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影之诗》


    31/「梦」


    作者写不出超出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


    哪怕只是自己依葫芦画瓢复述道听途说来的事,如果本人无法理解故事代表着什么,写出来的东西也会单薄无力。


    纪伯伦是这样说的。


    *调查,研究,而后写者,是四分之一作家。


    观察,述说者,是半个作家。


    感触,传达,将自己的感受告诉别人者,才是完全作家。


    作为早早从事文学行业的资深编辑,禅院研一很清楚作者创作的几类形式。


    小说不全是自传,一些在生活中突然触碰到的细微灵感,经过作者私人的精心培育,赋予个性化笔触,最后由作者本人说出「不」,和「是」。


    所以当研一看了稿件,又听泉鲤生这样回答后,居然有些明白对方口中的「纯爱」到底指的是什么了。


    “我想知道您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写下这样的故事。”禅院研一问。


    对于禅院研一这类偏激文学厨,这个时候就该给他狠狠上一波价值,说点「因为*爱情是生活中的诗歌与太阳」、「因为*人不只得有一颗产生感情的心,还要有能思维的脑,能说话的舌」这类的话。


    保准能把编辑先生哄得普度众生。


    可禅院研一的表情也太过于认真,泉鲤生也只能说了实话:“……为了稿费。”


    研一本来问的不是这个,但也顺着对方的话接了下去:“您很缺钱吗?”


    说完他想起这周围的环境,以及对方寄宿在影子里,目前依旧找不到解决方法的事实。


    鲤生依旧老实巴交地回答了:“有点。”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钱,所有开销都是惠帮忙支出的,他也快毕业了,咒术师好像是个挺花钱的职业……”


    “我不需要。”伏黑惠突然出声,声音压得低低的,从语速就能听出他的不赞同。


    见泉鲤生投来视线,他移开眼,强调了一遍,“我不需要。”


    「看吧,就是这样。」鲤生悄悄冲禅院研一挤眉弄眼。


    “我明白了。”禅院研一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泉鲤生没有身份证明,当然也没有能用来收款的账户。


    这被禅院研一拿来当作说服伏黑惠的武器,还非常正直地表示,自己可不是那群乱七八糟的咒术师,每一笔收入都有好好的交税,这笔稿费也一样。


    鲤生也乘胜追击:“就当作我暂时把稿费存在你这里嘛。老实说,其实我是个蛮会挥霍的人,大笔大笔花钱完全没什么概念,以前大手大脚差点把自己搞到破产。”


    “……”


    在伏黑惠默不作声的功夫,编辑和小说家又开始聊了起来,因为没有涉及到太具体的扭曲情节设定,他们也没有避开伏黑惠。


    “虽然您主张是纯爱故事,我也大致明白了,但是要连载的话,我依旧推荐剧情类。标签可以加上「爱情」,但不可能加上「纯爱」。”


    “看到后面的话应该能理解的才对……”


    “那是出自您个人的理解。小泉老师,不是每个读者都能接受您的爱情观,您把它看得太重了。”


    “其实灵感不是出自我……”


    “我清楚。我也知道您不会真的把「看见」的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那样就不是小说了。极端的人物设定和夸张的叙述不就是为了让小说脱离原形吗?”


    泉鲤生听着笑起来。


    他好久没有和禅院研一聊这方面的内容了。


    在松本清张刚开始写社会派推理的时候,他们经常探讨。


    在酒吧里遇上为了多拿点酒水营业额而温言絮语的漂亮女孩。


    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和不甘——他写了叱咤六本木的妈妈桑。


    和乱步打游戏太晚,第二天又有发布会要参加,连夜赶车回家的时候看到在路边玩气球游戏的流浪汉。


    气球破了,流浪汉愣了好久,才开始咒骂起今天一整天的坏心情——他写了政客负罪上吊前的自白。


    研一经常说清张脑子里的那些想法就像是鬼魂,鬼魂必须依附于会更加具体的东西才能出现在世界。


    清张则说,称不上鬼魂,因为人生中所有细微的琐事都会留下痕迹,安静着积攒着张力,只等未来的某一天不再沉默。


    “写别人的故事,写自己的感情吗?”鲤生若有所思,“我也有一直在取材学习这方面的技巧。故事能留下的价值不就是那几种嘛,「作者思考的对象」、「作者处理的形式」……这类的。”


    禅院研一赞同地点头。


    “但这次我没有往这方面想诶,写的时候应该也没有考虑才对。说到底,「爱情观」什么的,我自己都还一知半解啊。”


    「你把自己想得很糟,把别人想得太好。你默认自己该承担责任,因为在你的角度,你是唯一不算可怜的那个。」


    「所以说是纯爱也半点没错。」


    「你完全没有意识到吗?」


    禅院研一没有把这些唐突的话说出口,这也只算是猜测,是从对方作品中听到的细微叹气。


    他和泉鲤生完全不熟,只是讨论文学层面的东西绰绰有余,感情观的探讨则太过于冒昧了。


    等到连载发表,或许从众多读者的角度出发的评论能让他意识到吧。


    想着,禅院研一看向伏黑惠——少年心不在焉地垂着头,似乎在看和泉鲤生握着的手,比普通人要长的睫毛挡住了眼神。


    如果泉鲤生真的和禅院甚尔有过什么牵扯……那也太惨了。


    尤其是伏黑惠和禅院甚尔没有任何一丝相似之处。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禅院研一清了清嗓子。


    “因为是杂志连载,稿费依旧按照市场价格来。一张稿纸的稿酬5000日元。电子版的分成要更高一些,按照实际销量计算价格。具体的报表我会在每个月末打款之前给您过目——伏黑君,你想好了吗?”


    伏黑惠很不想答应。


    五条悟每年也会给他打款,阔绰的咒术师自己毫不在意,手抖多按几个零的情况也有发生过。


    伏黑惠将每一笔都记了下来,除开津美纪的医药费外,其余基本没怎么动过。


    等通过二级咒术师的考核,他就能被召集出任务,一点一点还掉那些钱。


    他不需要泉鲤生的稿费。泉鲤生也不是他的家长,长辈,监护人……他不是那种存在。


    而且,伏黑惠很不适应「和禅院研一谈话的泉鲤生」。


    认识时间的长短没有限制彼此在某个领域的交流,他能看出来,聊起那些话题的时候,鲤生就像是透过气的陶罐,呼吸也更轻快。


    但不答应的话,好像会显得自己很幼稚。


    而对方应该会说:没关系,因为你年龄还小,幼稚是特权。


    伏黑惠不想要这种特权。


    “我知道了。”他说。


    ***


    禅院研一的办事效率高得不可思议,他在很短时间内就拟定好了新的合同。


    因为伏黑惠还是未成年,这类的合约必须有监护人的保证,考虑到泉鲤生的处境,研一直接抽时间去找了五条悟。


    也不知道是怎么谈的,等到十二月中旬,连载的事已经敲定了下来。


    为此,研一还送来了一束带有「合作愉快」贺卡的鲜花,被伏黑惠剪枝修整后插到了临时充当花瓶的塑料瓶子里。


    看到漂亮的花束泉鲤生在焕然一新的小公寓里快乐得打滚。


    还有几天就是伏黑惠十五岁的生日了,在那之前,他有稿费了!


    可以带小孩出去吃吃喝喝!还能给他送礼物!!


    这股快乐是那么真实,就连吃饭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发出嘿嘿的笑声,又想维持自己可靠的形象,尝试强行憋回去。


    根本憋不住。


    “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都可以买哦。”鲤生也不管自己第一月的稿费其实也只有那么一点,主打一个诚意,大言不惭道。


    “暂时没有想要的。”伏黑惠说。


    这也没有影响到鲤生的好心情,他开始好奇打探起来:“五条先生之前是怎么给你过生日的?”


    伏黑惠:“……”


    “说说嘛,说说嘛!”


    五条悟确实会带他「过生日」。


    男人摆出十足的长辈架势,拖着他和伏黑津美纪一起去到并不感兴趣的甜品店,点上满桌子贵得不可思议的甜点。


    伏黑惠只吃一口就觉得味觉被狠狠殴打了,喉咙像是被强力胶给粘住。


    津美纪似乎对甜点接受良好,还在对五条悟道谢。


    铺张浪费的男人撑着下巴看他受苦,笑嘻嘻地又推去一碟:“是太感动了吗,惠?我看你要哭了。”


    那次生日,伏黑惠第一次对五条悟说:“您真的觉得我不会揍您吗?”


    五条悟笑得更大声了,说:“好,如果这是你的生日愿望,那我肯定得满足。”


    于是他被迫和津美纪道别,被带去了训练场。


    伏黑惠好歹也被尊称为一句「伏黑哥」,但那也止步于普通人,还得算上年龄的差距。


    五条悟不是普通人,五条悟比他大十来岁。


    五条悟可以把他按着揍。


    每个生日都和这种事情相关联的话,那生日这种东西不要也罢。


    听完伏黑惠咬牙切齿的控诉,鲤生乐得快从桌边掉下去。


    他笑得乱七八糟的,无袖T恤随着动静往肩边乱窜,脸也变得红扑扑,身体左右晃得没能贴上伏黑惠的手臂。


    伏黑惠眼疾手快,趁人没掉进影子先捞起来,板着脸让他别笑了。


    鲤生嘴上答应,说完好好好又噗嗤一声,继续捧着肚子前仰后合。


    吃完饭,他们难得没干自己的事,一起缩在沙发里看电视。


    “我好像才知道,原来惠还有个姐姐。”看着电视中的画面,鲤生突然提起这件事,“一开始我还以为家里的那些东西是……其他人的,没想到是姐姐。”


    伏黑津美纪在一年前被诅咒,现在还在医院——这种事没必要告诉泉鲤生。


    “我和津美纪都是被留下来的。”伏黑惠说。


    “哎。”鲤生叹了口气,往伏黑惠的方向挪了挪,手掌搭在他的小臂。


    伏黑惠以为鲤生会顺着提起那个男人,这几个月他也学会了怎么更加不动声色,可以摆出成熟的样子和对方慢慢探讨。


    但泉鲤生什么也没说,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电视中的节目从整蛊娱乐放到晚间电视剧,又到深夜档,鲤生刚想说好像有点晚了,还没偏头,肩上落下了重量。


    少年翘高的黑发扫到泉鲤上脖颈,因为正处快速成长期,脸上的软肉一点点消失了,正靠在鲤生肩峰上一点点下滑。


    尽管如此,扣在一起的手没有松开的架势。


    伏黑惠睡着了。


    “既然困了告诉我就好了啊……”鲤生小心往沙发靠背仰了仰,让伏黑惠能睡得安稳些,又单手艰难扯出毯子来把两个人都裹住。


    “晚安,惠。”他说着,和拢掌心,也闭上了眼。


    ***


    泉鲤生又做了那个梦,是之前发生的事。


    晚上十一点过,自己在书房里对着写下的东西冥思苦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很想干脆删掉重写,但截稿日又快到了。


    这个「快到了」还是相当自欺欺人的说法,再过一个小时不到,禅院研一的问候就会准时来临,一分一毫也不会差。


    发着愁,外面传来钥匙的开门声。


    鲤生一开始以为是伏黑惠,想着,惠昨天不是说这个礼拜不会回来吗,还是忘记什么东西了?


    走进书房的不是伏黑惠,是他的父亲,伏黑甚尔。


    那个时候,泉鲤生已经有段时间没和甚尔见过面了。鲤生在忙着赶稿,甚尔则不知道在外面做什么。


    似乎是有发简讯,但鲤生没理。


    一见到伏黑甚尔,鲤生立刻意识到他刚做了什么。


    “惠把你的换洗衣服全扔掉了。”鲤生说。


    伏黑甚尔完全不在意自己浑身的血腥味道,他贴身的黑色速干衣沾了不少血,渗到连帽卫衣,又滴落到地板上。


    只能说谢天谢地,在这种状态下他还知道稍微遮掩,没有被楼下的安保人员给拦下来。


    男人敛着眼,一言不发走到书桌后,直接把泉鲤生从椅子抱上了桌,桌面的东西被扫到一边,笔记本电脑也哐当一下掉在地板上。


    “稿子!我的稿子!!!”


    鲤生没功夫理会男人的神经。


    伏黑甚尔在和人动手之后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单调的暴力会诱使身体陷入短暂错乱。


    那股错乱没有其余发泄的渠道,只能浸泡进血液,呈现出亢奋。


    他惊呼着,想跳下去检查自己在研一那里的信誉是不是又要完蛋了,手刚伸出去就被扣了回来。


    明显的体型差和双方的力量差异让泉鲤生根本无法挣脱。


    “我突然想起件事。”甚尔控制着手上的力道贴上泉鲤生的脸。


    这对他来说有点难,就像想徒手从案板上捻起吹弹可破的豆腐块,因为太小心,滚烫的掌心甚至有些抖。


    “我管你想起什么事,滚开啊,让我看看我的稿子——!”


    甚尔轻笑了声,看着青年因为愠怒泛红的脸,漂亮的水蓝色眼睛里带着十足的控诉,像是随时都会跳起来给他两拳。


    他松开手,撑在泉鲤生坐上桌的大腿两侧,头埋进对方颈窝。


    “惠快成年了。”他说。


    “多亏你还记得……让开让开!”


    “看来你也很清楚。”


    “……伏黑甚尔,其实我发起火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男人又开始笑,鼻尖顶在青年锁骨凹陷的地方,蹭了蹭,高热的吐息喷洒在皮肤上。


    鲤生被激得发抖,受不了他了,后仰想要跑,却被男人一只手就揽住了大半圈腰,强硬往回带——他把鲤生紧紧抱在怀里。


    “那你知道他喜欢你吗?”


    听到这话,泉鲤生吓得一僵,转而恼怒,伸手扯住他头发,也不管自己手掌有没有沾上谁的血,拼命向后拽。


    “你到底是有什么毛病啊,平时完全不像个父亲就算了,怎么还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你知道惠什么?”


    甚尔还是笑着,头抬起来正对泉鲤生。


    散乱黑发下的绿色眼睛懒懒散散,杂糅着男人特有的颓唐和凌厉。


    “看来你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了。”


    和他对视几秒,鲤生脑子里只剩下了愤怒,什么稿子什么死线,全部忘记了——好混蛋的家伙,怎么能莫名其妙混蛋到这个程度?


    混蛋还在说:“今天下手的那位小老爷有个好儿子,哀求我放过他的继母。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闭嘴。”


    “「成年后我是想带她离开的,那个男人您怎么都无所谓,死了更好。」那个孩子这么哭着。”


    “闭嘴!”


    “所以我就想起来了。我本来是想放过算了,又想起来买家要他们全家的命,有点不凑巧——摸手机?你要报警么?”


    “你闭嘴!!!”


    伏黑甚尔轻松地从他手里拿走了手机,随手扔在桌上,又凑近了亲他的眼睛。


    “警察不管黑手党的那点破事,也不管别人家里的那点破事……你哭什么?”


    哭个屁,被气的!!!


    愤怒之余,泉鲤生思考起自己给他家里钥匙的行为是不是真的大错特错。


    不该觉得这个狗东西可怜就心软那么一次的,还不明白吗,他压根就没有良心这个东西!


    眼看着真的把人惹毛了——尽管知道惹毛了也不会怎么样,泉鲤生答应了伏黑惠和他当室友,那就不会再一言不发就悄悄溜走——伏黑甚尔松开他,后退一步。


    从这个角度来说,还得感谢一下自己儿子。他心不在焉想着。


    泉鲤生两只手胡乱抹掉被气出来的眼泪,原本手上沾着的血污也被蹭上去,越抹越脏。


    甚尔又从桌上抽出纸来给他擦脸。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本来是想找惠,结果只有你在。”甚尔擦得还算认真,手指偶尔掠过鲤生的脸。


    他慢悠悠说着:“想告诉他一声,我还没死呢,一时半会儿可能也死不了。”


    ***


    伏黑惠比泉鲤生要先醒,试着活动才发现浑身僵硬,脖子稍微一动就能听到骨头的哀鸣。


    而且整条胳膊都麻了。


    因为泉鲤生枕着他的胳膊沉沉睡着觉,一整晚,现在也是。


    伏黑惠保持着现在的姿势没有动,回忆着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是在午夜档刚开始的时候。


    上演的剧集实在太无聊,但泉鲤生似乎看得津津有味,他也就没说什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好像是鲤生第一次没有回到影子里睡觉吧。他睡着之后安静得过分,虽然平时也很安静……好像是不一样的。


    除了呼吸的起伏外没有其他动静,凑近的话能很清楚看见他脸上的细绒,压根不像他所说的自己是个快奔三的成年人。


    其实除了某些时候,他的言语行为也看不出年龄,好像被凝固在了某个瞬间。


    在那个瞬间的泉鲤生是轻盈的,所以就连时光这种残酷的东西也不能动摇什么。


    伏黑惠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呼吸间,泉鲤生缓缓睁开了眼。


    因为刚醒的缘故,他的眼睛里很空,没有平时的情绪在。


    “惠……?”泉鲤生嘴唇动了动,接着,整个人向后退开,眼底也出现了名为「抗拒」的情绪。


    骤然离开让鲤生的手掌猛地陷入了影子里,「抗拒」中又多出了「惊慌」。


    伏黑惠没来得及去探究为什么,习惯性抓住他往前拉。


    惯性让鲤生扑在了他的身上,好在并不重,身后又是柔软的沙发,并没有什么影响。


    “鲤生?”伏黑惠喊着,抬头看见对方正越过沙发看着书桌的方向。


    他顺着看去——那是禅院研一昨天送来的花。


    伏黑惠不懂照料鲜花的技巧,仅仅用清水浸泡枝干截面的鲜花经过一晚有些蔫,几片花瓣掉在塑料瓶边上。


    伏黑惠感觉到泉鲤生深呼吸了几下,接着是自言自语的低喃。


    “冬至快到了……”他说。


    “什么?”伏黑惠问。


    泉鲤生这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脸,再次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个梦。”


    “是噩梦吗?”


    “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鲤生轻轻说完,笑了笑,“早安,惠。”


    他跳过了这个话题,再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快还完债了,嘿嘿


    =w=


    *调查,研究,而后写者,是四分之一作家;观察,述说者,是半个作家;感触,传达,将自己的感受告诉别人者,才是完全作家。——纪伯伦《纪伯伦散文诗经典》


    *关于爱情,人们有许多定义:爱情是生活中的诗歌和太阳。——别林斯基


    *人有一颗产生感情的心,一个能思维脑,一条能说话的舌。——雪莱《关于建立慈善家协会的倡议》


    *一本书只是这一本书作者的思想所留下的印痕而已。作者这些思想的价值要么在于其题材(素材),亦即作者所思考的对象;要么在于其形式,亦即作者对其题材所作的处理。——叔本华《论写作和文体》


    第32章 《影之诗》


    32/「薄朝彦」


    这个梦的后劲很大。


    泉鲤生缩在被窝里,裹着厚实被子,依旧觉得浑身发凉。


    从伏黑甚尔在那里自顾自胡言乱语一通后,泉鲤生给没在家的伏黑惠留了口信,说自己要外出取材一段时间,不用担心。


    没有电话联系,也没当面告别,直接利索跑了,一跑就是很长时间。


    松本清张该教书教书,濑尾澈也该搞事搞事,其他笔名事情也堆着,要写的稿子还没写完,被禅院研一一个个追着催。


    有大把能做的事情,只要不去琢磨,烦躁的情绪很容易就会被束之高阁。


    然后总会有某个时候,默不作声地挡在眼前,压根忽视不了。


    等到不得不去见伏黑惠,泉鲤生自然就会看见他从小开始一点一点成长到现在的身影。


    自然也就想起他以前,小孩经常叫嚣着「总有一天我会把甚尔赶出去」,到现在基本不会再提。


    其余的区别也很明显。


    比如小时候他会想要向日葵,想养金鱼,还因为这些小事和甚尔吵个没完。


    现在就算问他,惠有想要的成年礼物吗?他也只会回答:没什么想要的。


    他还问:我想要什么你都会送给我吗?


    或许这就是当时泉鲤生感到惊悚的原因。


    鲤生习惯于探求人际关系中感情的变化,这才是取材的目的所在。


    一起经历过同件事的两个人会因各自性格作出不同的反应,产生不同的想法。


    想法进而改变行为,行为主宰着关系。


    他没有参与伏黑惠大半个人生,搞不懂在告别时懵懵懂懂的小孩是怎么突然成长到令伏黑甚尔说出「我还没死呢」这种话的。


    并且,从伏黑甚尔嘴里听到「死」其实是更惊悚的事情。


    泉鲤生也算是了解他,在不知死活探求「爱情」到底是什么的中途就了解过头了。


    这家伙即使碎成一片片,身体被稀释成肉泥,骨头被打碎成粉末,还是会相当随意地把自己给拼凑起来,一点一点,不一定非得完整融洽,也不用太坚固。


    鲤生想象不出伏黑甚尔的死亡,明明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压根不像是活着。


    任凭思维乱飘,落点到这里之后,泉鲤生又打了个寒颤。


    他倏尔明白了禅院研一的意思。


    「不是每个读者都能接受您的爱情观,您把它看得太重了。」


    当然会重,他的「爱情观」是从伏黑甚尔身上连骨带筋窃取出来的,拿在手心细细观摩,发现太烫手,也太凶蛮,自己这种小垃圾完全应付不来。


    那肯定会重,不重自己跑什么?


    “你发烧了。”给卧床的人测量完体温,伏黑惠做出了诊断。


    鲤生有气无力哼唧了声。


    “抱歉,要不是我睡着的话……”


    “没有那回事,”鼻音很重,说话也黏糊糊的,“每到冬天我就会来点事,也算是如约而至了……躺会儿就好了。”


    伏黑惠扶他起来吃了药,又让玉犬围在旁边,多少能传递点温度。


    这场病持续了很多天,而且诡异地间歇性好转,又间歇性恶化,跟心跳图似的一波三折。


    伏黑惠基本没有外出,抱来书坐在床边,一手探进被子里牵着他的手,一手翻着书看。


    也有不得不出门的情况。


    浦见东中学没有邮寄毕业函的服务,伏黑惠也没有关系好的同学。


    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最好在学校放假之前来取,如果你没空闲的话,让监护人或者谁跑一趟也可以。


    伏黑惠给五条悟打去电话,五条悟已经不是繁忙这个程度可以概括的了,电话那头有不少陌生人的声音,最后被五条一句「我在打电话」给压了下来。


    “你得自己去一趟。”监护人在电话那头说,“还有,惠,我给你买了去北海道的机票,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冬天的北海道吗?过两天去玩吧。”


    伏黑惠:“我没有想过。”


    “那就是我想。”五条悟没有多少商量的语气,“帮我去看看,记得拍些好看的照片回来——这算是今年的生日礼物了。”


    这份礼物就很有五条悟的风格,我行我素。


    拿监护人这边没辙,伏黑惠只能让玉犬将泉鲤生小心带回影子里,飞快地去了趟学校拿毕业函。


    等伏黑惠按照五条悟的安排去到北海道,已经是12月35日当天了。


    乘着jr线从札幌去到小樽,列车行驶在海边,外面飘着小雪,把目光所及的所有东西都染上白。


    按照五条悟要求的,伏黑惠在沿途随便给他拍了几张照片。到了定好的旅馆,老板看见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些意外。


    “两个人。”伏黑惠纠正说,“请准备两个人的床褥和餐食,麻烦您了。”


    稍晚的时候,泉鲤生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这里不是小公寓,茫然问:“怎么回事?”


    听完伏黑惠的解释,泉鲤生病怏怏拖着他冲到窗边,打开窗户对着寒风新奇惊呼:“下雪了!”


    也有其他笔名见过冰天雪地,但那是西伯利亚,西伯利亚压根没人会发出「下雪了」这类感叹,更多的是「这该死的寒冰」。


    雪要更温柔,没那么崎岖,握在手心也不会被刺得像是骨头都要烂掉。


    伏黑惠摘掉他头发上的白絮:“嗯,下雪了。”


    “今天几号了?我觉得我好多了,没有错过你的生日吧?”


    伏黑惠点头:“今天是22号。”


    嘴上说着好多了,泉鲤生的反应还是比正常时候要慢上半拍,反应了会儿,笑起来。


    他摊开双手给了伏黑惠一个大大的拥抱,发烧的人体温偏高,又把他抱得饱实,在雪夜中沉淀出令人动容的温暖。


    “生日快乐,伏黑惠。”泉鲤生在他耳边笑着,“回去之后记得找我要礼物啊,嘿。”


    两人并肩坐在那扇大得出奇的窗下,一个裹着加厚棉袄和老板送来的被子,一个只穿着御寒的棉外套。


    他们看着窗外洋洋洒洒的细小雪花,撑在榻榻米的手靠在一起,没人打破寂静,好像世界都浸泡在了这片宁静的纯白中。


    睡觉前,伏黑惠先去关了灯,在暗色中牵着泉鲤生把他送进床褥。


    一躺下泉鲤生就缓缓闭上了眼,月光洒在外面的雪地上,被软化后折射进房间,让伏黑惠眼前的鲤生变得更加柔和,轮廓丝毫找不出丁点锋利,像外面小孩堆出的雪人。


    雪人睡着了,还在念着:“生日快乐,惠。”


    ***


    在病好后,泉鲤生总结出了结论:或许不是我太菜,是东京克我。


    回忆一下,好像每次身体出毛病都在东京,半天不见好。一离开东京马上原地仰卧起坐,感觉自己能跑个八百米不喘气!


    身体情况会影响到情绪果然是不变的真理。


    就像之前鲤生也判断过,生理上的脸红心跳总有一天会顺延至心理层面,虽然这个理论暂且存疑,但现在能笃定的是,人在虚弱的时候就是更容易胡思乱想。


    现在病好了,什么伏黑甚尔,滚滚滚,都眼不见为净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鲤生看了眼日期,今天是12月24日了,在来到北海道之后只躺了一天——所以果然是东京的问题吧?


    由于是圣诞节,据说札幌大通公园会举办慕尼黑圣诞集市,能感受到姐妹城市慕尼黑的原始风味。


    伏黑惠没拒绝鲤生的跃跃欲试,问了一下老板,现在没有小樽去札幌的列车了,鲤生大手一挥:“我有稿费,走,浪费一把,我们坐计程车!”


    司机听说他们是外地游客,打算去集市凑热闹,一路乐呵呵狂踩油门,给他们介绍起北海道其他的当地特色。


    “冬天就得来这边玩,玩不了雪的圣诞节算什么圣诞节!每年都播报什么新宿万人狂欢,东京能有北海道好玩吗?”


    伏黑惠有些对付不来这种自来熟的司机,鲤生倒是答应得快,也不聊其他的,富有生气的几句“就是就是”把司机大叔哄得喜笑颜开。


    计程车最后在街口停下,伏黑惠先下了车,撑开伞,泉鲤生跟着他下了车,鹿茸短靴陷进了松软的雪地里,感觉还有些奇妙,然后被少年带着点力牵了出来。


    白昼与夜晚的交接时分,天空呈现出暖黄,青年跟着人群往热闹的地方凑。他长得乖,又会说话,不一会儿手里就拿了一大堆别人送的麋鹿姜饼。


    他分了些给身旁的少年,一开始还被推辞,不知道说了什么,少年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拿过去,咬了口。


    “好吃吗?”


    “好吃。”


    “诶,惠你的表情明明就是觉得太甜了。”


    “有点。”


    “我也尝尝看——咿,这不是甜得发苦嘛!!”


    少年嘴角勾着:“有点。”


    踏过的雪地留下并排的脚印,周围的人似乎都隐没在五光十色的灯里,雪中的集市像是电影中的升格镜头,被拉得很慢,又很长。


    “说起来,还是得给五条先生带些伴手礼比较好吧。”泉鲤生说,“不过他怎么没有来,忙成这样吗?”


    鲤生还记得几个月前的那通电话,五条悟是说过「等我忙完,回来找你的」这种话。


    结果几个月了都还在忙……咒术师的工作还真是辛苦啊。


    伏黑惠也不清楚情况,原本是打算问的,毕竟看上去就像故意把他支走一样。


    但五条悟应该没功夫来解释太多,不然光是取毕业函这件事他都能调侃很久了。


    思索要带什么伴手礼花了会儿功夫,天色逐渐转暗也没能想出点好主意。


    “要不就把姜饼打包好送给他吧。反正五条先生也……”走到在没什么人的街角,打算姑且休息的伏黑惠正说着,突然发现泉鲤生正在往下陷。


    不是陷进雪堆,而是影子。


    为什么?不是牵着手吗?


    而鲤生也用如出一辙的诧异眼神看着他。


    ——伏黑惠也在逐渐往影子里下沉!


    一开始的速度并不快,还能让人反应过来,而在那之后,影子似乎完全成为了密度接近于空气的介质。


    两个人直直下坠,穿进边界沉没入漫无边际的黑暗地域。


    接着便是凄厉的惨叫声,和惊慌失措的求救重叠在一起。从伏黑惠没入黑暗到重新站立地面听到声音,只是短短一秒钟之间发生的事。


    他正想查看还在影子里泉鲤生的情况,身前覆盖下纤细的身影。


    逢魔时刻,逆光站在面前的人看不清楚面容,而在身侧被无形的东西死死按在地上的那个人伏黑惠认识。


    那个金发禅院!


    禅院直哉快要被嵌进水泥地了,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盯着骤然出现的伏黑惠。


    “拿到书之后你做了什么?”禅院直哉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我明明已经解读出了咒缚,趁百鬼夜行聚集的咒力召唤了「清道夫」,为什么他完全——”


    没说完,压在他身上的力道加大,禅院直哉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禅院直哉说的话里内容太多了。


    他召唤了「清道夫」?用禅院研一说的那本「惹上麻烦事就不好了」的书?


    百鬼夜行又是什么?


    伏黑惠余光瞥到街道上代表着新宿的标志性建筑。


    本该如计程车司机所说的「万人狂欢」如今混乱一片,密如织布的咒灵涌上街头,零星几个咒术师掠过,所至之处一片紫色的血迹。


    而这些蜂涌的咒灵却只停在离他大概十来米远的紫色分界线外——


    伏黑惠瞳孔骤然放大。


    不是停,是多踏一步就会被巨力碾压,那不是什么紫色分界线,是咒灵肢块被碾平的血肉沫!


    「新宿的百鬼夜行?还是说范围不止新宿,所以五条悟才会把他支去北海道吗?」


    「眼前的『人』是谁?『清道夫』?」


    「那家伙真的从我家里『偷』走了书,把平安京的『清道夫』召唤出来了?!」


    诸多想法一股脑涌入伏黑惠的大脑,最后因眼前缓步走近的身影戛然而止。


    他看清了这人的面容。


    左眼是生机盎然的翠绿,右眼是平静冰寒的苍蓝。黑发的少年周身散发着不似人类的空洞气息,无神双眼倒映着他的模样,带着绝对纯粹的冷漠。


    “薄朝彦不会想让我对禅院动手,可你们不该试图用影子困住我,一次又一次。”


    伏黑惠额头冒着冷汗:“我没有那么做……”


    “可你是唯一的十影。”清道夫歪了歪头,“杀掉十影我就能回到黄泉,上次我也是这么做的,虽然会又被晴明指责就是了。”


    无法沟通。


    这个「人」根本没有要交流的意思,虽然说着像是解释的话,眼神和动作都太漠然了,像是单纯地在行动前叙述即将发生的事情。


    不能坐以待毙。


    影子开始翻腾,但伏黑惠没有感受到任何式神的动静。


    “「海月」。”清道夫说。


    这似乎是类似咒言的能力,能将述诸于口的语言变为现实,但又比咒言要更不讲道理。


    本该受十影法师控制的影子突然疯狂外涌,在空中翻腾,最后形成足有三人大小的黑色水母。


    水母的触手以肉眼难以追随的破空刺向伏黑惠,眼看着就要将因莫名外力而固定在原地的少年刺个洞穿,伏黑惠的心跳也在那瞬间骤停。


    接着——


    “「玉響 」。”


    声音是从水母中传出的,比清道夫的音色要低,更缓。


    水母的触手离伏黑惠只有半厘米不到的距离,在此刻骤停,发出玉石破碎的声响,化为漆色粉末消失在空中。


    清道夫也顿住了,眼眶微微瞠大,看向缓缓下落回到伏黑惠脚边的影子。


    一个比影子还要漆黑的身影悠悠自地底腾起。


    泉鲤生——或者说因为事态危急而不得不切换笔名的某个人——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狂言家双手拢在袖袍中,左眼猩红,右眼空洞,看去的眼神满是虚无。


    “你在做什么,清道夫?”


    清道夫玻璃珠一样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闪过神采,最后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无比乖顺念着他的名字。


    “薄朝彦。”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33章 《影之诗》


    33/「受肉」


    黄昏时刻的路灯在忽闪,即使人安排了大量工作人员进人群疏散,新宿依旧是一片地狱般的混乱。


    咒灵被彻底祓除后化为灰烬消失,只剩下重伤下疲惫不堪的咒术师和遍地的残缺尸体。


    血腥的气息在周围浮动。


    唯独这条街道呈现出诡谲的宁静,以狂言家为中点,周遭的所有存在都被安抚了下来。


    世界暴露出不公的一面,唯独偏爱他,这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外界的淆乱停在那道紫色边界,竟然显得彬彬有礼起来。


    影子是人间的暗面,即使拥有「主人」,也聆听了狂言家的请愿,豁开路来让他前行。


    薄朝彦自黑影中显形,又问了一遍:“你在做什么,清道夫?”


    清道夫老实回答:“我被禅院骚扰了。”


    “……”


    见薄朝彦默不作声,清道夫又补充解释:“从平安京开始,每隔几十年他们就会把我从黄泉喊出来。说着「式神」、「调服」这类的话,还搬出你的名字,想让我做事。”


    薄朝彦:“让你做什么?”


    “不知道,我拒绝了。历代十影法师召唤出式神「八握剑异戒神将虚魔罗」杀了我很多次。”


    听着很像是抱怨告状的话,放在清道夫口中平淡得跟AI播报没什么区别。


    类似清道夫这样的概念,是没有「死亡」这一特质的。


    就像人可以修筑房间来抵御寒风,但不能说人们杀死了「寒风」。


    这么做也只能让清道夫回到黄泉罢了。


    “回到黄泉后,晴明教我,下次再被召唤出去的话,直接杀掉虚魔罗。


    “我这么做了,但是虚魔罗有「适应」的能力。他和狂言逐渐融合,反而让禅院能更加容易把我召唤出来。


    “晴明又给我出主意,让我干脆杀掉十影法师。”


    薄朝彦又不说话了。


    清道夫不理解他的沉默,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异瞳中流露出几丝不解:“我问过晴明,说对禅院出手你会生气。晴明说他会帮你骂我,所以这样做没关系。他骂过我很多次了……你在生气吗?”


    薄朝彦没生气,他只是很无奈。


    清道夫是薄朝彦以「保护友人」的心愿创造出的概念,安倍晴明自然也在友人一列,当然会听晴明的话。


    这确实是安倍晴明干得出来的事情,这个大阴阳师的坏心眼就和他的阴阳术造诣一样高深。


    “你不能对伏黑惠出手。”薄朝彦强调说。


    清道夫看了眼警惕到极点的少年,懵懂问:“他也是薄朝彦的友人吗?”


    “他不是。”薄朝彦缓缓转身。


    狂言家没有左腿,全靠风将人托起,好在白色单衣和红打垮都能藏住身体天生的残缺,看上去没那样惊世骇俗——尽管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惊世骇俗了。


    薄朝彦弯下腰,伸出手,擦掉少年脸上沾上的污尘。


    算得上亲昵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只剩下习惯所成的风雅,更像是墨客在抚平纸上的折痕。


    墨色长发瀑落般散开,几缕落在伏黑惠手边,留下与温度无关的冷意。


    伏黑惠听见他和风一样干净的声音,带着点笑:“他是我重要的人心中重要的人。”


    清道夫似乎懂了:“他是你的「受肉对象」喜欢的孩子吗?”


    薄朝彦手顿在少年脸侧,看向清道夫,是让他说明的意思。


    其实他很不解,这个世界没有「泉鲤生」的存在,当然也不会有「薄朝彦」的存在。


    只是安倍晴明的话还能解释,可清道夫又是哪儿来的?


    “黄泉女神一直在找你。”


    清道夫没有解释他真正的疑惑,反倒说了很恐怖的话。


    “在你消失后的第一百年,她以为你会转世回到黄泉,结果没有。第二百年没有,五百年没有,一千年过去了,依旧没有——她想你可能是和你的兄弟一样,为了离开轮回,将自己变成了咒物。”


    什么兄弟?


    薄朝彦一开始还没想起来,接着回过神。


    对,他是有一个不当人的便宜兄弟。


    因为对黄泉女神非常不尊重,和他一起转世平安京的时候变成了两张脸四只手的「怪物」。


    说起来,自己也算是「怪物」的一员。


    受黄泉女神伊邪那美的「诅咒」,薄朝彦从出生开始就失去了一条腿和一只眼。


    作为交换,黄泉女神赋予了他「狂言」的权能,能与世界上的所有概念「沟通」。


    靠着这个,薄朝彦的战斗力被拔高到极其恐怖的程度,还能和便宜兄弟打得有来有回。


    问题在于,如果说黄泉女神是掌管轮回系统的管理员,那么「薄朝彦」就是管理员的老熟人,混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的存在。


    但自从笔名切换回「松本清张」之后,「薄朝彦」此人再也没有步入过黄泉。


    在神明的眼中就是:在这千年以来,薄朝彦从来没有「死」过。


    人死了就要进入黄泉轮回,这是绝对的规则。


    黄泉女神很好说话没错啦,对他可以说是极致的包容,但绝对不可能原谅一个打破规则的人在她眼皮子底下乱晃的。


    哪怕对方是她偏爱的人也一样。


    再加上他那个便宜兄弟好像也用了某些手段没有再入轮回……


    双重暴击下,伊邪那美可能气疯了吧。


    平安京时代没什么受肉的说法,薄朝彦只按照字面意思理解。


    清道夫是觉得自己现在是依靠别人的身体现世的状态?


    仔细考虑了一番……好像这样说也可以,也不用再向伏黑惠解释什么「泉鲤生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出现了个千年前的老妖怪」这类的问题。


    就和泉鲤生只能依附于影子一样,薄朝彦也只能依附于泉鲤生——「泉鲤生」和「薄朝彦」的关系被这样概括就挺好。


    薄朝彦的沉默自然被理解为了默认。


    听完他们在这惨象环生的新宿宛如寒暄般的对话后,伏黑惠感觉自己在一点点变的僵硬。


    虽然没有正式入学咒术高专,他也算是跟着五条悟学了很久咒术相关的知识。


    受肉是让术士死后化作的咒物获得肉体的方法——完完全全的一类夺取。


    占据原本那人的身体,抢占精神控制权。


    他下意识抓住了贴在脸颊侧的手,急切问道:“鲤生呢?”


    薄朝彦指着自己:“在这里。”


    伏黑惠急了:“你——”


    清道夫在此时插话:“如果你很看重「受肉体」……”


    依旧是平淡到不似人类的语调,话里的内容带着些许担忧,“被带回黄泉的话,他应该也会被伊邪那美迁怒的。”


    “他和你们的事没关系!”伏黑惠手下力道加大,声音压着怒气,“不管你们是来自平安京还是什么黄泉,那和泉鲤生有什么关系?!”


    少年的手指几乎嵌进了薄朝彦的手腕中,被攥住后,狂言家的手背青筋显露,手指也反射地微动了下。


    清道夫本想动手,看见薄朝彦平淡瞥来的眼神后停了下来。


    “晴明说,伊邪那美在无数个世界寻找你的踪迹。那是只有神明能做到的事情,所以我和晴明都不清楚她做了什么,接下来又会做什么——她很生气。”


    他提醒着薄朝彦。


    “如果你不想回到黄泉,至少在近几百年不要现世。再出现一次的话……”


    “她就会找到我。”薄朝彦笑了笑,“可我迟早会回去的,因为晴明还在那里。”


    不过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神明的时代太过久远,黄泉女神试图在众多世界找人,等同于刷新了各个世界自平安京开始以来的「历史」。


    就这么,众多笔名中,只有「薄朝彦」被时代固定下来了。


    哪怕世界的发展不同,没有阴阳师,没有咒术师……「薄朝彦」依旧会以合理的方式出现在史书的一页,只要他再度出现,伊邪那美就能直接找到他。


    伊邪那美确实气疯了吧,无数个世界什么的……好像也只有神明能仅凭着心意做出这样任性的事情了。


    对神明的我行我素感到头疼之余,薄朝彦还在安抚着愤慨的伏黑惠。


    “我不会让「泉鲤生」和我一起归于黄泉。”狂言家的所有话听起来都像是承诺,“他想救你,我应许了他的愿望,借用了这具身体,只是这样简单。”


    伏黑惠依旧固执地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坦白地讲,他拿薄朝彦这类的存在无可奈何。一个清道夫就足够无视大多咒术师了,更何况是他的造物主。


    但他不敢松手,内心依旧愤怒。


    自己还是太弱小了,对发生的事情无能为力,所以鲤生才会对占据自己身体的存在许下愿望。


    所有愿望都得付出代价,这是伏黑惠从小就知道的事情。


    不想去到禅院家,那样的话津美纪绝对不会幸福。所以他答应了五条悟,得成为很强的咒术师。


    津美纪遭到诅咒,现阶段没有能解决的办法。所以他得加快步伐,得成为很强的咒术师。


    不管是禅院找茬,还是被禅院召唤出来的「东西」,他完全没有能应付的方法,即便得知了泉鲤生大概率只有糟糕透顶的结果,他也无计可施,得成为……


    成为很强的咒术师就能解决这样的问题吗?不见得吧。


    还是说,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可以?


    “这根本不是公平的愿望。”


    在这样的情况下,伏黑惠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理智,声音在颤抖。


    “清道夫不是我召唤出来的,自顾自把我从北海道带过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鲤生就得因此被你占据身体——凭什么?”


    凭什么?


    他一直想说这句话,对所有人,对所有事。


    世界完全不公平,善良到过头的人总是遭遇不幸。津美纪是这样,鲤生也是这样。


    凭什么?


    清道夫安静看着正在发生的事情,薄朝彦不想让他参与进来的态度很明显了,所以他也就听话呆着。


    他在思考。


    薄朝彦有无数种让伏黑惠松手的方法,年轻咒术师对他而言太不值一提了。


    平安京没人敢拿这种态度对狂言家,起初所有人都觉得狂言家脾气好得出奇,只是因为和安倍晴明待在一块儿,所以也沾染上了爱捉弄人的毛病。


    大阴阳师和狂言家从来没有真的做过什么洞心骇耳的事。


    直到狂言家的兄弟来到了平安京,人们发现狂言家也会被惹恼,他动怒的后果可以参照与两面宿傩的兄弟相残。


    他会砍断对方手脚,撕开对方说出冒犯言语的嘴,让世界沉入地狱。


    他的「狂言」真正代表了黄泉,成为最恐怖的东西,凶意毕露。


    所以他并不是什么没有脾气的圣人。


    脾气好或许真的,可从来没人敢对他说「凭什么」,他会觉得那样很愚蠢,是受愤怒驱使,丧失自我的表征。


    所以即使是清道夫,也没有见过他这么有耐心的时候。


    薄朝彦没有解释,因为他说的话会成为「事实」。薄朝彦也没有继续承诺,因为那说服不了满腔不甘的少年。


    他依旧选择了依旧温煦的做法。


    “那样的话,我欠泉鲤生一个愿望。他想送你一份生日礼物,所以愿望也就归你了。”薄朝彦说,“伏黑惠,你想要什么?”


    “是我召唤出来的……是我……!”压根没人关注的角落,禅院直哉突然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他应该是昏迷了很久,所以没能听到清道夫和薄朝彦的对话,不然怎么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禅院直哉明显不知道薄朝彦的身份,但他能从清道夫的举措看出些什么来,又听到模糊的「你想要什么」,嫉恨猛然席卷了全身。


    薄朝彦完全没有理会他,连一个余光也没给。清道夫两步走到禅院直哉跟前。


    他想着使用「狂言」的话说不定会让伊邪那美更加关注这边,现在能瞒一会儿算一会儿,于是拽住咒术师的金发,以与纤细少年身躯完全不符的巨大力道将他往外拖。


    “你想要什么?”薄朝彦又问了一次,“什么都可以,这是我给出的「承诺」。”


    只要是知晓「薄朝彦」身份的人都能了解这句话的重量。


    平安时代的六眼获得过同样的承诺,他的要求很简单,在死斗前将一块石头命名为「さとる」,这是他自己的名字。


    石头有了名字,也就开了花。这块开着花的石头被送给了狂言家,一起送去的还有一封信。


    六眼在信里写:


    【如果你想,可以呼唤他的名字。


    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会拒绝你的呼唤,所以只要你念,他就一定会回应你。】


    【我来自黄泉的朋友啊,但愿我们能于一个晴朗的日子重逢。


    最好是阳光明媚的早晨,无风无雨,这样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提前告知你我的到来。】


    于是狂言家将石头给了伊邪那美,恳请黄泉女神:「即使他转世为他人,请给我们相遇的机会,哪怕他已认不出我。」


    伊邪那美同意了,那块开着花的石头将会一直跟着那名六眼的灵魂轮回。


    只要六眼注视着薄朝彦,那他就能回忆起因轮回而被抹去的记忆。


    这直接导致五条家对诞生的六眼有了直观的判断。


    如果出生时候手中握着那块开着花的石头——那孩子或许就能在有朝一日能与狂言家重逢。


    禅院千年来一直想要控制清道夫,五条则走了另一条路。


    还有什么比狂言家的许诺更贵重的呢?


    伏黑惠不清楚这件事,即使清楚,他依旧会说出现在这句——


    “把泉鲤生还给我。”


    盯着那双倔强的绿色瞳孔,薄朝彦笑了。


    “这不算愿望。”见伏黑惠完全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薄朝彦叹了口气,“好吧。至少在这次,我得保护你的安全,伏黑惠。”


    说完,他轻轻挪开了伏黑惠攥着他手腕的手,风吹乱了伏黑惠的头发,也将狂言家自地面托起。


    薄朝彦能看出新宿的危险,也明白了五条悟为什么要把伏黑惠支去北海道了。


    虽然被提醒了,知道黄泉女神盯着自己,但就这一次稍微做得过点应该是可以的吧?


    伊邪那美没办法离开黄泉,即使想逮自己回黄泉面壁思过,那也是下次的事了。


    下次恐怕就是薄朝彦自己找上黄泉了。


    新宿的路灯在瞬间完全熄灭,天边的晚霞烧得旺,碎云流水般绕成漩涡,而漩涡的中心仅是薄朝彦。


    大地与青天回应了他,于是死亡的概念绕过了每一个呼吸,自薄朝彦口中弥散开来,落到所有咒灵的肩头。


    没人能看清薄朝彦的表情,即使仰着头查看这股声势浩大的异常,顶多也只能看见空中如雾霭般朦胧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情绪,无悲无喜,没有虚张声势,也不必宣告什么。


    新宿街头弥散开浓郁的雾气,在这片无光的雾中,晚霞消失,碎云消失。


    数不清的咒灵化为黑色的淤泥冲出地面,淤泥都在疯狂挣扎,又被无形的力量给压碎,如粘液般重组。


    庞大的淤泥最终汇于一点,那是狂言师仅存的漆黑右眼。明明是寻常大小的眼球,却如无底深渊般将所有涌至的诅咒全部吞没。


    狂言家本身就是黄泉的诅咒,这点咒灵于他而言毫无影响。


    等雾气散去,空中已经没有了狂言家的身影,街灯重新亮起,四周静悄悄的,不管是动手的诅咒师还是咒术师都被按下暂停键,只是警惕地看着四周。


    薄朝彦重新来到伏黑惠面前。


    他依旧弯下腰,轻轻抱住了僵直的少年。


    “圣诞快乐。”他说。


    伏黑惠抬起手,回抱住他,手在对方肩胛骨上颤抖,声音有些哽咽:“圣诞快乐。”


    因为伏黑惠听到的是泉鲤生的声音。


    ***


    此时此刻,清道夫还在拖着禅院直哉寻找着垃圾箱。


    这也是安倍晴明教的,说死去的人不用去管,尸体留给人类,灵魂归于黄泉,而活着的垃圾则必须好好处理。


    时代变了,要顺应当代的号召,不能随手乱丢垃圾——晴明是这么说的。


    但是一路走来的垃圾箱要么扁了,要么被战斗波及,七零八落只剩废铁,完全不具备「收容垃圾」的功效。


    清道夫很苦恼。


    至于禅院直哉的惨叫和「岂有此理」这类废话直接被他忽视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垃圾箱,正打算把人塞进去。“哐当”一声巨响,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直接把勉强能用的铁箱子压成了铁皮。


    等烟尘散开,清道夫把那个摔得七荤八素的家伙也拎了起来。


    白衣服,白帽子,黑皮肤,带着墨镜,手上还抓着几条带着咒力的绳子。


    谁在乱丢垃圾?不知道要塞进去,而不是砸在垃圾箱表面的吗?


    而这个精准降落的「垃圾」直接对着清道夫摆出了攻击的架势,被毫无感情的一拳给砸晕了过去。


    应该只是晕了吧?


    思考着,身后的动静让清道夫缓缓转过身。


    “六眼?”看到走近男人绷带下露出的一只眼,清道夫问。


    五条悟打量起这个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咒力痕迹的「少年」。


    对方没半点活人的气息,很轻松的抓着妨碍自己回到咒术高专的诅咒师,另只手还拖了一个……不认识的。


    禅院直哉见到五条悟之后仿佛遇上天神降临,顾不上其他了,仓皇喊:“悟君!救命!”


    清道夫似乎听到了安倍晴明曾经提过的名字:“你叫「さとる」?”


    他想了想,“你有石头吗?”


    挺莫名其妙的,不管是不认识的人自来熟喊他的名字,还是眼前少年的问题。


    新宿的咒灵在神秘雾气散开后全部消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没咒灵来妨碍他解决诅咒师倒是一件好事。


    赶紧解决完,然后回到咒高吧,也不知道乙骨忧太那边怎么样了。


    打定主意后,五条悟没回应任何问题,反倒发问了。


    “你要把他带去哪里?”他指的是那个诅咒师。


    “不知道,我在找垃圾箱,他突然冒出来了。”


    “那他呢?”这次指的是不认识的自来熟咒术师。


    “垃圾箱。他不是十影法师,我不用杀掉……”说着,清道夫的脑回路突然通了。


    安倍晴明没有说怎么处理其他的禅院,薄朝彦也只是说不能对那个叫伏黑惠的咒术师出手。


    所以找不到垃圾箱的话,杀掉这个禅院也没关系?


    死了就不用管了,很方便。


    这边正在思考着,五条悟已经面色不善走到跟前:“所以你要杀掉十影法师?”


    男人的表情低沉得可怕,还带着事态麻烦起来的不耐烦。


    清道夫估摸了一下双方战斗的结果,得出了自己大概率会被遣返黄泉的结论——即使如此,他依旧视若无睹。


    顺口回答两个小问题没什么关系,晴明说这样会比较有礼貌,但是如果对方一再追问,不回答也是可以的。


    是否要回答的判断标准只在于——


    “你有石头吗?”


    如果是有石头的六眼,那就是千年前六眼的转世,属于「薄朝彦的朋友」这一范畴,清道夫会竭尽可能满足对方的要求。


    如果不是,那就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对话的本质是交换双方信息,而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毫无半点效率可言,只会让原本就烦躁的人更加烦躁。


    而就在五条悟打算动手的时候,远处传来声音:“五条先生——”


    原本该在北海道的少年正朝自己跑来,五条悟皱着眉:“惠?”


    清道夫也注视着伏黑惠,半晌后轻轻垂下眼。


    薄朝彦已经消失了,受肉体还在十影法师的影子里。


    他放开了手里的两个人,蹲下来。


    清道夫在接连不断的“不要不要”惨呼声中翻找起来,最后从禅院直哉衣襟里找出一本破破烂烂还沾着血的书。


    “这个给你。”顶着五条悟相当不善的目光,清道夫面无表情将书递给伏黑惠,“「受肉体」遇到什么麻烦的话可以叫我,请不要再让薄朝彦出面解决问题。”


    接过那本书,伏黑惠问:“如果他再出现的话……”


    “他会回到黄泉,受肉体会死。”清道夫解答完毕,也不打算再逗留了。


    他重新拎起自己得负责的那份「垃圾」,一边纠结是杀掉比较好,还是继续找垃圾箱比较好,就这么越过众人,消失在街道尽头。


    “解释的话等我忙完再听。”五条悟拍了拍伏黑惠的肩膀,“先回去,惠。”


    ***


    等五条悟忙完已经是很久后了,期间发生了太多事情。


    比如策划了百鬼夜行的诅咒师夏油杰被咒高一年级天才乙骨忧太重伤,死于五条悟之手。


    五条悟拒绝交出夏油杰的尸体,最后这事不了了之。


    比如禅院的人翻遍了整个新宿,最后在三丁目的歌舞伎町垃圾箱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禅院直哉。


    比如咒术高层得知了「狂言家」昙花一现的事情,想从伏黑惠手里要走「受肉体」泉鲤生。


    本来就心情坏到没边的五条悟脸色阴沉找上高层,聊完之后,高层一半噤若寒蝉,另一半则彻底换人。


    比如禅院有找来人找到伏黑惠。这次来访的咒术师相当客气,明里暗里都在暗示,如果伏黑惠愿意主动回到禅院家的话,家主之位也不是不能考虑。


    伏黑惠把他们全部赶了出去。


    比如禅院研一拿着连载最新刊登门拜访,和泉鲤生聊完之后私下找上伏黑惠,隐晦提醒他,受肉体大概率会被寄宿的咒物在某些方面潜移默化……


    伏黑惠已经完全不在乎这种事了。


    薄朝彦从谁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泉鲤生又是在谁身上寻找谁的痕迹,泉鲤生有没有受到薄朝彦的影响……


    真要较真的话完全说不清。


    比如五条悟一直没有来找伏黑惠谈那天的事情,先到的是伏黑惠的二级咒术师考核。


    作为推荐人的五条悟没有露面,只是在他通过考核之后送来了礼物。


    比如伏黑惠和泉鲤生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个圣诞节。


    伏黑惠将拿来的书全部看完了,他居然也能理解起禅院荒弥的意思。


    禅院荒弥遇到薄朝彦是十二岁。


    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世界上最漆黑的存在,黑与白居然能在影子构筑的世界中呈现出鲜明的颜色。


    伏黑惠遇到泉鲤生是在十四岁,没有什么特殊的。


    或许只是从禅院老宅奔下山时的风太轻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空中。


    或许只是计程车里那句「我没有想要在你这里找回什么」太可怜,那晚的「晚安」写得太端正。


    或许只是他对班主任说「这才是家长能做的唯一事情」时的表情柔和得不像话。


    或许只是他埋在自己掌心的脸红红的,睫毛扫在手指上很痒。


    或许只是一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夜晚太平静,能让自己倚靠着睡个好觉。


    或许只是在生着病错过了的生日,他不明所以,窗外的雪下得白净,他说了好多次的生日快乐,每次都像是第一次,加起来能补上从出生以来的所有祝福。


    或许只是那句圣诞快乐掺合了太多侥幸,伏黑惠不知道说出愿望的人得付出什么,而自己成为了唯一受益者。


    好像已经不能用「或许只是」来概括了,这压根不是「只是」。


    看着泉鲤生的时候,伏黑惠也想问,为什么你会成为薄朝彦的受肉体。


    因为狂言家要避开黄泉的注视,所以你才只能呆在影子里,又因为我是十影术师,于是才会和我扯上关系吗?


    还是因果倒转,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谁,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想到后来又回到了和禅院研一说过的:伏黑惠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件事了。


    大混乱后,相对平和的休整期就这样悄然无声,又来去匆匆,整个冬天就在这样诡异的平静中流逝。


    等咒术高专开学,伏黑惠去到了咒高住校。


    咒高的方便之处在于,在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可以正大光明带着泉鲤生一起。


    鲤生很会讨人喜欢,就连食堂的工作人员都会看着往餐盘里多加点东西。


    作为唯一的新生,伏黑惠很快和二年级前辈熟悉起来,平时的训练也能跟着他们一起。


    乙骨忧太是不折不扣的天才,在百鬼夜行事件结束后,他一度从特级咒术师降为四级,又在三个月后重回特级。


    伏黑惠问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个看着有点腼腆的前辈挠挠下巴,说了句简直像是禅院荒弥会说的话——


    “因为……爱吧?”


    这话招来了二年级其他前辈的拳打脚踢,伏黑惠却觉得应该有些道理。


    如果没什么意外,再等三年他就成年了,在那之后……


    比这个想法的后半句先落实的却是前半句。


    在五条悟让他去回收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时,那个叫虎仗悠仁的学生被卷了进来,吞食了手指。


    特级咒物受肉的典型案例出现在他面前。面对千年前的诅咒之王,一个二级咒术师根本做不了什么。


    奇迹般事情却发生了,虎仗悠仁立刻像是恢复了正常,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他似乎能压制住咒物的侵蚀。


    比起咒术界的规则:立即将虎仗悠仁视为诅咒祓除。伏黑惠更想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能做到的话,是不是鲤生也——


    在问出口前,五条悟出现在了身后。


    老师嘻嘻哈哈提出让虎仗悠仁「放出」宿傩,应该是想判断什么。


    然而,占据了虎杖身体的两面宿傩重现的瞬间,诅咒之王既没有关注五条悟,也不像之前那样,自顾自地说些狂妄的恶毒言语。


    他瞬身来到了伏黑惠面前,变得猩红的双眼和眼下多出裂痕中的复眼凝视着他,带着浓郁又不加掩饰的恶意。


    “原来躲在这里啊。”他嘴角拧起,说,“不出来和「兄弟」打招呼吗,薄朝彦?”


    作者有话要说:


    在写了在写了!这不是有在好好日更吗!(恼


    转世的话当然会被伊邪那美逮住啦,所以清道夫不会猜是他转世


    P.S.晴明还在黄泉坐牢.jpg


    =w=


    第34章 《影之诗》


    34/「青春期」


    外面打得热火朝天,泉鲤生在影子里该干嘛干嘛。


    这人是谁啊?不认识。


    什么,两面宿傩?不认识。


    什么,自己兄弟现在的名字?不认识。


    那是薄朝彦的事情,和他泉鲤生有什么关系。


    而且五条悟不是来了吗,虎杖悠仁也能好好控制身体。


    两面宿傩在那里叫两句,听听得了,回应的话他会没完没了的。


    对便宜兄弟的印象十分不好的结果就会像这样。


    鲤生回忆起当初薄朝彦时期的事,除了和小伙伴在平安京养老之外,有关兄弟的话就只剩下——


    这小子六岁之前经常仗着自己四只手胡作非为,把薄朝彦这个走路都费劲的残疾人士顶在头顶挡雨,还给他搞来血肉模糊的动物尸体当三餐,不吃不行,强塞。


    后来和安倍晴明去了平安京,这家伙在外面快活,风卷残云杀穿一片,最后觉得没意思了,也跑来平安京找他麻烦。


    便宜兄弟是不听人话的,「我行我素」的作风就是他的血液,偏偏他又有那个实力。


    看不惯晴明用阴阳术给自己虚构出的左眼和左腿,就直接挖掉,斩断。每次来都搞得血淋淋,小孩见了至少得做十年的噩梦。


    薄朝彦也会气到扯断他多出来的那双手,掰开他多出来的那张脸——这点伤对于兄弟二人不痛不痒。


    后来平安京呆得也差不多了,兄弟的行为越发乖张,薄朝彦干脆抱着「大家都别混了」的想法,和他一起归于黄泉。


    现在看来,不管是糟糕的性格还是小心眼的脾气,半点没变嘛!


    打定主意不搭理之后,鲤生开始点着小台灯干自己的事情。


    禅院研一之前送来了新刊,还附带了新的读者反馈。


    翻开杂志,首先是因为开篇的大胆设定而在近几期掀起热烈反响的正文内容。


    因为热度持续高涨,甚至从靠后的版面给挪到了前几篇,算得上连载杂志的「新门面」了。


    ***


    【天气一冷,我开始发起老毛病,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干脆躺进被窝,又经常想起男人死亡之前的事。


    在疼痛中思考着,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喉结形状。我花了些力气克制自己无法控制的哆嗦,和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意识涣散了半分钟左右,口腔里的铁锈味压制住了其他所有味道。


    在那时,我感觉自己看见了那片森林。红色的,枝叶不断翻涌如大海的茂密森林。


    接着是有人被藤蔓缠绕捆绑拽入密林的哭嚎,和卷起的漫天落叶一起沉入森林腥湿的土壤底。


    我在那棵巨树前,在空掉的树腔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是在他死后我第一次在他身边找到自己,藤蔓卷上来的时候我觉得浑身上下都很痛,这种疼痛是拒绝窒息的警钟。


    我被缠绕得不堪重负,被腐化的尸骨拼凑出一个新的他,站在我面前,又被我杀死,这样的重组永远没有尽头。


    当枝叶和藤蔓褪去,露出他腐朽的尸骸。


    植株向阳,将他的头颅向上顶,像是在看着我。我瞥了他一眼,回想起来自己就是被这么一个东西折磨至今。


    我突然笑起来,笑声是撑开发炎的声带刺出来的,笑起起来有种不讲理的野蛮。


    笑着,我还在哆嗦,身体里突然有了无处宣泄的痒和麻,手臂扭曲成不正常的弧度,骨瓷从肘关节穿破薄薄的肌肉和脆弱的皮表。


    我好像和他一样死了。


    醒来的时候,我正在被扶着去找医生,外面雪下得大,车轮子陷进雪里。好心人只能选择步行,架着我的胳膊,小心往前走。


    「谢谢。」说完,我看清了好心人的样子,于是跟上一句,「对不起。」


    大学生吐息间带着白气,担忧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说过了,你没做错什么。」


    我开始费劲的解释,又不能说我现在很不对劲。


    我大脑的一半已经坏死,另一半储存着歉意。歉意就是我的病灶,让我像是被巨像碾在脚底,内脏也被挤压变形,疼痛与窒息仿佛在将我带回那片森林。


    「我不想回去。」


    「好,那就不回去。」大学生顺着我的话说。


    到了医院,不认识的医生像是多年的好友一样热情,连忙给我打上吊水,大小检查没完,抽空问起大学生和我现在的情况。


    为难中,警察先找上了门。


    我以为这就是结尾了,犯下罪行的人理应接受惩处。警察问我,你知道那个男人平时和谁有过争执吗?


    「我。」我坦白说。


    警察先生对视一眼,用温和的语调宽慰道:


    「抱歉,我们也了解到您在这场变故中承担了莫大的压力,还帮忙照顾他的孩子……请不要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这不是你的错。」


    身边的大学生涨红了脸,想要辩驳什么,又打量我的神色,认为这样不体面的争执会引起我的不快。


    所以他只是规规矩矩站着,嘴微张,用呼吸压制住类似窒息的苦闷。


    我又有些恍惚,觉得对方这幅姿态和几个小时前的自己没什么两样,甚至连那种被摇晃的光线掠夺的视角都能感同身受。


    我想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警察先生,是我杀了他。」


    因为想要强调,我的语气急促起来,勉强算得上激动。


    「在那之后,我忘记了这回事,又把他的儿子错认为了他。这是无法辩驳的错事。」


    病床嘎吱嘎吱响着,刺入我手背的输液针刺穿了血管壁,开始逆血。警察立刻喊来了医生,白大褂匆匆进门。


    难道他们还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吗?


    「先生,没事了,请冷静一下。」


    医生的声音逐渐逼近,我把头偏向一边,只见大学生担忧的眼神望了过来,他那好看的眉毛蹙着。


    「深呼吸,没事了,先生。」


    手肘内侧一阵刺痛,医生在我的手臂上扎入了注射器。


    在意识中断的一瞬,我看见大学生恬静的脸。


    他正用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眼神俯视着我。


    重新看见天花板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因为白净,模糊后像是一场悬浮的雪。


    「虽然有听说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没想到会成这样——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吗?」


    远处传来了警察先生的声音,用叹惋的语调交谈着。


    「已经有好转了。」


    回应的是大学生的声音。


    深色的人影延伸到了雪里,只有短短一瞬,又快速撤开了。


    「那个男人……我的父亲死前几天在接他下班的时候求婚,被拒绝之后消失了阵子,接着尸体便出现在了他家的浴缸里——这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打击。」


    「不是看过医生了吗?」


    「医生说他出现了相当顽固的妄想症状,总觉得是自己多次的拒绝导致了男人的死亡。这种症状被视为某种急性应激障碍,或者创伤后应激障碍。」


    「治疗过吗?」


    「治疗了,全无改善的迹象。」


    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最近症状有些缓和,可能是冬天到了,他又想起了之前的事吧。」


    「这样啊。」


    警察慢悠悠感叹着,又小心翼翼斟酌措辞询问。


    「那你——」


    「我喜欢他。」


    警察呼吸的声音都快消失了。


    「我不能喜欢他吗?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如果把我看成父亲会让他好起来,为什么不能继续看错呢?」


    数秒的沉默后,响起了警察哈哈的局促笑声,以及抓挠头发的声音。


    「这样啊。」警察又发出了重复的感叹。


    我不是很能明白如今的情况,也没力气去弄懂什么了,天气越来越冷,我记挂着家里那朵无人照应的黄色小花。


    好好睡上一觉,然后回家吧。


    我想着,灵魂也归于沉寂。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第三天·泉鲤生】


    ***


    快速看完正文,禅院研一基本没有修改什么内容,只是在排版上稍微有所变动。


    正文后面特意空出了位置来放读者板块。


    有单纯冲着爱情故事去的——


    【京都唯一指定快递员:


    一开始以为是以渣男为噱头的故事,后续应该是大学生为父报仇,然后来一处爱恨交织的大戏。


    但编辑的推荐语说「这是一则爱和责任的重量比较」,因为有些介意这个,所以看着也开始觉得不对劲起来了。】


    有混乱杂食看什么都津津有味的——


    【假酒泡咸鱼:


    虽然还没有明确能梳理人物关系的线索,但是你要是问我能不能嗑,能磕!都能磕!】


    还有倔强剧情推理爱好者——


    【心斋桥:


    男人死了很多次,这是主角的主观想法吧。真实死亡则可能是有尸体的那次,还提到了「那个男人最后一次来我家」,应该就是那次了。


    但是看到后面又开始怀疑,主角把尸体放在了森林——他们第一次相遇也是在森林。


    主角真的杀了男人吗?】


    ……


    鲤生看得啧啧称奇,第三期的评论全是针对于一二期的感想,存在一定滞后性。


    翻了一圈没有看到骂声,想起来杂志的评论都经过了筛选,要看更具真实性的实时评价还得去开放平台。


    火速登陆SNS账号,在搜索栏输入《冬至溢出的第九天》,搜索!


    Tag的热度超出他的预料。


    虽说其中肯定有杂志社方面的刻意营业,但搜索一下实时页面就能从中看出些真实来。


    【通常情况下,凶杀案的结论只要沾上精神方面的问题,精彩程度就会大打折扣。可问题在于这不是什么推理小说啊!!!】


    【会备受打击也是正常的吧。如果把爱等同于生命,刚遇到男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后续的所有呼吸和心跳都只是苟延残喘……一直被这种感情笼罩,不疯才比较奇怪。】


    【所以说在高楼林立杀掉了那个男人……其实是拒绝了他的求婚……】


    【但是按照以往的经历,主角认为男人还是能「活」过来,他们之中保持着很微妙的平衡嘛。结果真的物理死亡了,还是在主角家里。救命。】


    【之前我还和朋友说什么「因为杀了父亲就找儿子慰藉的人不是人渣是什么」。抱歉,如果是这种精神状态的话是真的会认错的,尤其是儿子本身就蓄意这么干……】


    【后续呢?第四天呢?第五天呢?第六天呢?第七天呢?第八天呢?第九天呢?小泉老师怎么回事,我的冬天都过去了,两个大学生怎么还被留在大雪里!】


    【我懂,我明白。这种没人做错的爱情故事,我这样的扭曲人愿称之为——纯爱!就是纯爱!就是纯爱!】


    【纯爱个头啦,如果主角真的在儿子的帮助下走出来,最后和儿子在一起了,那完全不算纯爱了吧!!】


    再往下翻,基本全是对「主角是否会和儿子在一起」的探讨。


    相当大一部分人不太看好,毕竟死去男人的威力太凶猛了。哪怕删除他留给主角的所有东西——可他死了诶,死人在感情里就是无敌的。


    剩下的人则更加现实,也更加心软,冬天会过去,那朵花也会枯萎。


    等花瓣都掉落的时候,这场悼念是否也应该结束了呢。


    怎么说呢……就也不乏存在批评指责作者心理扭曲的评价,评论里的人也一同发出了类似声讨的抗议。


    总体来说,读者关注的依旧是小说中描述的「感情」。


    毕竟人的喜好永远是不趋同的,作者刻意放大了戏剧性,由此创造出越过藩篱的梯子,浅浅踏入平时接触不到的情绪。


    看到崭新的文字,从中找到熟悉或是陌生的情感底色,哪怕内心给出的反馈是负面的——一部作品能带来确实存在的体验,好像也就足够了。


    作为作者的泉鲤生非常满足。


    尤其是想到稿费,就更满足了!


    在泉鲤生美滋滋感叹着的时间里,外界已经经历了「虎杖悠仁拿回身体主动权」——「五条悟利索把人击晕」——「伏黑惠带着伤回到咒术高专」一系列事情。


    天色已晚,平日负责治疗工作的家入硝子没在学校,伏黑惠回到了宿舍,熟练处理起身上的伤。


    鲤生收拾好了影子里的东西,悄悄冒了头。


    “要帮忙吗?我还蛮擅长伤口处理的。”


    伏黑惠让开了点位置。


    鲤生确实很擅长,他受伤的次数屈指可数,但给别人消创包扎的经验可不要太多。


    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提前用清水冲洗,泉鲤生拿着无菌消毒棉轻轻擦拭凝结伤口周围的污染物和碎屑,棉签侵入碘伏,沿着创面边缘由里向外擦拭两三周。


    最后拿出干净的绷带缠绕上四五圈。


    “会觉得紧吗?”鲤生低着头,问。


    “还好。”


    “嗯,那就是有些紧。”稍微松开一些,重新包扎好,拿医用胶带固定,“好了!”


    泉鲤生是半浸入影子帮忙的,一抬头和那双绿色眼睛对上了。


    逆光下的少年面容有些模糊,唯独眼神清楚,因为注视得太认真,像是在下坠。


    下坠到近在咫尺的距离后,伏黑惠突然移开了视线,平淡说:“谢谢。”


    那股感觉又出现了,是从影子里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


    因为距离太近,又没有别的干扰,成为了无法忽视的箭矢刺中了泉鲤生的内心。


    「很惊悚。」


    在圣诞节后,泉鲤生也不是没有察觉。虽然伏黑惠依旧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因为有了年龄相差不大的前辈在,性格比之前还要更「开朗」一些——也不能排除是因为二年级学生经常捉弄他这样的原因在。


    少年的改变就和他蹿高的个子,消失的脸颊肉,以及对突发意外越发的沉稳娴熟一样,是观察会儿就能得出的结论。


    以前泉鲤生不常把视线放在「伏黑惠」身上,他觉得青少年的成长应该都差不了多少。


    小孩的青春嘛,堆积的小烦恼连绵不绝,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高兴又突然失落。


    谁都有这样的时候。


    真正摆正了心态去关注的话,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就像泉鲤生之前对班主任说过的那样——


    拿出足够令他改变想法的说辞,或是帮他向自己选定的方向往前走。


    这才是家长能做的唯一事情,不是吗?


    这样想着,鲤生稍微后撤了些,于是身体也陷进了那片黑暗中。


    先说出口的是现成的借口:“我留在你的影子里会带来不小的麻烦,今晚也是这样吧,那个不认识的家伙突然就冲到了你面前。”


    “鲤生……”


    然后是直截了当的请求:“我想去研一君那边一段时间。”


    “……”


    最后是双方都清楚的真实原因:“我等你想清楚了之后再来找我。很认真、不作为、十足坦诚的那种,伏黑惠。”


    房间里只有泉鲤生的声音在回响。


    ***


    对于伏黑惠的造访,禅院研一略感诧异,听到他的来意后更甚。


    之前的误会产生过闹剧,那时就证实了,泉鲤生确实能被禅院研一的影子给捕捉。


    只不过泉鲤生一开始就是从「伏黑惠」的影子变成现在这样的,所以没办法通过禅院研一把自己固定在地面世界。


    禅院研一略带担忧: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呆在影子里就好。只是要麻烦您帮忙安排我的一日三餐,钱从稿费里扣好了。哦哦哦,还得借给我一台笔记本电脑。”


    鲤生婉拒了伏黑惠伸出的手,慢悠悠从一片影子晃到另一片影子,然后从中伸出手挥了挥:“再见啦。”


    他用的是「また会いましょう」,而不是「さようなら」。


    禅院研一看着伏黑惠离开的背影,心情不好是肯定的,就连他也能从少年之前的眼神里看出点端倪来。


    深觉自己被拖进了麻烦的事情中,但其中一个是自己负责的作者,那也只能捏捏眉头认了。


    准备好了用来写稿完全没问题的笔记本电脑,又订了能舒适写作的桌椅。禅院研一甚至给泉鲤生搞来了一整套拿去野外生存也完全够用的所有设备,送进了影子里。


    编辑的严谨性体现在各个方面,他还将野外便携马桶叫人改装,利用气压等各类能实现的方式,将管道的另外一边固定在自己办公室的洗手间。


    只是需要一点咒力留在卫生间而已,对于禅院研一这个年龄的咒术师来说没什么压力。


    强行给泉鲤生在影子里打造出了一个功能俱全的……赶稿小黑屋。


    泉鲤生看得一愣一愣的,感动得不行,抽着鼻子发誓自己会好好写稿报答编辑老父亲,童叟无欺。


    等稳定下来后,禅院研一觉得是时候去影子里找泉鲤生谈谈了。


    “第三期的评价您看了吗?”


    鲤生坐在桌边对着电脑敲字,研一给他购入的充电台灯比之前伏黑惠影子里的小台灯要好上不少,足以把这片空间给照亮。


    “看过了。”他答。


    研一意有所指说:“您有想好主角的结局吗?”


    “放心啦,等冬天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见鲤生只是当他在问小说的事情,禅院研一也只能将话说得更直白了:“可冬天已经过了。”


    鲤生这才抬起头,他有些怔然,似乎是在惊讶编辑居然会过问这方面的事。


    而且还拿这本小说当参考?


    眨眨眼思索片刻后,鲤生慢吞吞开口:“研一君你好像误会了什么……这本小说的灵感取自其他人,投注的感情或许是出自我,但和惠没有半点关系。”


    他往座位后靠了靠,是打算认真谈话的架势。


    “这不是写给惠的故事,也不是写给我的。”


    禅院研一:“你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鲤生突然说,“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真的大学生,也算是经历了很多。可这不是需要探讨的事情。”


    禅院研一愣住了。


    “这种事只要想想就很能理解吧。”


    泉鲤生很冷静,指着自己。


    “青少年成长的关键时期遇到了一个对他还算不错的长辈,和他遇到的其他长辈都不一样。还算靠谱,不会给他任何难堪的狼狈情绪,而且压根做不到咄咄逼人。”


    鲤生没有任何自夸的意思,只是单纯想说明「一个能提供轻微安全感的存在,能在特定环境下造成多大的影响」,仅此而已。


    在这片人造光亮中,被禅院研一认为单纯,被很多读者评价狡猾的青年在认真的剖析着。


    “就像人会喜欢夏天的光照,风的气息,蝉的鸣叫。对能让自己心情舒缓的东西说一句「喜欢」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他说,“我当然能看出来惠喜欢我。”


    禅院研一呆住了。


    他想过很多可能,比如在伏黑惠的刻意隐瞒下,泉鲤生应该是察觉不到什么的。


    因为泉鲤生写的东西就是那样。


    他对「爱」的感悟太重,直接牵连上了生和死,他笔下的男人生于感情,在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就「死掉」了。


    所以主角才会认为自己一遍一遍的「杀」了他。


    和那样粘稠到快烂掉的感情相比,小孩子的喜欢算得了什么呢?


    习惯身处漆黑影子里的人不会关注到多出来的细小阴影,长期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人也不会发觉,原来家中的灯还没关。


    他早就踏身于烈焰,你在他身边点燃一根火柴,他根本看不见。


    可泉鲤生看见了,他看得好仔细,看得一清二楚。


    “惠藏得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知道藏得好的人是什么样的——甚至不算藏得好,只是没有太多相处的时间,又隔开了很长的年岁,所以突如其来被捅穿才会觉得惊悚。”


    鲤生想起了什么,眼神游移了一瞬,又很快回过神,手指捻了捻,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你看,其实他还只是小孩,很不成熟。小孩可以装大人,但不代表他真的能做大人的事——*小孩要喝酒的时候你应该直接倒掉他的酒,而不是跟他干杯……我是个大人诶,研一君。”


    慢条斯理的话沉稳叙述着,由这个面容与年龄错位的人说出口,带着很强的违和感。


    禅院研一定定看着那抹灯光中的水蓝色很久,在里面找不出任何虚伪的影子。


    他好像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所以喜欢的人会很喜欢,谈不上喜欢的人也会投去尊敬。


    “所以你才提出要住到我这边……和伏黑惠拉开距离吗?”


    鲤生点了点头,又歪着脑袋迟疑了会儿。


    “虽然有这样想啦……一直呆一起的话会越想越复杂的。等他理清楚,如果依旧来告白的话,我会好好拒绝掉。”


    如果能理解泉鲤生的意思,那就再好不过了。


    青春期的爱慕和喜欢都很模糊,很容易当成未来的全部。


    如果是两个同样怀着好感的年轻人,或许能度过一段脸红心跳的春天。即使最后没有走到一起,仅回忆着也会充斥不知天高地厚的坦然。


    泉鲤生则不属于这类。


    有很多人向他投去善意,所以他能理直气壮地喜欢很多人,很多事,也能分得很清。


    他很喜欢伏黑惠,因为那是个很善良的好孩子,没有人会讨厌这种好孩子。可他不会在日常接触中有任何的其他的想法。


    说到底,对于成年人而言,感情尚且不是什么必不可缺的东西,对于泉鲤生而言就更是了。


    伏黑惠在特殊时期想要给他的东西,不是泉鲤生能安稳接受的东西,也不是泉鲤生能同等回应的东西。


    那就好好拒绝掉,正如鲤生说的,像个大人那样。


    “「虽然有这样想」……所以还有其他原因吗?”禅院研一又问。


    “那个……”泉鲤生有些不好意思,手指搅在一起半天,最后硬着头皮开口,“我有在检讨。”


    禅院研一:“……?”


    “我觉得自己得负很大的责任。”鲤生埋着头,把自己的窘迫全部藏了起来,卷发一耸一耸的,“一定是某些我没意识到的不恰当行为导致的吧,以前我和人相处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过……”


    禅院研一回忆了一下,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


    被刚正不阿的编辑这样肯定,泉鲤生内心已经开始呜呜哭泣。


    不止内心,语气也带着哽咽:“请严厉教导我这个没有距离感的垃圾作者,拜托了,编辑大人。”


    禅院研一环胸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但这个人又确实在很认真检讨。


    “首先——”他清了清嗓子,鲤生也抬起头,严阵以待等着指点。


    改,都得改,必须改,马上改!


    禅院研一面无表情:“小泉老师,您得交稿了。”


    泉鲤生:“……”


    “去年圣诞节之后您只给了我一份稿件,剩下的拖到了现在都没影。”


    泉鲤生:“……”


    泉鲤生:“对不起,在写了在写了!!!”


    ***


    【影子里没有长辈,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人际关系,阴影不会教我这些。


    可模糊的正确远胜于精准的错误。


    我喜欢男孩在影子中伸出的手,荧绿色的星星点亮了我的白昼,他的善意是柔和的,又很无辜。


    因此,我会说上无数次的早安、午安、晚安,生日快乐,圣诞快乐,希望你每一天都能快乐。


    他已经不再是男孩,年轻而锐利,懵懂的感情落脚于恋爱的另一种形式,对象是想象力。


    翻遍所有细枝末节,我也找不到能回馈的证明。


    现在是好时候,我想写下这句诗,告诉他这一切。


    在少年与青年交界的影碑,你年轻得不足以说爱,喜欢又是涉世未深的词汇。


    我三缄其口的是诚实,隔开你我的年龄,和错位的天真。


    我看着你,希望你能收下我手掌心仅有的东西。我不对你撒谎,也不对自己撒谎。


    你收下了,不要为此尴尬,我只是出现在你影子里的碎片,不要将碎片缝合到年轻的身体,无名的骨骼不需要收容。


    「你的未来在今后的时间中,在我不存在的空间和纬度,坦荡又光明。」


    我在哪里?


    我在影子里写你。


    ————————《影之诗》·二·泉鲤生】


    作者有话要说:


    还完债了!真有我的!


    憋到现在终于能说了,其实《影之诗》只是想讲面对青春期的好感要怎么处理,鲤生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一开始宕机,仔细思考后会想要做自己能做的事


    毕竟小泉哥是个理性主导的成年人


    *小孩要喝酒的时候你应该直接倒掉他的酒,而不是跟他干杯——《水果硬糖》


    =w=


    第35章 《影之诗》


    35/「抱歉」


    外面下着雨。


    禅院研一拿着伞,快步从出版社往外走。


    写字楼的灯常亮,数不清的白领刚满脸死气地加完班,还没迎来解脱就被这场雨给拦在了大楼。电车已经停运,这附近几乎叫不到车,怨声载道的声音四处弥漫。


    刚刚完成校对的职员在楼下见到研一后略显疑惑。


    “您不是说今晚就在出版社赶出下一期的方案吗?”


    禅院研一只是点头,来不及解释,撑着伞快步离开了写字楼。


    今天他收到消息,五条悟出差回来了,处于非常、非常、非常不爽的状态。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不爽的原因。


    前几天,在五条悟出差时期,咒术总监部给咒高派出了远超学生实力的任务。


    而在东京咒高一年级学生抵达少年院现场,并开始执行任务后,任务难度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陡然拔高了几个等级。


    这直接导致了三名学生一名受伤,一名重伤,一名死亡。


    受伤的是钉崎野蔷薇,重伤的是伏黑惠,死亡的是两面宿傩如今的宿主——虎杖悠仁。


    五条悟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首先是当初他制止咒术总监部回收「受肉体」泉鲤生,接着是他强行将虎杖悠仁的死刑改为实质无期……


    禅院研一很早就不参与咒术界的事情,虽然清楚禅院是个烂摊子,对咒术高层倒是不算了解。


    可他们怎么敢这么做的?禅院研一怎么也想不通这一点。


    难道五条悟长了一张很和气的脸吗?


    现在五条悟应该是气疯了吧,虽然在电话里听不出来,但很直白的「带泉鲤生来一趟」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要自己稍微表示出拒绝的意思,搞不好对方会直接杀来出版社。


    禅院研一毕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立刻镇静下来,答应之后先告诉了泉鲤生,并特意留在出版社拖延了会儿。


    他联系了几个平时烦得要死又没什么智商的禅院。


    「伏黑惠的影子里居住着薄朝彦的受肉,听说那个叫虎杖的少年身体里也寄宿着两面宿傩,或许是这个缘故吧。」


    「狂言家和诅咒之王打起来也很正常。现在虎杖死了,受肉体应该彻底被薄朝彦占据了身体,如果晚一步,搞不好会被五条家弄到手哦。」


    非常弱智且歹毒的教唆,但是很有用。


    如果这群禅院能烦得五条悟腾不开手是最好不过的,顺便也能提醒五条,即使泉鲤生的位置尴尬又特殊,那也和这件事没关系。


    咒术总监部抗走了百分之八十的责任,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属于两面宿傩。


    ——完全不关泉鲤生的事情。


    做好了一系列准备,禅院研一来到了咒术高专,停尸间。


    雷声在天空滚过,合上伞后,禅院研一头发湿透了,硬挺的西装也贴着衬衣,看起来丝毫没有平日的一丝不苟。


    “你小动作挺多嘛。”五条悟毫不避讳地坐在推尸车上。


    “抱歉,有些堵车。”研一快步走了进去,看见了一旁「罚站」的辅助监督。


    “我还不知道惠居然把薄朝彦给了你。”五条悟像是随口说。


    这话就很难回答,他说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确实是事实,但又和事实相差甚远。


    更难处理的是来自影子里的声音,只有禅院研一能听见。


    泉鲤生在愤怒拍桌。


    “五条悟是怎么回事?那可是两面宿傩,他就这样放着学生不管跑去出差,一点常识也没有的吗?!”


    五条悟接着说:“我知道薄朝彦和两面宿傩是兄弟,一个前脚刚离开,一个后脚就蹿出来搞出事情。虽然流传故事说他们关系不好——但这时机是不是太巧了?”


    泉鲤生还在拍桌:“如果两面宿傩真的想杀惠,根本不可能拖到只是重伤,他打着主意呢——也别说什么虎杖悠仁死了,宿傩不可能让他的宿主这么简单死掉。这群咒术师都是白痴吗?!”


    禅院研一感受着耳朵和灵魂的双声道,不分上下,不分左右,两面夹击快把他脑子给吵爆了。


    五条悟:“让他出来。”


    泉鲤生:“让我出去!”


    禅院研一:“我做不到。”


    咒术监督已经投来了敬佩中带着「一路走好」含义的注视,研一一个头两个大,对五条悟的忌惮都被这接连不断的跨次元对话给冲散了。


    他甚至开始腹诽,真要算账的话,一个去掀翻咒术总监部,一个去把两面宿傩从虎杖身体里揪出来啊。


    你们两个有什么好吵的?


    “没有伏黑惠,小泉老师没办法离开影子,这是你们都知道的事情才对。我过来一趟也只能做到尽量帮忙传话而已。”


    五条悟听完,没什么感情地笑了声:“不一定吧,好歹也是能操纵影子的人,当然也能让我进到你的影子,不是吗?”


    鲤生紧随其后的呼喊则更加直白:“让他进来!让他进来!”


    禅院研一:“……”


    他实在不想看到泉鲤生痛骂五条悟,五条悟暴起伤人直至薄朝彦受肉,然后双方在他影子里开干架……的惊悚场面。


    别的不提,他会因为承受不住其中一方的力量含冤而死。


    一点不夸张,研一甚至连自己的墓志铭都想好了。


    当五条悟站起来,跨开长腿一步步走近,禅院研一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选择,他一个数年压根没在咒术上下过功夫的人,在站在咒术顶点的咒术师面前毫无胜算。


    “我知道了。”他捏了捏鼻梁,将眼镜扶好,“不过请冷静一些谈话,你们都是。”


    ***


    泉鲤生在见到五条悟的瞬间就冲了上去,眼睛瞪着,头发也因为本人烦躁时在桌上滚来滚去而炸开。


    他气坏了。


    实际上,鲤生比禅院研一更早得到消息,是清道夫来告诉他的。


    “我被喊去帮忙的时候伏黑惠已经挨了揍。只有几根手指的两面宿傩我还是能应付,但是他那具身体已经被受肉的人类重新控制,我没有额外出手的必要。”


    只要不是濒死,或是彻底死亡,所有的伤在清道夫嘴里都只是单纯的「挨了揍」。


    简单交代完,清道夫又提醒,“请不要让薄朝彦出面,没有那个必要,现在已经没有可做的事情了。”


    这个世界清道夫和自己世界清道夫的区别就在这里,他没有拿到伊邪那美给的「书」,无法理解泉鲤生的笔名状态。


    所以现在还认为在他面前的只是薄朝彦的受肉。


    说完他直接消失在了影子里,紧接着就是禅院研一来告诉了他同样的事情,还多出一句略带担忧的:五条悟说要见你。


    在影子里舍生忘死地码字,闭眼前是文档的字数,睁眼后是编辑欣慰的面容,鲤生觉得在这段时间自己绝对熬老了十岁有余。


    能保持脑子的清醒就不错了,接着又听到了接连的爆炸新闻——


    见见见,必须见!鲤生也想见见他。


    这个监护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等鲤生跑到他跟前,还没说什么,五条悟直接摘下了黑色眼罩。


    原本竖起的头发柔顺垂了下来,即使身处仅靠灯光照明的影子中,他的六眼依旧明亮,如刀刃反射的寒光。


    “你是泉鲤生还是薄朝彦?”声音没有平日张扬的明快,压着厚度,像极了暴风雨的前兆。


    “你分不出我是谁吗?”泉鲤生仰着头说。


    仗着自己一米九的个子,五条悟直接把人拎了起来,见鲤生在愣神后迅速露出了恼怒的表情,他轻啧了声:“看来还真是受肉体。”


    罔顾手下人的挣扎,五条悟自顾自说:“如果是薄朝彦的话,被人这么抓着会大发雷霆吧。毕竟平安京时代的人脑子都有点问题。”


    “别在那里推卸责任。”


    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泉鲤生依旧板着脸,说着没人敢当着五条的面说的话。


    “察觉到自己的失算后转而冲其他相关人员发火,你是小孩吗?”


    “我不该对你发火吗?”


    五条悟把人拎近了,苍蓝的双眼在这个小个子身上上下扫过,“之前我就说过吧,「在那之前溜走也可以」。溜到禅院研一的影子里可不算溜走——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有恃无恐,因为薄朝彦?”


    鲤生忍无可忍了,大吼:“因为我是个白痴!觉得你是个性格很好,说到就绝对能做到的人!!”


    五条悟一怔,眼里的阴翳淡了些,还笑了:“你这是哪里来的偏见?”


    “……”


    这个人真的是「五条悟」吗?


    鲤生开始怀疑起来。


    还是说自己世界的五条悟不是「五条悟」,怎么性格能这么糟糕的?


    匪夷所思中,鲤生被五条悟扔进了平时写作时候的椅子,五条悟本人则坐上桌,手肘抵上膝盖,身体前倾——即使身体压低,他依旧能俯视着泉鲤生。


    “说吧,一开始找上惠是要做什么?”


    泉鲤生问:“你是监护人,还是老师?”


    “我是五条悟。”


    见了鬼的五条悟!


    鲤生现在完全不觉得对方是能沟通的对象了,这种我行我素的作风他只在薄朝彦的便宜兄弟身上见过。


    怪不得伏黑惠有什么都憋着不说,经常和这类长辈呆一块儿,能说才奇了怪。


    泉鲤生放弃问责了,问责的本质是语气恶劣地询问到底哪里出了偏差,才会导致这种没人想看到的结果。


    他不会配合的,也不会回答,摆明了只是想知道自己要知道的事。


    鲤生在全然陌生的视线中偏过头,开始思考起便宜兄弟的打算。


    五条悟皱了下眉,想抬手把人脸掰回来,刚一抬手对方就敏锐往后靠,靠椅的滚轮转过两圈,离书桌远了些。


    “干什么?在研一君的指导下,我可是知道什么叫礼节距离了,你也需要他来上上课吗?!”


    色厉内荏的指责并没有多大的力道,在别人的影子里,五条悟依旧毫无阻塞地使用着术式。


    在「无下限」的作用下,椅子又慢悠悠晃了回来。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五条悟说,“据我所知,大概率是因为伏黑甚尔。”


    鲤生抓着椅子扶手,皱眉:“和他没关系。”


    “我后来也这么觉得。”等人到了跟前,五条悟慢悠悠说,“你不是也这么写的吗?他已经死了。”


    抓着椅子的手松开了。


    泉鲤生仰着头,桌上的台灯明晃晃照亮他的表情,是暖光下的白色雕塑,眼睫在眼睑上投下纹丝不动的阴影,像刀尖落上雪地。


    “谁死了?”


    “伏黑甚尔。”


    五条悟似乎领悟了不动用武力也能让人溃败的对峙技巧,见到泉鲤生的反应后,恶劣地挑起嘴角,用最无害的语气说:“是我杀了他呀。”


    此时,鲤生脑海中涌过了无数念头。


    「果然是这样。」


    「甚尔怎么会死的。」


    「五条悟为什么还会看我的小说。」


    「甚尔怎么会死的。」


    「这样还能是监护人吗?」


    「甚尔怎么会死的。」


    「惠知道这件事吗。」


    「甚尔怎么会死的。」


    「我和这个世界的甚尔又没关系,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甚尔怎么会死的。」


    等回过神,泉鲤生已经俯下身,手捂着脸,看着像是缩成了一团。


    还在发抖。


    “我不认识他。”五条悟听到指缝里钻出来的虚弱声音。


    “真的假的。”


    “你好烦。”


    “不认识你在哭些什么?”


    “因为我比较善良。”


    “真的假的。”


    “你好烦。”


    “我以为你会气得什么也不管和我动手呢,有着狂言家嘛。”


    刚说完,五条悟被骤然起身的泉鲤生抓住衣襟,狠狠按在桌上,巨大的震动让桌上的东西颤得一抖,靠近边缘的哐当几声掉了下去。


    “我都说了不认识他了,你怎么这么烦啊!!!”


    逆光下,那张巴掌大的脸皱巴巴的憋出了红,眼眶也红红的,原本水蓝色的眼睛是真的在一点点溢出水渍,嘴巴快抿成波浪线。


    动作其实没什么力道,话也没什么力道,眼泪还啪嗒啪嗒掉在五条悟脸上,又滑进脖子。


    有那么一瞬间,五条悟觉得自己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因为泉鲤生看着实在太伤心了,嘴上还否定了伤心的理由。


    但最终,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关了阀,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找回了理智,松开手,缓缓坐回了椅子,拢起袖子就往脸上糊。


    声音嗡嗡的:“对不起,我不认识他,好像也不该因为他冲你发火。”


    完蛋,这样自己不是更像什么坏东西了吗?


    毫无自觉的咒术师莫名其妙生出了点自觉。


    气氛变得诡异,好像继续说什么都会把气氛推往更诡异的地步。五条悟等了会儿,对方拾掇好了重新抬起头,脸色依旧不算好,眼圈也还红着。


    “如果两面宿傩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宿主,那他就不会让虎杖死的。”


    泉鲤生像是放弃了多余的情绪,快速说着应该在这个时候交换的信息。


    “尤其是他察觉到了惠的十影里有「狂言」的痕迹。”


    五条悟看着他没说话。


    “我觉得你能处理好两面宿傩的事,虽然你好像和他一样,也是个混蛋——如果处理不了,请再来找我。”


    五条悟还是看着他没说话。


    “之前我也对惠说过,放着我不管也没关系,我会消失的。现在也一样,就算你继续问我也问不出什么。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还要赶稿。”


    五条悟“哦”了一声,从桌上站了起来。


    看着是一副要离开的架势,步子迈开却来到了泉鲤生跟前。他蹲了下来,视线第一次和鲤生齐平,六眼落在他脸上,似乎是在判断着对方话里的真假。


    几秒后,泉鲤生开口:“你靠得太近了。”


    “不符合禅院研一指导你的礼节距离?”


    干巴巴的:“对。”


    五条悟“诶咻”一声,撑着膝盖重新站了起来,也终于借着禅院研一的指导把这种情况下很难说出口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抱歉。”五条悟说。


    鲤生盯着他的动作,嘴角又抿了抿:“哦。”


    作者有话要说:


    编辑哥:五条悟您好,以后这种对话我家小泉老师就不参加了。他回家来都不说话,怎么叫也不说话,叫吃饭也没反应,我仔细一看原来是哭了,所以以后这种对话我们都不参加了,天杀的五条悟我要报警把你抓起来


    看到有朋友说注释的问题,抱歉,因为加更写得比较急,可能有的注释没有贴上去,后面我会注意这个问题,之前缺的也陆续补上


    =w=


    给我的股东旋转螺旋来回翻转啵啵一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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