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晚安」
“「请君勿死」已经把他治好了,你问我为什么他还是醒不过来?……就算把他砍到濒死,再重新救活,他还是醒不过来,这不是身体上的问题。”
听见与谢野晶子这样说,禅院研一满脸严肃,被生活搓磨得古井无波的眼紧盯着安静躺在病床上的濑尾澈也。
「您怎么知道?」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与谢野晶子早有预料般接上一句:“我怎么知道?我试过了。”
她满不在乎拨了拨头发,说,“试了三次。”
禅院研一:“……”
“这种事你不如去找太宰,说不定濑尾是受什么异能的影响。”
“太宰先生现在在侦探社吗?”
“不在,昨天就被人叫出去了,我们也联系不上。”
禅院研一:“……”
不是错觉,他确实是被武装侦探社的人给针对了吧?
研一这么怀疑是有理由的。
他和武装侦探社的交集来源于松本清张。
作为和松本清张合作了快二十年的责任编辑,当清张的拖稿技巧不断升级,禅院研一的催更手段也逐渐更新。
早期还只是去漫画网吧抓人,后来变成了来武装侦探社抓人,再后来演变成了和武装侦探社的社长一起去机场抓人。
那还是松本清张去音驹之前的事。因为空窗期太长,清张对着研一夸下了海口:
「一台电脑,一个键盘,一杯茶,一个夜晚!看我创造奇迹!」
禅院研一掰着手指等奇迹,手指脚趾都数光了,等来的只有松本清张欲盖弥彰的笑容。
尽管如此,研一还是没有拿着刀抵在他脖子上,只是当着他的面叹气又叹气再叹气,叹个没完。
或许是饱受良心谴责,松本清张猛拍桌子,下定决心……跨国旅游逃避催稿!
他找上了江户川乱步,两人一拍即合,立刻狼狈为奸当场出逃。他俩甚至都拿着护照都到了机场,结果却被各自的「监护人」当场抓获。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清张看看被社长拎着的乱步,乱步看看被编辑逮住的清张。
视线交汇的瞬间,互相推诿的决心毅然出现在双方眼底。
就在清张即将抢占先机,把所有责任甩在乱步身上之前,研一干脆利落地堵住了他所有的借口。
“所以,只是新建文件夹。您还没开始动笔,是吗?”
松本清张:“……”
松本清张:“对不起拜托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到最后也没有重新做人,清张被塞去高中任教了,而江户川乱步则是把自己被社长教训这件事全部算在了禅院研一头上。
名侦探就差没直接自掏腰包,在侦探社门口贴上「禅院与狗不得入内」的偏激告示单。
不过今天倒是没看见江户川乱步的身影。
“所以现在就只能等澈也自己醒过来,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研一问。
与谢野晶子说:“我的主张是这样,你可以尝试去找太宰,或者把他送去咒术师那边,让咒术师的医生诊断,不过我认为得出的结论应该和我一样。”
“谢谢您,相关的酬劳我会尽早打款的。”
与谢野晶子挥挥手:“在乱步先生还没回来之前离开吧,看见你他又会生半天的气。”
“……好。”
禅院研一叹了口气,出门联系正在和交通警察交罚款的赤井秀一,向他同步了侦探社的消息。
听到濑尾澈也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只是一时半会儿没有醒来的意思,赤井秀一没有过多的表示,在电话那头说:“你先带他回去。”
濑尾澈也昏迷了快两个月,靠着请来的家庭医生打吊水续命。
禅院研一焦头烂额,能找的人都找了个遍,还特意去请了咒术师家入硝子。
这位熟练掌握「反转术式」的医生检查了一番,得出了和与谢野晶子如出一辙的结论。
她提议让禅院研一去找五条悟,如果是诅咒的话,说不定五条悟有办法。
“不过那家伙也在找人……泉鲤生之前给伏黑留了口信就不见了,现在都没消息。”
“给哪个伏黑留了口信,大的还是小的?”
家入硝子也觉得这场拉锯战有趣:“当然是伏黑惠,他们不是住一起吗?伏黑甚尔也在找泉鲤生,五条和他较着劲呢。”
可不是嘛。研一麻木地想着。
他也联系不上泉鲤生……手底下的作者一个比一个能躲,相比起来,松本清张居然是最好找的一个了。
直接奔向江户川乱步要人准没错,要是江户川乱步也不知道,那就直接放弃吧,找不到的。
呵呵。
太宰治倒是回到了武装侦探社,但乱步一听说是为了濑尾澈也的事情,非常认真地让太宰不要掺合进去。
不然他就要闹了,大闹特闹。
太宰治笑嘻嘻表示:请乱步先生放心,我不会去帮忙的啦。
就这样,在濑尾澈也昏迷的第三个月,傍晚,禅院研一送走了日常来打吊水的医生,捏了捏眉心。
“我得回出版社一趟。”他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消息的男人说,“澈也就拜托你了,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
赤井秀一“嗯”了声。
禅院研一反而犹豫了起来。
他知道在很久前濑尾澈也家里就住了个FBI,硬要理清关系的话——「濑尾澈也在为他曾经不小心把人拖入异能,并狠狠玩弄对方的事所赎罪。」
鉴于澈也的斑斑劣迹,完全可以这么认为。
结果偶尔几次来收稿,研一才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到底是谁在玩弄谁啊。」看着两人的相处模式,他不由得有了这样的念头。
禅院研一对自己对手下作者的偏爱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实,只不过他一直没有这样的自觉罢了。
松本清张和江户川乱步一起胡来,他会把责任归在江户川乱步头上。
泉鲤生和伏黑甚尔以及五条悟掺合在一起不清不楚,他会怪两个咒术师,成天影响作者写作。
濑尾澈也和赤井秀一动辄打架斗殴……那结果还用想吗?FBI负全责。
哪怕这个FBI在这个三个月确实和研一一起轮流守着澈也,研一也依旧记得他做的事。
“你还让他戴着那块表吗?”站在门口,研一委婉道,“恕我直言,等他醒了,可能会因为手表里定位的事情……发很大的脾气。”
从事务中抽空抬起头,赤井秀一平静说:“多大的脾气?比我及时救他一命还大?”
禅院研一很想问,你是不是就想趁澈也闹起来,顺势教训他一番。
最后他还是没说出口。
要是澈也能醒,那也算是好事了吧。
就在禅院研一离开后不到五分钟,躺在床上的人突然有了动静。
他手指动了动,发出了微弱的呢喃,隔着距离听不清楚。
赤井秀一放下手机,走到床边,手搭在他额头测着温度,琢磨着禅院应该还没走远,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濑尾澈也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有黑影在晃。接着,黑影凑得更近了,边缘晕上了灯的葳蕤光芒。
“你说什么?”
澈也闻到了熟悉的烟草味道,他认出来了,是赤井秀一。
但头还是晕晕沉沉的,濑尾澈也的视野依旧破碎着。
他感觉自己还在那片黑潮中,但又能感觉到身下柔软的床褥。触觉、听觉、嗅觉……这些对于单纯「意识」不存在的东西都萦绕在这具身体上。
头一次面对这种处境,这让澈也一时间很难适应。
“我……没死吗?”只是发出一点声音都能感觉到喉咙撕裂的疼痛。
澈也试着握紧双手,或许也存在躺了太久没多少力气的缘故,他感觉不到掌心的触感。
“差一点。”赤井秀一把他扶起来,递了杯水过去,“武装侦探社的与谢野医生救了你。”
澈也伸手去接,水杯却直接从他手中掉了下去,洒了一床。
濑尾澈也一怔,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不是错觉,因为意识的一部分被留在那片数据黑潮,他确实受到了某些明显的影响。
神经和身体不同步……吗。
这也不算严重,问题在于,这种症状仅限于「濑尾澈也」,还是其他笔名也一样?
在澈也思考的功夫,赤井秀一又大发慈悲倒了杯水,这次没让他接,直接凑到唇边示意他张嘴。
澈也小口喝了起来,小心不让自己被呛到。
本以为接下来就是有关「你他妈居然在手表里放定位」的争论,然而,濑尾澈也发了半天呆之后,冷不丁用无比虚弱的声音说出了惊悚的话。
“秀一二三啊……我的小孩没了……小孩没了!!”
赤井秀一:“……”
虽然知道这个人离谱,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能想到才有鬼吧?
接着,澈也又想起什么,用最大的力道拽下了手背上的留滞针,掀开宽松白衬衣,低头往自己光洁肚皮上左瞅又瞅,还不时带着疑惑戳上那么几下。
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这里不是你写的乱七八糟的小说,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人类性别决定的基本法则?”
“什么?”澈也反倒茫然抬起眼,“我记得我肚子不是有一个大洞?”
“那也只是单纯的大洞,没有让你失去孩子的本事。”
濑尾澈也:“……”
赤井秀一:“……”
两个人面面相觑,回忆着自己的话,和对方的话。
一直昏睡的人突然清醒,尽管看着和残疾人没什么区别,但意外挺很有精神。
这件事确实让赤井秀一松了口气,也直接导致他居然就跟着濑尾澈也的思维狂奔着去了。
这个人……怎么总能有把所有人的智商都整合统一到弱智程度的奇妙魔力。
赤井秀一及时扯回了理智,濑尾澈也却没有。
澈也迅疾恼怒起来,忘了之前说要少骂两句这回事,用有气无力的声音痛斥:
“平时我写什么你看都不看,原来是在背着我看那些奇怪设定的东西!怎么回事?难道我写的故事不比男人生孩子有意思吗?”
赤井秀一是真的被他气笑了,心头觉得荒谬,但又确实是这个人能搞出来的动静。
见赤井秀一捂住脸,低低的笑声从手指缝中溢出,笑到后来他甚至仰撑在床边,越发肆无忌惮。
濑尾澈也深觉自己绝对是被小瞧了,拖着有气无力的身体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也能写!不就是男人生孩子吗?ABO是吧,我敢写,你敢看吗?!”
一把将人按回去,赤井秀一不管他嘴里说着什么乱七八糟的,熟练运用起打发人的技巧:“你小孩没了,可以从这里继续。”
如果说之前是能从系统的声音中听到几丝赤井秀一的影子,那现在就是能从赤井秀一的声音中找到一点点系统存在的错觉。
澈也露出微妙的神情,沉默好一会儿。
“是个很乖的小朋友,懂很多,但又好像什么也不懂。他一直被关在一个类似地下室的破地方,装作自己不存在。放着不管的话,总有一天他会绝望的,但是已经没有那一天了。”
他虽然和之前一样疲弱,话音却低得仿佛卡在喉咙里。
澈也叹了口气,头抵在赤井秀一胸前:“他的所有事都是从我这里学到的,早知道的话,我应该好好教他……我也不是不能尝试充当「父亲」的角色啦,想做的话还是能做好的。”
濑尾澈也原本只是个喜欢胡来的混蛋,但被打翻的那杯水把他浸湿了,就和找到他时在海边时候那样。
湿漉漉的,两侧的头发垂到了下巴,发梢在说话的时候微微摇动着,嘴里说着「父亲」的话题,自己却像是走丢的小孩。
接着,澈也抬起头,睫毛颤动的阴影落在金色的漩涡中:“秀一二三。”
“说。”赤井秀一回答。
“要不你凑合凑合喊我一句「父亲」,搞不好我就能振作起来了。”
“……”
这是赤井秀一这辈子第一次揍病患。
挨完揍,濑尾澈也也没了再闹腾的力气,连手表的定位都没来得及计较,老老实实躺着休息了。
赤井秀一给禅院研一拨去电话,告诉他人已经醒了这回事。
禅院研一:“澈也现在还好吗?”
赤井秀一:“已经睡过去了。”
“是睡过去了,还是被你揍晕了?”
“我心里有数。”
“……”研一极其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他还年轻……年轻人就是会……算了,你下手轻一点。”
赤井秀一依旧说:“我心里有数。”
夜里,赤井秀一在自己房间中醒来。
房门半开,濑尾澈也面无表情站在床边,头耷拉着,眼睛半阖,俨然又开始犯起了梦游的老毛病。
赤井秀一往里靠了靠,掀开被子让出位置,看着青年有些艰难地爬了上来。
之前打湿的衣服已经换掉,头发也擦干,但濑尾澈也的睫毛依旧是湿润的,在温暖的被窝缓慢打了个寒颤,继而蜷缩成很小一团。
赤井秀一抻开他的手脚,将整个人包裹在怀里,一起用被子裹紧。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唇语是:“晚安。”
不用隔着什么也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心跳声,因为神经和身体的不同步,澈也仅凭着本能凑近,贴得更紧,试图听得更清楚。
咚咚——
咚咚——
咚咚——
终于,在这三个多月来,濑尾澈也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要上夹子,9号的更新+加更在晚上11:35,啵啵大家~
=w=
第22章 《影之诗》
22/「泉鲤生」
翌日,禅院研一在门口敲了快五分钟的门,没有任何回应。
在之前,濑尾澈也和赤井秀一因为什么事大吵一架。
具体什么事情研一记不清了,毕竟这也不算稀奇。只要这两人时间能对上,不吵起来才是难事。听听也就算了,琐事扰身的编辑先生并没有放在心上。
问题就出在这里。
虽然当时澈也觉得自己没有屈居下风,但转头就换掉了家里的门锁,让所有的备用钥匙都没了用武之地。
本意是让借宿的FBI滚远些,但也导致了编辑手中的那把钥匙也成了废品。
后来澈也倒是屈尊降贵给了FBI新的钥匙,而禅院研一……就这么被忘记了。
没有能开门的备用钥匙,研一尝试给濑尾澈也打电话,待机音一直作响,直到电话自动挂断也没人接听。
他又给赤井秀一拨去,这次反应倒是迅速,对方直接连挂十五次。
「该不会是闹出了人命,FBI连夜毁尸灭迹了吧?」
禅院研一带着偏见忧心忡忡,发动了术式。
在早些年,禅院研一还会因为讨厌「禅院」的文盲血统而对自己的术式视而不见,到现在,他也学会了和咒术和解,不再排斥咒术师的身份。
——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手底下的作者太能搞事情了。
松本清张之前为了江户川乱步主动搅合进天人五衰的事情,泉鲤生写爱情小说取材居然取到了伏黑甚尔头上,濑尾澈也更是离谱中的离谱。
这小子能把FBI,国际黑衣组织,平安京时代的诅咒师全部锁进轻小说里,能力互相影响下差点出不来。
禅院研一能怎么办呢,那句话说得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反过来也是成立的,只不过要加上一点修饰。
「责任越大,所需要的能力越大。」
为了捍卫手下作者创作的权利,编辑理应帮忙擦屁股……帮忙做些力所能力的事情。
术式发动,编辑消失在了自己的影子中,很轻松的突破了防盗门的桎梏,出现在房子里。
找了一圈,濑尾澈也的卧室没人。
怀着「姑且相信赤井秀一心里有数」的沉重心情,禅院研一推开了客房的门。
房间中光线昏暗,几缕阳光从窗帘间隙钻进来,研一观察着赤井秀一。这个刚睡起的男人正坐在床上,半盖着被子把弄手中坏掉的手表。
靠近门边的地上躺着一只手机。
“冒昧打扰了,濑尾澈也是一大早就出门了吗?”禅院研一保持着礼节,没有进门。
“没有。”赤井秀一掀开被子,“他没起来。”
桃粉色头发在床单上散开,似乎很不高兴被光线打扰,被子里缩成团的人往最近的大腿上靠了靠,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面对禅院研一皱起的眉头,赤井秀一平静问:“要喊他起来吗?”
禅院研一:“……喊。”
赤井秀一低头给人重新戴上手表,然后毫不留情地把赖着不动的家伙给扔下了床。
“你干什么啊——!”摔了个七仰八叉,濑尾澈也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
没等他开骂,首先印入眼帘的是自己编辑无语中带着诘问的严厉表情。
濑尾澈也跌坐在地上愣是没敢爬起来,眨巴眼:“早上好,研一君。”
“早上好。”禅院研一沉着声音,说,“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
濑尾澈也本以为编辑会开门见山地问「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结果,对方坐姿端正,表情严肃,抛出的第一句话是——
“你是怎么跑去和赤井秀一睡在一起的,澈也。”
“……室友蹭个床不行吗?”澈也一愣。
松本清张经常和乱步通宵打游戏,累了就扒拉床被子原地躺下。
第二天起来要么因为某人没抢过被子而起争执,要么俩抱团御寒,这是很常见的事。
泉鲤生之前也经常和伏黑惠睡一块儿。
惠在十五岁之前都怕黑来着,伏黑甚尔是一点也不管的,总不能让小孩半夜在墙角罚站吧。
都是室友,一起睡个觉怎么了?
研一见他一点也没放在心上,语重心长道:“你也认识泉鲤生老师吧,之前参加了松本老师联文活动的作者。他就是选错了一起睡觉的人,现在还在乱七八糟的关系里脱不了身。”
冷不丁听到自己另一个笔名的濑尾澈也:“……”
什么叫做「选错了一起睡觉的人」?
还有,什么叫「在乱七八糟的关系里脱不了身」?
以及,怎么能当着「本人」造谣的啊,禅院研一!
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为什么对手底下的其他作者都称呼为「老师」,到我这里就直接喊名字了?”
澈也幽幽地说:“这像话吗?研一君,我合理怀疑你在歧视轻小说。”
禅院研一也回以复杂的眼神:“你真的要我说出原因吗?”
这边因为莫名其妙的问题陷入了焦灼,赤井秀一推开房门走到客厅。
男人只是简单洗漱了通,衬衣没扣扣子,发梢滴着水。
“你早上挂了几通电话?”他问澈也。
濑尾澈也正烦着呢,敷衍道:“我怎么知道,我以为是闹钟。”
赤井秀一将手机放在他面前。
外壳边角有了裂痕,画面也出现了花屏,屏幕已经彻底失灵了。
澈也回忆了一下。
好像,似乎,的确是自己被铃声吵得不行,最后直接抓起手机扔了出去。
他好像真的有些天赋在。
手表是精密器械,容易摔坏还想得通,手机怎么也能原地报废的?简直匪夷所思。
“什么也不用说了,我先说,你听好——”澈也仰起下巴,“对不起,我摔坏了你的手机,我会赔偿的。”
能把「对不起」说出「你个混帐东西」风范的,可能也只有濑尾澈也了吧。
赤井秀一不为所动:“所以你挂断了几通电话?”
“三四通?”澈也随便报了个数字。
禅院研一悄无声息插话,凉飕飕的:“我打了十五通。”
“……”澈也抿唇,“那就十五通。”
看来是得不到准确答案了,赤井秀一点头,转身回了卧室。没几分钟,他穿戴整齐,背着黑包走了出来。
“我要回美国一趟。”
澈也挥挥手:“再也不见。”
“手机就算了,记得把手表修好。”
澈也怒了:“我都没提这件事你怎么还敢提?赶紧滚!”
等人离开,禅院研一深吸一口气,继续语重心长说:“你还要继续和这个FBI当室友吗?”
澈也已经在网上查起修手表的价格了,头也没抬:“我提供住宿,他提供安保,我们是这么说好的。”
“手表里的定位器也是说好的?”
“他救了我,又一次。”澈也说,“没有定位的话我应该已经死了吧,这点认知我还是有的。研一君,他做到了承诺的事情,难道你要我违约吗?”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研一很想这么反驳,但看濑尾澈也漫不经心的表情,也明白对方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个没心没肺的轻小说作家……搞不好真的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提供住宿」和「提供安保」绝对不是等价的东西,因为「濑尾澈也」的住所可以说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咒术师认为濑尾澈也是平安京狂言家的转世,就冲这一点,哪怕东京的咒灵闹百鬼夜行,咒术师也绝对不会让它们影响到这边。
异能者知道濑尾澈也和如今维系着「异能者联合法庭」的组织人有往来,也会主动维持这一带的秩序。
而日本公安那边也因为某些不知名缘故,加强了周围的治安管理。
这栋房子可以说是绝对的中立地带。
所以禅院研一一直觉得,濑尾澈也被利用了,只不过当事人似乎乐在其中,所以他也没有干涉。
可澈也说得也没错,赤井秀一救了他,又一次。
能及时发现手表的定位,意味着那个男人一直留意着濑尾澈也的行踪。
察觉到不对劲之后干脆暂延了FBI那边的任务,又连续三个月不出外勤……
赤井秀一应该很忙才对,不然也不会在澈也醒来的第二天早上就赶着离开了。
想到这里,禅院研一不禁怀疑起赤井秀一的打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澈也找到了修手表的地方,数着报价上的零,又琢磨起自己的存款,松了口气,这才抬起头。
“不用想太多啦,研一君。我从来不问他在外面又捅了什么漏子才会躲到我这里来,他也不问我是怎么搞成这样的。需要的时候搭把手,室友就是这么简单的关系。”
“我觉得你不知道……”研一叹了口气,“而且正常室友是不会蹭睡的……”
“好好好好好——”澈也也跟着叹了口气,“所以,你大清早赶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的吗?”
“来看看你身体的情况……除此之外,确实有正事。”
禅院研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
“近期有很严重的「抄袭事件」,甚至已经不算是抄袭了。换掉主角的名字,换掉文中提及的地名等一系列标志物,然后拼凑出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东西,继而出版,甚至还卖了版权。”
禅院研一将那些文件在桌面铺开:“因为涉及的作品偏多,出版社方面想要获得作者的委托,集中起来以委托人的形式发起诉讼。”
澈也快速扫过文件:“已经能够定性了吗?如果只是比较暧昧的情况,法律上是不会承认的吧。”
“我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所以稍微请人调查了一下。”
研一清楚澈也的意思,干脆翻出证据。
“这个工作室甚至没有购入正版小说,直接采用网络爬虫盗窃原文,然后投入AI洗稿——你的十三册完结轻小说包括连载在内都是重灾区。”
原本还想着「抄袭对于作者而言是很严重的指控,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在听到研一的说辞,并看到证据后,澈也怒而拍桌。
“因为印刷数量没能买到完结册就算了,不清楚哪里能看正版的情况也可以理解——怎么还搞盗版连载啊?”
他咬牙,“在网上看完一本也就一个饭团的钱啊!要搞剽窃的话连这点钱都不愿意出吗?!”
“看盗版已经不是重点了……”
“而且为什么要让AI干「缝合尸块」的事情!”
“这也不是重点……”
“我觉得被侮辱了。”澈也皱眉,冷冷地说,“创作本身是交流的过程。作者和作者的交流,作者和读者的交流,读者和读者的交流——至少这些东西是不能被践踏的吧。”
作为出了名的不靠谱小说家,濑尾澈也经常在网上和读者起争执,还时不时在读者对骂中横插一脚。
「你只是写了《XXX》而已,懂个屁的《XXX》!」
最后总会演变成这种全员矛头对准作者的神奇场面。
毕竟没有什么厕纸能保证被每个人接受,就像所有的观点都得辩证看待一样,有争执很正常。
不管是澈也还是读者都没怎么当回事,太偏激的言论则不用去理会,看过就算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明确提出「侮辱」这类严重的概念。
禅院研一推了推眼镜,劝道:“我正在着手处理这件事。”
“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摊上这种倒霉的事了?”澈也没怎么仔细看文件,直接翻到最后署名栏,大手一挥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负责的作者……还有松本老师和鲤生老师。”
濑尾澈也拿着笔的手一顿:“……”
那不就是逮着我一个人狠狠羞辱了吗!!!
研一把澈也诡异的沉默视为了对其他作者的同情,他收起了委托书,看了眼时间:“那么我就不打扰了,请好好休息吧。”
等禅院研一离开后,濑尾澈也细细思索起来。
松本清张那边还好,之前就和编辑签署了全责委托,不需要额外追加委托证明。
但泉鲤生那边就比较复杂了……他把所有的稿费和版权费都给了伏黑惠。
所以禅院研一得同时拿到泉鲤生和赔偿受益人伏黑惠的委托书才行。
“嘛……那边还在闭路网络中磨合,一时半会儿行动不了,暂时放着不处理也可以。”
“果然还是得把研一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吧,编辑也太辛苦了……”
“和惠见面倒是没关系……要是撞上其他人就麻烦了……不,和惠见面也很麻烦……”
濑尾澈也趴上桌,脸在桌上左滚右滚。
可惜物理晃动脑子并不能带来实质性的帮助,沉着冷静倾尽毕生所学思考了一番,未果。
他爬起来,摸出手机给赤井秀一发了条「我要外出一趟,有事也别找我」的消息。
发完他才想起,那家伙的手机被自己给砸坏了。
现在回想,这可能和他「触觉感知异常」有关系。
因为拿不准能不能握住,所以下意识使出了最大的劲儿。
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换笔名啊……
先将手表送去维修,然后和惠打个招呼好了,顺便把委托书给签掉……嗯,这样就好了吧?
他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但要处理的事情堆积着,半天也没想起来。
想不起来就暂时放过自己。秉持着这种想法,澈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此时,手机提示音作响。澈也一看,赤井秀一居然回简讯了。
【快死之前记得带上手表。】
“这个混蛋……”濑尾澈也笑着骂了句,放下了手机。
***
伏黑惠在窗前发呆。
今天天气很好,因为公寓靠近东京海洋大学,从窗口往外望,结伴的学生勾肩搭背在草坪上晒太阳,脚踏车停得乱七八糟,公寓管理员也笑呵呵地没有上前指责。
三人line群里,虎杖悠仁哀嚎连天,抗议着被钉崎野蔷薇强行拽去当逛街苦工这种事居然只落到了他一个人的头上。
那两个人明明就在一块儿,钉崎却偏要在群里回:【难道你要他鸽掉和泉先生的见面吗?】
虎杖不发言了,连发五个「老虎鞠躬」表情包结束了这次对话。
伏黑惠掏出手机,拨号,电话“嘟嘟”两声后被接通。
“惠?不好意思,路上有些堵车。我先和研一联系过了,他应该会晚些过来。很抱歉,我应该处理好这些事,不该占据你的时间的。”
伏黑惠安静等他说完才开口:“没关系,我在家等你。”
“说起来,家里还缺什么东西吗?我顺便一起买回来好了。”
“不缺什么,你不在这段时间我一直待在高专。”
“这样吗……我快到了,等我五分钟就好。”
“好。”
电话挂断了,伏黑惠也看见了楼下的人影。
蓝灰色的卷发在阳光下明显,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唯独皮肤白得晃眼。
仅仅是从大门走到楼下,他就被住在这边的大学生拦下了三次,应该是讨要联系方式什么的。
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从他还在念大学开始,不管是同班同学也好,学姐学弟也罢,所有人都对这个温温柔柔的青年抱着好感。
而在他毕业后,海洋大依旧流传着有关「小泉哥」的传说,配上那张万年不变的男大面容,很容易令人混淆他的真实年龄。
万年不变是真的万年不变,作为从童年时期就被伏黑甚尔带着一起跟着他生活,直到现在快85岁迈入成年的同居人士,伏黑惠觉得自己应该是很有话语权的一个。
不变的不只是外貌,还有那股很好拿捏的气质。
在刚遇到他的时候,他就拿自己的混账老爹没辙,到现在也一样。
在之前,伏黑甚尔似乎和泉鲤生说了什么。
第二天,鲤生就留下了口信,说自己要去取材,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伏黑惠不用准备自己的生活用品。
通常情况下,鲤生是会抽出时间和自己碰上一面作为临时道别的,可这次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伏黑甚尔和他说了有关自己的事情。伏黑惠只能这么想了。
可什么事情会让泉鲤生对他也退避三舍?
伏黑惠不打算思考这个问题,思考得太多就会不自觉表现在行为上,最后沦落到和伏黑甚尔一样的地步——目的太过明显,被还没准备好的当事人避之不及。
正想着,手机“叮——”地一声。
伏黑甚尔的简讯,只有寥寥几个字:【他来找你了?】
把来往的简讯全部删掉,刚删完,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伏黑惠一抬头就和进门的那人直直对视。
水蓝色眼瞳中晃着浅光,因为本人角质层偏薄,外界刺激很容易出现局部毛细血管扩张,只是晒了会儿太阳,脸颊就出现了一层薄红。
他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握着钥匙,弯眼向伏黑惠挥手:“好久不见,惠。”
走近的时候伏黑惠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居然比他高上一点了。
伏黑惠本来想接过他手里提着的东西,刚伸出去手,泉鲤生条件反射后缩了点。
原本也不是太大的动静,可鲤生身后偏偏是刚合上的门,“咚”的轻微声响湮没在安静的房间中,又被窗外的鸟鸣压过,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手在半空微顿,伏黑惠若无其事继续了动作。
将手中的文件和临时买的伴手礼递了过去,泉鲤生别开眼,手指挠着还未褪红的脸颊,局促说:“惠也长这么大了啊……”
也经常有这样的情况。
还是因为生理上的限制,这几乎无解,就和有的人天生力气大,有的人从小蹿得高一样——泉鲤生天生对外界很敏感。
就算本人试图克服,还找来伏黑甚尔自我磨练了好多次。但身体本能竖起了警钟,不断劝诫他,这是个对你有危险的人,各种程度上都是。
和泉鲤生接触又不被抗拒的存在也有,比如被他当作好友的五条悟,又比如之前还没他腰高的伏黑惠。
「现在不是那样了,他在躲闪你。」
伏黑惠没什么表示,转身把东西放在了桌上,又去厨房给鲤生倒了杯水。
“还有几个月我就到十八岁了。”他说。
鲤生坐在沙发上,抱着水杯吨吨喝干净,发出了一声痛快的「Kya——」,又说:“委托书我已经打印签好字了,等会儿给研一就行——惠有什么想要的成年礼物吗?”
伏黑惠:“没有什么需要的,你不是把稿费和版权都送给我了吗?”
“那个是你小时候的礼物。”鲤生煞有其事说这,还伸出手指在空中绕了绕,“成年可是大事情,我觉得甚尔也会送你点东西的,悟也会。要我来选的话,说不定会和他们的撞上。说说看嘛,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送给我吗?”
伏黑惠还是那副平淡的模样,绿色的眼睛看了过来。
不知为何,鲤生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在那条阴雨绵绵的小巷,小男孩蹲在废弃纸箱边上抚摸着黑猫,抬眼时候那双透亮的绿色眼睛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如果是之前,泉鲤生可以立马应下。「当然什么都可以,我会努力找来的。」
可在甚尔对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不敢这么回答了。
完全不敢回答。
所以才不敢换成「泉鲤生」这个笔名啊!!!
鲤生偷偷在心里呐喊。
和厚脸皮的「濑尾澈也」不一样,「泉鲤生」的体质太糟了,就算能好好地隐藏起表情,其他的生理反应一个不落全摊开在他人眼前。
一撒谎就面红耳赤,这和裸奔有什么两样?还不如裸奔!
而伏黑惠从很小开始就是贴心的那类孩子,现在也一样。
他没有给尴尬蔓延的空间,用于之前毫无区别的口吻说:“什么都可以,重要的是鲤生你的心意,对吧。”
“哎……”鲤生抓了抓头发,“你这样说反倒让我……”
泉鲤生堂堂一个纯靠文字吃饭的人,现在居然被表述所难倒了。
他在心里不断和伏黑甚尔说过的那些话搏斗,一点也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表情早就扭成一团,圆滚滚,皱巴巴,苦兮兮——像个神经病。
让泉鲤生回过神来的,是伏黑惠搭在自己额头上的手。
他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比以前更宽了,手指也更长。十影法咒术师将指甲修剪得整齐,是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特有的骨劲。
“你看起来有点不舒服。”伏黑惠蹲在沙发前,那头桀骜的头发随着他斜过的头在空中荡了荡。
鲤生突然注意到,他赤着脚,没穿鞋。
鲤生还注意到,他的确能算是个成年人了。
他们之间隔的不远,视线对在一起。在此时,鲤生甚至觉得眼前的人不像是伏黑惠。
泉鲤生突然感到惊悚。
因为他意识到,这种改观是必然的,并且来势汹汹。
就像之前那样,他离开的时候惠还是抱着双腿坐在沙发上看狮子王的小孩,回来的时候,惠已经可靠到这个地步了。
或许在下一次取材回来的时候,鲤生就会见到一个新的伏黑惠。
尽管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熨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他老爹的影子,只靠自己生长出端正的模样……
泉鲤生当然不是那类想要世界都保持不变的性格,他也很坦然地看待周围人的「成长」,或是其他。
一段时期的交好放下之后会怅然若失,但也仅此而已了。
惊悚的不是那种事情。
——那是什么?
在鲤生还没弄清楚之前,门外再次传来钥匙的开锁声音。
公寓起初是泉鲤生大学时期租来的,后来斥巨资和伏黑甚尔「谈恋爱」期间和那对父子一起住在这里,取材结束后将公寓买了下来送给了伏黑惠,有钥匙的人除了他们两个外就只剩下……
泉鲤生直接跳起了起来,他绝对不要遇到伏黑甚尔,至少不要在这种时候!!!
“完完完完完蛋,我要走了……这能走哪儿去啊……!”
「我现在给五条悟打电话,他能八百里加急带我从窗户溜走吗!」
这头正急着,伏黑惠默不作声握住他的手。
年轻咒术师脚底的影子开始晃荡:“你不想见到他,对吧?”
泉鲤生愣着点了点头。
“那就不见。”
影子变大了,在地板上荡漾成波浪。
鲤生明白了他的意思,闭上眼,满脸英勇无畏地原地一跃——首先没入影子的是脚踝,接着是小腿、大腿、腰际、脖子……
当门打开,伏黑甚尔懒洋洋走进来,客厅已经没有了泉鲤生的影子。
“动作还真快,惠。”男人笑着说。
“你之前和他说了些什么?”
“大人的话题,你要知道吗?”
伏黑惠虚起眼,冷淡坐到之前泉鲤生坐的位置:“不,我不想知道了。”
伏黑甚尔能从他儿子那一瞥中读出简单粗暴的「你怎么还不滚」,明明他刚来,而这套公寓也确实有他的房间。
他起了坏心眼,破天荒带着父亲对儿子的纵容:“真的不想知道吗?你也察觉到鲤生态度很奇怪吧?我可以大大方方告诉你的。”
这次伏黑惠把眼神化为了语言,双管齐下嫌弃道:“你怎么还不滚?”
要是伏黑惠能指挥得动伏黑甚尔的话,他也不必烦扰这么多年了。
一直让泉鲤生待在影子里也不是办法,见混蛋爹确实没有一点要挪窝的迹象,伏黑惠拿起桌上的文件,干脆离开了公寓。
然而,就在伏黑惠「打开」影子,想把人带出来的时候,他愣在了原地。
太阳依旧明媚得刺目,即使是在偏僻角落也能听到外面纷扰的喧哗笑声。
暖风卷着绿植的气味吹过结印的手指,却没能给咒术师带来半点温度。
——泉鲤生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猜猜他忘记了什么要命的大事》
《我们仍未知道那天伏黑甚尔给鲤生说了什么鬼迷日眼的东西》
《小孩长大了!小孩长大了!小孩长大了!》
可以说和澈也哥完全相反的泉鲤生,带着他的恋爱BUFF糖糖登场!
《Human Being》想探讨的东西已经结束了,给澈也一点缓冲吧,不然在《假酒》他可能会被那群假酒搞出智械危机(不是
=w=
第23章 《影之诗》
2/「少年」
作为「普通人」,泉鲤生也算是见过各种大世面。
早年不懂事,为了搞清楚什么是爱情,不惜掏出全身家当和屑男人虚心请教。
因为能体验他人死亡的异能「拟爱论」,在投射在濒死之人身上时认识了年幼的臭屁五条悟,和他来了一场短期的奇妙大冒险。
最后还由于各种事上了黑市的通缉。
即便如此,也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好好活到了现在。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只是为了躲开伏黑甚尔而藏进了伏黑惠的影子里,怎么就……
怎么就迷路了呢?
「难道我有什么路痴的隐藏属性,随着年龄的提升而逐渐暴露了出来吗?」
在一片黑暗中,鲤生开始怀疑起这点。
「不,因为完全没有能当作参照物的路标,我也只是在摸黑乱蹿,说迷路好像也不恰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实在是等不到伏黑惠,完全黑暗的状态又搞不清楚时间,在呼喊了多次未果后,泉鲤生原本也打算依旧等在原地的。
然后他听见了很多声音。
犬类的叫声,猫头鹰的叫声,蛇的丝丝声……就算是听到这些,鲤生也能勉强保持镇定——接着就是难以形容的嘶吼。
一定要形容的话,是经常会出现好莱坞大片中的怪物合成音,《异形》电影里的怪物声音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他听到的效果吧。
除了爱情和儿童文学小说家外,泉鲤生这辈子最光荣的职业就是「男大学生」,都说大学生的破坏力极强,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也没有他们做不成功的,这个定律显然不适用于泉鲤生。
他只能尝试着远离那些声音……然后就迷路了。
伏黑惠——!
你在哪里伏黑惠——!
我不躲你混蛋爹了,先把我捞出去吧伏黑惠——!
狼狈的在无边的黑暗中抱头鼠窜,泉鲤生也不知道过了有多久,终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暗点。
像是在一片巨大的漆黑幕布上戳了一个小洞,或是在无光夜色里的唯一一颗星星,光亮的不足以彻底突破沉郁,但却能让它软化周围坚实的暗,给茫然的青年指出唯一能尝试的道路。
泉鲤生二话不说快步奔跑过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抹昏暗也扩大了,像是覆盖在灯上的深色膜布。
应该是已经算来到了跟前,鲤生记得影子宛如液体的质感,于是试探着伸出手指,碰了碰。
很好,可以通过!
加深这种肯定的,是来源于外界的一双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手中薄茧并不明显——是伏黑惠没错!
当他回握住那双手,奔出黑暗,世界却上下颠倒了,他是踏着「地面」跑出去的,下一秒,脚底没了实感,重力开了个玩笑——泉鲤生感觉自己像是在半空中坠落!
仅仅是这样还没完,当整个身体脱离影子,下坠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啊?
跌坐在地上的泉鲤生摔了个迷糊。
令他更迷糊的,是眼前的景象。
这似乎是个很大的日式庭院,草木茂盛,惊鹿声哒哒作响,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虫鸣和鸟叫。
太阳好到有些刺目,两双眼睛盯着他。
“你召唤了个什么「脱兔」出来,惠?”年长的男人语调上扬,说。
“……不管怎么看这都不是「脱兔」吧。”年轻的少年皱起眉,回答。
顺着自己握住的手,泉鲤生抬眼望去。
标志性的海胆头,眉头簇起时候半压住眼,天生偏长的睫毛本该让清秀的面容显得女气,放在他身上却不会那样,只能称得上一句好看。
是伏黑惠没错。
……但是是年龄不那么大的伏黑惠,他脸上甚至还挂着点婴儿肥。
另一个呢?
泉鲤生缓慢转头,看到了一个……带着奇怪眼罩,梳着奇怪发型的高个子男人。
好奇怪的五条悟。
这也不能怪鲤生给出如此单调的结论,他印象中的五条悟要么戴着神奇的全黑墨镜,要么直接什么也不戴。
那个人好像知道自己外貌的优势,也知道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注视着别人的时候能拥有所向披靡的魅力,从来没有在泉鲤生面前遮掩过什么。
骤然看到这么一副形象,要不是因为对五条悟过于熟悉,说不定鲤生还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在泉鲤生打量过四周陷入沉默的时候,其余二人也在审视着他。
五条悟今天本来被召集有任务,听说伏黑惠要尝试着调伏式神,所以抽出时间来看看。
伏黑惠刚满14岁,算算时间,明年就会去咒术高专就读。年幼时和五条悟坐下了「会成为咒术师」的约定,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咒术天赋也逐渐显露出来。
但这样是不够的,五条悟支付了天价筹款把他从禅院赎了出来,而他除了影法术师自带的玉犬外,堪堪调伏了「鵺」和「大蛇」。伏黑惠很清楚,这样远远不够。
本想着今天尝试调伏「脱兔」,还借来了足够宽阔的庭院,结果影子里出现的不是兔子,是一双手。
细腻,柔软,只是看着就知道那不是凶狠式神的手,伏黑惠下意识握住了那双手,对方也在瞬间以堪称虚弱的力道回扣。
伏黑惠将他拽了出来。
那确实是个人类……应该能这样说吧,至少像是个人类。
惹眼的灰蓝色头发乱糟糟的,水蓝色眼睛虚着半晌,接着瞪大了,惊疑不定晃荡,似乎是不明白现在的情况,跪坐在地上半天都没想到要起来。
还在微微发抖。
等泉鲤生回过神,忙不迭松开了手,可也就在他松手的瞬间,原本坚实的地面又化为了液体一般的黑色沼泽。
连惊呼声也没来得及发出,鲤生再度跌入了影子的世界。
五条悟“哇哦”了一声,双手插兜走到伏黑惠跟前,将眼罩掀开一角,苍蓝的「六眼」在少年和他的影子中来回看了看。
“你这是召唤了个什么「脱兔」出来?”男人带着调侃的笑意又重复了一遍。
伏黑惠眉头皱得快夹死蚊子,又尝试着发动术式,漆黑的影子晃荡了两下,这次没有任何额外的动静传出了。
“这是怎么回事?”伏黑惠问,“他是谁?”
“不知道。”五条悟干脆说,“我能看出的只有一点,他只能寄宿在你的影子里。”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啰,有看过电影《Lights Out》吗?他和里面的恶魔差不多,只必须被阴影笼罩才能现形的「怪物」。所以当他松开你的手,就只能回到影子里去了。”
既没有看过什么《Lights Out》,也认为称呼一个陌生人为「怪物」实在是失礼的行为,伏黑惠眉头更深了,一张脸臭臭的。
“但他的确是个「普通人」没错。”五条悟摸着下巴,饶有趣味说,“虽然有咒力的流动,但也和那些看不见咒灵的人差不多。”
“不是咒术师,也不是诅咒,更不是式神。真是了不起啊,惠,你的影子里居然还有这种人。”
「这和了不起没有任何关系吧!」
本想呛声,男人却先一步看向了腕表:“哎呀,耽误太久了,我得先走了,惠,每次都被那群糟老头子念叨也很烦。你自己先琢磨着吧~”
男人扬长而去了,只留下少年在原地。
他垂头望着自己的影子,蹲下身,手掌贴合地面。
能触碰到的只有土壤的湿润。
***
在影子里,泉鲤生快自闭了。
有了「濑尾澈也」的经验,他大概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好像自己又来到了一个没有被「松本清张」影响到的世界线,大概率是因为意识被强行分开的影响……吧?
他也不能确定,本想着再抽时间去调查这件事的,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追根溯源,罪魁祸首只能是伏黑甚尔,要不是他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泉鲤生也不会见人就躲!
虽说切换笔名应该能回去……回去了之后又要怎么办啊?
突然消失在影子里,合情合理都应该向伏黑惠报平安,他应该会觉得是自己的术式出了意外,然后把所有责任都揽过去吧。
明明不是他的问题。
泉鲤生是真的拿这对父子没什么办法。
「爱情」本来就是复杂的命题,伏黑甚尔又天生就有把简单关系搅合成一团糟的技术,现在光是他还不够,还被强行加上可以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惠……
「伏黑甚尔你到底是个什么垃圾爹!」
泉鲤生愁死了,其他笔名压根不会有这种烦恼,他在极端生死危机时都没这么愁过。
要不然……干脆自闭一段时间好了。
这也不算是逃避吧?只要把时间的流速控制好,等切换马甲回去也只是眨眼一瞬间。那个时候自己也该整理好情绪,知道要怎么去面对惠了。
这样决定好之后,鲤生又想起了刚刚见到的那个少年伏黑惠。
虽然总是说「看着惠长大」,旁人也都是这样默认,但泉鲤生其实是直接从他的童年跳到了青少年。
期间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鲤生给他留下了不用搭理糟糕父亲也能好好生活的金钱,又拜托五条悟平时稍微照顾一些。
这样做应该是正确的,因为伏黑惠的确成长为了一个健全的好孩子。
没有沾染上劣习,抗压能力很强,逐渐成为了一个可靠的咒术师。
他是怎么一点一点变成这样的——泉鲤生从来没有去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也情有可原。
想要了解「爱情」,所以才会不知死活和伏黑甚尔扯上关系。
遇到五条悟开始进行童话的创作则是意外惊喜,世界上恐怕没有任何其他一个人能像五条悟那样,即使步入成年人的行列,也能做到真正的「澄澈」。
伏黑惠则是夹在中间的小孩。
小时候跟着父亲的时候很乖巧,和鲤生住在一起的时候很乖巧,听道鲤生要离开的时候也很乖巧,他甚至没有问「那要什么时候回来呢」。
所以泉鲤生才会被伏黑甚尔突如其来的暴言震得灵魂脱壳。
屑男人应该是在造谣,绝对是在造谣,除了造谣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污蔑自己亲儿子这种事,旁人做不出来,伏黑甚尔干得可不要太熟练。
先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诿给混蛋老父亲,接着在黑暗和各种动物怪物乱叫声中纠结挣扎半天。等鲤生发泄完,又看见了之前那种朦胧的灰。
他走过去,没有伸出手试探了,只是贴在边上。
外面的人没有动静,少顷,刚刚结束变声期的音色从外面传来。
“影子里很黑吧,抱歉,我还没学会怎么将东西保存进影子里,也没办法进入到影子——你想出来吗?”
泉鲤生快哭了,感动的。
少年的单纯心思总是一览无余,更何况是一个有礼貌,善解人意,除了声音略显酷哥外,完完全全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没关系。”鲤生小声说,“请暂时让我呆在你的影子里吧,就一会儿。”
少年的伏黑惠是怎么样的?
——泉鲤生突然很想知道这件事。
***
【在还不明白何为恐惧的年龄,小孩总是能凭借着优越的想象力,遇上那些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也是在那时,他们无师自通了一些事。总有些存在比死还可怕,比鬼怪、狼人、吸血鬼要骇人。
同时,孩子的潜意识也能清楚,单是有型的「存在」尚能躲避,拉开距离。最令人担心的是无法消失又如影随形的,根据想象力所诞生的东西。
比如影子。
除了真正身处黑暗,人不可能摆脱他的影子。只要有一丝丝的亮光,哪怕只有一点,甚至不足以照亮什么,世界便会覆下阴影。
男孩的影子里住着怪物。
「当垂下头,怪物便会出现在下巴。躺在地板上,怪物就藏在他的身下。要是张嘴诉说自己的遭遇,怪物便钻进他的嘴里。」
这种情况维持较长时间的话,小孩就会失去对光亮的信任吧——可男孩不是这样。
他并不害怕,也不抗拒。他把太阳背在背上,以此拥抱身体投下的阴影。
我就是在此时遇见他的。
他好奇地观赏着我的存在,在光暗交半的世界,我只需要伸出手。
如果我愿意,他会步入黑暗,如果他愿意,我能沐浴光明。
他是操纵影子的厌衫婷人,那么我是谁?
我是仅能存活在影子里的一行诗。
————————《影之诗》·序·泉鲤生】
作者有话要说:
这怎么不算一种脱兔呢(不是
=w=
第24章 《影之诗》
24/「早晨」
尽管最近五条悟忙得脚不点地,依旧匀出了时间,陪伏黑惠去了趟京都。
想要真正掌握十种影法术这类逐渐沿袭下来的祖传术式,只是自己琢磨,进度会肉眼可见的缓慢。
就像平安京之前的刀具常为蕨手刀,从平安京开始,刀具逐渐演变成太刀,自安倍氏族被灭,清原氏族独占奥州东北以上,战争的频繁爆发使得刀具进一步演变,逐渐有了现在武士刀的雏形。
同一个道理,古老的术式一开始并不是如今使用者熟悉的模样。要更加原始,经由使用者不断改进,发掘出新的用法。
这也是咒术御三家为什么对相传术式如此重视的原因之一。
如果只是依靠术式的强弱,每个时代都有蹿出来的天才——比起那些随着时间更迭诞生的崭新术法,相传术式才是真正宝贵的「遗产」。
拥有五条家祖传的「六眼」和「无下限术式」的五条悟再清楚不过了。
虽然本人绝对不会承认,但五条悟很小的时候也曾因为六眼吃过不少苦头。在真正掌握咒力之前,「六眼」对他来说是彻头彻尾的负担。
家里的人一向不会要求五条悟做什么,或者说,他们采取的是「溺爱」态度。
没人指望未来家主能在几岁的时候就掌握多么高深的内容,能在一群不怀好意的诅咒师围猎中平安活下来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五条悟偏不。
他从小就开始恐吓当时教授咒术的「老师」,成长速度堪称恐怖。等到了能识字的阶段,耐着性子泡在书库,从历代留下的记录中寻找能对弱智拳打脚踢的方法。
恐怖的天赋加上小屁孩傲慢的性格,咒术界的天才就是这样诞生的。
“所以啊,禅院那群小心眼的家伙多半不会把多年对术式的研究倾囊相授。你直接去书库,把有十影记载的书全部搬走。”
去往京都的路上,五条悟根据自身经验这么对伏黑惠传授道。
“有人拦你的话直接开揍,打不过就喊救命,我会带着禅院老头子来看热闹……来主持公道的。”
伏黑惠听是听到了,没功夫回应,他正在车后座拿着五条悟的手机奋战。
冒充家长向学校请假这种事他干得轻车熟路,麻烦的是,作为初等部三年级学生,他正值升学关键期,偏偏还碰上了个极度负责的班主任。
「虽然伏黑同学成绩没有下滑,但课程已经落下很多了。」
「上周他在学校和同学起纠纷的事情您知道吗?」
「有空的话还是希望您能来学校一趟,讨论有关伏黑同学的升学问题。」
……
伏黑惠接连回了无数个「好的」,「知道了」,「会抽出时间的」,等手机那头偃旗息鼓了才抬起头。
“不能把我的家庭情况改成孤儿吗?”他说,“五条先生你占着监护人的位置也没有做过什么事吧?反而比较麻烦。”
“诶,怎么是这样的态度。”五条悟假模假样擦擦眼角,“是因为步入青春期所以开始讨厌起监护人了吗?这样可不太好,伏黑惠小弟弟。”
“……”
“说起来,有关你影子里的那个人。”
“怎么了?”
“原来他真的是人啊,居然也需要吃饭和睡觉。”
“……”伏黑惠第二次沉默了,半天才说,“请说些更有常识些的话,拜托了。”
“我还以为惠不想和我说话呢,原来也在期待着呢。可以哦,这点要求监护人还是可以满足的。”
“……”
“除了早上起来发现影子里的人快饿哭了,还有其他异常吗?”
其他异常?
伏黑惠心情复杂。
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异常吧。
伏黑惠有晨练的习惯,今早天还没亮,他睡起来,发觉玉犬有些不安分。
检查术式后发现,影子里的那个人缩成了一团。
影子中本身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偏偏两只玉犬还围在他周围拱来拱去……这样一想是有些惊悚。
这么想着,伏黑惠发动了术式,想把人先带出来。这次对方倒是没有推辞了,握住他的手离开了漆黑的世界。
骤然接触到光线依旧适应了一阵,从紧合双眼到试探着掀开眼皮的这段时间,青年一直抓着掌心的手掌没有松开。
“早……早上好……是早上了吗?”青年蹲在地上垂下头不断调整呼吸,还不忘和伏黑惠打招呼。
声音很缓,伏黑津美纪也常用这类语调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个字都讲得很清楚——可伏黑没从他姐姐口中听过这类局促的语气。
伏黑惠撒不开手,只能也蹲下来,犹豫再三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背。他并不能言善辩,回了句:“日安。”
青年今天也没能好好站起来,尝试几次都摔了回去。
伏黑惠心想着「影子和现实世界应该是完全颠倒,如果真的是普通人的话,这么来回切换是会有些不适应吧」。他刚打算搭把手把人扶起来,青年先嘀咕了句什么。
仔细一听——“完蛋,又忘记吃饭了,好饿。”
说完,他顿住,悄悄抬起头又“刷”地一下低了回去。伏黑惠没能看见他的表情,但灰蓝卷发下的脖颈紧绷着,耳朵开始泛红。
「原来他也是要吃饭的。」这是伏黑惠的第一个念头。
「好像是个很腼腆的人。」这是伏黑惠的第二个念头。
“要一起吃早餐吗?”这是伏黑惠说出的话。
青年依旧垂着头,手指动了动:“麻烦你了。”
只要不接触,对方就会回到影子里,这导致就算伏黑惠去厨房也必须带着他一起。
说是厨房,其实也只是由过道和墙面圈起的狭窄空间,毫无空间利用率的构造完全是在浪费房屋面积,这带的租金便宜是有道理的。
伏黑做着玉子烧,青年则站在一旁,手掌轻轻贴在他挽起袖口的左手手臂上。
他毫不避讳地好奇打量着周围,视线从双人成套的水杯、餐具、挂在墙上的围裙……最后落到伏黑惠的侧脸。
伏黑惠没打算向陌生人解释什么,看差不多了,对青年说:“麻烦递给我餐盘。”
吃饭的时候也很麻烦,要是两个人中有一个左撇子还好,偏偏两人的惯用手都是右手。挣扎了半天,青年满脸纠结地开始尝试用左手持勺,安静吃起早餐来。
这个场面出奇的诡异——伏黑惠是这么觉得的。
即使是伏黑津美纪没住院的时候,伏黑惠也不常和人一起吃饭。
他们姐弟俩的时间对不上,伏黑惠习惯很早出门晨练,然后就随便买些饭团一类的东西去学校了。
午餐在学校解决,放学后视情况而定,如果校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那就是五条悟来接他一起出任务了。
五条自然是吃过晚餐来的,他没有照顾小孩的意识,偶尔想起来问上一句,伏黑惠也会嫌麻烦而直接说「我吃过了」。
和陌生人坐这么近吃饭……
伏黑惠默不作声用余光打量着青年。
他是吃饭很文静的类型,左手使用餐具还是有些不自在,为了避免食物在中途掉下勺子,干脆把头垂得低,吃完一口之后又坐直,明明很饿但还是选择细嚼慢咽。
脸颊肉会在咀嚼的时候鼓起来,能填饱肚子似乎是件幸福的事情,所以眼睛稍微虚起。
青年的眼型本身偏圆,即使虚起也能剩出些蓝,被廉价的阳光晃出水色,全部盛放了下来,化为没缘由的平和。
没有厨师会不喜欢这种食客,哪怕只是简单的玉子烧,做得既没卖相,味道也就那样,但他依旧展露出了全然满足的模样。
或许是对视线敏感,哪怕是藏得很好的目光也被本人察觉到了。青年鼓着腮帮子转过头,停在伏黑惠脸上的视线比呼吸还轻,像羽毛划过脸上的细绒。
「怎么了吗?」眼神是这个意思。
伏黑惠移回了视线。
吃饱之后,青年的精神好了不少,跟着伏黑又去了趟厨房收拾东西。听着水声,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叫泉鲤生。”对方突兀开始的自我介绍,“暂时会叨扰一段时间,不过不会太久。这应该是单纯的意外……虽然我也不能确定。”
“你好像知道为什么会在影子里?”
“呃……这件事说来很复杂。抱歉,我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了吧。”
伏黑惠抿着唇,完全是出于礼节回答:“也没有到影响的地步,只是想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放着不管我也会消失的。”泉鲤生对这件事说得很笃定,下一秒又开始气弱起来,“好像也不能放着不管,今天要不是你想起我的话,搞不好我会饿到抱着影子乱啃……说起来,影子有味道吗?”
好奇怪的问题。
从伏黑惠的表情看出了想法,鲤生不好意思说:“我也是第一次住别人的影子,幸好没有幽闭恐惧症,还蛮新奇。”
好奇怪的人。
从厨房手连手出来,走到一半,泉鲤生又轻轻收拢了掌心。
伏黑惠看去,鲤生指着卫生间的方向。
指了指,又指了指,再指了指,最后也没好意思憋出一句请求的话。
伏黑惠思考了会儿:“我没有你能穿的洗漱用品,换洗衣服也没有。”
鲤生立刻接上一句:“我简单洗下脸就好,也不用换洗衣服……暂时不用。”
去了洗手间,伏黑惠靠在门边看他单手接着水胡乱往脸上拍,头发打湿了也不管,到最后领口也润了一片。
因为没有毛巾,他闭着眼在洗手台边摸索着纸巾,伏黑惠本想给递去,手撞在了一起。
伏黑惠顿住了,鲤生倒是很自然沿着他的手指向下摸索,成功找到了抽纸。
简单洗漱完毕,青年又道了次谢,没什么郑重的意味,像是随口一提。
好奇怪的态度。
鼓捣完乱七八糟的事情,伏黑惠打算出门了,泉鲤生也准备回到影子里。
在踏入影子之前,鲤生突然上前一步。
在那股偏凉的水汽下,伏黑惠下意识想要后退,因为手腕被对方握住而没能得逞。
这个时候,他的力道又大了起来。
泉鲤生理了理伏黑头顶乱翘的发梢,心满意足退回原来的位置。
“翘起来了。”说完,他自己笑了,“好像本来也是翘起来的,不过这样看起来翘得比较有型,嗯。”
放在以往,伏黑惠肯定自己会提出类似指责的措辞。五条悟成天把「青春期的小鬼真难缠」挂在嘴边,或许也有一定的道理。
他不需要别人来干涉什么,越插手就会让他觉得越烦躁。
“你头发也很乱。”伏黑惠像是不服气,说。
“哪里哪里?”鲤生开始单手拨弄起自己的卷发,越弄越乱,几簇直接翘起在外面,逼死强迫症,“现在呢?现在好些了吗?”
“完全没有。”
“那算了,反正要回影子里嘛,也没人看见。”
等意识到的时候,伏黑惠已经踮起脚,帮他理起了头发,泉鲤生也很配合地弯下腰。
从伏黑惠的角度能清楚的看见他高挺鼻梁两侧睫毛的颤动,以及很淡的雀斑。
即使停下手,鲤生也没忙着起身,掀开眼皮向上看着他:“好了吗?”
伏黑惠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回去」了。”
伏黑惠还是没说话,点了点头。
彻底没入影子前,青年举着手挥了挥,又竖起大拇指:“一路顺风。”
去和五条悟碰面的路上,伏黑惠都在琢磨。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这好像不是对待出现在自己影子里的陌生人该有的态度。
和伏黑津美纪一起的独立生活让他习惯了对待任何事都抱有警惕,要说的话,唯一能算「冲动」的,恐怕也只有小时候答应了五条悟这件事。
那个时候年龄还小,小过头了,津美纪母亲留下的生活费也所剩无多,所以也能说得过去,现在这种情况好像就说不过去了。
反思下来,好像也只能用「奇怪」这种单薄的词汇来形容,奇怪的人,奇怪的性格,奇怪的态度,奇怪的融洽。
和五条悟碰上面,男人有些意外:“你怎么一大早就搞得这么深沉,青春期直接进化到中年危机了?”
“……请不要说这么恐怖的事情。”
“没有你的表情恐怖哦,惠。”五条悟笑笑,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拉开车门自己坐上了副驾座。
伏黑惠跟着上了车。
本来今天没工作,但因为五条悟拜托而临时充当司机的辅助监督向他打招呼。
“早上好,伏黑君。”
“日安,伊地知先生。”
等到了京都,车停在了禅院老宅门外,伏黑惠又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叫泉鲤生的青年,好像没问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把加更一起放,没写完呜呜呜呜呜
是青春期伏黑哥呢
鲤生:(小心翼翼)(不想添麻烦)(但是好饿)(小惠真好啊)
=w=
第25章 《影之诗》
25/「受害者」
泉鲤生心满意足躺在影子里睡大觉。
经过时间的洗礼,他很快习惯了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叫声。以前还有笔名睡在荒郊野外,一睡就是几年,那动静可比现在要大多了。
至于格格不入的凶猛嘶吼……就当有人在外放恐怖电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鲤生甚至有种温暖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围绕着一样。
好像惠以前是说过自己影子里有两只大狗狗来着。
不过鲤生没有半点咒术天赋,以前没见过,现在自然也见不到。
话又说回来……惠的性格也太好了点吧。
虽然不清楚这个世界是什么情况,伏黑惠和五条悟依旧认识——或者说熟悉。
他目前处于独居状态,但家里有成套的东西,另一套生活用品大多为粉白色,厨房的围裙上也打着很有少女心的花花补丁,就从这点来看就不像是甚尔。
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鲤生还觉得挺新奇。
惠从小就很受欢迎,每年情人节,老师甚至会打电话来让家长去接。
每次甚尔带他回来都还拎着两大袋的巧克力,包装里的小卡片上花着小朋友歪歪扭扭的平假名,唯独「伏黑」这个姓氏写得格外认真。
鲤生见了会在沙发上笑着问,小惠在班上有没有喜欢的同学呀?
男孩先恶狠狠瞪一眼满脸调侃的老爹,然后也爬上沙发,说他要看今天的《索尼克X》。
然后被他爹一把扔去书房,说,管你收了多少巧克力,今天作业写完了吗?写完了再来客厅烦人。
听着挺像回事,甚尔扭头就拖着鲤生出了门,美其名曰情人节,到最后所有开销都是鲤生掏的钱,连最后要回家时候打包给惠的点心都是。
总之,或许是因为跟着伏黑甚尔养成的习惯,伏黑惠压根没有主动和人建立长期关系的意识。
在和惠相处的那几年,鲤生几乎没有听他谈过关系好的人,哪怕是朋友也没有。
这也变相的说明了——至少在这个世界,伏黑甚尔这个糟糕的爹绝对没有参与到他现在的生活中。
好垃圾啊,真的好垃圾啊,就算感叹过无数次,鲤生还是得中肯的评价一句:这也太垃圾了吧。
泉鲤生正在全心全意辱骂不负责任的父亲,影子却突然有了动静。
那片象征着影子世界和现实世界联系的灰白又出现了,靠近那处的影子流水般外涌。
鲤生靠得较远,本不该被牵连的,可他不知道自己身边确实围绕着式神。
还没来得及思考要不要去看看情况,泉鲤生被猛地一下给撞向了那抹灰白。
「小惠你养的该不会是哈士奇吧!!!」
下一刻,泉鲤生半惊悚半迷茫地被光亮所笼罩。他差点直接飞出去,又在离开影子的瞬间被人给拉住,勉强能站在原地。
“这么快就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吗?
后半句话被咽回了肚子,倒不是觉得这种发言很像纯纯饭桶——在这个似乎是古朴书房的巨大房间里,有十几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鲤生不明所以看向伏黑惠,少年原本带着怒气的面容明显发懵,对「召唤玉犬还连带上了个乘客」这件事多少感觉离奇。
还是周围的人先回过神。
“这算什么?我可没听说过十影的式神里还有这种东西。”
“还以为他是要做什么,找了个给你喊加油的人来?还是直接大哭吧,说不定五条悟能听到呢。”
“所以说真的是十影吗?我一直觉得奇怪,没有咒力的废物怎么能生出祖传术式,还特意来书库找相关的记载……家主被骗了吧?”
……
毫无新意也毫无杀伤力的废话中,紧随其后的那句轻佻的关西腔格外突出。
“「没有咒力的废物」,你们这群废物又在点评些什么?”
四周立刻安静了,众人或皱眉或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一个穿着改良宽袖羽织配黑袴的……时髦小青年站在门外。
时髦是真的时髦,至少鲤生目前为止没见过比他要时髦的咒术师。
头发染成了金色,发尾却是黑的,耳朵上七七八八打了不少洞,黑色耳钉和素耳环一个没落,再加上上挑的眼型和上扬的嘴角……
看着像只不怀好意又装腔作势的狐狸。
刚说完疑似解围的话,在下一句,他又补上:“伏黑惠不配当那个人的儿子,只是这样而已。不够明白吗?”
泉鲤生宕机了一秒。
他仔细回忆,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了,是这只狐狸得了失心疯。
“说反了吧。”在极度安静中,鲤生小声冒出一句,“那种混蛋怎么还和「配不配」扯上关系了……”
伏黑惠握着他的手一紧,让鲤生回过神来。
狐狸小哥的眼睛眯起:“你在说什么?”
感受到明显的威胁,泉鲤生看不见的一左一右两只式神在喉咙中发出低吠,伏黑惠也严阵以待起来。
鲤生大概估计着现在的情况。
惠身边乱七八糟散着书,这种粗鲁的行为明显不是他干的,本人也对此相当恼火。
再加上这些人七嘴八舌的挖苦……这里应该是禅院的地盘,惠来找书看,然后被找茬了?
岂有此理,小孩爱看书难道还有错吗?
禅院研一之前还真是没骂错,「一群文盲」、「连《百年孤独》和《百万英镑》都分不清的蠢货」、「当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时,我感觉我的脑子在拉屎」。
不愧是编辑,说的话狂野但蕴含着哲理!
心里气愤不已,可泉鲤生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他尽量保持心平气和,问了伏黑惠三个问题。
“五条悟带你来的?”
伏黑惠像是第一次意识到鲤生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年人,在怔松中点头。
“你要带着地上这些书吗?”
伏黑惠又点了点头。
“你讨厌他们吧。”
毫不犹豫的,伏黑惠再次点了头。
“那我也开始讨厌他们了。”
鲤生弯下腰,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数到三,你放狗咬人,我拿左边的书,你抱右边的,我们直接抢书跑路!”
伏黑惠略感诧异,刚转头,对方的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那双水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他们都惹你不高兴了,为什么不能这么做?」,泉鲤生是这个意思。
伏黑惠沉默了片刻,嘴唇微动:“好。”
等小声数到三,鲤生立刻反握住伏黑惠的手,竭尽全力调动压根不存在的运动神经,不管不顾地向外跑去。
玉犬非常可靠地提前扑开了一条路,狐狸小哥似乎是冒了火想拦,又听见擦着肩抛出的很轻微一句——
“滚。”
不是伏黑惠,是泉鲤生说的。
这话放在他嘴里居然也说得温温和和,没有半点挑事的派头,就和这和人带来的感觉如出一辙,但短暂的一瞥却不是那样。
金发青年见过那种眼神,因为时间太久远,所以陌生又熟悉。
小时候因为好奇想去见见口口相传的「没有咒力的废物」,真正在走廊撞见禅院甚尔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不是弱小的人能拥有的眼神。
他看了过来,但眼里其实是没有你的。
你就像是路边的杂草,碎石,或是更加不起眼的垃圾,如果觉得碍脚那就踩过去,更大的可能则是完全被忽略掉。
——这个人是谁?
趁着狐狸小哥愣神的功夫,一大一小两个人抱着书跑出了房间。
到了庭院后,就轮到伏黑惠带着完全不认识路的泉鲤生一路狂奔了。
这样的事之前也发生过,伏黑惠在鲤生身边看到了咒灵,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连解释的功夫都没有就直接拽着人跑去找他的父亲来解决问题。
不过那时的伏黑惠还很小,在人群中乱蹿,鲤生弯着腰左右闪避,狼狈得不行。
现在也很狼狈,因为伏黑惠的能干程度远超幼年。
一开始在大得离谱的宅子中,他的奔跑速度还算合理,加把劲也能跟得上。
而顶着他人诧异的目光冲出大门后,他的跑得也越来越快——他居然加速了!
不,这已经不算跑得快,是飞得低!
更加要命的是,禅院老宅算是在山中,一路下坡的结果很直观。
伏黑惠牵着泉鲤生像是牵着风筝,只要鲤生张开嘴想让他慢点,音节还没连成词,凉风就灌了满嘴。
想发出声音的话也只剩下晃晃悠悠的“啊呜啊呜啊呜啊呜——”,谁听了都得感叹一声:好凄惨。
太能跑了……伏黑惠你真的太能跑了!
而且还是负重跑……救命啊!!!
在心里快哀嚎了十分钟,完全不认路的泉鲤生就这么被拖着一路跑下了山。
山脚直连公路,也有了人烟,路人见到狂奔的两个人纷纷呆住,就像在看神经病。
此时,伏黑惠才停下来。
毫不夸张地说,泉鲤生已经奄奄一息。
厚实的书籍全部掉在了地上,膝盖也发软,要不是伏黑惠还拉着,鲤生应该会表演一个干净利落的原地下跪。
单手撑着大腿发起抖,泉鲤生觉得自己就是脱了水的鱼,正在砧板上苟延残喘。肺里的气全部抛了出去,进来的却少得可怜。
伏黑惠也在大口喘气,倒是还拿得动书,但他干脆把书也通通扔在了地上。
听到动静,鲤生艰难抬起头,本想问句「你还好吗」,却先听到了少年的笑声。
不轻快,但很轻松。
因为跑动而发白的视野逐渐恢复,泉鲤生眨着眼,从粘连着眼睫的汗水中看清了少年的脸。
“……”
鲤生从未见过伏黑惠像现在这样开怀大笑过。
印象中的他一直是内敛的那类,倒不是说沉闷,偶尔烦躁时候他也会摆出一张臭脸,撂下点狠话——但更多的情绪被锁在了只有他知晓的安全屋。
这点和伏黑甚尔又诡异的相似了起来。
所有事情都被含着,哪怕最后泛苦,演变为自我都无法理解的谄妄,他们也不肯吐出来,或是咽下去。
现在好像有些不一样。
汗水把伏黑惠的头发打湿了大半,从小就没变过的海胆头看着居然没那么扎手。
他在这一路的狂奔中任凭山间的风将自己里外翻了个遍,最后剩下柔软的内里暴露在外。藏在安全屋的情绪也被一点一点掰碎,甩在了被树叶铺满的山中小径。
什么御三家,什么咒术师,什么阴阳怪气的话,什么莫名其妙的敌意——通通不用管。
他只是迈开步子,听着风声,听着身后青年不成调的长呼,听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从他肩头卸落,在落地的刹那发出的回响。
——无比畅快。
“你还好吗?”伏黑惠问。
鲤生一五一十回答:“快死了。”
伏黑惠又笑了。
等缓过来,鲤生慢吞吞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跟着伏黑惠去方便打车的地方,一高一低两个身影看着像中学生弟弟牵着他的大学生哥哥。
“这么做其实很危险,我打不过他们。”伏黑惠说。
“没关系,他们不敢动真格,五条悟还在呢。”鲤生回答。
“抱歉,我不知道玉犬会把你也撞出来。”
“只是狗狗的话还好……算了,也不好,我也不算很年轻了,再来那么一次不死也得闪到腰吧。”
“不是二十左右么?”
“抱歉哦,我已经是个奔三的大人了,没一点立派的样子就是了。”
“完全看不出来……”伏黑惠转头上下看了他好几眼,犹豫再三后还是把原先束之高阁的问题给抛了出来,“你认识「那个男人」?”
虽然瞬间领会了「那个男人」指的是谁,但鲤生又不好直说。
认识,在另外一条世界线,我斥巨资骗了你父亲的感情,现在正在绝赞作茧自缚中。
这样的发言太恐怖了,容易给孩子幼小的心灵留下创伤。
冥思苦想半天,鲤生挑选着措辞,磕磕巴巴说:“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感觉到对方汗涔涔掌心僵直了片刻,鲤生安抚似的摩挲着他指腹的薄茧,补上句:“你知道甚尔在哪儿吗?”
——如果能提前知道伏黑惠的反应会这么大,泉鲤生绝对不会把自己和伏黑甚尔扯上任何关系,哪怕支支吾吾的敷衍也好。
可惜他不知道。
原本松缓的气氛和身体的热气一起散开在空气中,伏黑惠头发上的汗差不多干了,肉眼可见的,在山林里被甩开的刺又从他身上生长了出来。
“不知道。”伏黑惠回答得飞快,视线也移开。
计程车已经停在了面前,伏黑惠先将书全部搬去了前座,然后带着略显局促的泉鲤生上了车。
对司机报上地名后,伏黑惠一直看着窗外。
该说是幸运还是什么,虽然那个男人是个切切实实的混蛋,但不会把麻烦惹回来,找上门的人掰着手指数也只有两个。
一个是五条悟,直接告诉伏黑惠他被卖给了禅院的事实,顺带附上评价:「那是个连我也自叹不如的无赖」。
然后五条悟帮忙解决了禅院的事情,成为了他的临时监护人。
一个是泉鲤生,小声嘀咕「那种混蛋怎么还和『配不配』扯上关系了」,并非常大胆地和他一起从禅院抢走了有关术式记载的珍贵书籍。
接着,泉鲤生又说「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父亲」就像是幽灵,明明早就抛弃掉了自己,又总能在某些松懈的时候冷不丁钻出来,匪夷所思地凸显存在感。
“我很小就没见过那家伙了,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伏黑惠依旧望着窗外,突然开口说道。
“还真是个大垃圾啊……”伏黑惠听见泉鲤生这么感叹了句。
“你真的是他的——”他转过头,对上青年干净透亮的眼,突然就不想问下去了。
即使是在骂人,泉鲤生也没有一点厌恶的情绪。
恰好相反,他似乎还没意识到,在提起那家伙的时候,眼睛就像被风拂过的海,浸泡着松软的盈盈笑意。
其实非常明显,为什么本人没有察觉呢?
“你应该被他骗了。”伏黑厌衫婷惠说。
这个结论来得突兀,鲤生试探着提出意见:“……我觉得应该没有?”
“会觉得没有那就是被骗了,被诈骗的人都觉得自己迟早能成为百万富翁。”
“真的没有这回事……”鲤生还在干巴巴的坚持。
“你很喜欢他吗?”伏黑惠倏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泉鲤生:“……”
这下不是突兀了,是惊悚。
“看来你很喜欢他。”少年声音闷闷的,重复着之前的观点,“所以才说你被骗了。不管你想找回什么,那都是不可能的,至少从我这里不可能。”
刚一开口,伏黑惠就因自己言语的冒失而恼火起来,接着便是愧疚。
他早就不在意那个男人,中肯评价或是带着情绪的诋毁都无所谓,可当面说出这种话,和直接指着对方鼻子说「你真可怜」没什么两样。
泉鲤生深吸一口气,突然松开了手。
座椅下的影子开始晃动,伏黑惠下意识快速看向了司机,对方也确实因八卦在悄悄看关注着后排,对上视线后立马打了个激灵,倘若无事继续开车。
没等伏黑惠移回视线,手背被覆上,五根手指很自然搭在他分开的指间,然后向内勾起。
伏黑惠的绿瞳倏忽放大。
他没去看泉鲤生的脸,缓缓垂下视线,轻飘飘落到不容分说相握的手上。
有了之前的接触,伏黑惠判断这个人对力道其实是没什么概念的。要么轻得感受不到,要么重得直接破开本该存在的微妙距离。
现在则属于后者。
很重,也很奇怪,大概是挤压的饱实感,温度和触觉居然比之前来得真实。
“让你心情变得糟糕了,我很抱歉。”鲤生说,“但请相信,我没有想在你这里找回什么。原本想要暂时留下来也和他没有一点关系。我只是、只是……”
他没能纠结出「我只是」的后半句,在停顿片刻后才再次开口。
“我会尽快离开的。”
「你真可怜」,这个念头再度出现在了伏黑惠的脑海中,并在他抬眼看清泉鲤生的表情后达到了顶峰。
「你很喜欢他,但我不是受他期待的孩子,从我这里你是找不回他的。」
哪怕是直接这样说,对方也会继续用这样收敛了笑容的认真表情看着自己吧。
“随便你。”伏黑惠听到自己这样回答了一句,语气僵硬,像是针剂打入了体内,释放出难以表述的感情来。
而泉鲤生此刻正陷入深深的愧疚中。
他非常懊恼,站在伏黑惠的立场,自己像极了拐弯抹角来找事的债主。
明明已经竭力和糟糕的父亲撇开关系了,也在好好建立自己的生活,却总是被这些事扰乱到心情。
不管怎么看,伏黑惠都是唯一的受害者。
一路上,他们都没再说任何话,一大一小交叠的手也缄默无言。
下车的时候,司机帮忙从前座搬下书,还从车费中抽出几张钞票还给了伏黑惠。
“哎,”也不知道被理解成了什么神奇又狗血的故事,总之,司机叹了口气,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加油啊,你们两个都是。”
「作为受害者,他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上楼的时候,伏黑惠牵着他的手,这样想着。
「作为受害者,他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上楼的时候,泉鲤生牵着他的手,这样想着。
回到小公寓,吃过午饭后,伏黑惠开始抓紧时间看起了「抢」回来的那些书。
手机接连收到数条来自五条悟的简讯,大概内容是——
干得漂亮,禅院那群家伙快气炸了,憋着一肚子火无能狂怒。
终于开窍了啊,惠,早该这么对付那些家伙了。
他观赏得很开心,就不计较惠抛下他自己离开的这件事了。
后面还跟了一条:「他认识你那个无赖老爹?」
伏黑惠看了眼身边心无旁骛提笔写字的青年,回:「被骗过。」
五条悟一秒回复:「所以摸着影子找你父债子还来了?反正他打不过你,问问看,怎么做到的。」
「我会弄清楚的。」
扣上手机,他抛开所有杂念开始专心研读起来,至少要尽快学会怎么往影子里储存东西。
或许是真的有些天赋在,到了晚上休息的时间,伏黑惠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摸到了门楣,只差实验试试看。
而泉鲤生早就默不作声缩回了影子里,桌上留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页。
摊开后,上面写着——
「你好像一直没叫过我名字,是我说得太小声了吧。」
「我是泉鲤生。」
「很高兴认识你。晚安。」
泉鲤生的字很好看,仅凭字迹居然都能判断出书写时候的大致情绪。
方正的「泉鲤生」三个汉字写得漫不经心,最后的「おやすみなさい」反而一笔一画有深有浅,在末尾收以肃穆的回钩。
看久了甚至不会觉得是在道晚安,晚安哪用得着这么郑重呢?
半晌后,伏黑惠合上纸页,从墙上取下挂着的外套,在深夜拿着钥匙出了门。
在路上,他拿出手机开始查阅:【萤火虫】。
***
【影子没有时间的概念,但依旧能区分白天和夜晚。
男孩来找我的双手能拨开阴翳,于是也就象征着白天,而我只需要在长夜中静悄悄等待。
考虑到这样的情况,我提笔写下了诗的第一行。那是我的名字。
「我并不觉得孤单,也不害怕等待。就算没有时间来找我,也请偶尔喊喊我的名字,让我知道,白天总会来临。」
很快,我意识到这样不公平。
小孩会对突兀出现的存在感到好奇,而这份好奇心其实不必承担任何责任。
我的期待只是自私的绳索,试图捆绑住男孩善良柔软的内心,让他误以为自己理应责无旁贷。
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影子也压根没必要拥有白天。
于是我怀着歉意向他诚恳道别:「晚安」。
在漫长的恒夜中,我打算阖眼,天空却突然出现了繁星。
那些荧绿色的星星飞到我的面前,在我的惊异中扇动着翅膀,最后组成了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辨识的文字。
诗的第二行是由男孩写下的。那是他的名字。
接着,我听见了男孩的声音。
「早安。」他说。
于是,天亮了。
————————《影之诗》·一·泉鲤生】
作者有话要说:
看我悄悄的加更还债,然后惊艳所有人
=w=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