起来,长发也抖来抖去,阿诺德不得不挪开了纸页。
这下玛蒂诺没了顾忌,直接从背后抱住阿诺德的肩,下巴搭在他颈侧。阿诺德抬起手,搭在他微烫的手臂。
“她又哭又笑的。然后我说,但是我来罗马之前有看到他来找我了,阴魂不散,我吓得马上上了船。”
“她把十字架给了你?”
“你怎么知道。”
“你脖子上那个不是之前的十字架。”
“你和Giotto谈过了吗?”
“谈完了。”
“他很讨人喜欢,对吧。”
“嗯。”
“我学了德语。”
“不是古希腊语?”
“因为你在普鲁士。”
“我没在普鲁士,最后才去那边。”
“所以才没回信吗?”
“嗯。”
“你还是在普鲁士吧,因为你不回信,我骂过你好几次。”
“嗯,我在普鲁士。”
玛蒂诺突然起身跑开,地板上全是他赤脚踩出来的水,最后从卧室抱着本书跑了回来。
不是《荷马史诗》,是在圣马力诺共和国的时候,阿诺德给他念过的德语诗集。
与之前那本也不是同一版本,不知道玛蒂诺是从哪儿找来的。
“我觉得我能听懂了,你念念。”他把书放到了阿诺德面前。
阿诺德让他先去找来毛巾擦头发。
“还有,穿上鞋。”
“你好烦。”玛蒂诺抱怨着,还是穿上鞋,拿了条干毛巾。
他擦头发很不讲究,把一头长发揉搓出了草梗的架势,觉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甩头,看看有没有水滴。
阿诺德伸出手,从不情不愿的玛蒂诺手里拿走了毛巾,让他坐到面前,开始慢条斯理给他擦起来。
等到快睡觉,阿诺德才翻开那本诗集,玛蒂诺直皱眉:“你对文学作品严肃点,这不是睡前小故事。”
“听不听?”
玛蒂诺做了好一会儿的思想工作,觉得这种哄小孩的作风实在是践踏他的尊严,手又攥着阿诺德衬衣边不放。
纠结了半天,他撒开手,闭上眼:“你念吧!我来检验一下自学成果!”
阿诺德开始念起来。
德语发音偏硬,喉音和声门塞音是在声门闭合的时候才能发出,很容易变成刺耳的爆裂声。等小舌颤音,又跟蛇吐信一样呲呲嘶嘶。
阿诺德的声音已经比九岁时候要厚重太多,语调依旧是沉稳内敛的,真就和听力教学一样念得缓慢,没有任何诗歌与生俱来的饱满情感。
依旧是冯·歌德的《马林巴德哀歌》——
【当一个人痛苦的难以言语时,
上帝让我倾诉我的烦恼。
如今,花儿还无意绽开,
再相逢,又有何可以期待。
在你面前是天堂也是地狱,为你敞开,
我的心呵,竟这样踌躇反复。】
玛蒂诺有点满意:“我听懂了,嘿嘿,难道我真的是语言天才?”
【我们纯洁的心中有一股热情的冲动,
出于感激,心甘情愿把自己献给
一个更高贵,更纯洁、不熟悉的人,
向那永远难以称呼的人揭开自己的秘密;
我们把它称为:虔诚。】
玛蒂诺这次还加上了总结:“德意志人写古希腊爱情诗还真的有点厉害。”
阿诺德突然不念了,合上书:“我还有事情要做,你先睡觉。”
“……我不插嘴评价了!就一首诗,花不了多少时间,你念完再说!”
阿诺德没听他的,离开的时候把诗集也一起带走了。
见大势已去,玛蒂诺趁人还没走出门口,喊:“晚安,阿诺德!”
这好像是第一次由玛蒂诺先开口,阿诺德扶着门框,回头,阴影中看不见表情:“晚安,玛蒂诺。”
***
8545年,阿诺德收到准确情报,被盯得死死的爱尔兰爆发了晚疫病菌,农业歉收。几乎可以预见今年的欧洲会有多难捱。
粮食问题很快影响到了仅靠落后工业化和小规模自给自足的西西里,各个城市都爆发了暴乱。
作为西西里首府,巴勒莫的情况最严重。
冒着黑烟的火焰在离政府大厅稍近的街道燃烧,大量的人躲去教堂避难,玛蒂诺忙得回不了家,阿诺德也被快堆满脚边的情报淹没。
冬天来临前,Giotto正式决定将自卫团转型为家族姓氏的Mafia集团,并向他的六位好友递出了邀请。
阿诺德也收到了邀请,他答应了下来,转头开始写起需要存档的说明。
写完之后,他收拾好行李,找到Giotto。
阿诺德没解释太多,他送给Giotto一把来自普鲁士的枪支。
放在平时,Giotto是不会推辞的,但现在时局太敏感,杀伤性武器只会让人联想到街边横亘的尸体。
看出对方眼中的愁绪,阿诺德说:“这趟我会给彭格列带来目前情况下最大的外力支持,因此无法呆在西西里,绝对不要让玛蒂娜受伤,你能做到吗?”
Giotto答应了。
阿诺德算是放心,他知道Giotto很珍惜伙伴,同时言出必行。
目前他还不能保护好西西里,但至少能保护身边的人。
情况也确实如此,留在西西里的情报员不时传来消息,呆在教堂的玛蒂诺非常安全,而彭格列在西西里的影响力初见端倪,局势正在朝稳定的方向发展。
然而,当阿诺德分别在法兰西和梵蒂冈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赶回西西里卡塔尼亚,打算参加已经快要结束的宴会时——
他听到了枪声。
接二连三的枪声。
行李箱掉在雪地,阿诺德不顾一切向卡塔尼亚城堡跑去。
海风把他铂金色头发吹得潦草,偏偏雪越下越大,落在睫毛上挡住视线,堆在脚边挡住前路。
此时,阿诺德还心存往日绝对不会出现的侥幸。
没事的,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的痛觉,况且彭格列都在城堡里,他们会保护好玛蒂诺。
下一秒,快要刺穿神经的痛觉统治了理性。
世界在那刻变了,枪声仿佛震得整个岛屿都在颤动,所有的雪都被聚拢,盖在了城堡之上,又变成火焰不断燃烧。
等一切都被焚烧殆尽,就只剩下红色。
从城堡的侧门进去有一道能够直通五楼窗户的木梯,那是杂役平时用来清扫外墙的通道。
如果玛蒂诺知道自己有危险,他绝对会呆在整个城堡最边缘的位置,那样才能将痛感可能影响到的人数降至最低。
等阿诺德直接去到五楼边缘的房间,一个黑影从窗户蹿了出去。
对方身手很好,并且做足了充足的准备,在触地翻滚后立刻解开了身上的钩索,头也不回往城堡外狂奔。
来不及判断这是谁的人,因为阿诺德看到了蜷缩着颤抖的那个红色身影。
玛蒂诺此刻还有意识,喘着气。他身后全是血,断开的脖环和红发缠绕在一起,脖子上有乱七八糟的血手印,大大小小叠在一起。
他没有痛感,身体力气的消逝确是实打实的。愈发虚弱的同时,还在有气无力安抚着被他紧扣在怀里的埃莲娜。
听到窗外的动静,玛蒂诺依旧下意识将埃莲娜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并不宽实的肩膀挡住所有对金发少女的不怀好意。
“玛蒂诺。”阿诺德听到自己像是声道被撕裂的嘶哑声音。
红色的背影一顿,然后艰难回头。
玛蒂诺冲他笑了,笑容从凌乱的红发中半掩着露出。
阿诺德感觉到了,在认出自己的那刻,玛蒂诺突然开始难过,非常不易察觉的一点情绪,被盖在巨大的痛楚中。
“对不起……又让你感觉到痛了……我很抱歉,阿诺德。”他重复说,“我很抱歉,阿诺德。”
阿诺德突兀想起了自己不愿意念下去的那段诗。
【我已失去一切,失去自己,
虽然我方才还蒙受神明恩宠;
他们考验我,赐我潘多拉,
她富有美善,亦富有灾难;
他们逼迫我亲吻那盛泽的芳唇,】
【他们又离弃我——将我打入深渊。】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内容全部来自《马林巴德哀歌》,根据译版可能名字有出入,我是从斯蒂芬·茨威格的《人类群星闪耀时》接触到的这首诗歌,所以用的是其中的翻译版本。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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