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电话」
或许因为真的被抛弃过,在看到泉鲤生留下的纸条后,伏黑惠的直觉告诉他,其实那就是在告别。
没人教过他要怎么挽留,他也做不出半夜从影子里把人喊出来说个清楚的事情。
但什么都不做的话……自己会后悔吧。
从禅院家里带回来的书籍给了伏黑惠灵感。
或许也不能说是灵感,他只是在书里找到了平安京时期十影法术师的自述。
那位天赋异禀的十影法术师叫做禅院荒弥,是留存的所有记录中最强的禅院术师。
十影法的所有使用方法和衍生技术几乎都是从他手里诞生的,再逐渐经过后人的改良,演化。
有关「如何将东西寄存在影子里」,禅院荒弥写下的自述经过现代语翻译后大致是这个意思——
【薄朝彦和安倍晴明想带着那孩子去宫中看玄象。
时间不凑巧,是午夜,时间也恰好,当值的阴阳师不过尔尔。
以前他们只会喊上五条,这次却喊上了我。
虽然对午夜赏琵琶的事不感兴趣,朝彦老是和安倍晴明形影不离这件事也令我不虞,可他喊我,我总会去的。
我不会拒绝薄朝彦。
当夜值守的朝臣只是武士,本不应发现我们的踪迹。安倍晴明向来不做好事,他认识那名武士,于是起了坏主意,放出纸鸢,试着故意吸引来注意。
我想拦,影子的异动却打草惊蛇。
安倍晴明将这事怪罪在我头上。
在那时,我是想杀掉这位大阴阳师的,虽然不能肯定是否能做到——这个想法其实早就诞生了。
杀掉安倍晴明,再向朝彦求婚。
而朝彦将手搭在我肩上,我领悟了他的意思。
除了我自身,我的影子里不能藏任何活物,至少没人告诉我可以这样做。
但如果他认为我可以做到,那我就不该辜负这样的期许。
于是我学会了将其他的活物收纳进影子的法子,就在答应他的那一秒。
家中长辈让我记载下这一方法的使用步骤,没有步骤。
我学会的所有东西都没有步骤,因为我的世界本就是模糊的,我只能认清薄朝彦一人,其余的所有都是影子。
影子的便捷之处在于,我想让它成为什么形状,那就是什么形状。重要的不是其他,是想象力。
朝彦热衷与安倍晴明在月下饮酒,那我就会在影子中填满陈酿。我想这样做,所以我能做到。
禅院的术师如果没有想要的东西,那他就永远无法了解何为影子。
极致的契阔下,世界是黑白的,这是已经支付了的代价,剩下的一切皆为所得。
或许我还会尝试去窃取月亮与繁星,因为那是朝彦喜爱的东西,我会去尝试。
不知在月下向他求婚,他是否会应允呢?】
禅院荒弥是真正的天才,天才创造技法不需要钻研,他为了目的而行事,居然在被托付了信任的瞬间无师自通。
伏黑惠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做法都偏离了所谓的「想象力」,他将通向目的的过程当做了终点,当然做什么都费劲。
自己现在想做什么呢?
——想告诉泉鲤生一些事。
要怎么告诉?
——影子里没有光,即使学着他的行为,递进去纸条也不会被看见吧。
禅院荒弥想将月亮和繁星收进影子,送给那个叫薄朝彦的人。
伏黑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也有一些不如星星耀眼的存在能做到这一点。
他花了半宿去找萤火虫,又尝试了好多次。
放空思绪,只想着自己能做到的那一结果,才真正学会怎么把「有生命迹象的活物」与「无生命迹象的物品」放进影子。
因为存放进影子中的东西从本质上来说和他没有「契约」关系,所以没办法如式神那样下达指令,但只是用咒力驱赶昆虫还是能做到的。
泉鲤生说伏黑惠好像从来没喊过他的名字,伏黑惠也是这么想的。
他甚至没问过自己的名字。
禅院荒弥写下的记载中也有关于「名字」的探讨。
平安京是一个神奇的时代,那时阴阳师还没走向末路,还冒出了薄朝彦这样能随意操控语言的「狂言家」。
「名字」似乎是很重要的东西,不只是称呼,更像是一类概念,代表着你是谁,你在他人眼中又是谁。
将「名字」发挥到极致的话,甚至用期许能创造出新的「生命」。
还是在那些书里记下的事情,在禅院荒弥死后,薄朝彦因缅怀旧友创造出的由名字诞生的概念——「清道夫」。
关于清道夫的记载并不多,在阴阳师和狂言家去世后更是彻底消失了。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我的名字是伏黑惠」,伏黑惠想让泉鲤生知道这件事。
他那样做了,影子中传来了动静。那时伏黑惠已经很疲倦了。
迷糊中他想起来,其实自己是想道歉的,在白天自己的态度好像很差劲,而泉鲤生从头到尾都没有冲他发过火。
太阳从窗外升起的时候,他对影子说:“早安。”
接着,泉鲤生从连同的两个世界里冒了头。
青年伸出手,手指贴在伏黑惠额头,将盘腿坐在床褥上昏昏欲睡的少年放平到自己腿上。
“好好休息吧,惠。”伏黑惠似乎听到了他轻缓的声音,带着笑,“我在这里呢。”
伏黑惠微颤一下,闭上了眼睛。
五条悟的电话打来的时候,伏黑惠还在睡觉。
他忙了大半宿,白天才阖眼,体力和咒力都被耗光了,实在没有力气爬起来去上学。
电话是鲤生接的。
“要翘课的话至少得跟我说一声,好让我把你班主任拖入黑名单。惠,我被你的班主任骚扰了一早上诶。不是说过今天有新生入学,我忙着处理插班生的事呢。”
对着小孩大发闹骚,五条悟确实做的出来这样的事。
鲤生看了眼睡得平稳的伏黑惠,对着电话说:“惠还在睡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是很轻的一声笑。
“那还真是稀奇的事情。惠的话,就算通宵出任务,第二天也会照常去上课吧。”
鲤生十分不赞同地说:“咒术师一直这样折磨小孩吗?这不太好吧,睡眠不足会长不高的。”
“胡说什么,我不就长到了一米九。”
泉鲤生:“……”
泉鲤生:“哦,好厉害。”
“而且惠已经十四岁了哦。”
“就算你和我说这个……”
“想找伏黑甚尔麻烦,结果对着十四岁的孩子出手,这么做的人通常都活不了多久,你清楚的吧。”
听五条悟轻描淡写的这么说,泉鲤生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虽然说着什么「把班主任拉黑」的话,其实是个很负责任的长辈啊。
“我也这么觉得。”鲤生情不自禁赞叹起来,“你说得太对了,应该也对着惠这样说的,不然他怎么能明白你的用心?”
“……”这话反而把放狠话的五条悟给弄沉默了。
鲤生还在不断感叹。
小惠之前无数次说过五条悟不是什么好东西,和他的老爹是两个方向的垃圾。鲤生还很纳闷,五条悟明明是个很好的人。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性格糟糕?哪里糟糕了?
糟糕的人是不会向囹圄伸出手的,他只是比大多数人都看得清楚,所以不会把注意力放在细枝末节。你不直白的告诉他,他自然抽不出空来给出回应。
但他从来没有拒绝过旁人的求助啊。
“等他睡起来,我会帮忙转告上学的事情。”鲤生说着,又想起来,“你提到了甚尔……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听出了点隐隐的期待,五条悟搞不懂了,怎么这个人总能搞出点令人失语的话。
伏黑惠说他被那个男人给骗了,五条悟自然会认为是来寻仇的。惠嘴上说自己清楚老爹是个混账,但其实并不知晓伏黑甚尔恶劣到什么地步。
他想听的话,五条悟不会隐瞒,会直接告诉他所有事。
伏黑甚尔参与到了盘星教对星浆体的追杀中,他杀了很多人,最后被自己杀掉了。
如果伏黑惠不能理解「盘星教」和「星浆体」也没关系,这句话简化一下就是:
「你的父亲拿钱杀人,最后被我杀掉了。」
这也不算秘密,等伏黑惠进入到咒高,只要他有心打听,随便从哪个知情咒术师口中都能得出相同的结论。
因为太简洁了,甚至不会存在一丝有失偏颇的地方。
但这种事应该是不能告诉这个人的吧。
倒不是觉得会给对方带来什么情绪,五条悟单纯的觉得,既然他做出了杀掉父亲,又将孩子暂时记入名下这种事,那就有责任亲口告诉他。
——而且听他的口吻,好像真的被骗的很惨。
“你找他干嘛?”五条悟问。
“啊,也不是找他,只是随口问问。”
“那你不要问了。”
泉鲤生不想吵醒伏黑惠,于是捂着嘴笑起来,一抖一抖的:“好,那我就不问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我本来也是找惠的,能和你还有什么事。”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会在影子里……不问这个啊……好的,那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像在忙着什么插班生的事情吧。”
“……”
跟脾气好的人说话就会这样,不管说什么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尤其是这话里听不出敷衍或是挖苦……要是从头到尾都是谎言的话,那也太可怕了。
至少伏黑惠搞不定这种家伙吧。
“等我忙完,会来找你的。”五条悟说,“在那之前溜走也可以,不如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鲤生不清楚五条悟的想法,他对「被五条悟追着找」这件事熟悉得有点过分,倒是从来没听过「溜走也可以」。
嗯,比自己认识的五条悟要成熟不少呢。
这么想着,鲤生答应了:“好哦。”
电话挂断后,鲤生又等了会儿,伏黑惠醒得很快,算算时间其实他也只睡了四五个小时。
少年醒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垂头看着自己的青年,头下枕着的东西比枕头要柔软,泉鲤生的手还抚在他的眉心,宽和问:“睡得还好吗,惠?”
相当不自在坐了起来,在看见青年快融入影子前,伏黑惠又不得不伸出手抓住对方。
你在干什么啊,惠对自己埋怨道。
鲤生把伏黑惠皱巴巴的表情当成了起床气,又将五条悟打电话来的事情转告给了他。
“要去学校吗?”他问。
“去。”
“那可以松开手了,我呆在影子里没关系的。”
“……好。”
结果还是没把道歉说出口。
已经走到浦见东中学门口,伏黑惠还在纠结这件事。
作为这所中学「小有名气」的不良,不管是门口的老师还是学生都不会对「伏黑哥翘了一上午的课中午才来」这件事有什么意见。
会持续发出抗议的也只有班主任了。
所以当伏黑惠在门口被拦下的时候,他稍微有些诧异。
定睛一看,诧异变成了带着警惕的不善。
“原来真的在这里念书呢。”
被泉鲤生称为「时髦狐狸小哥」的禅院咒术师挡在面前,双手拢进袖口,笑眯眯说。
作者有话要说:
鲤生就是只会看到别人善意的那种性格啦
禅院直哉在你手短短的笔下只会发生一件事,挨揍(无慈悲
感觉很快就能还清加更了,嘿
=w=
股东大会:
第27章 《影之诗》
27/「暗恋」
整个禅院家,伏黑惠只认识三个人。
一个是禅院家主,禅院直毘人;一个是五条悟的学生,禅院真希;一个是禅院真希的妹妹,禅院真依。
眼前这家伙也只是上次拿书的时候见过一面——他似乎认识自己,并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伏黑惠自然没搭理他,调转脚步往侧方走,没走两步,一只手搭上肩膀。
由五条悟作为沟通人,伏黑惠这些年也被带着一起出了不少任务,知道咒术师的需要尽可能的让普通人远离「这个世界」。
「为什么要隐瞒?诅咒的源头是负面情绪,要是引起恐慌,后果是可以预料的吧。」
五条悟这么解释过。
在学校门口闹出太大动静的话会很难收场。因为知道这一点,伏黑惠尽可能克制道:“请放开手。”
就是臭着一张脸,把敬语也说出了脏话的气质。
“这就是面对未来禅院家主的态度吗?”对方用令人不快的语调说,“好没礼貌的孩子啊,惠~”
围观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那个是三年级的伏黑吗?”
“是吧,池面海胆头,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是在校外惹的人找上门了吗?”
“不太可能,伏黑哥的作风是斩尽杀绝。你看我们学校的那些不良,就算被教训了也不敢找他麻烦啊。”
“不过好奇怪,对着伏黑动手动脚居然没有被过肩摔。”
“快了吧,你看伏黑在放狠话了。我看口型,像是「你个杂碎」。”
“哦哦哦,我打赌现在这句是「谁啊你」。”
实际上,伏黑惠确实在皱眉说:“你是谁?”
礼貌版本的。
是发自内心的询问,毕竟伏黑惠对禅院那摊子事半点都不了解。「未来家主」?和他有什么关系。
“明明五官是相似,怎么放在你脸上就一点也好看不起来呢。”他吊儿郎当评价说。
伏黑惠:“……?”
“虽然看着是有十影没错,但是弱得不行,反而惹人注目了起来。”
伏黑惠:“……?”
这人脑子有毛病?
得找机会甩掉。
对方也是咒术师,应该也清楚不能做什么才对。
伏黑惠正打算有动作,突然发觉四周安静了很多。
那些嘀咕声都消失了,围观的人也散开。
他顿感不妙,一回头,果然,自己那位愈战愈勇的班主任正气势汹汹大跨步走来。
虽然伏黑惠经常打架翘课,但对老师很尊敬,也不想给学校添麻烦。
他回忆了一下昨天班主任在简讯中列出的罪行,再看着人这个满脸写着「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的青年,脑海中唯一的想法是——
要是被误会和校外人员在校门口拉扯,班主任绝对会想尽办法和自己监护人见面的。
要是真的和五条悟碰上面……班主任多半会被气疯。
眼看着人民教师一步一步就要走到身后,伏黑惠管不了那么多了,咒力开始运转,眼前的青年也露出略讽刺的笑。
“还想动手手手手手——”尾音被拖得老长,声音也越来越小。
多亏昨晚的反复练习,伏黑惠也算是掌握了把活物塞进影子的方法,只不过没试过这么大只的。
不过对方也是咒术师,死不掉就可以。
原本他是做不到的,即使地面的影子软化,式神虎视眈眈,凭借着青年的身手也能灵活躲开。
可影子里还有个一直悄悄听墙角的泉鲤生。
鲤生冷不丁一句很轻的:“你是不是暗恋甚尔啊?”
青年听到了,正因为听到,所以才愣神了片刻,给了式神可趁之机,半个身体被拽进了影子。
即使到这个地步,他依旧可以摧毁弱小的式神挣脱。
而鲤生像是冒出「水面」般,冒出半个脑袋,灰蓝色的发梢一翘一翘,低头就能看见更透明些的好奇大眼睛。
“我想和你聊聊。”鲤生已经拉住了他黑袴的腰带,用力往下扯。
虽然不是故意要抓腰带的……裤子和人总得保一个吧?
最后让他彻底沉入影子的,是伏黑惠干净利落的一脚——直直踩中他头顶。
下一秒,班主任已经到了身后,嗓音严肃:“伏黑同学!”
“是。”伏黑惠提了提书包,余光瞥了眼地面,转身,“抱歉,老师,上午睡过头了。”
“刚才和你说话那个人是怎么回事?是伏黑同学认识的人吗?”
“不认识。他突然来搭话,看到老师之后觉得心虚吧,自己跑掉了。”
班主任狐疑地打量着少年,最后叹了口气,背着手转身:“跟我来办公室一趟吧。”
***
影子已经不是之前那样一片漆黑了。
伏黑惠出门前往影子里塞了不少东西,零食牛奶应有尽有,还有几个充电小台灯。
鲤生捧着台灯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是被灯光照亮脸部的狐狸小哥,满脸怒气整理着自己头发……和裤子。
是位挺重视自己的形象的先生。
“原来是真的。”泉鲤生感叹着,“我只是随口猜猜……这就有些神奇了。”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狐狸小哥表情阴冷下来。
“昨天也是你出面维护甚尔吧,”鲤生将台灯放在「地面」,手支着下巴,所有所思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说他好话的「禅院」。”
说完泉鲤生才想起来好像不是第一个。
禅院研一在之前也称呼伏黑甚尔为「前辈」,还说多亏他当初大闹了一通,自己才能悄悄逃出来。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无视了不知从哪儿掏出来抵着自己喉咙的短刀,鲤生单纯感叹着:“我知道你们禅院的感情观都很奇怪啦,但奇怪到你这份上还真是……罕见,很罕见。”
“……”
蓝发青年昨天似乎也是从伏黑惠的影子里出来的,还和那小子一起夺走了记载着古事的书籍。
以及那个眼神。
和如今即使在昏暗环境下也毫无阴霾的干净眼眸完全不一样。
这么想着,他又听到对方“啊”了一声:“抱歉,忘记先自我介绍了……我是泉鲤生。”
完全没有危机感的眼睛忽闪着,单纯在询问「你呢?」
沉默片刻后,短刀收了回去。
“禅院直哉。”狐狸小哥勉为其难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带着莫名其妙的傲慢。
鲤生唯一的感想是:没听过。
没听过也很正常,他也只和那几个咒术师打过交道。
认识的两个前禅院压根不会提起这个姓氏,五条悟到是在小时候辛辣点评过:我觉得加茂和禅院都是一群弱智。
“算算年龄,那你就是从小就暗恋甚尔咯?”
鲤生挪近了些,那股好奇从眼睛、表情、以及语气中冒了头,压根没有遮掩的意思。
“所以现在才来找惠。”
禅院直哉:“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听到了,你说「明明五官是相似,怎么放在你脸上就一点也好看不起来呢」。我懂,我懂,我写过类似的。「你笑起来就不像他了」,是吧?”
禅院直哉:“……”
“你还说惠很弱。明白,明白,恨铁不成钢,是吧。”
禅院直哉:“…………”
泉鲤生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一切。
他见过好多喜欢甚尔的人,男人女人都有,毕竟那家伙真想讨人喜欢是拦不住的,娴熟到可怕。
不过其中倒是没有发展到「就算找不到甚尔,我也依旧挂念着他的小孩」这个程度的。
本职爱情小说家的泉鲤生悟了,他觉得以前的自己还是太保守。
因为对前任难以忘怀,所以找了相似面容或是气质的现任。这种题材他当然写过。
因为对暗恋对象难以忘怀,所以找到儿子还对他百般挑剔——这是什么终极进化版本?
果然,还是得经常见世面,思维太局限的话,迟早是会被市场淘汰的!
现在,鲤生看禅院直哉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像昨天把他当成「被惠讨厌所以我也讨厌的禅院」,而是「好扭曲的取材参考」。
说真的,他连下一本爱情小说的名字叫什么都想好了,就差找个好说话的编辑。
你们禅院搞不好还真的有些神奇的恋爱天赋在。
“虽然我能理解,人的感情是不受理性控制的,但也请直哉先生不要做奇怪的事情。”
鲤生还记着好意提醒,“也不要在惠的面前表露出奇怪的想法。哪怕是肮脏的成年人也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清楚这样是不对的,而且很自欺欺人吧?”
禅院直哉:“………………”
作为禅院家最招人嫌的家主儿子,禅院直哉一直是恶心别人的那个,这还是第一次被别人恶心。
偏偏说这话的人还很真心实意,为了强调自己的认真,原先弯成两道弧也藏不住的水蓝稍微沉淀了下来。
要不然在影子里把他杀掉吧。
虽然不知道伏黑惠和他的关系,但要是打开影子发现的只有青年的尸体,那张臭脸说不定会很好看。
禅院直哉阴冷想着,又听到青年身上传来的手机铃声。
影子里还能有信号本身是一件奇怪的事,但两人都不是影子的主人,不可能搞得清楚原理。
伏黑惠也是早上试过才发现这样可行,翻出来伏黑津美纪之前用过的手机,暂时借给了鲤生。
学校用术式不方便,有什么事可以给发简讯。
鲤生掏出手机,直接接通了。
“是我,不是惠。”
“抱歉,刚才我以为情况有些糟糕,所以情急之下给你打了电话。”
“现在吗?现在已经没事了,直哉先生没有恶意,应该。”
“禅院直哉……对,姓禅院没错,昨天在禅院家还见过。”
“现在吗?……好。”
听到一半禅院直哉就觉得不妙,等泉鲤生放下电话后更甚。
“谁打来的?”他警惕问。
鲤生没回答,他举起了打开免提功能的电话。
五条悟的声音慢悠悠响起:“说说看,去找惠做什么?”
禅院直哉的满腔杀心在听到五条悟的声音后即刻熄了火,飞速寻找着礼貌又体面的措辞。
“因为惠君从宅中带走的那些书里有——”
“不管你找他干嘛,滚回京都。”
说完,五条悟直接挂断了电话。
看着泉鲤生满脸的「我很好奇」、「我们还可以继续聊一聊」、「你真的超爱吗」、「展开讲讲吧」……禅院直哉脸色苍白,连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都想不起来了。
等伏黑惠从班主任漫长的——
「我知道你这个年龄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成绩也没拉下……但总不能只来考试吧?」
「上次还把同学排排挂在条幅上,老师清楚他们是不良,只是这样对你也很危险,伏黑同学,受伤总归是不好的事情。」
「虽然每次都拒绝提出的家访,但老师还是想和你的监护人当面聊一聊,能帮忙转达一下吗?尽快。」
——这一谈话结束后,他终于从办公室脱身。
在走廊,周围的传言已经从「伏黑哥单挑全市不良」演变成了「伏黑哥单挑全市黑道」的离谱程度,时不时还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叹出「了不起」的声音。
伏黑惠没功夫理会,直接去到了体育器材室后的空地,确定周围没人后蹲下身,小心发动了术式。
金发人影立刻从影子里蹿了出来,以夸张的速度一骨碌跑了。
都已经结印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伏黑惠不解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瞧出了几丝落荒而逃的味道。
这人……难道是真的脑子有什么问题?
正这样想着,伏黑惠感觉到结印的掌心被摊开,温暖覆了上来。
流动的影子中,泉鲤生只露出了脑袋和肩膀,靠撑着他的手维持着现状。
他好像已经习惯怎么穿行于影子与现实两个世界了,水蓝色的眼睛在伏黑惠脸上停留了一瞬,眨了眨。
“以后还是离那个人远点比较好,不用想太多,觉得烦的话干脆报警。”
鲤生语重心长叮嘱完,怕伏黑惠不放在心上,还故意抱怨上了两句,“他看着不像个好人,也不知道是来干嘛的,单纯找麻烦的话也太闲了吧。”
遇到咒术师找麻烦就报警,这还是伏黑惠第一次听到这么朴实无华又很有参考价值的建议。
虽然是从影子里出现的,但他似乎完全是「普通人」的思考方式,就像五条悟说的那样——「他的确是个『普通人』没错」。
“好。”伏黑惠想了想,突然问,“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伏黑惠用上力,把人从影子里牵了出来。
“老师一直想找我监护人当面聊一聊,我快毕业了,这段时间五条先生应该都没空……你能帮我应付一下老师吗?”
泉鲤生一愣,眼睛弯了弯:“好。”
作者有话要说:
鲤生:好扭曲的时髦狐狸小哥啊
今天的世界名画:《泉鲤生觉得自己以前还是保守》
=w=
第28章 《影之诗》
28/「距离」
充当监护人帮忙见老师这种事,泉鲤生以前还从没干过。
「松本清张」倒是从中学开始就一直当自己的监护人,参与每次的家长会。
后来他在音驹当老师,虽然不是班主任,也作为国文老师去过家长会和家长交流,见过的情况也算是不少。
有的学生家长对着孩子的偏差值格外上心,认为学习是一场战争,胜负就隐藏在那串数字中。
有的学生家长不关心分数,他们只在乎孩子是否真的有所成长,有没有逐步建立起属于自我的健全世界。
有的学生没有家长。
这类学生数量还不少,胆子大点的甚至公开在网上出售家长位,商品页标题写着:【松本清张小型座谈会,仅一位,先到先得】。
事后被班主任问起,学生能言善辩:要随便找一个人来帮我开家长会也可以,但既然有了对双方都好的选择,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说得很有道理,然后被班主任拎着耳朵来找松本清张道歉。
“没关系。”那时清张说,“我在音驹念书的时候也这么干过,找的还是和我差不多大的朋友。当然结果也和你一样,我俩都被教训了,后来再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你也不会再这么做了,对吧?”
松本清张在任教这年备受欢迎不是没有道理。
不管是不善言辞的内敛同学,还是直言直语容易误伤他人心情的转校生,至少在他面前还能算得上坦诚。
「教育」在清张心里和「沟通」没什么两样,让对方知晓已被证实的普适性观点,让对方表达未被证实的个人态度。
再多的他也做不到了。
而伏黑惠的班主任则是另一种类型。
是「你家小孩还好,但我看你这个监护人真的完蛋了」的麻辣教师派。
见到泉鲤生后,他先是委婉客气的对鲤生的身份产生了怀疑,通俗点说就是:
你看着也就这么大点,收了几个钱啊就敢在我的火眼金睛下冒充家长了?
还有你伏黑惠,催你找来家长,你一小时不到就扭头给我找了个大学生来兼职是吧?
鲤生摸了半天,找出自己的驾驶证。
只要一查就会发现这是本压根无效的证件,这个世界没有他的身份证明。
但证件又确实是官方发布的正版无误,照片上的青年有略显稚气的脸,笑起来两个酒窝。
要是从出生日期推算年龄,要当伏黑惠的临时监护人绰绰有余。
“我是他父亲的朋友。”鲤生悄悄对班主任补充了这么一句,很小心没让伏黑惠听见,“惠的情况有些特殊……您应该也有所了解吧?”
班主任表情复杂,心下了然。
伏黑姐弟没有父母,这在老师圈子里不算秘密。
监护人那栏的名字姓五条,但只在去年伏黑津美纪出事昏迷后露过一次面。
嘴碎的老师也会在办公室谈论起这对姐弟,用怜悯的口吻推测他们的家庭情况。
事实上,当真正站上讲台,又从讲台走进学生中,老师是很清楚学生性格的。
年龄不大的少年会觉得自己藏得很好,把情绪塞进酷酷的表情中,又学着电视里那样,双手插兜忧伤望天。
他们不知道老师的任教资格评价中有一门叫做「教育与心理」,中学的话会特意分类为「中学心理学」。
只要老师有心,哪能瞒得过他们呢。
比如班主任就能从伏黑惠的日常举动中猜出一些来。
他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或者说没有关系。
在读芥川龙之介的《父》,或是川端康成的《父母的心》时,伏黑惠总是会坐在后排看向窗外,也没有发呆,他甚至知道什么时候翻页,什么时候将视线移回到书本上。
“哎。”班主任这么叹了口气,招呼鲤生和伏黑惠坐下了。
伏黑惠本以为班主任会重复之前的那些老问题,结果班主任开口却是。
“已经确定了,伏黑同学高中要去宗教学校念书吗?”
宗教学校应该就是指咒术高专吧。
鲤生看了眼伏黑惠,点头:“如果他是这么希望的话。”
“如果真的有相关信仰,或是对这方面感兴趣,上了大学再钻研会比较好,不管是选择相关专业、参加相关社团,或者是其他。”
班主任说,“伏黑同学年纪还很小,鲜少有人在这个年纪抛弃掉那么多种可能……”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伏黑惠略带生硬插话了,“监护人那边已经和新学校谈好了,老师不用担心。”
班主任只是看着泉鲤生。
“如果这是惠的决定……”
“砰——”的一声,有学生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没注意力道甩上了门,声音大得直接把鲤生的话打断了。
「如果这是惠的决定,也没什么不好的吧」,看回班主任的表情,鲤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感觉会因为不负责任而被骂。
“既然是步入社会的成年人,应该是能明白的。我没有说伏黑同学在走一条错的路,只是他的选择会让能走的路在很早就变窄——家长不正应该考虑这一点吗?”
这次应付的还是伏黑惠:“请不要把我当小孩。”
班主任觉得自己已经尽力用最不激进的言辞了,还是被一直敛眼沉默的泉鲤生和一直固执表达观点的伏黑惠给搞出了火。
“泉先生你就一点都不打算发表看法吗?那也没必要来代替监护人和老师谈话吧?”
“我只是在想您说的,和惠说的。”鲤生安抚性捏了捏伏黑惠的掌心,“你们……其实没有在说一件事吧。”
“怎么不是一件事?”
“您觉得因为他还小,太早做出决定会限制了今后的发展,而家长应该负起责,将他或许不成熟的想法后延,等到他自己足够判断的时候,也能留有余地。”
班主任表情松缓了些,点了点头。
“惠觉得他已经很严肃认真的在思考自己的未来了,他清楚自己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并下了很大的决心去接受它。拿「大人和小孩」来说事,或许尊重了他的未来,但是在蔑视他的现在和过去。”
伏黑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鲤生皱着眉:“这完全是两件事吧?”
班主任:“怎么会是两件事?正因为——”
“请听我说完吧。”
泉鲤生一向不会打断他人的发言,哪怕是面对大学时候同学的弱智言论,也是听完了之后再给出回应。除非面对必须得问清楚,或是表达清楚的情况。
他声音温温和和又慢条斯理,是能放缓节奏让人心平气和听下去的语调。
“到头来,惠还是要面对自己的人生。不管走的是窄而短的路,还是长而宽的路,都必须自己采取行动才行。”
“但是,并非选择了路就能走得下去,它或许在田野,或许得穿越尘埃,或许会踏入泥泞,横渡沼泽……”
迎着班主任的眼神,鲤生说:“拿出足够令他改变想法的说辞,或是帮他向自己选定的方向往前走。这才是家长能做的唯一事情,不是吗?”
在说话的时候,青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伏黑惠,他的声音却公平落了下来。
伏黑惠忍不住去看他的侧脸,外头太阳正好,教师办公室的偏向却没有日照,只有照明灯冷白的光线把所有事物都照得冷硬。
尽管如此,被误以为是大学生的年轻面容上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
从事实层面来看,泉鲤生才是那个必须依靠他人才能踏足世界的人。
他需要人伸出手才能离开那片黑暗,又担心会给人添麻烦,所以在妥帖中收敛着小心翼翼。
所以才会让伏黑惠产生「其实我和他离得很近」这类错觉。
而现在,他只能感受到距离感。
什么距离感?
年龄的距离,认知的距离,立场的距离。
泉鲤生从来没这样像「长辈」过。这是个被框死了的词汇,而人类或许天生会对「框定」产生抗拒,就像在把尚不明了的东西早早的扼死。
后面的对话伏黑惠没再注意听了,等他回过神,自己已经被泉鲤生带出了办公室。
在回到影子前,泉鲤生低声向他道了歉。
“我没有父母,没有监护人,但也是这样「长大」的。我做出的选择比惠现在要偏激得多,而我在很早以前就决定不会否定自己了。
“所以请不要在意我说的话,那也只是片面的说辞,你就当做我拿来应付班主任的耍赖行径就好。”
“——也去想想班主任的好心吧,惠。”
——距离更远了。
很快到了下午上课的时间,他临时找来的「家长」效果好得出奇,班主任也偃旗息鼓。
时间在晃神中过得飞快,一眨眼,伏黑惠回到了家里。
他憋着一口气没有找泉鲤生,对方也没有要离开影子的意思。
好像彼此都不存在一样。
***
影子里,鲤生也在琢磨班主任说的话。
按照「普通人」的角度,这是很中肯的说辞,所以不适用于泉鲤生——不适用于松本清张,以及他的所有笔名。
按理说也不适用于咒术师。
但换个角度来讲,咒术师里也有「离经叛道」,痛骂家里人,成为过激文学厨的禅院研一。
以及,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走着和他人截然相反的道路,甚至没有道路可走的伏黑甚尔。
……好像自己从来没问过惠,为什么要当咒术师,不管是哪个惠。
自己世界的伏黑惠,其实不当咒术师也能过得很好吧?他快成年了,因为有经济基础,学研一甩手从咒术界跑路也完全没问题。
这么一想,鲤生觉得好像找到了除了毫无价值的嘴炮外,自己能做的唯一事情。
经济基础!!!
不是刚从扭曲的禅院那里有了新的感悟吗!
依旧以爱情故事为基础,在扭曲里加亿点刺激,加亿点时髦,再加亿点能令人在茶余饭后闲聊的新奇事情!
开写——!
***
【我拒绝了朋友在周末的聚餐邀约,在对方问起的时候也只是说自己这两天要出趟远门。
穿着防风衣,裤腿的束脚也被系好,出门的时候还看了眼天气。
云呈现出鱼鳞状,日照很足,空气也不潮湿,就和那个男人最后一次来我家里的天气一样。
我还记得不久前,我也是这样出了门,只不过带着繁重的「行李」。
尸体被放在尼龙口袋中,搬运的时候拖出的噗噗嘲笑声。
当时的我并不理会,只是确定他的尸体还在,指尖触及皮肤还能感受到肌理的柔软,富有弹性,只是热量散得很快。
不过没关系,只要把他埋进坟墓里,伴随着骸骨上攀附的蠕虫与宵烛,泥土中扎根的鲜花和腐烂……
这些东西才能证明,男人确实是存在过的。
更早些时候,他死在高楼林立的地方,我动的手。
我向来不标榜自己当时的行为是什么替天行道,源于乖戾,源于血肉冲突,我想要这么做并且能做到,那为什么不呢。
回过神来,男人已经死了。我后知后觉哦了一声,想要就此揭过。
男人却不愿意放过我,尸体没张嘴,却在追问着我:感想呢,你的其他感想呢。
我想了想,问,你想被我埋在哪里?
地点最后定在青森某个泥根盘虬的树林,按照树林的规模其实完全可以用森林来形容。
我向来习惯在制定计划的时候收集讯息,比如在网络上翻找攻略。
在当地的旅游反馈里,我看见了各类可爱又温煦的家庭聚餐repo,因为留下了查询痕迹,甚至有当地的导游打来发来消息闻讯是否需要相关的服务。
男人就被我埋在了这么一个地方,如若不是一具尸骸的身份,这或许是他近十年度过的最安稳的年岁。
而现在,我要把他挖出来,证明一件事。
计划其实早早就订好了,但我一直没空,工作实在是太繁重,压的我怨声载道。
所以我也只在某次出差路过的时候远远看上一眼,但没有看见当时埋他的那棵巨树。
在那时,我默不作声望着窗外,身边的同事A开始催促,嚷嚷着肚子饿了要去中心区吃豪华牛排,并试图讹诈让我买单。
原因之一是我在出差途中发了三次呆,每次都一脸讨债鬼的表情。
并且,我的手机一直在响,而我没有要回复的意思,连查看或是静音的举措也不曾有。
「很明显吗?」我问。
同事A挑眉:「什么明显?」
「你说的,讨债鬼的表情。」
「你这家伙不会是认为我们是在骗饭吧?」
同事A猛拍我后背。
「我们之前可是瞧得清清楚楚,你说对吧。」他看向另一个同事B。
没那样跳脱的同事B则犹豫了会儿,接着眉头紧锁,嘴角向下撇。
「看见了……你和他的儿子走在一起,还……」
同事A瞪着眼,一副活见鬼的模样:「不是让你说这个!你个蠢货!」
「啊……抱、抱歉……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你手机页面弹出来的消息……是他儿子的名字……」
我没有介意,问他们:「你们想吃点什么?」
真正找到埋骨之地是在那之后。
我为人随意,连抛尸的位置都相当任性,所以只能自食恶果,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才找到那棵树。
和当初的记忆大相径庭,没有堆在上面的石块,没有肃穆的刻痕,没有任何能当做坟墓的标志。如果不是快泄气,想着随便挖挖看,我根本不可能找到这地方。
丧失所有标志也象征着丧失了坟墓的意义。
为了一个快要烂透的死人走这么一趟并不值得。我开始这样想。
幸而这个男人是没有灵魂的,身体也会随着细菌的入侵而被侵蚀化生,最后沿着蜿蜒上的藤蔓淌入地下。
接着,他的死终于为其他生命带来了唯一的好处。
我站在这颗树下,杂草蔓至脚踝,看着树根下的残躯。
是被大自然消化了一半的男人。
尸体的血肉不再鲜活呈现出僵黄的死状,从骨缝里挤出的花也开了,正好卡在眼眶,鹅黄色的娇嫩花瓣从腐肉中汲取养分,袒露着内里。
原来真的不是他啊。
没能松上一口气,因为我意识到一个事实。
我遇到的是他的儿子,不是他。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第一天·泉鲤生】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29章 《影之诗》
29/「误会」
伏黑惠此人,有谁惹他的话,他可以接连发表五分钟放在Jump上也毫不违和的中二语录,要是没人搭理他,他就自己沉默到地老天荒。
如今的情况就处于后者。
换在平时,泉鲤生应该很早就能察觉到惠的别扭。可现在的时机不凑巧,一开始动笔,鲤生就完全沉浸在创作的世界了。
如果没有伏黑惠早晚拉他出来吃饭,并顺便将中午垫肚子的食物送进影子,搞不好鲤生还真的会彻底忘记时间这种东西。
“抱歉,我在写一些东西。”每次他都会这样解释,“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算是有点厉害的小说家嘿。”
想要尽快继续开始写作的鲤生吃起东西来仓促了许多。
由于不是每顿都会吃寿司这样「方便」的食物,左手使用餐具依旧是难题。
而且借助影子里的充电小台灯来照明也很麻烦。
没有电脑,手机也是借来的。找来的纸笔倒是够用,但得离纸张凑得很近才行,写出来的字迹还总歪歪扭扭。
这么持续一个礼拜后,伏黑惠对鲤生说:“要写东西的话,就在书桌上写吧。”
他想了个好主意,在泉鲤生走出影子的时候,不大的房间会开上暖气。
这样就可以不用再握着手,只需要两个人穿着无袖的体恤,胳膊靠在一起,终于实现了行动自由。
书桌不算大,两个人倒是能挤挤,泉鲤生坐在右边写作,伏黑惠坐在左边完成课业,然后看起从禅院带出来的那些书。
在并肩坐着的时候,两人的身高差没那么明显,青年的胳膊反而比少年要纤细一点点,而且更白。
在看书看得眼睛泛花的时候,伏黑惠会侧头悄悄打量全神贯注的泉鲤生。
他低着头,鼻梁弧线舒和,卷发在下垂后倔强上挑,露出专注的眼睛,可能是写到了满意的地方,下垂的无害眼型被浅笑拉长。
伏黑惠觉得一定是禅院那些书的影响,所以自己的心情才会越来越奇怪。
说什么留下的术式记砚删停载,真正有用的内容并不多。
【安倍晴明今天也没有死,可惜。】
【五条知今天也没有死,可惜。】
【他对捡回来的那孩子很上心,他喜欢孩子么?】
【捡回来的小孩今天也没有死,可惜。】
【或许我也能用影子塑造出他喜欢的小孩。】
四行恐怖的的表白加上一行「他想要,我能行」。
这就是传说中禅院历史上的最强十影法师……脑子已经完全被恋爱给污染了,还是单恋,还是反复被发好友卡之后的单恋。
烦躁中,惠还觉得离奇,开始翻找能说明这一荒谬事情的蛛丝马迹。
从写作《古法记事》读作《恋爱循环》的这堆书里,名侦探伏黑惠开始构建前因后果。
禅院荒弥掌握十影的奇迹写得很抽象。
【影子里出现了那个东西,砍下头颅,头颅说:我很喜欢你,想要帮你看见。我应许,世界成为了我的影子。】
而对「狂言家」薄朝彦的感情则更抽象。
【朝彦询问起初次见面便向他求婚的缘由,我会寻求答案。】
可能平安京的人和现代人就是存在物种隔阂吧,只能这么认为了。
世界上如果存在能把死人喊起来回答问题的术式,伏黑惠搞不好会尝试着去挖个坟,把人摇起来问清楚。
问他——你干嘛求婚,你是一见钟情吗,为什么能看一眼就觉得喜欢?
喜欢又是什么?
他只把你当朋友,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你还写这么多废话来折磨后代做什么?
烦死了。
就这么,一个憋着别扭,一个每天乐呵呵眯着眼对着小台灯狂写一通——生活居然就这么变得「规律」了起来。
很快,伏黑惠三年级的第二个学期即将迎来结束。
日本的中小学每个学年采取三个学期的制度。
三月到七月是第一个学期,八月到十二月底是第二个学期,次年一月初到三月中旬为第三个学期。
或许是因为三月在日本人心目中是个浪漫的时节,毕业典礼撞上樱花季。
穿着制服的高中生们在毕业典礼上依依惜别,摄像机记录下粉色的憧憬,作为对「春惜月」的道别。
而伏黑惠早在去年就与这样的浪漫无缘了。
念完第二学期他就会提前毕业,咒术高专在每年4月开学,中间的时间全部用来参加二级咒术师的考核。
随着十二月的到来——伏黑惠快毕业了。
五条悟还在忙,和之前找借口省麻烦不一样,这次他是真的一直在连轴转,有关伏黑惠二级咒术师考核的事也没有动静。
某天,泉鲤生突然问伏黑惠。
“明天有空吗,惠?”
右手边,鲤生还是穿着和伏黑惠一样的白色无袖棉质T恤。
他手里拿着笔,说话的时候习惯往左靠了靠,发梢扫在伏黑惠肩膀,有些痒。
“怎么了?”伏黑惠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
“有合作意向的编辑先生想来拜访。”
“你已经找到出版编辑了吗?”
“嗯。”鲤生点头,“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投去了稿件,虽然沟通中有些偏差,结果还算满意。”
泉鲤生没告诉伏黑惠自己在写什么。
嗯,是不太适合让未成年看到的东西,这点自知之明鲤生还是有的。
毕竟禅院研一在收到邮件和试阅后,第一时间以为他是投错了栏目,特意联系询问。
似乎是真的对这则投稿很满意,多余的公式化客套都被免掉了,研一提出了视频通话的邀请。
鲤生在影子里打开了所有能开的小台灯,尽量保持着该有的礼节。
狭小手机屏幕中的禅院研一和自己印象中的那位没太大区别,背景是明亮宽敞的工作间。与他相对应,鲤生这边的环境只能说是……鬼鬼祟祟。
他确实也很鬼鬼祟祟,担心伏黑惠突然找他,还时不时地打量着影子周围。
看到泉鲤生的环境后,禅院研一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在简单的寒暄后,他直接开启了正题。
“我也有在接收有关推理小说方面的稿件,不过是另外的邮箱,您是看错了吗?”
会存在误解也算情有可原。
鲤生再三强调,没有投错,是爱情小说没错。
虽然一开始看着可能有些惊悚猎奇,但故事发展绝对是走的纯爱路线。
这句「纯爱路线」直接把那头的编辑给搞得面无表情沉默了好久,鲤生都快以为是影子里信号不好,画面卡住了,对方才含蓄回应。
“我想确认一下我们之间对于『纯爱』这个概念的定义。”
说起这个泉鲤生可就不自谦了,这可是他的舒适圈,看家本领所在之处!
“不带有恶意,真挚无暇的感情,没错吧?感情的出发和落脚都很单纯,以恋爱为主题,叙事和剧情的推动也是感情的变化。这哪能有错呢?就是纯爱!”
那头沉默得更久。
“或许……您没有投错栏目,只是发错稿件了?”
“诶,「主角挖出尸体,意识到自己做了错误的事情」,不是以这个作为开篇的那则故事吗?”
那头又又又沉默了。
因为只是在网上查到他正在经营出版社,随即尝试着投稿,所以鲤生并不了解这个「禅院研一」的性格。
自己认识的编辑先生是一个古板又狂野的老父亲,对天马行空的文章有很强接受能力和包容性,那是被以松本清张为代表的诸多笔名一点点磨练出来的。
这个世界的禅院研一不认识什么松本清张,也没有被那些笔名搞出来的幺蛾子搓磨到胃痛——好像板直点也说得过去。
鲤生尝试着解释起来。
“我可以把后面的稿件也给您过目,出现的所有人物都已经成年,年龄最小的「儿子」身份是在校大学生。请相信我,没有任何倡导不健全扭曲关系的内容。”
想到禅院直哉,鲤生带着抨击的色彩保证道,“与此相反,像这样将感情扭曲到另外一个人身上的行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哪怕这不是主角的主观行为也一样。”
或许是这个开篇的确算得上吸睛,禅院研一也对后续发展感到好奇,他答应了。
泉鲤生:“因为我没有电脑,只有试阅的内容是一点一点在手机里打出来的,其余都是手稿——直接寄到出版社可以吗?”
禅院研一思考了片刻,很利落说:“直接见面商谈吧,我会带上拟定的合同给您过目。如果稿件没什么问题,我们可以直接商讨关于合约的事情。”
本该一口答应下来的,鲤生却犯了难。
在这个世界,禅院研一的出版社开设在宫崎县。自己要去见面的话,光是路途,来回都至少得花费一整天。
他没办法脱离影子独自行动,让惠跑这么一趟好像也挺不合适的。
“您能过来一趟吗?”思考之后,鲤生凑近了屏幕,小心请求道,“我有些特殊情况,没办法离开「住处」。”
“恕我冒昧,是身体有什么状况吗?”
这话听了太多次了,通常后续都跟着编辑对他熬夜行为不赞同的劝阻,鲤生条件反射回答:“没有没有,我很健康。”
“我明白了……等我查询日程安排后会给您答复。”
想着干脆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面得麻烦研一跑两次,鲤生先是告诉了他自己的地址,又补充说:“……我也没有能使用的证件和印章,如果有幸能与您合作的话,恐怕得——”
话说到一半,禅院研一突然用比之前快上许多的语速说:“您身边有其他人吗,现在?”
“现在?现在没有。”鲤生难以启齿道,“我写的东西不能让住在一起的人看见……被看到的话我会死掉的。”
让十四岁的未成年看到这种东西,会羞愧到自裁的吧。
“我明天上午到。”研一正色说,“请保护好自己。”
泉鲤生:“……?”
没等他说什么,通话已经断开了。
算了算日子,明天是周六,没其他事情的话伏黑惠会呆在家里。
于是鲤生才问伏黑惠,明天有空吗?
少年没有询问的意图,又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说:“好。”
到了周六,伏黑惠一大早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泉鲤生还在影子里睡觉,伏黑惠揉揉眼,随便抓两把头发就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
“请问泉鲤生是住在这里吗?”男人问。
伏黑惠看着对方提着的公文包,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点头:“是,他还在睡觉。”
男人递给伏黑惠一张名片。
发现名片上印刷着「禅院研一」后,伏黑惠抬起眼:“禅院……先生?”
除了咒术界的禅院,日本叫这个姓氏的人也不在少数,为了保险起见,伏黑惠做好了发动术式的准备。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应该不会察觉到什么异样吧。可禅院研一确实是咒术师没错,他很敏锐的发现了面前少年身上的咒力波动。
以及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轻微敌意。
自和泉鲤生联系之后,禅院研一一直有种违和感。
看了那则投稿,他原以为是哪个偷偷开笔名的有名作者的投稿,所以才特意视频通话想要确定,结果见到的是一个绝对没在文坛崭露过头角的陌生面孔。
小说业也不乏富有灵气的新人从天而降,这不算奇怪。
奇怪的是对方所处的漆黑、逼仄的环境,小心翼翼的举止,以及虽然是自己写的东西,但却抱有强烈的抨击态度。
故事的主角是杀人犯,而目前看来,隐性受害者则是那个大学生。
——泉鲤生看着就是个大学生。
要是再加上其他细节,比如身体健康但是无法离开住处,没有身份证件,写的东西被住在一起的人看见会死掉的说法……
不太妙啊,他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用这种方式求救吗?
禅院研一觉得还是往最坏的方向去想比较好,所以一大早就赶来了。
开门的是年龄更小的少年,这件事令研一略感诧异,而将名片递去后,对方身上传来的咒力波动则让他原本的怀疑更加笃定。
少年是咒术师。
咒术师本质上依靠的是自身的负面情绪,而有意堆积并诱导负面情绪,是会让精神变得有那么一点不正常的。
本身就因为禅院一家子文盲而对咒术师带着偏见,禅院研一理所当然的也把偏见公平的倾注在了少年身上。
而恰好在此刻,伏黑惠蓄势待发的术式让影子里的泉鲤生醒了过来。
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好像是禅院研一的声音。
知道研一也有能使用影子的术式,而且对禅院的态度不好——那他没道理对「身处同一战线」的伏黑惠抱有敌意。
要签署合同的话,自己的情况也不用瞒着研一。
半懵的鲤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睡得晕乎乎的他直接从影子里探出手。
刚睡醒还没什么力气,想摸到伏黑惠好让自己从影子里出来,手在半空晃了会儿没抓到东西,看着像是在发抖。
“禅院先生……我在这里……”还有气无力的喊。
禅院研一沉着脸,咒力爆发了出来,接着就是伏黑惠的反击。
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了一起,黑暗世界的边际被拓宽。
发现这点后,研一立刻试着将影子里的泉鲤生拖向自己这边。
伏黑惠的表情也沉了下去,领域被冒犯:“你想把他带去哪里?”
“十影?”研一依旧是古井无波的表情,态度却也更差了,“确实是「禅院」能干得出来的事。”
影子里的人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鲤生只感觉到自己在被无形力量拖拽,又被跟在身边的毛茸茸给一口咬住衣服往后拽。
别拽!我只穿着一件无袖T恤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点瞌睡一下子被惊醒了,并在浮出影子后变成了惊吓。
怎么回事?研一怎么和惠打起来了?
发生了什么?我错过了什么?
救命啊算我求你了狗狗别拽我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30章 《影之诗》
30/「花」
双方因错频无效沟通导致的相争持续了好一会儿。
鲤生从「虽然看不见,但摸得着满嘴倔强」的狗狗那里抢救回自己的衣服也花了会儿时间。
然后泉鲤生开始琢磨。
禅院研一不是冲动的人。
要是编辑这么容易被激怒动手,松本清张早就成为东京各大医院的VIP客户了,搞不好被乱步顺走的果篮都能摆满整个武装侦探社。
伏黑惠也不是冲动的人。
面对一堆禅院的攻讦,他忍了很久,还是被自己挑唆才来了一出快乐山地马拉松。
现在看来,最偏激的可能是看不见的狗狗吧。
你的主人还在苦战,为什么不冲出影子和研一君战斗,而是揪着我不放呢?
“先—停—下—来—听—我—说———!”
狗狗似乎听到了鲤生这句哀嚎,或者说伏黑惠听到了,率先停了下来。
鲤生快喜极而泣了,立刻连滚带爬拼命伸出手,让伏黑惠先把他拉出去再说。
重见光明的第一件事,泉鲤生牢牢抱住了伏黑惠。
一是不想再掉进影子里遭受折磨,二是防止禅院研一继续发难,当个肉垫这种事他还是做得到的。
禅院研一也迟疑着停手了。
“对不起禅院先生我没有在通话中把事情解释清楚!不知道您误会了什么但您应该是误会了!不妨先停下来让我去换件衣服再土下座解释道歉吧!!!”
鲤生几乎是闭着眼喊的,声音在终止的战况中算得上凄惨。
更惨的是,被咒术师斗殴所波及的门摇摇晃晃,不知道是哪颗螺丝松掉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两个咒术师对视了一眼。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忏悔。回到恢复平静的影子里换衣服的时候,泉鲤生仔细复盘了一下之前自己干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梳理出了一个结论。
「泉鲤生负全责。」
趁着影子里没有其他人,他捂住因为羞愧而变得通红的脸,蹲下身抱着膝盖,狠狠呜咽了起来。
用不着鲤生解释,两个等待中的咒术师在短暂交流完情报后就大概弄懂了这场误会。
禅院研一很很贴心地没有捅破泉鲤生的创作内容,并且完全理解了他的鬼鬼祟祟。
同时,他为眼前的「十影」不是禅院而松了口气。
这个可靠的成年人率先道了歉:“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等和小泉老师谈完,我会支付维修相关赔偿金的。”
伏黑惠有些不自在:“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名片上有写您是编辑,鲤生也提前告诉我了……”
“不过你居然是自学的吗?禅院知道外面有祖传术式居然没有来为难你?”研一有心将伏黑惠的注意力从泉鲤生的小说上转移开,开始说起了与术式相关的话题。
“我从禅院「借」了些书。”伏黑惠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那群祖传的文盲能有什么书可看的……”研一顿了顿,“你不会是从《古法记事》里自学的吧?”
伏黑惠点了点头。
此刻,即使是被经常评价为「面部神经坏死」的禅院研一也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
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忍住。
“我的术式虽然不是十影,但是和影子也有关系,所以在离开那地方之前也去翻阅过……从一开始就是阴暗地雷男的自述,后面的所有相关记载都是在解析那个地雷男的想法……谁让你去那种书里自学的?”
伏黑惠:“五条先生。”
“五条悟?”
“嗯。”
“那就不奇怪了……”
“什么?”
“比起五条家传下来的记载,禅院这边至少还有东西可以解读。”
迎着伏黑惠疑问的眼神,研一叹了口气,“五条悟在很小的时候开始研读五条留下来的书籍,然后连着骂了快半年——五条老祖宗有一半内容是在夸自己真厉害,一半内容是在骂禅院真瞎子。”
伏黑惠:“……”
“大家都说,五条悟越来越糟糕的性格搞不好就是从他的老祖宗那里学来的。”
伏黑惠:“……”
“考虑到咒术师的脑子都不太正常,这事反而合理了起来。你记得定期去看心理医生,伏黑君。”
“……”
觉得一直沉默也不太好,伏黑惠甚至觉得再让禅院研一说下去,搞不好对方会直接对着整个咒术界开炮。
他绞尽脑汁勉强找了些能岔开话题的内容。
“您已经看了鲤生写的小说了吗?”
这次沉默的变成禅院研一了。
这小孩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研一也算是久经沙场,和众多心眼比毛孔还多的家伙打过交道,想应付个孩子还是做得到的。
他的视线在目光所及之处快速转了圈,最后落到了因为打斗而掉下书桌的一本书籍上。
禅院研一愣了愣。
“那本书也是你从禅院带出来的吗?”他指了过去。
伏黑顺着方向看去,干脆起身去把落下的所有东西都放回了勉强苟延残喘的书桌上,然后抽出了研一说的那本。
“这本吗?”
“你最好把它还回去,就算你不还,禅院也迟早会来找你讨要的,方式可能会很强硬。”研一严肃说。
伏黑惠立刻想起了之前那个自称「未来家主」的家伙。
在拿走书的第二天他就找上了门,只不过满嘴都是莫名其妙的话,从影子里出来之后就马上跑掉了……
从那起,就再也没有禅院来过。
——眼前的这个禅院不算。
所以那个金发禅院其实是来找他要回这本书的吗?
见少年陷入了思考,研一解释道:“既然你看过那些书,应该也频繁看到了「薄朝彦」这个人吧。”
伏黑惠:“是的。”
“薄朝彦创造了一个名为「清道夫」的存在。”
“嗯,这个我也看过了。”
“那本书里就写着怎么「召唤」清道夫。”
禅院研一其实不是很想提这件事,但考虑到伏黑惠纯属自学,五条悟又不清楚禅院这边的事……
不管是作为同样烦透了禅院的「后辈」,还是和即将成为自己负责的作者住在一起的好心少年,研一觉得至少要提醒他一番。
“「十种影法术」的本质是操控式神,而在平安京时代,任何「概念」都能被阴阳师和狂言家调伏为「式神」。虽然咒术师和其余两者隶属完全不同的门道,但也有共通之处。
“薄朝彦突然去世后,禅院就开始对「清道夫」起了心思。他们一直在研究这件事,直到五十年后安倍晴明也离世,「清道夫」彻底消失,研究才停止。
“虽然没有记录下研究的过程,结果就是,禅院确实找到了某种方法,就记载在书里。要是翻阅的话,在最后一页你还能看见——”
伏黑惠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如非必要,不可为也。】
这句话是这本书中唯一一的批注。
之前伏黑惠也翻到过这本。
平安京时代的语言和现代日语在用词和语法上都存在很大的出入,这又是一本唯一没有转译过的书籍。他翻了两页也就暂且搁置了,还不知道最后一页有这么一句话。
研一很负责任的给出建议:“总之,如果不打算还回去的话,直接烧掉吧。惹上麻烦事就不好了。”
“对不起我知道我给大家惹麻烦了——”
泉鲤生终于克服了心魔,从影子里颤颤巍巍伸出了手。
伏黑惠合上书,把他牵了出来。
可能是觉得让编辑见到自己狼狈的一面很不得体,鲤生换上了非常庄重的……衬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这也导致了他必须和伏黑惠握着手才不会掉入影子里。
不过鲤生觉得完全没问题,还是衬衣保险,就算狗狗再次偏激起来,自己也不会落得衣不蔽体的凄惨下场。
他坐到桌边,刚想道歉,禅院研一先开口了。
“没关系,托您的福,我才能认识伏黑君。”
泉鲤生:“……”
认识一个和禅院合不来的「十影」就这么让你开心吗,研一君!
鲤生还是连着说了好几遍的对不起,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稿单手塞到了禅院研一怀里。
禅院研一开始看了起来。
鲤生松了口气,侧过头看向疑惑的伏黑惠。
他突然注意到伏黑惠的下颌有一道血痕,不认真看的话基本不会发现。
“你还好吗,惠?”鲤生没敢直接去碰伤痕,手指贴在离创口一段距离后停下,蜷缩勾起,“我应该早点起来的……”
伏黑惠也问了和他一样的话:“你还好吗?”
“你脸很红。”惠说。
泉鲤生难以启齿的卡壳了。
因为刚才在影子里羞愧了很久,一想到研一误会了什么内容,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与世长辞。
这种事自己知道就好了,就和小说内容一样,小孩不要听!
“……我的体质是这样的……嗯,不用管,我的脸有自己的心事。”
“耳朵也很红。”
“耳朵也很独立……”
“还有——”
“别说了,惠。”
伏黑惠越问他越觉得丢脸,怎么说他也能勉强算是长辈,不光一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搞出这些事之后还根本压不住表征。
想着,鲤生又想捂脸了,他忘了自己还牵着伏黑惠的手,脸埋进去才发现这件事。
没关系,反正都是短暂逃避现实,谁的手不是手呢?都能捂,都能藏!
伏黑惠就这样看着泉鲤生把脸埋进了自己掌心。
他能摸到对方的嘴唇抿着,还在抖,耳朵越来越红,没有要稍缓的迹象。
从班主任办公室以后,这还是伏黑惠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泉鲤生。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稍微好点了。
好很多。
这边上演着鸵鸟与少年,另一边,禅院研一已经看完了第二篇。
看完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纸页移到看不见脸的青年身上,接着看向松弛着任凭鲤生埋脸的伏黑惠。
少年的嘴角微微勾着。
新的篇章有新的故事发展,顺便还补齐了一些人物设定。
这也让看完之后的禅院研一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伏黑惠,和他在禅院时候有过几面之缘的那个前辈……和禅院甚尔长得非常相似。
乍一看是不像的,因为气质完全不一样。
伏黑惠虽然也算是同龄人中很沉稳的类型,但说动手就动手的性格还是能看出一些东西来。
那个人不会,禅院研一最后见到他是在街上,他们擦肩而过,男人就跟一具死去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后来,听说男人真的变成了尸体。
“小泉老师。”禅院研一选择了较为含蓄的方式询问,“主角最后会抛弃掉大学生吗?”
泉鲤生这才悄悄从掌心露出一只眼睛。
干净透亮的,少许的窘迫还没消失殆尽,因为谈论的是自己的创作,所以还生出了某种笃信。
“不是抛弃哦。”他笑了笑,微微泛红的皮肤是生理表征,说出的话却全然代表着理性,“他只是决定承担一些后果,他应该去承担的后果。”
“不然的话,不管是那个男人还是大学生,都太可怜了,不是吗?”
***
【回到家,将延展着鹅黄色娇嫩花瓣的花束插入花瓶。
手机还在持续作响,我不理会,在榻榻米中间的矮桌旁坐下。
体力劳作对我来说算是辛苦,疲惫袭来,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梦眠。
我又淋了场雨。
天气预报早早地预示了,雾霭沉沉,空气里是湿润却躁动的气味。
这年我二十岁,因修学旅行去了有名的深山。到了这儿我才醒悟,这既不算修学,也称不上旅行。
世间一切在我眼里都是高而宽的,但不会永远如此,二十岁才是刚刚摆脱了仰视的年纪,在大学我又勉强算得上出众,恰好是自知天赋又不知深浅的暧昧年岁。
疲于与同学的交际,晚饭后,我避开寒暄,朝无人的地段走。
认真地选了很久的位置——这儿的树木密而阴森,那儿的视野又太空,兜转了几个圈还是没找到心仪的地方。
我开始生闷气。
我自认为自己有这样的权利,任谁满怀着期待却发现心意不能全都会火大,更何况我还支付了一笔价格不菲的金钱,足够我在大学挥霍上几个月。
不该因为听说是静谧森林就欣然应约的,我有些后悔,这里虽然够静谧,但也诡异。
粗壮的树干随着沉下的夜色愈发像是未经打磨的廉价棺柩,和腥湿的空气混成出朽木的沉疴气味。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男人。
上一秒还在发着牢骚,接着却破天荒地畏缩了。
那个人背靠木柱坐在走廊边上,手腕搭着支起的膝盖,眼皮耷拉着,幽绿的虹膜被藏在暗影中。
就这么简单的,我的视线被完全捕获。我尚未步入社会,不算老成,只看见了强健和狠蛮,只感受到连呼吸都要凝滞的压力。
可他看起来明明快死了。
这是很新鲜的体验,我像被剖开的石块一样僵在原地,石块没有五脏六腑,一分为二,左边那块盯着对方的脸,右边那块窥视灵魂。
大学生哪懂什么是灵魂。
雨淋下来的时候,密林是安静的,雨丝佯装为细针串联,穿刺叶片也穿刺不知死活的访客。
但那些刻薄的东西落到在男人脸上却软和了起来。
细针还在下。我感觉到皮开肉绽,又不肯离开,观赏着男人的死亡,看着水光淹没对方幽绿眼眸底的枯木,他也就在大雨里安静地溺毙。
一切结束之后,密林依旧浸没在沉沉夜色里,我能嗅到更清晰的腐烂的味道,但只是一瞬。天气算是卖了个面子,没有彻底发作。
我走到他身前,蹲下来。
「你死掉了吗?」
那个男人在棺柩旁看着我,视线仿佛命运的长绳,勒住了所有人的动脉,绳子的另外一头拴着他身体的每一寸。
「嗯,死掉了。」他说。
我看着他的脸,脖子,胸膛,手腕,手肘,小腿,脚踝。
我还看着他紫青色的血管,突显的青筋,卑微又傲慢的斜睨。
他好狼狈,像被扔下的狗。
「然后又活过来了?」
「嗯,然后又活过来了。」男人笑了。
对,他总是死在我面前,又活过来。我在梦里想着。
所以也不怪我认错人。
每次我以为他已经是一具只会呼吸的尸体,打算转身离开,他都会拉住我,说出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句「嗯,然后又活过来了」。
不记得是怎么和他搅在一起的。等回过神,修学旅游已经结束,我回到大学,他俨然已经成为了我人生中的不测与无常。
事后回想,也算正常。
我为人随意,对自己和他人都一样,十分公平。对无人问津的死人肆意妄为则不用负责,我只需要在他再也活不过来的时候帮他寻一个安眠的好地方,再划算不过。
他说想摸我的睫毛,我说可以。他说想吻我,我说可以。他脱下我的衣服,我说可以。
他说你喜欢我吗?我有点为难,说,我不喜欢死人。
然后男人又死了,死掉之后活过来摸我的睫毛,和我接吻,脱下我的衣服。
越过他的侧脸,我看到了那朵鹅黄色的花,花瓣掉了一片,落在廉价的彩绘花瓶边。没有养分的骨架就会这样脆弱,我清楚,因为是我亲手从男人的眼眶中摘下的它。
然后我从梦中惊醒了。
他的儿子抹了抹嘴唇,也不生气我突然推开他这件事,好脾气地帮我合上松垮的浴衣。
「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声音有点茫然,「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那样的事情,你没做错什么。」我说。
他的儿子又有点高兴了。
我在二十岁的年纪遇到了他,他的儿子在二十岁的时候遇到了我。
「有点冷。」我嘀咕着。
看了眼日历,原来是冬至到了。
今天是冬至的第二天,我从男人儿子手里要回了家中的钥匙,并告诉他我杀了人,是你的父亲。
大学生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离开我家的时候略显狼狈,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天下起小雨,像针一样。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第二天·泉鲤生】
作者有话要说:
研一和惠对禅院荒弥都有点偏见.jpg
不过没关系,很快这个世界就会充满各种诡异的偏见了(。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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