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影之诗》


    36/「大学生」


    「谈话」结束后,五条悟从影子里回到了停尸间,他出来的时机刚刚好,来解剖虎杖悠仁尸体的家入硝子刚到。


    “哟,硝子。”五条跟丧尸似的一把抓住自己同期的脚踝,把人惊得差点直接一脚踩下去。


    他说,“先不急着解剖。”


    家入硝子:“因为打击太大,你终于彻底疯了?”


    从影子里跳出来,五条悟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蹲在放着虎杖尸体的停尸车前,问硝子:“你们经常处理咒术师尸体的人应该知道,要是这人都凉了几天,突然活过来,会不会有其他影响啊?”


    家入硝子:“那你们经常弄死咒术师的人也应该知道,要是这人都凉了几天,活不过来。”


    “别这样说嘛,你先等等,我咨询了专业人士,说还有救诶。”


    “等多久?”


    “等到……尸体开始长蘑菇?”


    「没有潮湿的环境和光照条件,尸体长不出蘑菇,你个白痴」——看在还有其他人在的份上,家入硝子没有直接这么说。


    “不解剖的话我就先走了,还有别的事要忙。”


    就在家入硝子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停尸车上的少年突然坐了起来,自己也很茫然,第一眼看到蹲在旁边的老师后下意识抬手和他打招呼。


    五条悟回头看向满脸惊讶的硝子,眼里写着「来,欣赏一下医学奇迹」。


    家入硝子回过神,拿出一套平时给尸体套着的简便衣服,挤走碍事的大个子男人:“先穿上衣服,虎杖。穿好后跟我来做个检查。”


    五条悟的心情奇异地好了不少,整个停尸间只有禅院研一脸色不太好。


    他甚至没有维持往常的礼节,在众人忙着各自事情的时候悄无声息离开了。


    外面的雷雨说停就停,郊外的空气意外清新。走出咒高后,研一深吸一口气,坐上车打算回家。


    “以后不会这样了。”插入钥匙,车辆行驶的时候他对泉鲤生承诺,“您只用写您想写的故事,等着伏黑惠想清楚,这样就好。”


    影子里,泉鲤生回答:“站在五条悟的立场,他说的所有话都没有问题。如果我是他,可能我会说得更过火。”


    “可您为什么要站在他的立场?”


    “因为他是个好人吧。”


    “您也是个好人。”


    “我可能不是哦。”


    车开进十字路口,禅院研一等着绿灯,他看不见泉鲤生的表情,只听见不像是刚才有过情绪激动时候的冷静声音。


    “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这是真的。”


    本该酝酿着暴雷的事件就这样被那场雨给淋灭了,禅院研一依旧不关心咒术界的事情,在自己的出版社繁忙着。


    而他的作者在一边自闭一边赶稿,敲敲打打又删删减减。


    要是说之前他是由奔腾的思绪操控身体,忘记疲倦地写东西,现在完全反过来了。


    泉鲤生是在用身体控制思维,他写了一版又一版,好像从落笔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写出满意的内容,所以删得格外干脆。


    研一有些懊恼,觉得是自己反复催促影响到了作者的状态。


    “其实也不是那么要紧,休刊是很常见的事情,读者也会愿意等你先调整好状态的。”


    “因为我想回家。”灯光依旧照在泉鲤生单薄的衬衣上,照着他因这段时间作息不规律又忘记饮食的瘦削手臂。


    泉鲤生在和五条悟对话后明白了一个道理,五条悟会气成那样是正确的,任何事情牵连上生和死都会变的沉重。


    这和薄朝彦的价值观不同。


    狂言家看中因果,知道死亡只是无休止循环中的一次停驻,如果有心,甚至能在死后赖在黄泉,赖得够久还能和旧友重逢。


    重逢不是在期待今后,只是补上缺憾,这样就可以踏着还算轻松的步伐继续往前走。


    泉鲤生清楚,他只是没有那种本领。


    普通人的时间是有限的,终止在记忆被清除掉的那一刻,所以事情会变得无法挽回。


    可能当时掉下的眼泪不是惊恐而是惊喜。


    原来自己还是喜欢伏黑甚尔的,他确实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在「拟爱」中学会了「爱」。


    只不过程度也就那样,整个过程只是从0到0.1,还得真正被逼到了极端才能露出那点真心。


    如果他活着,那你依旧可以拒绝对你而言太沉重的感情交换,人拒绝自己被拖拽变形天经地义。


    但当他死了,他提前存放在你这的所有东西就成了烂账,你还警惕地揣着自己的那一小份,有什么用呢?


    事实是,自己认识的伏黑甚尔没有死,活得好好的,一如既往的混蛋,烂得没边。


    鲤生迫切地需要用这件事来证明,保证自己不会身陷困境。


    他想回去了。


    但连载的小说还没写完,他也还没有做到自己说的,等伏黑惠理清思绪后找到他。


    既然主宰不了伏黑惠的想法,那就先从自己能做到事情开始做吧。


    得负责任的把小说写完才行。


    困境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鲤生对禅院研一说,这不是在写我的故事,怎么会是我的故事呢?


    先不谈其他,伏黑甚尔那种烂人是不会求婚的,也不会死在他家里——鲤生从来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可能。


    但「伏黑甚尔死亡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并且在这个世界的得了印证。


    连带着,连他那句挑衅的「我还没死呢」都变得心惊肉跳了起来。


    一旦真的代入角色,故事就写不下去了。


    「作者写不出超出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


    这句话就跟回旋镖一样,在出现后神秘消失,并在人放松警惕的那一刹那精准无比地朝人狂奔而来。


    就这样,他一直在写,一直在删除。


    影子里依旧亮着灯,空荡荡的,还有禅院研一拿来舒缓身心的好闻气息。


    终于,某天,他找到了思路。


    ——泉鲤生写阳光洒下雪面的第四天。


    因为肯定了男人死亡的事实,所以一切都只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天气放了晴,屋外的小孩欢笑着打雪仗,其中一团雪被砸上了窗户。小孩老老实实来道歉,主角递给他围巾,让他装点在那个最漂亮的雪人身上。


    花瓶中的花又落下了花瓣。


    ——泉鲤生写暴雪倾覆的第五天。


    偶尔也会有不讲道理的天气,这和人的意志无关。不过也没什么麻烦的,只要把窗户紧闭,开上暖气,又抱来厚实的棉被裹上。


    上司发来问候的简讯,同事也纷纷友善地表示会忙帮处理掉业务,只需要他好好养病。


    大学生站在门外有些局促,不知道该不该敲门,最后还是红着脸叨扰。主角看着他手里提着的食物,想起冰箱已经空掉了,勉为其难让他进来吃了顿饭。


    ——泉鲤生写大雪消融的第六天。


    主角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时间能抚平所有激烈的东西。


    融雪的温度比下雪更低,他感觉不到任何情绪,连愧疚也没有了。


    面对按时上门的大学生,他递去便携暖炉。大学生道谢,他终于不解问:你到底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


    大学生陷入了沉默,低下头。


    他冷酷道:「你不说要什么的话,到死也要不来想要的东西。」


    大学生隔了好久才开口:「我以为您不会问的,只要能在我身上看到什么就无所谓。」


    确实无所谓。


    他对大学生的想法不感兴趣,也不知道这个人口中的喜欢到底是怎么来的。


    但大学生腼腆的样子和持之以恒的行为又呈现出割裂的状态,简直像是不断低喃着:「是哦,请来找我问清楚吧。」


    「突然就想知道了。」他说。


    大学生回答:「我想喜欢上您。」


    「『想要被喜欢』一般不是这样?」


    「那不是更困难的事情吗?」


    于是主角明白了。


    大学生恐怕……是完全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东西的那一类吧。


    甚至和他父亲无关,只是偶然看见了一个失魂落魄的人,这个人恰好有着丰富的「经验」,他觉得这个人能教会他什么。


    大学生想从已经彻底放弃掉感情的男人身上,学会「喜欢」这件事。


    瓶中已经枯萎的花,又掉了一瓣。


    写到这里,泉鲤生猛地一下推开了桌子,动静大到正在工作的禅院研一也往影子里投来了视线。


    鲤生没解释什么,将稿件全部发给了禅院研一。


    看完稿件,研一问:“小泉老师,您究竟想写一个什么主题的故事呢?还是之前说的那样吗?”


    “我不知道哦。”鲤生带着歉意回答,“因为我掌握不了这样的主角……其实我不明白「爱人死去」是什么感觉,所以要继续下去的话,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做了吧?”


    “所以才把描写的重心从主角转移到了大学生身上吗?我能看出您似乎在有意展开关于大学生的心路历程。”


    “我完全了解大学生嘛。”泉鲤生笑了笑。


    似乎是攻克卡文难关让他终于放松了很多,眼底仿佛有淡淡的蓝色水波荡漾,他捧着编辑送来的热牛奶,吹了吹面上的热气。


    “「小说中的角色总是比现实更勇敢」,如果能实现这一点,应该也不失为一个能读下去的故事?”


    “这就有些难以概括了……”


    “感情本身就很难概括吧——如果要骂我的话也可以,我感觉会有很多人不会接受我打算写的结局……抱歉啦,看来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禅院研一叹了口气:“请不要这么说,至少我很喜欢您的故事。”


    “谢谢。”鲤生轻声说。


    因为停刊太久,热度也随之降低,复刊的同时,出版社方面决定在出版日当天举办线下活动。


    2085年10月31日85:00,涩谷之光大厦ShinQs地下一层的大厅提前摆放好了有关《冬至溢出的第九天》交流会相关的陈设。


    连载刊物还不够出版单行本,但相关的周边已经制作好,准备当作交流会的噱头在现场限量发售。


    虽然作者本人因有事无法出席现场,没办法将交流会扩大到签售的规模,还是有很多人听闻消息决定赶来现场凑凑热闹。


    策划了整场活动的禅院研一也当然准时出现在了这里,他指挥着工作人员维持秩序,听着耳边传来的关于新刊的探讨。


    “我开始怀疑小泉老师的精神状态了,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惊悚悬疑类,后来觉得好像是爱情小说没错,现在我也搞不懂了。”


    “没关系,大家都不懂那就不叫不懂,等网上有人出了解析,咱们一起在评论区撒花就好。”


    “说起来,这部作品字数很少,但是居然从去年冬天连载到了现在,再过几天又是冬天了诶。”


    “冬至的时候发表大结局将是绝杀!”


    “能不能想点好的?提前出也不是不可以呀。等冬至的时候就可以再举办线下活动了!”


    ……


    同时,在这晚,东京涩谷一丁目。


    以东急百货店、东急东横店为中心,出现了半径约为400米的「帐」。


    如字面意思那样,「帐」将其中的一般民众全部封锁在其中,但可以从外界自由进入。


    困在里面的普通人惊慌四散,所有来到边缘的人都重复着一句话——


    「把五条悟带来。」


    作者有话要说:


    强调强调强调,如果不清楚鲤生在写什么,建议补上第一部的《拟爱论》一起看,感情线配合享用更佳!


    涩谷事变差不多就是这边的结束了,嗯


    =w=


    第37章 《影之诗》


    37/「影之诗」


    禅院研一是整个涩谷「内部」最早意识到不对劲的人。


    感应到「帐」时,因为尚不清楚它的特殊性,研一只是单纯认为又有咒术师在执行任务,应该是个门外汉,搞出这么大动静是会被骂的。


    今天可是万圣节。


    现场的活动照常进行,泉鲤生还在影子里赶稿,时不时发出「读者人是不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会有人跑来现场骂我」这类的感叹。


    人群骚乱起来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完全没办法离开涩谷!电车也不开,怎么回事啊!是什么隐藏活动,还是电视台又开始发神经整蛊了?!”


    这声叫喊成为了某种序幕拉开的开场白。


    因为从地面无法离开,人群逐渐往涩谷之光大厦ShinQs地下堆积,连着围了快五层,人挤着人,全部等着空旷的列车通道或许会驶来载他们离开的电车。


    从地下一层的围栏向下看,就在电车通道中,禅院研一看见了几个非常不妙的身影。


    他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特级咒灵和受肉……?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特级咒灵和身边的受肉想要感应研一这类二流咒术师是很轻易的事情,但他们谁也没关注这边,还在轻松聊着什么。


    “谁是五条悟?”人群中有人这么问,“为什么让我们叫来五条悟?我都不认识他要怎么叫他?神经病吗?!”


    在瞬间,禅院研一做出了最正确无比的决定。


    “全部往上走,离开这里——!”


    他尽可能将这个消息喊了出去,但本身就乱成一团的人群根本没理会这点音量。倒是有出版社的工作人员听到了,用带着惊吓的迷茫眼神看着自家老板。


    不能使用术式,绝对会被下面那些东西给盯上——禅院研一只能挤开人群,强制带着出版社社员一边重复一边朝楼上走。


    「如果对方针对的是五条悟……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成为人质。」


    在终于来到地面后,禅院研一终于想清楚了这件事。


    街道上人来人往,几个不认识的咒术师快速穿梭其中,隐约能感受到各地的咒力爆发,安静无比的涩谷时不时传出建筑崩塌的声响,又引发了人群的进一步骚乱。


    泉鲤生此刻才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


    研一抓住了某个咒术师,询问现在的安全区在哪里,对方则表示正在设法解除诅咒师施下的「帐」,最好不要靠近任何建筑,在「帐」的外围等着。


    等多久?不知道,我们不是正在努力了吗?


    焦头烂额一阵后,时间来到九点。


    按照之前的咒术师所言,往边界走的话还能遇上咒高的学生在维持秩序,似乎是那个有名的咒言师,研一松了口气,和社员一起朝着人员疏散的方向赶。


    只能交给这群咒术师了,希望他们能靠谱一点。


    研一心中充斥着不安。


    为什么咒灵会和诅咒师搅在一起,还做出了针对五条悟的计划……他们真的觉得自己能解决掉五条悟这样的存在吗?


    这和两面宿傩的现世有没有关系?


    想不明白,而影子里的泉鲤生似乎也意识到了编辑的焦灼意味着什么。


    他不想添麻烦,一直很配合地安静呆着,等到禅院研一安顿好出版社社员后才轻轻说。


    “伏黑惠在哪里?”


    ***


    ——21:85,副都心线站B5F台——


    原本拥挤不堪的地界已经被清扫了出来,气氛反而比之前要更压抑,血的味道浓郁得刺鼻。


    几秒前,现代最强咒术师在299秒内将围聚在这里的约1000只改造人类全歼。


    这是五条悟在瞬时间能做出的,最接近「正确」的果决判断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是那些烦人的杂碎……


    心情极度差劲,下一秒,身后响起声音。


    “狱门疆——开门。”


    不知何时,五条悟面前的地面静静放着一个正方体咒具。


    「狱门疆」。


    作为出生开始浸泡在咒术界的咒术师,五条悟当然知道「狱门疆」是什么东西。


    由源信和尚圆寂后的肉身所变的结界,据传,没有狱门疆不能封印的东西。


    咒术总监部一直在寻找狱门疆的下落,想要用它来封印解决不了的那些特级咒物,未果。


    越是强劲的结界,使用限制也就越大,而对于「六眼」,所有咒力俗成的条件在他眼中都一览无余。


    五条悟立刻转身,却脚步一顿。


    他看到了……去年自己亲手杀死的挚友。


    身着袈裟的「夏油杰」。


    自那开始,思绪就变得混乱了。等回过神,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最糟的程度。


    就在五条悟否定眼前人的身份,怒不可遏的那刻,安静的空间中倏地出现了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


    “看来没错。”


    那个声音诞生的瞬间,「夏油杰」脸上所有悠闲的从容都冻结了,身体僵硬看向承重柱后的方向——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黑发少年安静站在那里,异瞳如玻璃倒映着发生的一切。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明明几秒前这一带还处于五条悟的领域中,要说是在那之后也不可能,难道他看着五条悟被封印还毫无反应吗?


    “我没有辨别灵魂的能力,所以等了会儿,直到「六眼」说你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才肯定。”


    黑发少年——清道夫丝毫不在乎咒术师之间发生的事情,说:“晴明让我来把逃避死亡的人带去黄泉,就是你了吧。”


    「夏油杰」已经完全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安倍晴明?他管我的事情做什么?”


    清道夫居然回答了:“「即使被发现,朝彦也不会乖乖来见黄泉女神吧,得找个能让伊邪那美泄愤的东西才行」,晴明是这么说的。”


    会回答的原因则是——


    “晴明还让我转告你,「这对你也是最好的结果,如果被朝彦发现有玩弄友情的人在乱来,你可能连去黄泉的机会都没有。」”


    “我也觉得是这样,薄朝彦很看重「友谊」,看到你的话,他会很生气。”清道夫深以为然,点点头,“晴明是个好人,去到黄泉之后,你记得要向他道谢。”


    这个逻辑简直匪夷所思,如果没有外界陡然插局,所有事都会按照计划展开。


    筹谋了数百年的计划是完美无缺的,甚至根据去年薄朝彦的出现改动,加以完善。


    ——可谁也想不到被安倍晴明带在身边的清道夫会突然出现!


    “你们完全不在乎薄朝彦吗?”


    「夏油杰」开始尝试打乱清道夫的节奏。


    “他很快就会和两面宿傩见面,上次他们一同归于黄泉,这次呢?安倍晴明也不想他的挚友直面伊邪那美的怒火吧。”


    “那是他的事情。”清道夫安静向前走了一步,“那对兄弟之间的事情没人能插上手,即便是晴明也做不到。至于伊邪那美的怒火——我正是为这件事而来。”


    身着袈裟的男人在此刻意识到,对付「独立思维」的计策在清道夫面前是没用的。


    清道夫是概念,概念只会理解他该理解的东西。


    被世人盛赞风光霁月的大阴阳师和狂言家不一样,狂言家想要「概念」逐步蜕变出自我,但阴阳师没这么做。


    清道夫就是安倍晴明用来沟通现界的眼睛和手。


    他甚至能从清道夫身上看到千年前阴阳师的影子。


    身着白色狩衣的男人闲散走在薄朝彦身边,他们从朱雀大道通向罗城门,带笑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周遭。


    「我听你又你拒绝了羂索的求学?这是他第三次登门造访了吧,还带上了写有自己『名字』的名帖。诚心到这份上可不常见。」


    而薄朝彦只是回答:「羂索……那是谁?」


    阴阳师失笑出声,连连念了几声无可奈何的「薄朝彦」。那双能洞悉未来的上挑狐狸眼眯成缝,似乎落在了街边因恼怒发颤的小孩身上,又好像没有。


    他拍拍好友的肩膀,悠悠道:「那是个未来会有『大出息』的小孩,不过你不用在意,我会记住的。」


    「夏油杰」,或者说占据了夏油杰身体的羂索想起了这件事。


    绕是使用各种诡计,千年来,令咒术师胆寒的他也不由的开始冒出冷汗。


    没人知道阴阳师的占卜能望向多远的未来,他一直看着吗,在黄泉?


    清道夫把所有环节都分得很开,需要转告的话也说掉了,接下来是正事环节——


    “所以,你要跟我走,还是我带你走?”


    ***


    ——22:20,涩谷街道——


    禅院研一找到了伏黑惠。


    编辑很清楚,自己不该卷进这场突如其来的动乱。


    早在他离开家的时候就决定,自己既然已经决定投身正常人的世界,并找到了文学这一归宿,就不应该再涉及另个世界太多。


    但他的作者这样请求了,如果不答应的话结果也很灾难,最坏的结果就是「薄朝彦」的重新出现。


    那意味着「泉鲤生」的彻底消失。


    因为作者本人足够冷静,所以在「寻找伏黑惠」的提议被拒绝后,他绝对会这样做。


    找到伏黑惠的时机却非常不合适。


    自上次少年院时间后,咒术高专的学生不会被安排太出格的任务,加上这次有大量一级咒术师出动,压根轮不着二级及其以下承担太苛刻的任务。


    ——但目前就是「苛刻」的情况吧。


    换在平时,禅院研一只会觉得自己见鬼了。


    确实见鬼了。


    他看到死去很久的伏黑甚尔在单方面「虐待」伏黑惠。


    这不是见鬼是什么?


    觉得荒谬的同时,研一忍不住关注影子里泉鲤生的反应。


    自得知伏黑甚尔死讯后,鲤生的蜕变他全都看在眼里,又没办法指教什么,只能看着本人慢吞吞的咀嚼,消化。


    就像泉鲤生写的那样,事情会随着时间逐步趋于稳和,情绪的归宿是平稳还是麻木,这只能由当事人决定。


    可再次看到那个男人出现在眼前,还在和伏黑惠动手……


    「小泉老师您还好吗?」研一想这么问。


    当他将视野投入影子,发现其实并不需要询问这个问题。


    泉鲤生看起来很好,平静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异常的情绪。


    事实上,鲤生在观察。


    既然五条悟说他亲手杀了伏黑甚尔,那这个世界的甚尔就不可能还活着。


    眼前的男人是没有意识的,即使是「咒术门外汉」的他也能看出些端倪。


    人的意识由灵魂主宰,身体只是加以辅助的躯壳。


    所以即使像两面宿傩那样多出了胳膊和脸,或是像薄朝彦那样缺失了眼睛和腿,都不影响他们灵魂的完整性。


    反之,若是缺乏灵魂,身体就只是一具空壳,没有意识,没有思考,连本能都不该具备。


    而早早死去的男人,居然能仅凭着肉体的降临颠覆了这一点。


    他似乎是没有了神志,但本能还在驱使着他不断战斗。


    如果是本能的话……


    「他不会杀掉伏黑惠的。」


    鲤生莫名其妙这么笃定着。


    “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吗?”


    泉鲤生的平静反而使禅院研一不安起来,总觉得下一秒狂言家就会从自己影子里出来,出来之后会做什么则是他的想象力无法企及的内容。


    “父子的事情,我们没有能做的吧。”


    “可你不是一直在……”


    “我不认识他。”鲤生这次能很公平地说出这句话了,带着天真又理性的残酷,“我认识的人不是他。”


    冥冥中,似乎有掌管命运的神明投来了视线。


    禅院研一不敢再靠近伏黑甚尔和伏黑惠的父子战局,但也不能离开太远。战况其实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只是因为关注的人太认真,时间才会被主观拉长。


    没有交涉可能的打斗就只有一种结局,而那结局就诞生在旁观者的眼前。


    伏黑甚尔问了伏黑惠的名字。


    伏黑惠说了自己的名字。


    伏黑甚尔说,太好了。


    伏黑甚尔刺穿了自己的太阳穴。


    ……


    “无论如何也会升起愤恨吧……”等伏黑惠知道这个人的身份。


    禅院研一哑然,只能落出这么一句话。


    鲤生以为他在说伏黑甚尔,情绪对准的目标则是除开伏黑惠之外的所有。


    “不会那样的。”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冷静回应,“他不是恨,他只是……爱得很痛苦。”


    痛苦也是有尽头的,这是黄泉女神赐予人类的公平。


    当死亡再度来临之际,伏黑甚尔终于获得了一劳永逸的长眠。


    “要去看看他吗?”看着伏黑惠缓过来后打算离开,研一问道。


    鲤生沉默了片刻。


    研一以为他还在为之前的事打定主意不主动见面,可情况已经这样了,继续顾虑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请让我回到他的影子。”泉鲤生突然说。


    他又突兀说:“结局我已经写好啦,回去之后查看邮箱吧,研一君。”


    ***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听起来是完全没有打算掩盖自己的踪迹。伏黑惠谨慎回头,看向走近自己的人影。


    “禅院……先生?”


    影子交汇在了一起。


    自从说了「我等你想清楚了之后再来找我」这句话后,伏黑惠再也没有见过泉鲤生。


    他看见比之前还要瘦削的手从影子中探了出来,握住对方掌心的时候,那股温度恍若隔世。


    青年缓缓地上浮,首先是长了点的灰蓝色卷发,接着是一如既往含着温吞的水蓝色眼睛,接着是勾着笑容的嘴角。


    他离这个世界越近,笑容也就越真诚,简直算得上明媚。


    “没有时间了,惠,听好我说的。”


    泉鲤生摸了摸他的头发,异常庄重,和这个人的气质完全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清楚,但必须面对的事情还是会到来。


    “你有善良而柔软的心肠,那就忠于自己的行为,即使做了奇怪的事情,你要做的也只是恭喜你自己。


    “不要学你的父亲。他生出了灵魂,又把灵魂丢在了原地。他本有好多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又有好多没生命重要的东西,他全部放弃了——不要那样。”


    最后,泉鲤生缓缓抱住了僵住的少年,仅带着祝愿和期许,和此刻贴在耳际的话融合在一起,成为了温柔的拒绝。


    “■■■■■■■■■■■■。■■■。”


    自第一次见面至现在的所有回忆蜂涌入伏黑惠的脑海。


    拥抱中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所有表情又无比清晰。最终化为带着噪点的老旧电影,咔嚓咔嚓一晃而过。


    “我——”


    接着,对方又说:“万圣节快乐。”


    这次伏黑惠没有回答,连原本说出的那半句话也被咽回了肚子。


    因为他听到的不是泉鲤生的声音。


    天空坠下人影,本该属于伏黑惠的同学虎杖悠仁,但每个人都知道那是谁。


    薄朝彦缓缓转身,背对着他留下一句很淡的:“他不会回来了。离开这里,伏黑惠。”


    太狡猾了,占据了所有的时间来进行单向的告别,完完全全摆出长辈的架势,态度像是能允许撒娇,但又果断拒绝了所有。


    然而直到彻底分别的时候,他还从影子中挣脱,给他铺开了「生」的道路。


    禅院研一来不及在乎伏黑惠的感受,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不是他们能驻足的地方!


    “抱歉了,伏黑君。”


    伏黑惠被禅院研一半扛在肩上,疾速往外逃,他没有挣脱,也没力气挣脱了,只能看着和自己认识的那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冷清背影。


    最后他听到那个背影对着两面宿傩笑着说:“倒是比之前的丑样子要好看点,这就是你赖在别人身体里的原因吗?”


    两面宿傩也笑着回答:“要你来管闲事?”


    ***


    【诗的最后一页。


    谢谢你允许我触碰你人生的一部分。对不起。


    ————————《影之诗》·终·泉鲤生】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说的就是《影之诗》的那句话。


    被伊邪那美复制的大致历史走向是差不多的,但是没有其他世界的融合,没有无惨,所以娟没有接触到薄哥的机会,连名字都没被记住呢


    晴明倒是记住了(。


    =w=


    第38章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


    38/「悟」


    少年的体型还是极大程度的削弱了两面宿傩给人的威胁性。


    至少薄朝彦是这么认为的。


    便宜兄弟第一次看着像个人,危险、悚然、残暴的人——那也是人。


    所以他象征性地调侃了一下,觉得自己做到了《如何镇定自若和似乎千年没见的便宜兄弟寒暄,并重拾儿时往事》的开场任务。


    便宜兄弟也很配合他,搬来了最后一次见面时的那句话:要你来管闲事?


    薄朝彦不急着动手,走近两步,不用风将他托得太高,仅凭着青年与少年的身高差距也能俯视他的兄弟。


    虎杖悠仁的眼皮偏薄,眼睛又很大,总体来说说是属于健气阳光的可爱长相。当操纵身体的换成这家伙后,笑着的上瞥眼神显得傲慢阴鸷,面部轮廓也稳健成熟起来。


    风声急响。


    两面宿傩没有太大动作,被限制在这具身体,以及自己并非完全体还是造成了影响。


    放在以前,这一肉眼无法看清斩击足以斩断薄朝彦的腿。


    但现在,朝彦只是拂开衣袖上的灰,淡淡说:“不过你怎么叫两面宿傩了?我记着你之前叫……堕天?”


    宿傩也端详着薄朝彦,少顷,露出了在筹谋坏事时的独特神情。


    “伏黑惠现在很低沉吧?”


    薄朝彦:“被高中生的灵魂压制,不丢脸吗?”


    两面宿傩:“提着「泉鲤生」的脑袋扔到他面前,他会不会崩溃?”


    薄朝彦:“而且灵魂也破破烂烂的,像老鼠一样躲着伊邪那美呢。”


    两面宿傩:“然后再去杀掉他的姐姐。”


    两个人都在各说各的。


    这或许是兄弟俩成年以来最平和的时候,一个实力大打折扣,一个顾及着虎杖悠仁,双方都没有立刻动真格。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两面宿傩倒是比之前更「健谈」,要知道,平安京时候他压根不会废什么话,全凭本性做事。


    性格变得恶劣了。


    最后薄朝彦叹了口气,接了话:“你盯着伏黑惠是想做什么?”


    “「夺走伏黑惠的身体,根据他的记忆找到他的姐姐,当着他的面杀掉,这样一来不管是伏黑惠还是这个小鬼都会崩溃吧」——你喜欢故事,这个故事怎么样?”


    “听着有些恶心。”


    “看在同胞的份上,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更「恶心」的事。”宿傩大笑起来,心情愉快异常,“来见你也只是想要确定这件事……薄朝彦,每次我觉得你是个无聊至极的男人,你都能做出有意思的事情来。”


    在薄朝彦漠然的注视下,两面宿傩抬手伸入他的长发间,手指在头发上绕了两圈,陡然攥住,强行将他拽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高度。


    面对愠怒的狂言家,宿傩只用一句话就打消了他打算动手的想法。


    “你想救安倍晴明。”他的恶意在声音里都变得粘稠,“因为当年安倍晴明就是为了你才和伊邪那美交易,在他死后,灵魂只能永远留在黄泉——你是想救他的,你要救哪个他?”


    “你在说什么。”薄朝彦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对他来说算得上失控了。


    因为听见嘲讽的语气诉说他和挚友的往事?


    还是因为发现两面宿傩察觉到了他的「秘密」?


    ——恐怕两者都有吧。


    两面宿傩更愉快了。


    “灵魂也破破烂烂的,像老鼠一样躲着伊邪那美——你在说谁呢,薄朝彦,说我,还是你自己?”


    “继续说。”


    “你把灵魂藏在其他世界,好让伊邪那美找不到你的踪迹。但伊邪那美也因此改变了所有世界。”


    两面宿傩说得很慢,好让薄朝彦能一字一句听清这个无解的事实。


    “有好多个安倍晴明,但只有一个薄朝彦。你要救谁?”


    薄朝彦沉默了会儿。


    不,首先前提就错了。


    薄朝彦躲避伊邪那美的方式只有他自己知道,切换笔名是最无解的消失方式,伊邪那美也看不出端倪。


    但结论却对了。


    伊邪那美同步了所有世界在平安京时期的历史,即使后续的发展会因为世界本身的区别产生偏差,阴阳师会消亡,或许在某些世界,连咒术师也会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但有件事是不会出错的——安倍晴明被永远留在了黄泉。


    无数个世界的安倍晴明都被伊邪那美留在了黄泉!


    薄朝彦还从两面宿傩的话里意识到……


    「濑尾澈也」意识的分割实际上就是灵魂的分裂,他被迫做了和便宜兄弟一样的事情。


    为什么两面宿傩会知道这个?


    其实细想就会明白这并不奇怪,两面宿傩不是只靠暴力生存的蠢货,相反,他花了很多时间去思考,不然也干不出把自己变成咒物的事情。


    他切割开了灵魂,由此不必再受限于最厌恶的黄泉——他用了一千年的时间来实现了自己一开始就想做的事情。


    他是灵魂的专家,所以能轻易看出被自己忽视的灵魂状态,还从错得离谱的原因里找到了正确的结论。


    而另一件他一直在做的事也实现了。


    “你看起来很茫然,薄朝彦。”他嘲讽说,“那么现在,说说看,孤独的是谁?”


    夜色中,月亮突然倾泻下熔浆。


    那其实不是熔浆,是仅存于黄泉比良坂的红色淤泥。


    传说神代时期,伊邪那美试图逃离黄泉,未果,发出的凄厉哭声将整个黄泉变成血海。


    那些鲜血与肉泥凝结成了纯然的诅咒,所以还在呼吸,伴随着无数痛苦的尖叫嘶吼。


    淤泥浸没了整个日本的黑夜,以东京新宿为起点,向黄泉女神诞下的整个岛屿蔓延。


    代表死亡的女神一旦生出愤怒就会像这样。母亲收回了生机,道路两旁的树都枯萎了,小草被风一吹就化为粉霁。


    这对兄弟都不陌生眼前的景象,并且他们都知道,要是再停留哪怕一小会儿,薄朝彦无疑会被抓回黄泉。


    而两面宿傩却发现他并不急切,依旧冷着脸,眼睛比世界的任何东西都要来得漆黑。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薄朝彦低声冷静说。


    就像年幼时候那样,那时他们还一起生活在只有野兽存在的荒原。


    为了和他沟通,告诉他自己不想被扛在头顶,或是成日茹毛饮血,薄朝彦一次又一次重复拒绝的意愿。


    便宜兄弟自然是不搭理的,终于把人惹毛了,开始严肃警告这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兄弟:小心被我弄死。


    便宜兄弟半点不畏惧,看薄朝彦细胳膊细腿,用学会不久的简单句子发出嘲讽,大致意思是:就凭你?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事实证明,狂言家确实做到了,那句「*一家心中」将胜负抹去,一同来到这个世界的兄弟也一同坠入了黄泉。


    时隔千年,再度听到这句话,两面宿傩不免觉得有些新奇。


    对于诅咒之王而言,人类的「善与恶」只是弱小生命总结出的无意义约束。


    就像人类不会去分辨牲畜的行为代表的立场,那不可笑吗?牲畜只需要被圈养,成为能入口的东西,或是跳出羊圈向屠夫证明,它不止是食物。


    而他的兄弟——薄朝彦似乎总是分不清这些。


    想到这里,两面宿傩笑容更深。


    他松开了攥紧黑发的手,手指从细腻光顺的乌发中段下滑至末梢,捻了捻,还颇为好脾气帮薄朝彦理了理。


    “我有足够多的时间等你绝望,不管是哪个世界的我。不如跟我赌赌看?”


    或者干脆这样说好了。


    “我会好好品尝你漫长又疲惫的孤独,薄朝彦。哪怕被你救出的无数个安倍晴明一直陪着你,你终究还是会回到那个荒原——我们诞生的荒原。”


    诅咒之王痛快转身,直面朝着身后狂言家喷涌而来的淤泥,猩红的眼中露出狂妄的光。


    “现在,滚吧。”他对自己兄弟说。


    “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你。”薄朝彦的声音逐渐消失在空气中,唯独浓郁的杀意和他的兄弟同源。


    “不管是哪个你。”


    ***


    2085年10月31日,涩谷事变中的特级咒灵被悉数祓除。


    事件主谋羂索被清道夫带去黄泉,三日后,五条悟成功从狱门疆逃脱。


    链接黄泉的通道只出现了三分钟,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涩谷变为死亡之所。


    狂言家及其受肉彻底消失,诅咒之王重新潜伏在虎杖悠仁的身体中。


    “那家伙安静了好多。”虎杖悠仁说着,并将当时自己听到的兄弟对话全部报告给了自己的老师。


    五条悟听完,伸了个懒腰:“不要告诉惠。”


    “我明白的啦。”虎杖悠仁挠了挠头,“伏黑这几天看着怪怪的,钉崎让我少去烦他……我以前也没烦他啊!”


    又是一年冬至来临,今年有了不少人自顾自跑来,在没有受到任何邀请的情况下占领了伏黑惠的宿舍。


    二年级前辈很有前辈「风范」,一男一女一熊猫,站在道德制高点从校长老师乃至三年级前辈手中搜刮来了礼物。


    至于为什么回国的乙骨忧太没有被算在里面——因为他是跟在同学身后向冤大头鞠躬道歉的那个。


    五条悟跟在学生身后,叼着棒棒糖,拍拍乙骨的肩:“不行啊,忧太,你这样是不行的。”


    乙骨忧太没反驳,好脾气地抱着搜刮来的礼物往伏黑惠的宿舍赶。


    伏黑惠坐在床上看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开暖气的喜欢,宿舍温暖得像是春天。


    他只穿着单薄的T恤,下身是运动裤和训练袜,听到开门身后抬眼,一堆人就这么挤了进来。


    冷清的房间在转瞬间热闹起来,地上堆积着礼物盒子,有几份压根没过伏黑惠的手,被三三两两拆开。


    未成年不能喝酒,所以五条悟送了几瓶甜得发齁的果汁,和以前拿来折磨伏黑惠的甜点不分上下。钉崎不知道老师的险恶,喝了一大口,全部吐在了虎杖悠仁身上,把虎杖气得跳脚。


    少年的哄笑交叠弥散在房间每个角落,伏黑惠嘴角也挂着浅浅的弧度。


    在零点的时候,他听到了好多句「生日快乐」,一声又一声,直到越过零点。


    狗卷棘突然冒出一句:“腌鱼子腌鱼子!”


    听懂的人看向窗外,空气流转,气旋上扬,今年的初雪就此洒下人间。


    五条悟感叹着:“青春啊——”


    好像年长的人都喜欢感叹:青春啊。


    等庆贺的人三三两两离开,走之前居然还记得帮忙将房间打扫干净,伏黑惠站在遍地的礼物间,绿眸扫过一周。


    空间依旧被暖气熏得安实,他躺上床,数着心跳声,四肢蜷缩成一团,以此拥抱自己的影子。


    灯光落在他枕边,最终投入黑暗。


    伏黑惠突然想起来,说了好多句「生日快乐」的人其实并没有陪他过生日。


    哪怕泉鲤生足足说了十六次,在打算说第十七次的时候睡着了。


    伏黑惠知道,因为他数过了,非常仔细。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起来,阳光明媚。


    冬至到了。


    ***


    因为是由「薄朝彦」的笔名进行的切换,再度回到自己世界的泉鲤生,发现自己没有出现在伏黑惠的影子里。


    陡然在街头上演了一出大变活人着实惊悚,好在这个世界早就经历过千奇百怪的突发事件,路人居然也接受良好,在初期新奇了一阵后也没再投来异样的视线。


    鲤生在街上茫然了会儿。


    两面宿傩搞人心态的功夫实在登峰造极,他甚至不再动手,装模作样提醒,然后做出根据逻辑判断再正确无比的歹毒结论。


    说实话,「薄朝彦」愤怒异常是真的,但他觉得能解决也是真的。


    要是连自己都怀疑的话,不是还没开始行动就直接放弃了吗。


    有万千个世界,没道理找不到能一劳永逸的方法。


    并且仔细想想的话,完全不用着急。


    薄朝彦和安倍晴明的时间都被拉长到了恐怖的程度,计量单位先是五十年,接着是千年,接下来还会更长,更久。


    这么想着,鲤生开始慢吞吞往家走。


    在开门前,鲤生已经做好准备面对伏黑惠或是伏黑甚尔了,然而门一拉开,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面前。


    他一愣,那人在转瞬间直接冲上玄关,弯着腰把脑袋凑到眼前。


    “好久不见,鲤生,你跑哪儿去玩了?”


    因为是亲呢又松弛的语调,反而让泉鲤生有些没反应过来。


    “五条……先生?”他下意识这么说了。


    五条悟脸皱起来,漂亮的眼睛瞪着:“什么五条先生?”


    接着,他伸手捏了捏鲤生的脸:“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经历了禅院研一的礼仪指导,已经完成进化的泉鲤生当即后撤了一步,还记得转身关上门,再度面对五条悟的时候已经调整完毕。


    “好久不见啦,悟……说起来,今天是几号?”


    看着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的笑容,五条悟心觉不太对劲,面上倒是不显,把手机递去,依旧嘻嘻哈哈地去搭肩。


    “惠几个小时前给我打电话,说你从他影子里消失了。出什么事了?”


    又被避开了。


    鲤生看了眼时间,确定和他离开这个世界只过去了三个半小时。


    还好控制了时间流速,不然就完蛋了。


    松了口气,鲤生回答道:“只是一点小意外,没出什么事。不过惠和甚尔呢?”


    越来越奇怪了。


    泉鲤生以前也经常会问五条悟,惠呢?但他基本不会过问伏黑甚尔的下落。


    相反,他是躲着伏黑甚尔走的。


    接着,五条悟脑海中浮现的念头是:那个男人又搞了什么破事?


    抱着这样的迟疑,五条悟跟着泉鲤生去了客厅。


    “学校那边有点事,把惠找过去了。那个男人的话……”五条悟随口说,“死在外面了吧。”


    以前的话,泉鲤生会笑着摇头,也不回应什么,只是失笑五条悟对甚尔万年不变的差劲态度。


    而这次,刚坐上沙发的泉鲤生一抖。


    他缓缓抬起眼,水蓝色眼睛完全倒映着五条悟的身影,异常认真,又迟疑着,小心翼翼问:“真的吗?”


    真的好奇怪!!!


    五条悟不是喜欢憋着的性格,他干脆蹲在沙发前。


    同样的动作,伏黑惠做起来很冷清,五条悟身上就只剩下略显明媚的率性。


    他捧着泉鲤生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鲤生又开始后缩:“先等等……”


    “是发生了什么吧,你每次不安或者失落的时候就会这样。”


    五条悟没有松手的意思,其实他的力道也不重,只是沙发没有太多能撤开的空间而已。


    “我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没有我不能解决的事情啊,你听过我的保证,也相信了诶。”


    “不是因为那个……”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礼节距离!!!


    鲤生想这么回答,又想起来,他认识的五条悟是不讲这些的。


    和笑容里依旧裹挟着压迫感的「五条悟」不同,自己世界的五条悟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太糟糕的事情。


    他在童年时期遇到了绝对会被遗忘的玩伴,扛着那时的泉鲤生在雨中跑来跑去,最后承诺,即使因为诅咒忘记了这一切,也绝对会找到他。


    长大后,他真的仅凭着那点幻觉般的印象找到了泉鲤生,带着十足的热情和喜悦,包括拥抱在内的接触都是性格的本能流露。


    等到五条悟二十七岁,他已经相当成熟,能游刃有余处理所有事情,停留在他身上的只有那份真挚而已。


    拿禅院研一说的礼节距离去面对这样的五条悟……算合适吗?


    鲤生也搞不懂了。


    “悟。”鲤生轻轻喊他。


    五条悟高兴起来,眼睛弯着:“我在呢。”


    “你会杀了甚尔吗?”


    自诩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五条悟答不出来了。


    不好说,很不好说。


    要问起五条悟如今最想宰掉的人员名单,前十都写着同一个名字,伏黑甚尔。


    这根本不是需要犹豫的事情,因为那个男人又麻烦又碍眼。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五条悟当然会义无反顾痛下杀手,杀完之后还能博一个为民除害的光荣称号。


    但这不能当着泉鲤生的面讲,所有私下的争执都不用摆上台面。


    五条悟只需要是「可靠的五条悟」,这样鲤生就会在遇上事情后立马想起他。


    “为什么要这么问?”五条悟垂下眼,缓声说。


    “我也不知道,所以问你。”


    当他再度掀开眼皮,苍蓝色眼睛里是肉眼可见的伤心委屈:“原来在鲤生心里我是那样的人吗?”


    “所以你在因为我的存在而不安吗?我没有想过会让你为难。”


    五条悟的手落下去,肩膀也塌着,看上去蔫哒哒的。


    “对不起呐。”


    说完,他起身,拿上自己的东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合上门的瞬间,五条悟立刻变回了与往日无异的样子,咬牙切齿摸出手机,在Line的三人小群里狂发消息。


    【五条悟:在吧在吧,大家都在吧。】


    【五条悟:忍不了了,这绝对忍不了了。这事搁谁身上都忍不了。】


    【五条悟:我要斥巨资买凶杀人。杰,你去干掉伏黑甚尔那家伙,硝子负责毁尸灭迹。大家都是专业人士,就这点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夏油杰:……】


    【家入硝子:……】


    【五条悟:是在用沉默表达对我的支持吗?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夏油杰:所以伏黑甚尔又做了什么?】


    【家入硝子:当着你的面强吻泉鲤生了?】


    【五条悟:……】


    【五条悟:你们烦死了!】


    ***


    等人离开后,鲤生坐在沙发上有些晕乎乎,他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什么事了。


    拿其他世界的事情来对比自己认识的人,这是相当糟糕的举措……在脱口而出的时候鲤生就反应了过来。


    他有预料过五条悟或许会点头或摇头,或者对这种无端的指摘发火,反过来质问他。


    那样也可以,鲤生会立刻诚恳道歉,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再说出这样冒失的言论。


    但泉鲤生唯独没料到五条悟会道歉,沮丧着静悄悄离开了。


    鲤生从来没见过五条悟伤心的样子。


    那个背影让泉鲤生在沙发上动弹不得,忘了自己其实可以立刻冲过去解释。


    他泄了气缩进沙发,抓着脑袋开始懊恼。


    懊恼了一阵子,门口又传来动静。泉鲤生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拖鞋也没穿,直接冲向玄关。


    “悟——”


    开门的男人挑眉对着泉鲤生,看着赤脚青年的神情从带着期待的急切到下意识失望,明亮的眼睛一点点沉下去,背也微微佝偻了起来。


    男人把钥匙随手甩在鞋柜上,同样赤脚走到泉鲤生面前,低头看鲤生耷拉着脑袋露出的白皙后颈。


    “我长得和五条悟很像?”


    伏黑甚尔这么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一家心中:“一家人相约自杀”或“先杀全家人再自杀”


    =w=


    第39章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


    39/「烂人」


    泉鲤生没有看伏黑甚尔,甚尔知道他现在大概率是在涣散着眼神发呆。


    他从大学时候开始就这样,琢磨事情的时候会直接忽视掉周围的环境,也只有禅院研一偶尔会刚正不阿出声提醒,所以也一直没改掉这坏习惯。


    甚尔也只是站在面前,什么也没做,也不说其他任何的话。


    还在头疼吧。甚尔无动于衷想着。


    给小孩树立正常的感情观念本身是父亲的职责,可惜伏黑甚尔没多少身为父亲的自觉,也对「职责」这个概念敬谢不敏。


    若是让他自白,他觉得自己在外面乱来的时候还记得带上惠,这就是最大程度的「负责任」了。


    把事情全部甩给泉鲤生是最省力的做法,无情的人了解无情的人,鲤生当然不会对惠有超过普通以上程度的喜欢。


    这家伙敏感得要命,握手可以,约会可以,就连亲吻也可以,总之是会红着脸,拒绝掉心安理得之外的全部。


    泉鲤生会拒绝伏黑惠,哪怕其实伏黑惠完全不打算告白。


    他的小孩他清楚,十五岁的伏黑惠或许会真的那么做,快十八岁的伏黑惠不会。


    小孩和父亲一样同样知道泉鲤生的性格,表白才会把路堵死,要不要主动放弃则是小孩自己的事情。


    无论如何,伏黑甚尔坐享其成。


    在那之后的事用不着考虑,也没有考虑的必要,除非哪天五条小少爷先不耐烦了。


    然后又是熟悉的剧情,熟悉的展开。


    占据着好友位置的人不敢轻易动弹当然有自己的原因,这就是「好人」的弱势之处了。


    应该更恶劣一些,泉鲤生抗拒的也不是恶劣本身,但这确实能占到便宜。


    “伏黑甚尔。”鲤生终于抬起头,他头发有些长了,挡着眼睛,只在卷曲发丝的缝隙中露出一点水色。


    因为他向上伸出了手,甚尔也就弯下腰,让他能将手掌贴在下巴——脸侧——接着是太阳穴。


    “是甚尔没错。”语音听不出情绪,搭在太阳穴的手指一点一点抚在皮肤上,他单纯感叹着,“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古怪的小说家总是有古怪的想法,又很笨拙。


    伏黑甚尔:“你是在确认我死了没?”


    泉鲤生:“嗯。”


    “确认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好像是喜欢你的,有一点点。”


    笨拙之余,他总能做出一些对猎人而言心惊肉跳的举措。


    鲤生还在解释:“你死了的话事情就麻烦了,我——”


    后半句话被伏黑甚尔的动作截断。他一手抬起青年的下巴,时刻下垂的颓废眼眸如流动的深绿玉石,闪烁了片刻。


    猎人探出了獠牙,落在猎物唇边的皮肉上,舔了舔,咬下去。


    极具爆发力的肌肉轮廓鼓囊,倾身时候完完全全将青年的身影笼罩。


    “那你要这么确认才行。”男人教他。


    男人还教他,“在张开嘴的时候记得呼吸,鲤生。”


    ***


    伏黑甚尔还活着是根本不用怀疑的事,但亲眼确定之后,泉鲤生还是安心了一些——毕竟他不止是从「五条悟」的口中听到,还看到了那个男人刺穿自己太阳穴的场面。


    但这家伙蹬鼻子上脸就不在接受范围之内了。


    鲤生十足警惕地瞪着他,只要男人稍微表示出凑近的态度,马上一副「你再过来我马上跑,逮得住我算你厉害」的架势。


    伏黑甚尔侧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看他在那儿满脸通红欲言又止。


    “我话还没说完你亲什么亲?”


    还在自以为很有气势地指责。


    “你不知道我脑子糊住的话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吗!”


    嗯,看着像是真的有点生气。


    甚尔满不在乎的态度让鲤生更恼了,男人说的话更是火上浇油。


    “我帮你想?你刚说你喜欢我,现在可以继续说了。”甚尔摸着嘴角的疤,说话的时候盯着泉鲤生还肿着的嘴唇,“端正点说,免得我又被煽动做点什么。”


    泉鲤生:“……”


    伏黑甚尔撑着下巴:“不说了吗?”


    说个头啊!!!


    所以说鲤生才一直不想和他呆一块儿……这家伙就爱搞出些让人宕机的事情,太恐怖了,压根想不起来自己原本打算做什么。


    泉鲤生是很「稳定」的人,但伏黑甚尔却和「稳定」毫不沾边。他随时都会带着一身血和不正常的亢奋找上门,即使鲤生很心平气和地给他讲一大堆,他也当没听见。


    这也是鲤生会反复拒绝他的最根本原因。


    “说,怎么不说。”鲤生深吸一口气,“我是有一点点喜欢你——你你你你你别过来!”


    甚尔虚伪叹了口气:“那你换个措辞,别脸红。”


    “……”泉鲤生恨不得先给他一拳,再给自己一拳,“但是你人太烂了!”


    甚尔笑出了声:“我以为这才是你一开始找上我的原因。”


    “一开始是一开始,现在是现在。”


    “那你挺不幸的,喜欢上烂人了呢。”


    “所以才不行啊……甚尔你这种人很可怕,「请先从正常朋友做起吧」,这种对你来说完全不可能被接受吧。”


    “朋友是不会接吻的,鲤生。”


    “……”泉鲤生又想给他一拳了。


    “但是你说得对。”甚尔往沙发那头坐近了点,看着鲤生一点点绷紧的身躯,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做朋友?你应该最清楚我是什么人才对。”


    泉鲤生皱了下眉,想避开对方伸来的手,未遂,只能看着伏黑甚尔用指腹钳着自己下颌和他对视。


    男人眼中是虚伪的温和,语气也一样:“你的喜欢很珍贵,我的喜欢很廉价。拿廉价的东西换珍贵的东西才是我爱做的事。你还在想我拿公平的东西和你交换,你不清楚吗,鲤生?我在赌马的时候只会全入。”


    “所以你才会每次都输很惨……”


    “我就是这种人。”甚尔毫不在乎,“我已经输习惯了。”


    “别跟我装可怜。”


    “可你就吃这一套。”他说,“你想清醒理智地处理所有事情,我只想把你搞得乱七八糟,最好是再也没精力端出那套好笑的价值观。你说要怎么办?”


    鲤生也算是身经百战,歪过头:“那样的话我会放弃。喜欢对我来说不是重要到无计可施的东西,人就算没有爱情还是能活得好好的。”


    伏黑甚尔又笑了:“所以你还是想和我争输赢……明明是挺软的性格,在这种事情上怎么就执拗得没边。”


    「不服气你就滚开啊」,青年的目光是这个意思。


    那倒是不行。


    伏黑甚尔知道泉鲤生的冷酷,藏在温吞好欺负的外表下坚实的心。


    当他不清楚什么是「爱」,他可怜、不甘心、又空虚,而他现在知道了,他判断这对他来说其实是可以舍弃的一份。


    他会在迷糊的时候不顾一切向你跑来,也会在清醒之后说,不行,我不想要这样。


    他开始想要更加健全的关系。


    「健全」是个全然的中性词汇,是正常人维持稳健的基石。


    它的存在让泉鲤生不假思索地拒绝掉伏黑惠,当然也可以让泉鲤生拒绝掉试图影响到他「清醒」的其他。


    偏偏伏黑甚尔是懂的,他虽然对这样的价值观嗤之以鼻,但不影响他知晓这一观念的恐怖。


    「爱情」不是需要看得太重的东西,人照样能呼吸,能生活,比失去爱更可怕的事在这个社会比比皆是。


    就算被歌颂得再怎么美好,甚至用来诠释生命,诠释灵魂,事实就是,哪来的纯粹的感情?


    死掉的心也会为了新的东西跳动。


    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要是泉鲤生真的放弃,他完全有条件能接触到他预想中的「感情」。


    不僭越,很礼貌,令人心安又不咄咄逼人的感情。


    想起那个烦人得不行的小少爷,伏黑甚尔有些唏嘘。


    是真的烦人,还很聪明,加在一起就更如鲠在喉。


    “有时候我也搞不清楚了。”甚尔慢悠悠说,“到底你是人渣还是我是人渣?”


    泉鲤生:“……?”


    你怎么还骂起人了?


    伏黑甚尔当然不会提五条悟的名字,那家伙现在完全没在泉鲤生的考虑范围,以后也不用在。


    他只用卑鄙地说:“还真是不幸啊,鲤生,你真的喜欢了一个烂人。”


    烂人不会退让,也不会放手。


    要抽身而出是不可能的,你没有那样的机会,泉鲤生。


    你连费力思考的机会都没有,在彻底拒绝的话说出口之前,烂人会吻住你,会把你拖向与理性毫无关系的泥潭。


    你不熟悉那样的泥潭,正好,因为那是烂人所主宰的世界。


    ***


    打断混乱谈话的是接连不断的简讯提示音,滴滴滴响个不停。


    鲤生一开始以为是广告,现在应该没人会联系他才对,摸到手机时又觉得可能是五条悟。


    按照五条悟的脾气,就算觉得委屈也憋不了多久。


    结果是禅院研一。


    最先弹出的是最后几条,研一向他道歉,说脑子发晕发错联系人了,请小泉老师不要在意。


    向下滑,数条充斥着与禅院研一个性不相符的感叹号引入眼帘。


    【清张老师您真的不打算稍微联系一下我吗?】


    【我不会再催您交稿了,也不会安排您去学校教书……您想继续取材也没有关系,但是我真的应付不来江户川乱步!】


    【您是不是在之前和他说好了什么?】


    【拜托了,如果真的很忙,暂时不打算回东京……那姑且不要回,也不要去横滨找江户川……至少等他那边……】


    泉鲤生瞳孔地震。


    他陡然回想起了,在他还使用「濑尾澈也」这个笔名的时候就一直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他忘了「松本清张」答应过乱步,至少三个月和他联系一次这件事了!!!


    完蛋了。


    泉鲤生慌慌张张从沙发上爬起来,抄起手机打算扭头走,刚转身被男人拽了回去。


    鲤生也不管伏黑甚尔在说些什么了,一股脑“好好好”、“是是是”,见人还不撒手,干脆捧着他脑袋。


    “我会处理好的,不管是惠的事情还是其他。现在是生死攸关的紧要时候,你要不撒手我就报警了,真的报警!”


    一本正经地恐吓其实也很可爱,当事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在试图睁大着眼睛来保证这一点。


    “好啊,”甚尔把人拉得更近,几乎只能坐在他腿上,“这次又是什么罪名?”


    这狗东西真的油盐不进!


    “放不放手?”


    色厉内荏的抗议以伏黑甚尔又咬上他的嘴唇告终,这次贴得更近,男人没有闭眼,看着青年清澈干净的眼眸因为变故而陡然睁大。


    他毫不避讳地展露自己阴翳重翻滚着欲望的眼眸,压抑又厚重,粗粝修长的手指顺着肩胛骨向下,落到腰际的时候对方开始颤抖。


    然后甚尔才放开他,完全不阻止青年的任何举措。


    鲤生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其他举措了,撑着甚尔的胸前肌肉猛烈呼吸,像是刚从溺水中被捞出来,半天缓不过神。


    “放了。”


    泉鲤生呜咽一声,从他身上踉跄起来,半哭不哭拿眼神剜了他一眼,跑了。


    听到关门上,伏黑甚尔心情很好摸出手机,开始在黑市上找新一波外快。


    没一会儿,一条刷新的悬赏出现在首页。


    男人怀疑自己看错了,点进去仔细看了半天,最后低低笑起来。


    有关天与暴君的悬赏,委托人好像是和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非让他死得干净。


    杀人放火外加毁尸灭迹一条龙,价格高得离谱。


    甚尔顺手接下了这个委托。


    不管是谁发布的委托,得谢谢他。伏黑甚尔想着。


    ***


    【冬至的第八天,那朵花已经死了。


    我本没有精心照料的意思,连落在花瓶边上的花瓣也懒得打理。等它彻底没了生机,我才想起细细观摩。


    我还记得它漂亮的样子,嫩黄的花瓣会随着风舒展,花蕊带着露水。摘下它的时候,它的根筋、叶片、花朵都在颤动,最后依旧顺从地站到花瓶里,供人参观。


    这朵花是在冬天来临前盛开的,这本身就是一桩怪事,顺应气候结束生命倒是变得常规了起来。


    「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听到玄关处传来的声音。


    见我在花瓶边目不转睛,大学生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蹲在我身边。


    「继续来我这里的话,你会很痛苦,并且没有意义。」我以这句话作为闲聊的开场白。


    大学生先是为我愿意和他说话而开心了会儿,接着才细声细语回答。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知道我不会。」大学生说得慎重,「我想喜欢您,就和我想好好学习好好赚钱一样,这没什么可痛苦的,也谈不上意义,我只是想这样做。」


    他还说:「您不需要有什么负担的,我不是他,您也不是他。」


    我想起了之前看过的那本书。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句有名的:


    *我知道你愚蠢、轻浮、没有头脑,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的目标和理想既庸俗又普通,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二流货色,但是我爱你。


    但我想起的不是这句,是不看这本书的人不会知道的下一句,来自于听者的回复——


    *的确,你和你喜欢的那些东西一直让我厌烦。这些对我毫无意义,我也不打算让它们有什么意义。


    枯萎的花和那些失去色泽的干燥花瓣都被我扔出了家门,按照垃圾分类呆在它应该在的垃圾袋中,一丝不苟。


    稍晚时候,大学生又来造访,现在已经很晚了,逼近零点。


    这次他带上了满怀的鲜花,五颜六色,其中不乏在这个时节本不该出现的花卉品种。


    我给花瓶重新填上水,坐在客厅和他一起往花瓶里插花。


    一束、一束、又一束。


    花瓶其实很小,容纳一支不远千里的小花绰绰有余,面对一大捧鲜花逐渐捉襟见肘。我盛的水又满了些,当花瓶已经被塞得再也没有空余,水也溢了出来。


    我想去将水倒出来一些,大学生笑了声。


    他拿着最后一束花,是很平平无奇的雏菊,这花不值钱,应该是商家为了凑数放进去的。


    他把最后一束花给了我。


    我接了过来,觉得这花有些可怜。被平白无故从土里摘掉,卖它的人拿它当添头,买它的人也不甚在意,最后连能容纳它的地方都没有。


    「扔掉吧。」我说,「本来也活不久。」


    大学生不愿意。


    「被摘下来它会死,没有水它会死,被扔掉它也会死。不管放在哪里它都会死。这样的话,您不用在意它的位置。」


    他说,「但这是冬至溢出的最后一束花,我想把它送给您。」


    墙上的时钟还在走,指针转过了十二点。


    冬至的第九天,我接受了大学生的鲜花,我的房间没有这朵花的位置,而这也无所谓。


    等花枯萎,大学生还会买来新的鲜花,即使他不买,我也会找来东西填上花瓶。


    这没有意义,我也不打算让它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习惯了,并且想这么做,仅此而已。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第九天·泉鲤生】


    作者有话要说:


    烂人是不会有修罗场的,小泉老师坚持走纯爱路线


    鲤生没说喜欢前,爹不会动手动脚的,现在爹只觉得鲤生可能有点偏激(鲤生:到底谁偏激啊?!


    不管没关系,爹亲两次(不是


    开始因为榜单加更,家人们,我做得对吗?


    =w=


    *我知道你愚蠢、轻浮、没有头脑,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的目标和理想既庸俗又普通,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二流货色,但是我爱你。——《面纱》毛姆


    *的确,你和你喜欢的那些东西一直让我厌烦。这些对我毫无意义,我也不打算让它们有什么意义。————《面纱》毛姆


    第40章 幕间


    40/「痛觉」


    泉鲤生没能联系上伏黑惠。这种事以前也有,毕竟咒术师其实是很忙的职业。


    思考后,鲤生先跑去了出版社,直接找到了禅院研一。


    研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因为发错了的简讯来询问情况,结果对方表示有新的作品想要投稿。


    《影之诗》。


    对于泉鲤生这种程度的作者,审稿已经不是需要考虑的事情,编辑只需要根据文章性质做出最合适的安排。


    因为篇幅不长,也不是什么连续行的故事,站在出版社方面考虑,要么随杂志连载占据很小版面的刊登,要么加上设计,干脆以文创小册的形式出售。


    鲤生选择了后者。


    “那就做成便携笔记本的款式吧。”决定后,研一雷厉风行将鲤生就地写完的稿件整理好,交给了负责这一方面业务的职员,“不过我没想到您选择了这个方向的创作,是因为——”


    “发售前,请帮我送给伏黑惠一本。”鲤生说,“拜托您了。”


    禅院研一一顿:“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在一些事上,您果断得令我自愧不如。”


    泉鲤生实在没脸接受这句夸赞。


    离开出版社,他又给五条悟发了好长一通道歉信,主旨明确,字字出自肺腑。


    大意是:十分抱歉,我好像又搞砸了。差劲的不是你,是神经质还胡说八道的我。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你心情好点,等你愿意原谅我的时候,请务必联系我。


    简讯发出去五分钟,五条悟回了:「联系了。」


    没隔几秒,那边又高贵冷艳憋了几个字过来:「等我忙完这些突如其来的破事,我会再狠狠联系你的!」


    泉鲤生捧着手机哭笑不得。


    五条悟的脾气实在是太好了……以此相对的,「另一个朋友」的脾气就没那么好了。


    切换回松本清张本体后,当事人开始忧心忡忡。


    是真的完蛋了吧。


    清张先回到了家里,房子定期有人来打扫,就算几个月没人住也保持着干净整洁。


    他拿着墙上的日历,开始一页一页撕起来。


    撕到第七张,清张开始数数。


    七、八、九、十、十一……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救命,怎么还有这么厚?!


    数到今天,松本清张已经彻底绝望了。


    「迟一天我们的友谊就会被删除一年」,他记得乱步是这么说的。


    这已经不是被删除的友谊了,是被删除的生命,再删下去能删到两个人上辈子——虽然松本清张是没有「上辈子」这种东西的。


    他也能理解禅院研一的焦头烂额。


    但不去找不行啊。


    松本清张把自己打理好,挺胸抬头又五痨七伤,抄上家里所有的零食存货,全塞进行李箱,拖着就往横滨狂奔而去。


    他直奔江户川乱步的家,在门口犹豫了会儿,刚一敲门,门立马就开了。


    面前出现的不是乱步,是局促又可怜的中岛敦。


    “您、您有什么委托的话可以明天前往侦探社……我们、我们会酌情判断……判断是否接受的。”他磕磕巴巴说着乱步交代的台词。


    松本清张面带怜悯:“我觉得我们都很可怜,你觉得呢,中岛君?”


    中岛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满脸痛苦站在原地:“您没有觉得自己可怜的资格,说到底,「松本清张」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在晚上来骚扰名侦探的陌生人而已。”


    这也是乱步教的。


    清张估计乱步比这个还不客气一点,多亏中岛敦良好的教养才憋了点敬语作为点缀。


    “我觉得你说得对。”


    清张将行李箱交给了中岛敦,异瞳真诚无比看着他。


    “你能帮我转告江户川先生吗?东京的松本清张为了取材慕名而来,希望侦探大人能抽出点时间见面。这也不是针对武装侦探社的委托,应该是没有必要走官方通道的吧?”


    中岛敦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完全不在江户川乱步交代的流程中。


    乱步先生说,要是松本先生打感情牌,就直言「江户川乱步晚上不加班」,要是松本先生痛哭流涕道歉,就告诉他,「滚开」。


    光是试图润色这两句话就已经花光了中岛敦的脑细胞,这活儿应该交给太宰先生,太宰先生可太喜欢这种情节了,搞不好还能临场发挥,保准精彩绝伦。


    但江户川乱步偏偏找的是中岛敦——一个很有礼貌,对松本清张怀揣着「这是位伟大的作者」心态的中岛敦!


    超出预设范围这件事让中岛敦很为难,光是站在这儿他就够为难了。


    要不是因为宫泽先生的生日要到了,乱步先生许诺给他三倍加班费买礼物,他绝对不会答应来帮忙的!!!


    “没关系,你不要紧张。”清张小声安慰他,用上了自己教书育人时候对待未成年学生的宝贵经验,“乱步不会对着其他人发火的,麻烦帮我转告吧,我在门口等着。”


    中岛敦梦游一样,拖着行李箱进去了。


    等少年的身影渐远,松本清张立马毁约。


    门都空出来,再不擅闯民宅就不礼貌了。


    他蹑手蹑脚进了屋子。


    乱步一开始住的地方不算宽,隔壁就是武装侦探社的社长先生,后来觉得和「监护人」住太近了不太好,干什么坏事立马就会被逮住。


    他和清张商量了一阵,搬去了两层楼的公寓。


    一楼是和寻常住宅无异的客厅、厨房,以及洗手间,这层楼一般不怎么使用。


    二楼则有两个房间,一个是他们用来打游戏以及睡觉的,另一个则是书房。


    比隔壁房间大一截的书房有两张桌子,属于清张的那张已经被房主冷酷扔掉了,位置空荡荡。


    乱步正坐在他自己的书桌前。


    见到书房外鬼鬼祟祟探头的黑影,乱步冷哼一声:“敦,你忘记关上大门,有人擅闯进来了。”


    中岛敦:“……”


    他能不知道身后跟了个人吗!好歹他也是「人虎」!


    乱步已经摸上手机,打算报警处理这个擅闯民宅的家伙。


    中岛敦立刻阻拦:“别、请不要这么做……真的叫来警察,最后肯定会被社长骂的!”


    松本清张也趁乱进到了房间,在书桌前站得端端正正。


    “江户川先生您好,我是松本清张。”


    乱步还在叫嚣让侦探社后辈撒手,但中岛敦想要制止他就跟人类拎猫一样,压根没什么难度——中岛敦本人的内心在默默流泪就是了。


    乍一听道有板有眼的说辞,江户川乱步耸起鼻尖:“敦,麻烦你先去楼下等着。”


    中岛敦如释重负,走之前还不忘把乱步的手机给顺着一起。


    乱步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态度,脸别向一边,眼睛眯着。


    “说吧,来自东京的松本清张来找我做什么?”


    “来认识一下。”


    “你脑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病入膏肓,前不久还因为这场病死掉了,所以现在的松本清张才来重新认识一下他的好朋友。”


    “谁是你朋友?”


    “江户川乱步。”


    “这不是问句!”


    “没事,你说你的,我答我的。”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那不可能吧。”清张一脸隐秘的神色,“虽然现在是陌生人,但我觉得我和江户川先生的关系可以变得挺好的,你要不试试看?”


    江户川乱步:“……”


    “我有检讨。”松本清张继续罚站,顺便背诵没有草稿的腹白。


    “我是真的忘记了三个月的事情,这完全是我的问题。回到家之后我开始撕日历,撕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尝试算时间。


    “扣掉七年,那年我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


    “因为大学期间拿了直木奖认识了现在的编辑,所以顺理成章开始全职写小说,很快有了第一笔稿费。


    “我拿着那笔稿费请江户川乱步去迪士尼痛痛快快玩了七天,他很高兴——所以停在这个时间没关系。”


    江户川乱步的手指动了动。


    “撕到第十一天,扣掉十一年,那年我十八岁,国中毕业。


    “因为选择了相对不出众的大学,很多老师都来劝我,搞到后来我也怀疑起来,自己是不是应该选择就业更广的大学和专业。


    “江户川乱步拿着小蛋糕找上门,说为了庆祝我终于迈出了踏向梦想的第一步,我很高兴——所以停在这个时间也没关系。”


    江户川乱步终于肯转回脸。


    “撕到第十五张,扣掉十五年,那年我十四岁,还在孤儿院。


    “尚且怀着「如果世界只是小说就好了」这样稚嫩的想法。江户川乱步用很肯定的语气反驳,说,「世界又不是小说!」


    “我被江户川乱步彻头彻尾地否定了,但他依旧用他的宽容补上了后半句:「把世界当作小说,这种狂妄也是可以的!」


    “我和他都很高兴——所以停在这个时间依旧没问题。”


    松本清张顿了顿。


    “然后就数不下去了。”他说,“再往前数的话,江户川乱步压根不认识我。”


    松本清张每说一句话,江户川乱步的眉头就皱得越紧,到最后直接狂拍桌子,动静震得楼下的中岛敦心惊胆战。


    “哪里没关系?你在撕第一张的时候就很关系,关系大了!”


    “没那样的事情吧,只要你认识我的话,就会原谅我啊。”清张露出沮丧的神情来,“问题就是撕过了头,快撕到宇宙起源了,真要命。”


    “……”


    “那没办法,松本清张不能没有江户川乱步这么一个朋友。十四岁我遇到你被删掉了,二十九岁再来认识一下,合理吧?”


    “合理个头啊!”乱步被气笑了,笑半天又觉得不对,不能这么轻易被带着跑偏,重新板下脸,“江户川乱步不需要这种朋友,你可以走了。”


    “你怎么还嫌弃上了?”清张也开始皱眉了,“我还没嫌弃「江户川乱步」居然不写作,对文学没有一点兴趣,每天只沉迷复杂的案子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你有什么好嫌弃我的?”


    江户川乱步勃然大怒:“好好好,现在才说实话是吧,你小子是不是早就这么想了!”


    清张深吸一口气,在嘴里的话要说出口的时候又歇了,僵硬道:“没有。”


    摆明了是一副「因为我在道歉,所以不打算说实话来让你的情绪更激动」的流氓态度!!!


    这种行为让江户川乱步忘了「什么松本清张,不认识」的设定,直接越过书桌,掐着他脸开始狂搓。


    “小说家的诡辩,是吧?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忏悔?不土下座反复虔诚祈求原谅就算了,还在这里摆出隐忍的样子——这是犯法的!这是犯法的!这是犯法的!”


    他中气十足连说三声,怒气冲天。


    说完却看到松本清张微怔的表情。


    “乱步……”


    “现在不说「江户川先生」了?”


    “先等等,你……你捏得用力点试试?”


    “……你这家伙是真的疯了吗?”


    发出这样感叹后,清张做出了更疯的举动。


    因为离书桌算近,松本清张不用挣开乱步也能够到桌上的东西,直接拿起了乱步用来压着侦探社资料的装饰物。


    那是清张在出版了某本小说之后的限量周边,小说里,凶手就是用超出5kg的特质砚台将受害者的头颅砸了个粉碎。


    限量周边如实还原了重量,拿在手里很有分量——松本清张把手掌垫在书桌上,直接用砚台狠狠砸了下去。


    “你在搞什么?”乱步惊得人也不掐了,俯身看着松本清张血肉模糊的手,因为当事人完全没反应,他又喊了一遍,“你在搞什么?!”


    小说家很在乎自己的手,他需要用这双手来进行写作,不论是手稿还是电子稿件。


    受伤的手写不快东西,脑子里的想法远超手速的话,他就会陷入莫名其妙的焦灼。


    拿重物砸烂自己手这种事……完全是失心疯了!


    清张拉住想要去找医药箱的好友,一蓝一绿的双眼流露出茫然:“乱步,我好像……没有痛觉了?”


    江户川乱步愣住了。


    ***


    按照原计划,至少得让松本清张连续道歉三个月,乱步才肯宽宏大量考虑要不要原谅他,现在松本清张身上的异常直接中断了这件事。


    要是说小说家得有「健康」的身体才能将想法进行表达,那么「感觉」就是想法诞生的基础。


    在此之中,「疼痛」又占了相当大的一部分。


    疼痛是相当复杂的生理现象,涉及到组织损伤,以及或相关或无关的感觉和情感体验,同时,也是身体向神经发出的警告讯号。


    有不少作者会给笔下的反派角色安上「无痛感」这种特质,不管角色做出怎么丧尽天良的举措都能自圆其说,逻辑上不存在什么硬伤——因为疼痛就是这么重要的东西。


    “是真的没有一点痛觉啊……”


    清张看着自己被临时包扎好的手,搞不清现在是什么心情。


    “砸上去的时候只有「啊,确实被砸了」的感觉,可能是伤到了神经,手指还会不受控制的颤抖两下,然后就控制不了了。”


    “我不想知道这种事的感想。”乱步已经骂骂咧咧快半个小时,听到这番陈述依旧火大得不行。


    他不会包扎,是中岛敦处理的伤口。


    不过也只是紧急处理,还得送去医院详细诊断才行。


    清张倒是没提出异议,只是让乱步不要联系禅院研一。


    “好歹我也29岁了,又不是9岁,怎么能什么事都找编辑呢。”


    “29岁就是让你来砸自己手的吗?我还没听说过有谁在29岁就得了老年痴呆。”


    “别骂了别骂了!”清张说着,又笑起来,“我说得没错吧,只要你认识我,你会原谅我的。”


    江户川乱步:“……你再跟我嬉皮笑脸试试看?”


    松本清张严肃闭嘴。


    “你先回去吧,敦。”到了医院,想到接下来会做的一系列检查,乱步这样任性的人也不愿意再麻烦后辈什么,“辛苦你了。”


    中岛敦:“真的不用我一起吗?”


    他觉得乱步先生应该是不怎么熟悉医院流程的才对。


    “放心吧,我俩总不至于把医院给炸了。”清张也跟着劝说。


    医院当然没炸,连轴转倒是把两个人折腾得不轻。


    神经内科医生看完脑部CT和核磁共振报告后建议松本清张去骨科。


    骨科医生又做了一轮检查,判断不是腰椎间盘压迫了局部神经,建议松本清张去心血管内科。


    心血管内科医生拿着心电图和心电彩超半晌:“没有心肌炎或者心肌梗死,要不你去精神科试试?”


    松本清张好歹也算是个名人,真去精神科的话,明天的新闻保准让编辑抓狂。


    思来想去,清张还是决定先回家。


    他没让乱步跟着,除了手部受伤确实比较严重,以及脸颊部分软组织挫伤外,也没查出别的问题来——该处理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实在不行的话,明天就去找与谢野医生给我两刀好了。”当事人相当没有自觉地这么说了。


    乱步睁开眼,很认真的盯着他半天,眼神直白到尖锐:“如果你真的打算瞒着我一些事,并且不想让我探究,那你就不要在我面前做危险的事情。”


    “对不起。”清张老老实实道歉了,“在你面前我经常会忘记要隐瞒……我也很感激你从来没探究过什么——这次我会记得三个月联系你一次的,绝对不会忘记了。”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预告「我又要玩消失啦」这件事啊!”


    “告诉你总比不告诉你要好吧。”


    “那倒也是。”


    ***


    松本清张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灵魂被分开的后遗症吧。


    起初只是感知有些错位,后来逐渐好像也适应了,没什么不习惯的,结果回到本体之后直接给他来个了惊吓。


    琢磨了会儿,这件事好像只能找清道夫商量。


    自己世界的清道夫异常靠谱,自平安京之后他基本不去黄泉,一直留在现世,没事就晒晒太阳四处逛逛。


    并且因为他是所有世界中唯一一个从伊邪那美手中拿到「书」的存在,又是自薄朝彦诞生,在某些事的感知上几乎和本体松本清张共通,很清楚他的状态。


    “其实您以「濑尾澈也」的身份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主动登门拜访的清道夫坐在松本清张面前。


    他们从发色、瞳色、五官都惊人的相似,不同之处或许只有年龄,以及表情所带来的气质。


    松本清张是缓和的,带着一点点书卷气,嘴角常年挂着微笑,而清道夫压根没有表情,如人偶师手中最栩栩如生的作品。


    即便这样,当他们面对面坐着,流露出「异常」气质的反而是松本清张——那种清醒注视着整个世界的观感实在太罕见了,压根不像是「人类」的眼神。


    “那个时候我去阻止太宰治了。”清道夫说,“与谢野晶子检查不出问题,禅院研一自然就会去找太宰治。如果被他触碰到,「濑尾澈也」会直接消失——我判断您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松本清张:“是这样没错。”


    清张想了想,干脆把之前两面宿傩对薄朝彦所说的话转述给了清道夫。


    把所有问题摆出来一起解决嘛,至少在黄泉的问题上,薄朝彦不能去接触的东西,清道夫可以尝试着探索。


    “如果您有救出安倍晴明的打算,我不建议您现在就解决灵魂的问题。”清道夫说,“两面宿傩说得没错,将灵魂置放在两个世界确实能混淆视听。即便您被伊邪那美带走了,还有剩下的灵魂藏在世间,不会真的无计可施。”


    “看来还是得先解决晴明的问题啊。”清张若有所思。


    解决「怎么同时实现从所有世界救出安倍晴明」这件事,重点甚至不在伊邪那美身上,更重要的是「所有世界」。


    清道夫提供了一个非常实用的建议。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更改,伊邪那美将所有世界的「历史」同步了,那么您也可以尝试着同步「被薄朝彦救出安倍晴明」这个节点。”


    也就是说,将单一世界发生的事情全部刷新到所有世界,世界线收束于一点,成为一个既定事实。


    “或者您还可以和之前一样,将世界融合,这样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不,这个就算了。”清张摇头拒绝了。


    再次强行模糊改变人的记忆,简直灾难。


    姑且算是选好了要怎么做,接下来就是实际操作了。


    得找到一个即使不是神明,也存在「能同步所有世界」方法的地方。


    打定主意后,掌握着「点与线」的松本清张,打算用自己的异能开启新的笔名。


    旧笔名当然好用,但是如果是涉及世界概念的话……应该算得上高危吧?


    自己现在有的笔名,有一个算一个,死掉都会很麻烦,各种程度的麻烦。


    如果不是完全没有别的出路,清张也不愿意「死亡」,作为每个笔名,他都很认真的对待,取材的人生当然是真实的人生,不然还谈什么取材?


    但要是往最坏的结果去想……还是得用新笔名才行——认真讲的话,也不全是为了解决晴明的事情。


    「取点材,取点材,让我取点材。」


    距离无所谓,时间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个笔名所处的世界,是能接触到世界本质的就行。


    「玛蒂诺」是松本清张随便想的名字。


    没有任何含义,只是恰好出现在脑海,就拿来用了。


    在给自己取这个笔名的时候,松本清张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如此平平无奇的名字,会在一群人口中,以难以理解的情绪呼喊出来——


    “玛蒂诺阁下!!!”


    松本清张——玛蒂诺撑着手边冰凉的东西,慢吞吞坐起来。


    眼前半跪着一片黑压压的人,有男女有女,通体穿着白衬衣配黑色西装,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缠着隐约透出红色血迹的绷带。


    玛蒂诺还在发懵,而眼前的众人持续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发音还有点奇怪——用日式发音念外国名字本身就很奇怪。


    救、救命啊!


    这是什么情况?


    换过这么多笔名了,他还从来没有遇上过这样的情况。


    笔名都是从头开始的,与世界并无任何牵连才对,怎么可能有一睁开眼就被人喊大名的情况啊!


    让他懵的还不止这个。


    当视线从眼前众人身上稍微移开,就会发现同样诡异的事。


    这是个完全密封的房间,四周都是不知名材质的墙壁,没有窗户,唯一的金属大门严丝合缝合拢,肉眼看不见任何能够通风的设备。


    照明的白炽灯整齐而密闭嵌入天花板,整个空间几乎没有明显的黑影。


    房间的中央,也就是自己……此时正坐在一个铁盒子里。


    说铁盒子还是太笼统了,玛蒂诺知道它更加确切的称谓。


    ——「棺材」。


    作者有话要说:


    是家教没错,但是不是你们猜的奥列格啦,奥列格真来的话西西里就完蛋了(各种意义上的完蛋


    是新笔名!没有痛觉的快乐小狗玛蒂诺!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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