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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吞象


    秦嘉见识过齐承修的佩刀,佩刀极重,凭她的力气双手合力都提不起来,但这对于齐承修却不难,他显然是握惯了刀的,一瞬间的肌肉贲驰,爆发出骇人的气力。


    刀锋惯力劈开肩骨,黑暗中只听得人的惨叫声,四周桌椅无一幸免,缠斗间碎成一片。


    屋内刀锋相撞磨出铿锵之声就在耳边,秦嘉知道自己留下来也是拖累,立时摸索着开门出去,二楼步梯‘咚咚咚’一阵脚步声,她猝然往下一望,大堂内沿着步梯飞身上来七八个黑衣人,长刀直逼秦嘉面门。


    “砰”的一声,横刺而来的刀背顶开黑衣人的刀锋,听到动静赶来的侍卫挥刀几下把黑衣人逼下步梯。


    秦嘉往后一扭头,就着大堂内微弱的烛光看见几个侍卫往齐承修那处营救,她身边只剩两个侍卫。


    “救殿下要紧!不必管我!”


    黑衣人的目标不是秦嘉而是齐承修,亲军侍卫略一思索,重重点头,扭头扎进二楼里。


    秦嘉迅速猫腰藏在柜台后边,谁料一进去忽地听见一声低低的惨叫声,靴底踩着的东西动了动,秦嘉一个激灵,遽然拔出头上的簪子,粗长银针就要扎下去——


    “好汉好汉,小人是这儿的掌柜”


    秦嘉一顿,带毒的簪子堪堪收回来,原来刚才是不慎踩到他的手了,随即跟着掌柜的一起猫腰蹲下来,“嘘”


    一楼还有人在走动,方才约莫是听见掌柜低叫声被吸引过来的,正徘徊在柜台附近,秦嘉一面留神掌柜的举动,一面握紧簪子蓄势待发,不知这暗器上的毒是否见血封喉,毒若是发作的太慢,他一挥刀就能劈死她。


    秦嘉屏息凝神,豆大的汗从额头上顺下来,黑暗里窥见黑衣人脚尖调转了方向。


    没发现


    秦嘉歇出一口气,忽而听见细微的流水声,伴着一股子尿骚味,这声音在静谧的空间内显得极为刺耳。


    黑衣人调过去的半个鞋尖猝然一转,长刀掠风直劈到柜台面上,秦嘉趁机一跃而起,握着簪子狠狠往黑影上扎,先前有几下扎空,直到“噗”一声,粗银针刺进皮肉里,黑衣人吃痛,举刀劈来,秦嘉迅速后退,大喝道:“还不赶紧跑!”


    掌柜双腿发软摊在地上,已然被吓的失禁,走都走不动了。


    黑衣人举刀往秦嘉那里刺,秦嘉一面跑一面观察他的反应,口中数着:“一、二、三”


    数到第三秒,黑衣人‘砰’的声倒下。


    果真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秦嘉这边药死了一个人,二楼上的打斗声也渐渐平息,她不知胜负如何,特意熄了堂内的烛火,猫着腰上去。


    视野太暗,侍卫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上蜡烛往四周照了一圈。


    一番血仗,黑灯瞎火里几人单凭耳力搏击,身上已经挂了彩。侍卫举烛在齐承修面前,“殿下,都死了。”


    几个亲卫侍卫正对着屋内横陈的尸体上下其手,试图找出对方的身份。


    齐承修一动不动,烛光映进他点漆似的双眸中,眸光跟着闪动,“淮安呢?”


    秦嘉爬上步梯,向上招手,露齿一笑:“殿下!下官在这!”


    消息一定走漏了,他们刚进绩溪就遇上刺杀,太巧了。秦嘉直起身,“赵祖合杀了个回马枪,他知道咱们追来了。”


    “是,”齐承修以刀尖点地,“不过现在他看出来自己是那条引蛇出洞的饵了。”


    烛灯下,青年一半恻颜笼罩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几个亲军侍卫排查的排查,戒严的戒严,很是戒备。


    齐承修还是没动,秦嘉不由上前一步,“殿下,还追吗?”


    “滴答滴答——”


    脚步声压着滴答声,秦嘉刚要发问,齐承修身子忽而踉跄下,长刀脱手,重重砸地,身子已朝秦嘉倒来。


    “殿下!”秦嘉立时撑起人。


    “怕是来不及了”


    手掌摸到一片粘腻,秦嘉目光落在齐承修方才站过的地上,那里聚着巴掌大的一滩血。


    “殿下!”


    齐承修受了重伤,亲军侍卫像无头苍蝇,乱的没有头绪。


    屋内尸体横陈,血腥冲天,一个侍卫已经用身上随身携带的止血药粉给齐承修简单包扎了下。


    几个侍卫在接下来是走是留的问题上出现分歧,都是握刀的侍卫,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吵起来不仅聒噪而且十分头疼。


    “都闭嘴!”秦嘉冷喝一声,眼皮子一抬扫过几人,几个亲卫侍卫都知道齐承修身边带着的这个兵部郎中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弱质文人,没想到他轻轻一喝,几个侍卫俱被镇住了。


    “听我的,原路送殿下回去。”


    方才极力让齐承修留下来的侍卫不满,拧眉道:“这是绩溪,要是往北回蓟州,跑马要两天,殿下伤的这么重,哪能受得起颠簸?”


    秦嘉面无表情,“好啊,那听你的,让七殿下留下来,等赵祖合的人再来一波,你跟他求求情?”


    被秦嘉刺了一嘴,侍卫低眉顺眼都不说话。秦嘉接着道:“你也不想想,咱们进城才几个时辰?赵祖合能派人来,说明这绩溪城里有他的眼线,留下来就是死。”


    “属下护送殿下回蓟州!”


    秦嘉拍了拍侍卫的肩,“好兄弟,这才对。”


    侍卫只道不敢。


    后半夜到天明,一行人做了伪装在城内混过去,天一亮鼓一敲,城门开了,一行人稍作打扮,扮成押镖走商的商人混出了城门。


    到城外骑马飞奔,昼夜不停,赶在翌日天亮前到了蓟州城外。


    齐承修身体素质好,背上挨了一刀除了当晚起热,又给熬下去后,此刻还能单独骑马。


    侍卫们等城门开,秦嘉扶齐承修坐在树根底下,递上水囊,“润润嗓。”


    齐承修接来仰头喝了一大口,面色苍白,觑一眼蓟州城门,“怕吗?”


    手指顿了顿,秦嘉摇头,“下官不怕,激怒了赵祖合,往后就算风雨欲来,下官陪殿下一起担着。”


    齐承修眯着眼依着树干笑,“好,没白疼你。你要陪我,我心疼你呢。”他又笑:“还是算了,太危险。”


    秦嘉不大明白齐承修说的话,他们已经到了蓟州城内,赵祖合就算本事通天,在这,至少也动不了手。


    然而事实证明是秦嘉想的太简单。几人稍作休息进了城,这两日街上的流民明显少了不少,粥棚处还有人在排队,几个通宵下来折腾的那些个衙吏都蔫蔫的没精打采。


    前头路上起了争执堵住了路,多半又是为了一口粥粮。奔波两夜一日,人睏马乏,累的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秦嘉兀自在马上开着衙吏没精打采的拉扯,“欸!干什么呢?!赈济粮人人都有!”


    “官爷,他抢我的”偻着腰的老头言辞恳切,“官爷您给给咱们做主啊”


    那年轻的汉子登时跳脚,“你个老不死的!谁抢你的了?!你血口喷人!”


    秦嘉打了个哈欠,心道还有完没完?径自下马上前,“怎么回事?”


    “官爷!”老头一抹泪跪在秦嘉跟前,双手就要拽住秦嘉,那双枯瘦的是跟手指半路上被冷硬的刀鞘一拦,顿了顿,并不惧怕跟前的武器,顺势抓住了齐承修的胳膊,“官爷,您给评评理!”


    齐承修眉心一跳,下意识想甩开,而老头已经松开了手。


    哭哭嚷嚷好半晌,叫人调解开,路上通了。


    就在秦嘉等人进府不久,马路上原本吵嚷的老头和年轻男人离开,又出现在同一个屋檐下。


    老头把白鸽子放生,跟那个年轻男人道:“办妥了。”


    回到总督府上,扶霜赶紧把岑老请来,给齐承修看了伤,擦着汗,眼尖的发现他左腕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这是打哪蹭的?”


    扶霜看一眼那伤口,“许是剐到的,岑老,殿下这伤要紧吗?”


    “没伤着骨头内脏,只是皮外伤。”


    扶霜放了心,把岑老送出去。


    另一边,秦嘉撑着眼皮听李义春说完蓟州境内的事,末了下巴一点,险些一头磕到桌子上。


    “疫病控制得当,这都是殿下和秦大人的功劳”


    “李大人我就是个帮忙的,这么大的蓟州城离了谁都不能离了您,若不是您坐镇蓟州,统调一州六县的人马,这疫病没这么轻易控制的住,你放心吧,这是摆在明面上的功绩。”


    李义春喝了盅茶,打心底里高兴,可高兴之余又有点担心,“殿下他没事吧?”


    “没事,李大人把心放进肚子里。”


    送走李义春,秦嘉头一磕,衣裳也来不及换,径自趴在桌上睡着了。


    实在是太累,一路上叫人穷追不舍的追杀逃跑,睏的厉害,身体又酸又累,连梦里都在亡命天涯。


    屋里没通风,秦嘉闷了一身的冷汗,等睁眼醒来的时候,窗外面天色微蓝,看不出什么时辰。


    她方起身动了动筋骨,忽听外头脚步匆匆,屋门敲响。


    “秦大人?”


    秦嘉打着哈欠开门,“出什么事了?”


    门口的小厮面色青白,哆嗦着唇道:“殿下起疫病了。”


    这话冷水似的泼醒秦嘉,瞌睡顿时跑到九霄云外,她眼大睁,惊呼一声,“什么?!”


    这疫病来势汹汹,在齐承修身上发作的更凶。


    扶霜把人拦在屋外,忧心仲仲看了秦嘉一眼,“别进去,岑老在屋里。”


    “这好端端的怎么会”秦嘉猛地噤声,去绩溪这一路他们没分开过,齐承修没道理接触这些流民,除非今晨回来在路上碰见的那一老一少。


    “好算计。”


    齐承修要查的赈济粮是世家权贵的清贵的遮羞布,京城四大姓当然不会穷的连两万石粮食都拿不出来,眼下赵祖合撕开了脸皮也要抢,那是因为赈济粮的事绝对不能让朝廷知晓。


    这事要是别人经手的也罢,没有四大姓贿赂不了的人,可偏偏赵祖合一招不慎撞进齐承修手里,这事不好善了,看赵祖合这动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灭齐承修的口。


    一股寒意漫上心头,三月中,淫雨靡靡,总督府檐下的铁马啷当,风催声急,一下下像是撞在她的心上,叫她不由跟着铁马脆鸣之声乱了心境。


    自宣宁元年入仕至今已有四载,前三年在铜沙县做县令,顾好眼前政务民生不算难事,宣宁三年末入京大计,升任兵部员外郎,历春闱案、南山行刺案至蓟州,至此,蛰伏在京师里的那头名为‘世家’的血盆大口张开了,它要把所有人都吞下去。


    “铛——”


    脆声悦耳,秦嘉猛地回神。岑老从屋内出来,扶霜立时问:“殿下如何?”


    “疫病来的凶,药已经煎着了。”


    “有几成把握?”


    岑老摇头,“六成而已”


    扶霜摁着腰刀猛地半跪在地,“求岑老再想想办法!殿下不能出事!”


    扶霜与齐承修的情义非比寻常,他本是燕北境内一军户之子,爹是当兵的,可惜死的早,军户世袭,爹死后,那身破旧的盔甲就轮到他穿,可惜他爹死的时候他年纪还不够,征兵的总兵叫他回去等两年。


    那时候燕北跟鞑子打的凶,鞑子时不时骚扰边境,一听说朝廷要出兵就往回撤,一来二去朝廷烦的不行,渐渐也就没了出兵的意思。


    鞑子自后愈发嚣张,他们在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彼时燕北王的王军已经初具规模。后来永和帝派内宦往各个藩王的封地上巡视,名为巡视实为打探。燕北藏匿数万王师的消息就此传入宫中。


    他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永和帝确确实实裁去王师,并从都督府派了将帅镇守燕北,几乎与燕北王平分秋色。


    燕北封地因此有了朝廷的驻军,在阿鲁尔的南面成立了燕州卫,他就是那个时候应兵入伍的。


    当时他与殿下都还年少,被西北的黄沙吹着长大。他与殿下在阿鲁尔跑马,追逐永远都追不到的落日。


    他们一同从兵士做起,立小功升小旗,喝酒逐沙,和鞑子打了几百场的仗,受过的伤大大小小,多难抗都能抗下来,而今


    “岑老,扶霜求你一定要保住殿下。”


    岑百玄皱着脸把人捞起来,“起来起来,都是老相识了,殿下也是我的主子,我能不尽心吗?”


    秦嘉见岑百玄吞吞吐吐,道:“岑老有话不妨直说。”


    岑百玄捋了捋掺白的短须,“小老儿给的那是神仙妙药,按时服用,我保殿下七成能醒。”


    扶霜刚抬起来的膝盖又砸下去,这回是双膝跪地,重重给岑百玄磕了个头。


    小老头一吓吓的好远,抚着心口道:“可别折煞小老儿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说着嘀嘀咕咕走了。


    秦嘉扭头,看见扶霜掉了泪。他偏头拿袖子擦了。秦嘉料想扶霜不愿让人看见,于是闭紧嘴巴不问,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扶霜这次是真的怕了。


    二人进了屋子,探看过齐承修之后,秦嘉才道:“绩溪不知出了什么乱子,殿下派去的人至今没有消息传来,只怕凶多吉少。”


    “那我再派几个弟兄去探探?”


    秦嘉摇头,坐在屏风隔出来的外间,斟了杯茶推给扶霜,“赵祖合起疑了,那夜出现行刺的黑衣人多半受他指使,可见他身边卧虎藏龙很有实力,硬碰硬不行,还能想法子,那两万石粮食他一时还运不出去。”


    扶霜接了茶,他在秦嘉面前素来敬重,以属下自居,尤其是在知道秦嘉实则是女子后,每回看见,总觉得奇怪,于是也更不敢有其他动作了,“秦大人的意思是?”


    “粮食不能不拿,蓟州一州六县的百姓嗷嗷待哺,得想法子把粮食钓出来。”


    扶霜不善谋,此刻只有听令的份,知道秦嘉心里向着殿下有计较,也不过多打扰,只道:“听鹤童说,陆大人病好的差不多了,跟着蓟州衙门做了这么久的事,这得好好谢谢他。”


    秦嘉说是,点着茶碗道:“我今夜就去看他,殿下如今病着,身边没亲信照看可不成,这府里的人我信不过,扶霜,那亲军侍卫”


    扶霜听懂秦嘉话里的意思,应承下来,“亲军侍卫里的弟兄都是殿下的亲信,这一点大人尽可放心。”


    “好,总督府和殿下身边轮值守卫的事你来做。”盘着腿坐了没一会腿脚发麻,她撑身起来,边走边道:“我去看看陆谦,有大事要商量。”


    秦嘉可恨可叹三人少了一人,苏闵泽不在蓟州,两个人商量起坏事没苏闵泽泼冷水反而有些不自在。


    不过这不自在没多久就被颜莞打破了,她端了壶酒来,搁在案上,“驿馆现在没旁人,能吃酒吃菜。”


    秦嘉汗颜,陆谦进蓟州那晚他们在柴房凑合吃了一顿,也就是那次,回去叫齐承修醋了一晚上。


    “咳咳”秦嘉轻咳声,“多谢嫂夫人。”


    颜莞是个内敛的姑娘,跟人不熟的时候压根不用正眼看人,都是偏着身子答话,现下也跟秦嘉热络,眼神也不避着了。


    只见颜莞目光轻飘飘落在秦嘉的脖颈间,看了两息,在秦嘉反应过来后立时收回目光。秦嘉偏头只能看见颜莞垂下的目光,脑后的泛着凉。


    “嫂夫人这是看哪呢”


    陆谦压根没听见秦嘉嘀咕什么,给自己斟酒,仰头一灌。看的秦嘉都牙酸,“怎么?你以前也不是酒鬼呐?喝这么凶做什么?”


    陆谦轻叹,两眼被烈酒逼出红丝,“淮安呐,你不懂,这男女之事纠纠缠缠最说不清了!可怜可叹,我陆谦竟堪不破红尘?”


    秦嘉轻啧一声,扫他两眼,“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时常留恋红尘似的?”她捡口菜,单眉一扬,“你坠过红尘吗?”


    陆谦像是被烈酒呛了下,不甘心的反问,“说的好像你坠过红尘似的。”


    秦嘉怔然一瞬,没接话。


    在陆谦看来,秦嘉该是最洁身自好的一类,年二十三还没娶妻,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相好定亲的姑娘。陆谦摸着下巴,咂咂嘴,若有所思地问:“生成你这模样,还怕没姑娘喜欢?秦淮安,你该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吧?”


    “我喜欢你个大头鬼!”秦嘉半张脸浸在暗处,就着酒吃了几口菜,腔子里的心跳的厉害,她闭着眼听见浑身的血液在咆哮。


    陆谦埋头吃饭,秦嘉遽然睁眼,“陆兄,我说正事了。”


    陆谦刨饭的动作一顿,眯着眼问:“好端端的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信你一点都不想知道?”秦嘉端起酒,面上有些醉态,“陆兄呐,蓟州如今乱成这样,这就是现成的好机会,在京城里过的那都是太平日子,立功的没有,衙门里都是混资历的,现在蓟州——”秦嘉说到这站起身,起的太急桌角磕到膝盖上,却没让她露出痛色,“就是立功的好时机,陆兄想做吗?”


    陆谦也像是喝醉了酒,以筷击碗,“当然!我可不想养一辈子马!”


    秦嘉点头,“眼下殿下病了,赵祖合手里还攥着粮食,只要陆兄能助殿下一臂之力,回京之后这功劳铁定跑不了!”


    陆谦干了一碗酒,“好兄弟!”


    “可是陆兄,话得说明白,”秦嘉盘腿坐下,“你出身好,爹娘都是京城里的官宦人家,四大姓在京城里是什么人家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陆谦又闷了口酒。


    “赵祖合捏着赈济粮,咱们要抢回来,往后就是四大姓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滋味可不好受。”


    陆谦轻笑声,“你如今也担心起这个了?这要是刚入仕的秦淮安,他决计不会蹚这趟浑水。”陆谦看着他,“秦嘉,你变了。”


    “是吗?”秦嘉轻叹,“时过境迁,人哪有一成不变的?”


    “可别是被七殿下当成了刀?”陆谦冷不丁续上这句话,“世情凉薄,官场上更没有好人。”


    秦嘉摇头,“不会,你忘啦?在南山秋猎前是殿下救的我。”


    陆谦不置可否,“所以他用你为陛下收回了天下学子的心。”


    “行了,别操心这些。”秦嘉拨着菜,“言归正传,法子我想好了,让蓟州粮商叫苦,蓟州断了粮,这么好的发财机会赵祖合岂会错过?”


    陆谦指尖扣着桌案,“那他要是不上钩呢?”


    “那不能,他把粮仓定在绩溪,不就是一早就打算发这笔国难财么?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他岂会放着金山银山不要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装相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其他人呢?”


    翌日清晨,院内二人稍压着声说话。秦嘉从软榻旁的小榻上起身,探了探齐承修的情况,他高烧已退,只是身上起了许多红疹子,从中衣的衣襟下露出些许。


    她默不作声拿温水给他沾了沾唇,起身立到窗边,院内二人还在说。


    “死了,赵祖合察觉到了我们的踪迹,王虎和李槐当场被杀,属下千辛万苦逃出来,就是为了禀告殿下!”


    说话这人是个生面孔,年纪轻,身上沾血带着不少伤。


    “粮仓在哪?”


    窗户开出一条缝隙,问话的人是扶霜从亲军侍卫里调出来的旗头,专门负责齐承修的轮值安危。


    “属下不知情,还没查到就暴露了。”


    旗头应了声,“先回去养伤。”


    那重伤的人往屋里看了眼,“听说殿下、殿下得了疫病,属下难辞其咎,要是殿下出了什么事”


    “慎言,回去养伤吧。”


    旗头盯着那人一瘸一拐的背影总觉得不妥,一回头看见秦嘉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身后,吓了一跳,“大人醒了?”


    “刚才那个人是谁?”


    旗头道:“殿下先前派三人跟着赵祖合,殿下出事前这三人暴露,死了两个,逃回来一个。”


    “他说他没摸到粮仓?”


    “是。”


    秦嘉点点头,没再多问。


    如秦嘉所说,蓟州唱起了没粮的调子,城里城外赈灾粮的用度大幅度缩减,不日两日,街上就泱泱聚着一群饿着肚子的流民。


    流民吃不上饭,都聚在衙门门口,可清水衙门也没半点油腥,一文钱当两文钱花,衙门里的口粮一减再减,连县太爷都吃不饱肚了。


    流民聚在衙门门口,听见县太爷上值的时候肚子饿的咕咕叫,下值的时候肚子也饿的咕咕叫。流民去粥棚那里等,粥棚荒废了好几天,煮粥架起来的大锅都拆了,空荡荡的只剩两根吊绳,底下烧干净的木灰被雨一浸,连带着他们的心都凉了。


    蓟州没粮了。


    朝廷拨了官来,却没有足以饱腹的粮食。


    街上有人插着草标要卖做奴身,嶙峋骨瘦的孩子饿的简直不像人样。秦嘉跨马走在路上,如果齐承修和她对朝廷赈济粮的事不知情,让赵祖合拿着两万石沾着疫病的霉粮给蓟州百姓吃,不难想象出那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只怕要比现在的蓟州城还要惨百倍。


    届时游荡在赫缇河和雁山北边的鞑子瞅准时机一举进攻,好不容易守下来的蓟州又要沦为鞑子的马场。


    蓟州就要毁于这些人的私心里。


    秦嘉没在意自己要走向哪,她看见蓟州城一片惨象,粮价涨的飞快,甚至还有粮商聚众到总督府拍门要钱。


    秦嘉下马,去粮米店里打听粮价,一石米要三两银子,比京城的粮米价翻了三倍不止,现下这蓟州城内还有人家没有人能吃得起米?


    陆谦点点粮米价的牌子,这上面炭笔抹了几处,可见银子浮动的十分快,他努着嘴问:“一石米要三两银子?外面那些卖儿卖女的都没有这个价。”


    陆谦和秦嘉穿的都是常服,衣裳嘛也就比外面那些流民好点,小厮喝道:“现在米价一天一个价,来日更高,你要是买不起就赶紧滚。”


    陆谦嫌弃的翻了个白眼,嘴欠道:“三两一石的米,金子做的呀?你看那米都被虫蛀了,一看就是陈米”


    小厮一听米蛀了,慌的不行,现在这蓟州城的米就是金子啊,翻上翻下看了一圈,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瞪着眼看过去,屋内早没人了。


    陆谦呵着手出来,“现在米价三两一石,够贵的了,我现在一月的俸禄在蓟州只堪堪买一石米?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秦嘉在陆谦发牢骚的空隙点了下头,“是时候了,再饿下去真的要死人,得让蓟州的粮商们动用自己的门路去外面找粮,现在粮食在蓟州就是金疙瘩,没人不会想发这笔横财。”


    陆谦点头,是这个理。


    秦嘉抬脚要走,忽而下摆一扯,被个十三四的半大少年给扯住了。少年乌溜溜一双大眼,赤着上身,脊骨紧贴着皮肉,根根分明。


    秦嘉觉得有点熟悉,细细想了一番,之前在粥棚撞见个自称大枯巷的少年不就是他么?


    陆谦轻啧声,看见男孩头上插的草标,难耐的别开眼,“这是要卖身为奴呢。蓟州乱成这个样子”


    蓟州原本就不太平,先前总督于彪欺上瞒下,搜刮民脂民膏在蓟州做土皇帝,齐孝珩来了之后,更是弃一城百姓于不顾,引鞑子入关,此后又是打仗又是瘟疫如今的蓟州早有千疮百孔。


    “老爷家里还缺小厮吗?我什么都能干,老爷能把我买走吗?”


    少年问的小心,声音低弱,一双大眼睛看着秦嘉,叫人难免生出怜惜。


    秦嘉因为齐承修被刺袭的事,对这些流民并不是很放心,闻言后退一步,与这少年隔开些距离,“你父母呢?”


    少年搓了把脸,“爹死得早,阿娘和小妹都得疫病死了”


    陆谦近前,低声道:“淮安,流民这么多,买是买不完的,你一个月俸银才几两?当小几品的京官年年月月连银子都存不了,更何况家里再多一口人呢。”


    “老爷”


    秦嘉正犹豫,她家里有阿娘和福儿,还有雀儿和贵三,实在没能力再留一口人。正想着,岂料这少年手一松,径自倒在地上。


    陆谦骇了一跳,探了探鼻息,“没死呢,就是出气多进气少”


    秦嘉脱了外裳,囫囵把这孩子抱起来,驮在马背上。


    “你要买他?”


    秦嘉牵住马绳,“不然呢?反正又不是我养。”


    ——


    齐承修病了两日,第三日时疹子渐渐消退,没那么红了,人也悠悠转醒了。


    轮值的亲军侍卫听见屋里动静,立时从屋顶上跃下来,告见道:“属下第三旗旗头吴玥,奉扶霜总领的令,护卫殿下!”


    齐承修叫起,亲军侍卫是他的兵,都是近卫,安排在这合情合理。


    “我睡了几日?”


    “回殿下,您昏迷了三日,今儿是三月十八。”


    门外有人在敲门,岑老头将才被亲军侍卫二话不说薅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株没择完的药。


    “殿下,岑老来了。”


    “进来。”


    齐承修虽从亲卫口中得知自己睡了三日,但不觉身上脏污反而十分清爽,衣裳上甚至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此刻见岑百玄进来,撑着膝头问:“淮安呢?”


    岑百玄没料到殿下一开口问这个,愣了下没反应过来,底下半跪着的旗头吴玥回话了,“秦大人晌午出了府,身边带着那位太仆寺的陆养马。”


    齐承修颔首,又问:“城中疫病如何?”


    岑百玄这回能接上话了,拱手道:“有了殿下的那批药,都控制住了,只是仍有三四成的人没熬过去”


    齐承修从手边的小几上捉了一杯温水来,润了润嗓,眼风扫见软榻旁侧角落里的行军床,无声收回了视线,“各地州府衙门把尸体集中烧了,这个关头,绝对不能二次起疫。”


    这话当然不是对岑百玄说的,吴玥应了声,埋头道:“殿下,衙门里的人约莫不认识属下,属下还得讨您一道牌子。”


    齐承修起身,屋内转了圈,摸到秦嘉兵部的牌子,“用这个,封锁我醒的消息,别传出去。”


    “是。”


    三天没下地活动,齐承修披件外裳在屋内踱步,“岑老这回立了大功,虽说你是我的部下,但到了京城该请赏的还会给你请赏。”


    岑百玄连说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齐承修坐在圆木椅上,让岑百玄也坐,“不给你请太医院的职,赏给你太医院的药材还不成?”


    岑百玄立时起身拱手作揖,嘴险些咧到耳后去,“殿下殿下,还得是我的殿下啊!”


    岑百玄是名医,早年间在太医院供过职,可惜他不喜欢那儿,御医们给宫里的贵人们开方子不求治好,只求别死在自己手里,这风气萎靡,钻研药材药方的时间还不如讨宫里贵人喜好的多,他受够这日子,故意犯点小错,又顶撞院使,就这么直接被赶离出来。不过有一说一,太医院的药材荟萃天下珍宝,让那群人用只是可惜,不如给他呢!


    “哎呦光顾着讨赏,小老儿得给殿下把把脉。”


    岑百玄手搭在齐承修脉上,好一会才道:“得亏殿下身体好,若不然这疫病发的又凶又急,常人一脚都要跨进鬼门关喽。高热已褪,只要身上的疹子消了,这病就算好全了,只是接下来还得连续服半个月的药,以防万一嘛!”


    喝过药,洗完澡,秦嘉就回来了。


    “殿下醒了?”秦嘉迎门进来,“真好。”


    身上的疹子还没褪干净,唯恐给她染上,齐承修耐着性子,“嗯,醒了,淮安高兴么?”


    “高兴。殿下是吉人自有天象。”


    “不对,我的天象是你,淮安。”


    吉人自有天象,齐承修自有秦淮安。


    女侍把屋内软榻旁的行军床撤掉,吃过晚膳,窗下,秦嘉正把这几日的事情一一说明。


    廊下亲军旗头吴玥拱了拱手,对着闭合的屋门扬声道:“殿下,大人,那少年醒了,嚷嚷着要见大人呢。”


    “少年?什么少年?”


    将才光顾着说赵祖合和赈济粮的事,打着想让齐承修养孩子的事还没说,秦嘉短促笑了一声,“殿下身边人可不多,下官是给殿下物色了个。”


    “哦?”齐承修眉梢一扬,对窗外的吴玥招手,“把人带进来。”


    那少年在院内等的急不可耐,听见屋内有人应了声,当即一个虎跃蹦了出去,吴玥手在少年后领抓了一下,居然没抓着。


    连声在后头喊,“没大没小,快站住!”


    吴玥年纪与扶霜差不多,还不到当这少年爹的岁数,不过当少年的兄长年纪正好,年纪差的少,少年就不怕,当即一个猛子扎过去,扑进门内,‘哧溜’一下跪到齐承修和秦嘉二人跟前。


    吴玥在后头像是个给自家淘气的弟弟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的兄长,单膝跪下请罪,“属下看护不力。”


    半大小子心思野的很,扑跪在地上,抬眼看见秦嘉,正要磕头,谁知屋内还坐着个不容忽视的青年,他就对上那么一眼,生生打了个激灵,气势老老实实的怂下去。


    齐承修稳坐着,等秦嘉说话。


    秦嘉看眼少年又看向齐承修,话家常似的说道:“这是下官从街上带回来的少年,年岁小,留着让殿下调教正合适。”


    齐承修总觉得秦嘉这话说的别扭,什么调教?他眼神往秦嘉那看一眼,脉脉含情。


    秦嘉对上他这眼神,立时别过头轻咳声,“我看这少年根骨正好,是个学武的好料子,殿下觉得呢?”


    齐承修借口吃茶,把刚才窥见秦嘉那点窘迫的笑意生生压了下去,“嗯,是不错。”


    “殿下不若收了?”


    齐承修不答,眼神稍稍往少年身上看了眼,“家是哪的?叫什么?这年纪去外头谋个活计还不简单?我这的差事可不好干。”


    “回殿下的话,小的叫郭三,家里行三嘛,熟人都叫我郭三郎。家就在大枯巷,小的没出路,大人救了小的一命,小的这命往后就是大人的!”


    齐承修巍巍然搁下茶盏,“当我这是什么地方?觉得自己可怜,想让本王收留你?我心肠可没秦大人这么好,前两日才在街上叫人算计了,你说你想来,谁知道你是不是细作?”


    郭三郎缩肩塌腰,惶恐看上首二人一眼,死命摇着头,“我不是!我不是!”


    “那怎么不说实话呢?”齐承修起身,“在你秦大人跟前装死?你再跟我玩什么花样?”


    郭三郎“咚”的一下把头磕在地上,眼眶子里浸出泪来,浑身都打着哆嗦,这回是实打实的怕了,“小的小的不是故意要欺瞒大人的,我想以后都有饭吃,这才在大人面前装晕可我不想再饿肚子了!我想跟着你们——”少年仰起头,“多难多苦都行。”


    秦嘉默默喝茶,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诓她,她眼力还是没齐承修好呐。


    “好啊,既然身都卖了,那就跟着亲卫们吧,要是觉得苦,跟吴玥打声招呼。”齐承修摆手,“不必往我这报了。”


    吴玥应声,提着小崽子出去。大通间内寂静下来。


    秦嘉好奇问:“殿下是怎么看出来那少年在装晕?”


    齐承修轻笑声,“在我跟前装相,他还太嫩。真快饿死的人哪能像他这样吃顿饭就有气力说话的?不在床上卧个三天都起不来。”


    “我瞧他面黄肌瘦,不想竟骗了我。”秦嘉收回目光,“正关头,不能大意,人既然已经带回来,是不是细作还需再看看。”


    夜里吴玥正抱刀在屋梁上守夜,内院亲卫围的扎实,连个苍蝇都进不来,到了下半夜,亲卫轮值,吴玥轻手轻脚从屋梁上跳下来,借着月色往外走,到二门门口忽然被亲军侍卫堵住。


    “怎么?”


    寒鸦嘶鸣,亲军侍卫从怀里摸出封信,“吴头您看,弟兄们在后角门那截了封信。”


    吴玥擦着火折子,随即面色一变,当即跨步去了内院。


    三更半夜,齐承修披衣起来,没叫醒秦嘉,让扶霜和吴玥先前偏房候着。二人等候的空闲,已经把事情细细串起来了。


    齐承修拢着薄披风进来,脚边带起外头的寒风,免了他二人的礼,“查出来是谁递的消息么?”


    扶霜半跪在地,请罪道:“属下与吴玥猜测,是那个从绩溪回来的探子。”


    吴玥也跟着跪下来,“此人不是殿下提拔起来的亲军侍卫,他是在去岁虎啸军归守京畿守备军的时候,才被提拔上来的。”


    扶霜头低的更深,“属下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


    “不关你的事,都起来。”齐承修斜靠着圆木椅,年前京畿守备军的事怨不了别人,虎啸军已然交付出去,七王府的人也插不上手。“这事就是个警醒,往后亲军侍卫从虎啸军营里分出来,扶霜你就是侍卫总领,吴玥,你做扶霜的副手。”


    二人拱手谢恩。


    齐承修烧了信,“内院别叫人进来,唔不若就在外院摆幅棺材吧,赵祖合约摸想看见这个。”


    吩咐完,齐承修回了正屋,三月中,积雪初化,天还不算多热,屋里烧着碳。齐承修把薄披风脱了随意搭在衣架上,守着炭盆暖了暖身,才囫囵进了被窝。


    “殿下去哪了?”


    被子里闷出声,齐承修轻手把褥子扯到她颈下,声音听得出轻快,“没去哪,配合一下而已。”


    “配合什么?”秦嘉脑子此刻已经不灵光了,白日里那些拨云诡谲的阴谋算计此刻都抛掷在脑后,梦里都是老家蕲州的那一方小院。


    蕲州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阿兄早早中了秀才,不算白身,因此家里的几亩良田都不用纳税交租子,邻里乡里都敬重阿兄的身份,一家人虽不阔绰但也没饿过肚子。


    阿兄早起要去乡里上学,家里就剩她一个人,阿娘让她拿绣花针绣帕子,她歪歪扭扭绣了个说不上什么东西的东西,自己都觉得难看,索性弃了。往后方氏再喊她做绣活,她就偷偷跑出去。


    起先是穿着阿兄小了的旧衣裳,把头发盘起来,大街小巷的乱转。去书肆里看小人书,读话本子。要么就是偷偷溜去阿兄上学的那个乡府,拿着几本旧书,装出一份斯文样子正大光明的进去,躲过了守卫的视线再偷偷溜到学堂外面,偷听夫子上课。


    原本这事天衣无缝嘛,可巧不巧,一回下急雨,不消一刻就成淋成了落汤鸡,躲在廊子下避雨,正正遇上乡学里的先生,便是现跑都来不及,被抓个正着。先生课虽然讲的古板迂腐,但为人还算正直,不打算跟她这个混账小子计较。


    打算放她走,可守门的护卫不愿,硬要枷了她到乡学门口示众丢脸去。


    阿兄听到消息就撑着伞来,对她说:“想上学吗?”


    她点头。


    梦里少年的影子变得模糊,她只隐隐约约听见他的答话,“好,那明天随我一起来吧。”


    “阿兄”


    齐承修正把玩她的乌发,闻言怔了怔,把人拥进怀里。


    脱了梦魇,秦嘉半梦半醒,晓得自己在做梦,闭着眼睛,一半脸埋进褥子里。接续梦里的场景回忆往事。


    第二天,阿兄带着束脩和她登老先生的门。


    先生问这是谁,阿兄答:远房表弟。


    在学堂当男儿的那些时光,当真妙极。


    她一头扎进书海里,孺慕上古圣贤,心无旁骛的汲取智慧,此后经年,又阴差阳错替兄长入仕。


    夜半无梦,一觉天明。


    秦嘉晨起趿着靸鞋站在门口,一开门远远瞧见外院人影奔碌。


    “来来来放这放这!”


    前边隐约有人在呵斥,“轻着点!殿下用的东西”


    秦嘉招来附近的守卫,“外面怎么?”


    内院的亲卫俱是扶霜挑进来的人,断没有细作之说,跟齐承修都是一条心,秦嘉也放心跟他们说话,交代他们办事。


    侍卫拱手回道:“是给殿下置办的棺材。”


    “怎么?”秦嘉心一提,心跳冒在嗓子眼里,又往外一瞧,霎时前后连贯,镇定下来,嘴里的话打了个转,“怎么这么不讲究?”


    齐承修顺着赵祖合的意,让蓟州的粮价翻了数倍,自己又马上要“一命呜呼”。


    大屋外头的梅枝上冒了新芽,引来几只叽喳不停的雀儿,秦嘉负手立在廊下,喃喃道:“捉雀儿的框子都搭好了,雀儿也该进了吧?”


    ——


    “蓟州城内如今饿殍遍地,两万石粮食就是座金山银山呐。”


    绩溪府衙内,一个大腹便便、中年富态的男人稳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横肉油光水亮,把眼睛挤成一条缝隙,喟叹着放下茶盏,看着身边蓄了一把美须的男人,“赵大人,此来绩溪好生狼狈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潭囵


    赵祖合眼带狭光,拂开袖子,“半路上叫齐家小儿摆了一道,哼,齐七么,不像他父皇能忍。”


    “哦,原来是七殿下,这可了不得。”说话的人姓张,叫张申,是四姓之首张家旁系,现在是绩溪境内的督粮官,差事肥的流油,因而府邸修缮的十分豪奢,且这只是他在绩溪境内办差用的院子而已。


    督粮官不是固定差事,他本职在六部挂名,近些年总在地方上办田税盐税的事,差事办的熟,混进两万石粮食不是问题,因而赵祖合才找上他来。


    张申肥嘟嘟的手拿起茶盏,喟叹一声轻拧着眉,似是十分为难,“赵兄呐,不是我不卖你这个情面,实在是风声紧呐。你看看,七殿下还在蓟州镇着呢,齐七是什么好惹的主?他现在两只眼睛就盯着朝廷赈济粮的去向呢,他知道这事跟四大姓脱不开干系,现下要是把粮弄到蓟州去,不正巧是撞枪口上了吗?”


    “那依你的意思是?”


    张申嘬口茶,“这上下打点都得要银钱,咱们原先说的三成薄利怕是不成。”


    赵祖合唇边压着冷笑,“那你想要多少?”


    “好说好说,至少五五分嘛。”


    两个当官的人都在心里敲着算盘,细细算这笔粮食能有多少利润。赵祖合本就是户部的官,整日跟银钱算盘打交道,心算了得,只默了三瞬,心里就有了计较,心道张氏竖子,顺势借着齐七的势,胃口不小,也不怕撑着自个!


    “我不妨实话告诉你,齐七出不了蓟州的门,这粮食经你之手运到蓟州,事成之后四六分。”


    张申知道赵祖合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再纠缠下去反倒会坏了赵张两家的情分,稍稍犹疑便道:“好说好说,”又不由惊诧,“殿下怎么?”


    赵祖合放下茶,“于彪那宅子里连棺材都摆上了,年轻人心性大的很,真以为自己无坚不摧是天子骄子呢?”赵祖合不屑哼声,“不过就是仗着皇室出身,骄矜自傲罢了。非要揽下蓟州的差事与我作对,染上疫病一命呜呼怪的了谁?”


    张申眼珠转了转,心道这赵祖合还真是九死一生从蓟州逃出来的,连七殿下都不放在眼里,他嘴上咧开笑,亲亲热热唤了赵祖合的字:“承宗,我敬你。”


    赵祖合心里正骂娘,他出生入死的又是在江浙戚立群手里买废粮,又暗中废了好大气力在绩溪境内调换粮食,在蓟州九死一生的逃出来,现在只是用绩溪粮道来运粮,就被张申敲了这么大一笔,赵祖合心里酸的冒苦水。


    却也无法,当务之急是赶紧将两万石粮食脱手,来日朝廷势必要追查粮食的去向。赵祖合低头喝茶的空挡,看着幽碧的茶汤里的倒影想出一计。来日真要找个替死鬼,张申正合适。


    蓟州是个大窟窿,粮食撒进这里,捞起来就是大笔大笔的银子。


    秦嘉等了数日,终于如愿等到粮商的消息,有几个南来的大粮商带着几万石粮食来了!


    陆谦正拿着算盘算账,他以前在户部做郎中,算盘记账那就是老本行,蓟州境内三大粮商宋、王、许的掌柜都在,许家掌柜许正青之前身染疫病,得岑老问诊,药到病除,鬼门关里走一遭,如今对齐承修等人除了畏惧还有敬重。


    “陆大人,这账算下去就是个天数,就是赔上俺们三家,买粮食得这个窟窿都填不上呐!”许家掌柜许正青说话带着蓟州口音,陆谦听罢等了三息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蓟州确实没钱买粮,更买不起他们哄抬的高价粮食。我就是好奇他们把粮食的价钱抬这么高,会不会虚晃一招诈咱们的?现在蓟州可没银子,给他们写借条?他们能信?”


    秦嘉不紧不慢喝了口茶,觉得拨算盘的声音如碎玉投壶,颇为悦耳,闻言道:“户部给其他衙门写欠条写惯了,反正年年都有地方上的赋税送去户部,银子在他们眼里轻的像是一串数字,多个零少个零都没差别。真要按高价给他们打欠条,只怕蓟州往后两三年的赋税都得赔里边!”


    “是这个理。”陆谦看着那串天数,摇头道:“蓟州负担不起,淮安,咱得压价。”


    “是得压,而且压得越狠就越真呢。”


    陆谦跟秦嘉在这算计粮食,内院大屋的案头上多了一封信。


    小吴玥摁着腰刀,“驿站的驿差送的。”


    齐承修颔首,吴玥就躬身退到屋外。因着外院摆着棺材,他现在就是个奄奄一息之人,是以这几日都没出院子,无聊的很。


    眼瞅着信封上写着秦嘉的名儿,齐承修信手拿来,指尖捏着,踱步去了窗前拆开。


    这是一封求救信。


    先前蓟州卫跟鞑子混在一起,大开城门让鞑子占了蓟州,朝廷派户部左侍郎谭囵往蓟州押送军粮,途径伏鹰山,困在了原地。彼时是秦嘉带伤往后接应,让伏鹰山的土匪帮忙,才让虎啸军有了粮食。


    让伏鹰山的土匪们帮忙,那是应承人家重新给他们置办良籍的事儿。若说当初蓟州的战事一结束,他们即刻返京,良籍这事指不定已经办下来了,然而被赈济粮这么一耽搁,人都没走成,这良籍的事自然还压着。


    齐承修盯着信上‘投奔’二字,心道等秦嘉回来还得细细商议。


    刚从前院送走陆谦和几位粮商,蓟州买粮的事算是有了着落。买粮的价钱只是暂时迷惑他们而已,她要让赵祖合乖乖把粮食送过来,这是他欠蓟州的。


    才下过雨的地面土层黏湿,一路回到内院,靴子底下已经沾了一层浮泥,坠得鞋子发沉。


    秦嘉自顾解了披风,在廊下轻磕靴子,震下一层浮泥来。忽而视野里多了一双靸鞋。她顺着视线往上看,是齐承修。


    “殿下怎么出来了?”秦嘉顺势换上那双靸鞋,把人往屋里推,“将将生了一场病,不休息哪能成?”


    齐承修脚上也踩着一双靸鞋,只披着外衣,发也没束,显然今日并未出门。转身在桌上拿信,“瞧,你欠了债的主顾找上门来了。”


    秦嘉抹净了手,没反应过来,“什么欠了债的主顾?”说着将信接过来,这么一看,“嘿,还真是欠了债的主顾。”


    外头响起沉闷的梆子声,内院女侍们挂起灯笼,点上灯烛,顺势把秦嘉方才洗手的铜盆带出去。


    这两天淫雨靡靡,天气湿冷,屋内还点着炭盆。秦嘉往后窗外看一眼,大屋后头种着一丛绿竹,青翠可人,如今被雨一冲,愈发鲜翠逼人。


    “春雨贵如油,他们在伏鹰山上缩了一个冬天,赶上春耕却还没有田地,粮食种不下去秋天就得饿肚子,这事许诺给人家的,不管不成。”秦嘉盘腿坐在矮榻上,摆弄榻上矮几上的几只茶杯,分开又摞起,“可咱们都没回京,是非功过还没报上去,要给他们求良籍,现在还不是时机,胡大当家怎么不再等等呢?”


    齐承修翻了个茶碗倒茶,“我看八成跟绩溪粮价有关,蓟州的粮价翻了七八番,绩溪的又能便宜到哪去?没粮也没地,他们活不下去了。”


    茶水漾出秦嘉微微上扬的眉眼,她转转眼波,“殿下没法子?”


    齐承修盯着她,“明知故问。”


    秦嘉理直气壮,“当初他们给虎啸军送军粮,帮的是殿下,殿下也该还这情义。”


    七殿下无可辩驳,“成,谁叫我承了他们的情呢。伏鹰山老弱妇孺不过一百来号,让亲卫拿着我的玉牌,让绩溪县给他们良籍。”


    吃过晚膳,侍女撤席。扶霜在廊下立了会,听到齐承修叫进,才依言躬身进去。


    “明几个都安排好了?”


    扶霜道:“点了三百名亲军侍卫,料他们也没有这么多人手。”


    齐承修点头,“好,那个给赵祖合通风报信的可以杀了。”


    扶霜拱手,出了院子几乎是悄无声息的解决了这桩事,连血都没溅到内院里。


    翌日天晴,万里无云。


    蓟州州府李义春一身官袍,带着几个手下和宋、王、许三大粮商,骑马赶着去蓟州会馆里跟远道而来的大粮商们会面。


    先前谈粮价的事都是底下人通信,谈成之后才出面想见。毕竟蓟州缺粮,再缺下去就要死人,李义春担不起这个责,他做梦都想拿到能救命的粮食!


    一路风尘仆仆进了会馆,打头在院子里依言望见屋内几个坐在四方椅上的人,李义春和几个县令穿的都是官袍,可这几个粮商不怕,没有阿谀奉承,只是略略起身打了个躬,不咸不淡叫了声:“老爷。”


    李义春一路上连跑带走,额上都浮出了细汗,闻言也只是拿袖子揩汗,心道有钱就是爷嘛!


    “几位久等久等。”李义春不仅不拿官架子,甚至还上赶着给人斟茶倒水,那叫一个殷勤。


    几位大粮商都满意了,扯过几句闲话便切入正题,“粮米三两一石,这个价格公道,蓟州百姓辛苦耕耘个一二年,借贷的粮食就能还清。”李义春记得秦嘉的叮嘱,一定要把粮食的价格压到最低,但不管成交价格多少,最后都要一副割肉剜心的模样。


    李义春对面一个略黑的宽脸粮商道:“三两太少,咱们的粮食从南边走陆路运过来不容易,这一趟使了不少人马钱,再怎么,也得四两一石”


    “哎呦!”


    那黑脸粮商话都没说完,只见李义春哎呦一声,一副心肝俱碎的模样,“四两一石哪成啊,这不是要我的命吗?这是要把蓟州百姓三五年的粮税都赔进去啊!”李义春从四方椅子上滑下来,坐在地上连连拍腿。


    几个县官都没想到李义春那么大反应,愣了好一会才七手八脚把人扶起来,一个个好声好气跟这群有粮的大爷们讨价还价。


    几个大粮商对视一眼,从各自的眼中得到可行的讯息。


    “三两一石少是少了点,不过蓟州闹瘟疫,咱们都是知情的嘛,咱们虽是商人,可也不是没有心的,这样吧,一石粮食就按三两五百钱算,州府大人意下如何?”


    李义春低头犹豫不决。


    忽而又有个着锦缎的粮商冷不丁的开口,“听说七殿下也在蓟州,这买粮的事李大人能一力做主吗?”


    李义春像是惊了一下,脸色发白,拿袖子揩汗,“如何不能?七殿下近来犯了点小毛病,蓟州境内的大小事是我做主,蓟州粮食要的急,不等了,三两五百文就这个价!打借条吧!”


    粮食是由外地的粮商送来,赵祖合打量着齐承修倒了,蓟州无力追责两万石赈济粮,却也十分谨慎,让张申找来的那几个‘粮商’把粮运到蓟州内。


    如此一来,任蓟州想破了脑袋,也决计想不到自己高价买来的粮食就是朝廷的赈济粮。


    算盘打的响亮,朝廷的粮食转手一卖就是高价。秦嘉跨骑在马上,听着陆谦说起这类事,深有感悟的点点头,“是嘛,他们倒腾粮食也不是一两回了,说起来先前来押军粮的左侍郎谭囵倒是有眼界,没在虎啸军的粮食上做手脚。”


    谭囵非是世家,年岁也不大,能做到六部堂倌的位置上,可见此人颇有远见卓识。


    说起谭囵,陆谦‘唔’了一声,此人是他之前在户部任职时的上峰,为人严谨,那时官场上流行给上峰夏送‘冰敬’冬送‘碳敬’。谭囵是一概不收的。


    陆谦震了下缰绳,让马跟上前头侍卫亲军的速度,也不耽误说话,撇过头来道:“潭大人是个清廉的好官,听说他至今还赁房子住呢。”


    秦嘉听得微微诧异,要说他们中末流的小官买不上京城的宅子,那可太正常了,谭囵可是老资历了,户部侍郎正三品的官职,一年的俸禄多少恩赐多少?二三年也能在京城赚出个宅子了。


    “这是为什么?朝廷是不是扣了他的俸禄?”


    陆谦与秦嘉齐齐探头看去,只见吴玥跨骑的马上正有个十三四的少年,正是郭三郎。


    陆谦颠颠绳子,“这小子咱们跟来了?”


    吴玥道:“带他涨涨见识,又怕他在府上不安生,真要是细作,我一刀抹了他脖子!”


    郭三郎听得脖子凉嗖嗖的,立马捂住脖子对吴玥不满控诉,“你吓唬我干什么?我都说了我不是什么细作,你要再吓唬我,我就往你被窝里放虫子。”


    “嘿,小崽子,反了你了?”吴玥拎着郭三郎的后颈,照他屁股上拍了一掌,“到时候真跟他们干起来,你自个儿找个地方藏着,小心血溅你身上!”


    前头马蹄踏踏狂奔,陆秦二人落后一截,吃着空气里马蹄扬起来的薄灰。


    “谭囵为何没有银子使?陆兄,你知道?”


    陆谦拿衣领闷住口鼻,“谭囵私下里在资助同乡的学子,就今年春闱,好些今生都是谭囵的同乡,他那银子大半都填进了老家的乡学里”


    风把陆谦的话带到耳边,秦嘉点头,心道难怪谭囵在朝内外的名望这么高。不过既如此,给伏鹰山土匪们上良籍的事,谭囵应该能帮得上忙。


    马蹄溅起泥沙,正在粮仓前巡视的绿巾兵士眼神倏尔扎在地上,脚底地上的几粒稻谷正蹦个不停,“戒备——整营戒备!”


    马蹄声轰轰而来,几乎是面对面跟守粮仓的绿甲兵打了个照面。


    齐承修打头见着绿甲兵,眉头不由狠狠一蹙,问身边的扶霜,“京师绿甲营的人怎么在这?”


    扶霜也骇了一跳,经他手的密信里从来没有提过绿甲营的事。“属下不知,殿下!绿甲营是京城守备,怕是赵祖合带来的,竟没透出一点风声。”


    吴玥沉脸远远看着已经戒备起来的营地,“殿下,咱们还打吗?”


    “当然要打!打的就是绿甲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齐承修策马疾驰,仰蹄破开营门,在勒马时手上长刀打了个旋,刀背击在冲上来的绿甲兵身上,生生把人拍开,“瞎了你的狗眼,看不见你七殿下么?!”


    绿甲营如遭雷劈,个个惊恐的看着齐承修以及那数百名亲卫,绿甲营里世家公子居多,这些人没上过战场,真本事没有,耍耍花拳绣腿,在京师督管巡治的。哪里跟齐承修这数百名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兵士可比?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尽数被亲军侍卫拿下。扶霜三两下把那绿甲营的头儿捆结实了提过来。


    绿甲营当真个个都在养尊处优的混日子,小公子面皮俊秀的紧,手上连个薄茧都没有,在绿甲营当值,职位高低不是用军功换的,而是家里给塞进来身份的高低。


    家里有权有势的,进去就能当个小总头,比京官每年的吏部、都察院考核还要轻松。


    要知道守着粮仓的是这些兵,齐承修都觉得不用带三百亲军侍卫,五十个顶天了。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七殿下,咱们都是一家人啊。”


    齐承修搭眼看跪在地上的兵头,嗤道:“谁跟你是一家人?赵祖合呢?”


    兵头丧着脸色,支吾道:“您说谁?小的不知道”


    齐承修看了眼扶霜,扶霜会意,照着总兵的肚子打了一拳,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哪受的住这一拳,当即哀嚎着倒下,见扶霜作势还要打,当即哭嚎道:“别打了别打了,我真的不知道”


    齐承修微眯着眼,风里忽然送来股焦糊味道,秦嘉遽然打马上前,指着营内冲天而起的火星,“起火了!粮仓起火了!”


    “扶霜!带人救火!”齐承修厉喝一声,“吴玥!拨五十人跟我走!”


    营地里空荡荡,除了守营的绿甲兵,连赵祖合一片衣角都没看见。


    赵祖合早就往北逃了!


    三月的冷风吹的袍袖纷飞,赵祖合带着一百来名近卫,一路往北狂奔,被齐承修逼逃出来。他又气又恨,现在回过神来自己上了当中了计,齐承修没死,他还好端端的活着。


    一旦让齐承修平安回到京师,揭穿赈济粮的真相,就算那霉粮已毁,陛下也势必要起疑。


    牙关里泛着酸气,赵祖合勒马停下,跟身后紧咬过来的齐承修打了个会面。


    “七殿下,您高明,你要逼死我,殊不知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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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新增一千字


    第74章 袍泽


    “赵大人,两万石赈济粮在这,证据确凿啊。”马背上青年微哂,语气听不出丁点笑意,“吴玥,愣着干什么?捉了!”


    此地靠近蓟州,交界边上,地势开阔。赵祖合带着十来人的府兵压根敌不过齐承修的亲兵。吴玥拇指抵开刀鞘,比了个手势,喝马前行,五十来人的小队立时分开,游龙似的左右包围。


    四周静谧的似有沙沙风响,齐承修未穿铠甲,只双臂戴了臂缚,整个人跨骑在马上格外英挺,却在此时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太安静了。


    就在一网打尽之时,空中弓弦拉满,发出叫人牙酸的吱吱声,紧接着利箭破空而来,吴玥瞳仁紧缩,爆喝而起:“殿下小心——”


    利箭刺得飞快,□□的马来不及反应,齐承修果断抽刀横劈,半身后仰,断成两截的箭坠到马屁股后边,霎时,步声阵阵,圆坡后面神鬼不觉的出来百十号人,个个弯弓搭箭,把亲军一下包围住。


    吴玥心提了一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朝部下喝道:“有埋伏!”


    亲军骁勇,短距离内根本不惧用弓弩的敌兵,勒马快跑,躲过三两发利箭,刀身一转,割断几人喉咙。


    那些人也不是傻子,眼见亲军四处冲撞,刀身一勾带走同伴性命,登时弃了弓箭,拔出大刀,“杀啊!”


    短兵相接,铿锵一片。绿茵的草地溅上粘稠的鲜血,天边的橘红的落日映射在其间。包围圈被亲军冲散,同样也给了赵祖合可乘之机。


    齐承修震绳上前,雪白的马蹄踏进泥污里,刀背敲在横加阻拦的兵士颈上,眨眼冲到赵祖合跟前。


    齐承修那匹通身毛皮黑亮的良驹踏着四只雪白的蹄子,鼻尖呼着热气。赵祖合连亲信都不顾上带,一夹马腹当即要逃。


    耳畔扫过疾风,齐承修立时侧身避开,长刀精准挡在右侧,在这对峙间森然问道:“你们是谁的人?!”


    小兵不语,挡了这么一会的功夫,赵祖合已经冲出包围圈。他身子打着哆嗦,死命握住缰绳,马鞭抽的飞起,死命往北逃。


    却不料前头空地忽然由远及近闪来一拨人影,这又是哪来的?却来不及考虑,□□的马带着他已然冲了进去。


    胡大当家勒马一停,恰巧挡住赵祖合的路,眼见着对方的马蹄往前一拌,险些摔下马去,马头一矮一停的空挡,一道黑影忽然顺着马脖子窜上去。


    郭三郎一个蝎子摆尾似的旋身,伏在后背,双腿死死勾住他的脖子,双手扒着他的头往上抬。


    “哪来的混账”


    “老子是你祖宗爷爷!”郭三郎腰腹用力,拧着赵祖合坠马滚在地上,滑不溜秋的骑上去,扯着赵祖合的耳朵,“还不赶紧跟你爷爷认错?嗯?蓟州的粮食都让你这龟孙吞完了!”郭三郎左右开弓,巴掌脆响。


    赵祖合从马背上摔下来,天旋地转的什么都没看清,被个捉不到手里的小鬼头又骂又打,平日里高深莫测的涵养早就没了,急得疯子似的在身上乱抓。


    赵祖合脸朝地吃了一嘴的泥,后赶来的吴玥会心一笑,对郭三郎笑:“好小子!”


    又看向前头的两匹马,“他们是?”


    那边战局结束了,百来个兵士见赵祖合被捉,没有翻盘的可能,也都老老实实的蹲在原地,老老实实的让亲军缴了兵器。


    齐承修翻身下马,手里捏着崭新的箭镞,“绣狮营的人?”


    吴玥提着五花大绑的赵祖合,拿弓抵着跪着的人的背,威胁之意已然明了。


    小兵点头,“是我们是绣狮营,奉命来找丢失的赈济粮,顺道羁押户部侍郎入京。”


    “哦?这么说,你是来拿人的?”齐承修眼神分明不信,话头一转,“奉谁的命?”


    “是兵部拿着批过红的票子”


    “你不认得我是谁?”


    小兵摇头。


    齐承修点到为止,没有多问。


    绣狮营不同于绿甲营,虽都是京城储兵,又都出身世家,但绣狮营是三营之首,有真功夫在身,常做皇帝近卫,去岁南山秋猎时,除了金吾卫便是绣狮营随行。寻常京城有兵马司,绣狮营也接兵部外派的活计。


    齐承修收了刀,对吴玥吩咐,“死了几个,摘了他们的腰牌就地处理吧。”


    吴玥颔首,尽管心里满腹疑问,却一句都没有问。


    扶霜带人把火扑灭,清点粮仓。


    齐承修拇指擦去刀刃上的血,扶霜躬身回话:“殿下,好在火只是将将烧起来,没烧多少粮食。”


    齐承修嗯了声,“着人把粮食运走。”正说着,他余光瞧见粮仓后边走来个着朝服的人,哼声道:“抢功劳的来了。”等人走近,扶霜看了眼笑脸打躬的朝官,一言不发走了。


    “哎呦七殿下!”朝官穿着和秦嘉一模一样的朝服,躬身作揖,“下官是兵部武库司的郎中黄良,见过殿下。”


    黄良一副笑吟吟的殷勤样,好似丝毫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下官听闻殿下病了,不打紧吧?”


    齐承修正眼看他一眼,心道此人倒是圆滑,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也不过分见外,三言两语就能拉近关系。


    不简单呐。


    齐承修心里叹一声,把抹干净血的刀收到刀鞘里,避而不答,“朝廷什么旨意?”


    黄良‘嗐’一声,“就算有旨意也劳动不到殿下身上,底下的小吏们都能办好。”


    齐承修咬着腮,在风里轻皱了下眉,这太极打的真好。


    秦嘉跟着陆谦从粮仓那儿绕过来,一眼瞧见齐承修身前一个维持着半躬身姿势的男人,咦道:“黄良怎么在这?”


    “那是谁?”


    秦嘉看着黄良的背影,“还记得军械案吗?查出兵部的两个主事的手脚,恰巧当时武库司的方郎中病故,无人主管,此事之后黄良便调任武库司郎中。”


    “是个极圆滑的人。”秦嘉补充一句。


    二人已到了跟前。


    秦嘉面上带笑,素来是跟人说人话,跟鬼说鬼话。在兵部这一年多,也练出了眼色世故,“黄大人怎么来了?方才远远看见,还不敢认呢。”


    秦嘉朝他行平礼,黄良压着腰背弯了弯,笑道:“上头上官们指派,给咱们向朝廷尽忠的机会,我就追着秦大人来喽。”


    秦嘉笑笑,心道黄良这恭维奉承人的功力倒是不减当初,一句话既说自己是心向朝廷的忠臣,又顺道给她抬价。


    现在秦嘉想要问起绿甲营、赵祖合和粮仓的事都得斟酌着开口。


    “哪里哪里,都是为朝廷做事罢了。”秦嘉稍沉面色,“黄兄呐,实不相瞒,殿下盯这批粮食盯了许久,朝廷什么意思你得给咱们透透气吧?”


    黄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笑眯着眼,朝齐承修躬身,看着更谦卑了,“下官还要恭喜殿下呐!”


    齐承修看着他俩打机锋,顺着话茬问:“喜从何来?”


    “喜的是丢失的赈济粮找到了嘛!如此一来,蓟州危局可解,殿下殚精竭虑思虑民生,朝廷百官都看在眼里。”


    “丢失?”秦嘉笑不出来了,“赵大人那?”


    黄良一拍大腿,接话道:“赵大人呐!虽将功补过找到了丢失的赈济粮,但让蓟州百姓遭了这么大的罪,陛下和王公大臣们的论断,我等属实不好说啊”


    夕阳彻底沉下去,天际透出空旷的墨蓝色,营地内外点着火把。


    帐内,秦嘉干嚼着饼,叹声道:“绣狮营和绿甲营来的太不是时候,赵祖合罪都没认,方才听黄良那意思,赈济粮是赵祖合不慎丢的,有人要保他,把赵祖合用带着疫病的粮食在蓟州造下的孽给洗干净。”


    “黄良是带着批了红的内阁票子来的,这其中必定有内宦和内阁在使力。”齐承修愤愤咬了口干饼,那架势似乎不是在吃饼,而是在生吞赵祖合。


    秦嘉咽咽口水,“这群人也忒黑了”


    他们一路查赈济粮,好不容易摸到这,这功劳就让给早到一步的绣狮营和绿甲营抢了,岂能甘心?


    “他们想保赵祖合,没这么容易。”齐承修眼神发狠,那向来是他盯上一人的开场。


    “殿下有主意?”


    齐承修“唔”一声,点头,草草把干饼放在嘴里,握住秦嘉手腕带她起身往外,“给我吃的什么东西?干饼米粥?”


    粮仓是临时建的,赵祖合要把粮食运到蓟州,压根没在这屯积吃用,就这点干饼还是他们来时各人带的。


    齐承修阔步出了营帐,二指弯曲放在口中吹响了哨,那匹通身油黑、四蹄雪白的骏马嘚嘚跑到跟前,齐承修轻拍,“上来,找吃的去。”


    星夜低垂,星目熠熠发光,虫鸣嘹亮的原野上,秦嘉盘腿坐在地上,一下下往小火堆里添柴火,齐承修自溪边处理完剥皮野兔,用长木叉串起,架在火上烤。


    秦嘉闲话道:“有蓟州官府善后,蓟州定然能渡过此劫,也该启程回京了。”


    齐承修把外层熟透的肉撕下来沾上盐巴递给她,“等粮食运完就走。”


    “唔”秦嘉暗道好香,三两口闷掉,含糊不清道:“说起运粮”


    陆谦颠颠坐在马背上,吹着草野上潮湿带着水汽的夜风,抿了抿干裂的唇,跟他几个好兄弟说话,“兄弟兄弟,你走稳当一点成不成?小心粮食洒出来。”


    打头的那几头马扭头鼻息喷了他一眼,呜呜啊啊的叫唤,骂的还挺脏。


    陆谦手上的马多,运粮的差事交给他,是信重也是提携,就是苦了点。


    秦嘉吃饱喝足,懒懒打着哈欠,往日里刀光血影从眼前拂过,她喟叹,“真好可以回家了”


    蓟州事毕,大部整兵即走。接近四月,蓟州草长莺飞,春日真的来了。


    李义春佝着腰,他心里是真不情愿秦嘉回去,“蓟州此难,我不敢邀功,全赖殿下与秦兄。”


    秦嘉回礼,适时表现出一些意气来,“这话我爱听,李兄哪,蓟州如今百废待兴,可全都指着你啦?”


    “放心吧,身为一府父母官,我会把蓟州打理好。”


    秦嘉无有心事的笑起,“那小弟就先预祝李兄马到成功,升官发财啦。”


    赵祖合是罪人,不管罪名是大是小,都不能叫他好过,从蓟州南下到京师,路上走了一月,赵祖合关在四面通风的囚车里,浑身的虱子,嚷也嚷不起来,早没了脾气。


    进京时,正快赶上端午。


    京城的春日只剩了尾巴,天愈来越热,几乎到了夏日。城门口,秦齐陆三人分了手。


    齐承修进宫,陆谦去了太仆寺,秦嘉则直接去了兵部,与之随行的还有郎中黄良。


    黄良三十来岁,长相亲人。但也紧紧只是表面而已,一路上两人看似说说笑笑,实则话里都在打着太极,各自都没从对方的嘴里套出话来。


    秦嘉担心的是赈济粮的案子,霉粮烧了,至于那几个受贿的蓟州小吏,他们没有亲眼见着赵祖合,这人证居然也可有可无起来。


    在绩溪粮仓,若是没有绿甲营和绣狮营,把赵祖合捉个人赃并获,谁都保不了他,可偏偏有人先行一步,这是要保赵祖合了。


    心里压着忐忑,二人齐齐跨过理事屋的门槛,兵部侍郎卢从升正伏案理事。


    “上官。”


    卢从升上了年纪,耳朵不大好使,黄良亲亲热热上前又是一躬身,在案头笑着给卢侍郎倒茶,声音提了提,“上官,这都正午了,您也得歇歇,哪能累着自个儿?”


    卢从升见他二人回来,搁了笔,就着黄良伸出去胳膊起身,“都辛苦,回家了吗?”


    秦嘉躬身回道:“有要事启禀,下官与黄大人都尚未回家呢。”


    卢从升略站了站,指着屋内两条书案,“都坐。”


    秦黄二人坐下,卢老站在门边,天渐热,外头小吏来往都专挑树荫走,理事厅左右种的花草都有膝高了。卢从升提着水壶给花盆里的文竹浇水,不经意的问:“蓟州春耕的种子早就播下去了吧?”


    秦嘉颔首,朗声道:“三月末就播了,今岁若无灾情,蓟州秋日便能丰收。”


    卢从升撂下小壶,“这是好事,蓟州经此大劫,陛下垂问,要免蓟州三年赋税。如此休养生息,屯田屯粮,来日也可抵御北境”


    抵御北境?秦嘉在心里咂摸一遍,正要问,黄良已先开了口,“去岁七殿下率军打散了鞑子,今岁虽说打过一场,但其规模远远不及之前,不过是鞑子残部作祟,边境已稳,上官何故有此言?”


    “忠延呐,鞑子如今是不成气候了,还有其他呢?”卢从升踱步到桌案前拿着一封信,“你们看看,几月前北境的雪就没断过,估计北境王庭都成了雪窝,他们饿死了不少牛羊马,脱尔脱部趁机兼并禽鹰、悍马、赫缇三部,实力大增,不可不防,内忧外患哪”


    秦嘉摸到条案上的茶杯,默不作声啜了口茶。待卢老又问过几句,外头的日头小了些,卢从升让黄良先走,秦嘉留后,把一摞军籍抱上案头。


    “蓟州卫军籍的事虽说已经办妥,你又帮着七殿下荡清内贼,这是功,不过,”卢从升话锋一转,“三月便能回来,却耽搁了两个月,疏漏差事,也得罚。”


    秦嘉不卑不亢,“都听上官的。”


    卢从升忽而笑开,语气颇有几分袒护,“你呀你呀,是个清流人才,倘若能早入仕几年,我都想招你做孙女婿!”


    秦嘉连道不敢,卢侍郎的孙女早与戚家公子定亲,她一没甚根基的小官能跟百年世家戚家公子相提并论?秦嘉笑得真挚,“上官快别开玩笑了。”


    “罢了罢了,这两日就是端午,允你端午后再来上值,快些回家去吧。”


    秦嘉躬身颔首,“多谢上官体谅。”


    碎日槐叶里,秦嘉一脚踏出门槛,回首看见卢侍郎佝着腰坐在桌案后边,长眉须须,无风自动。


    她不由晃了晃神。


    戚家怎么了吗?


    这一去蓟州,小半年没回来,回到杏花巷,颇有一种时过境迁之感。巷子内那颗歪脖子柳树枝繁叶茂,投掷下一片阴凉。


    福儿眨巴眨巴眼,惊叫一声,“秦哥哥!秦哥哥回来啦!”


    秦嘉顺势把团子抱起,沉甸甸的,“福儿又长高啦。”


    福儿头上扎着两颗圆啾啾,脸埋在秦嘉颈弯里,控诉道:“秦哥哥食言了,明明说好等《千字文》默下来,秦哥哥就回来”


    秦嘉抱着小福儿进院,“是啊是啊,秦哥哥食言了怎么办?哥哥给福儿买个卤鹅作赔礼吧?”


    “哇,卤鹅!”福儿咬着手,眼里亮晶晶。


    秦嘉笑开,还真是一只卤鹅就能哄好的小孩。


    方氏拿巾帕子擦着手,见秦嘉在院里,眼里闪着泪,“回来了?”


    “嗯,回来了。”


    明日正是端午,方氏和雀儿在院子里包粽子,福儿吃着卤鹅腿,坐在石凳上晃着脚,看着用作书房的耳房亮起光。


    秦嘉倒上酒,苏闵泽浅喝一口,开口道:“没想到你这么久才回来,蓟州作乱又起疫,想必十分凶险。”


    “还成吧。”秦嘉闭口不谈情危时刻,往陆谦身上看一眼,“他才惨,都得疫病了。”


    陆谦眼神斜过去,怅然若失般闷了一口酒,含糊道:“时也,命也。”


    “你说什么?”


    陆谦咂咂嘴,“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


    秦苏二人俱是一脸无语。


    苏闵泽说起京师时政,“年初,张衡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张怀月死讯传到京师,张衡自此断了香火,次日照旧上朝入阁,陛下把户部尚书的缺又还给了他,看得出这是在安抚张衡。”


    秦嘉指尖一颤,“张衡知不知道张怀月是怎么死的?”


    “京师都在传他所在的蓟州卫遭鞑子血洗,死于鞑子之手。”


    那日刀光血影,齐承修孤军深入,要劝降蓟州卫兵士,却被张怀月认出身份,激变蓟州卫,冲出包围时,齐承修亲手杀了张怀月。


    若是让张衡知道真相,他必然不会放过齐承修。


    “确是如此。”


    “说起蓟州疫病,那户部侍郎赵祖合竟是被羁押入京?到底为何?”


    秦嘉从头到尾简单交代一遍,苏闵泽靠着椅背,微微吸气,“世家沉疴啊,陛下此番让张衡领户部尚书,难保不会偏袒赵祖合。”


    “偏袒是一定的,只是赵祖合罪孽深重,主意都打到七殿下身上去了,陛下是何处置当真不好说”


    二人闲聊一番,陆谦歪着头微微打鼾,居然自己喝醉了。


    秦嘉磕着瓜子,“他有啥烦心事?”


    苏闵泽轻叹,“你难道不知,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他给颜姑娘写了和离书,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


    秦嘉诧异,“他不是一直想分开么?这又是个怎么回事?”


    苏闵泽轻笑,“你看他这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像是想分开吗?”


    愁云黯淡,夜色浓韫。二人合力把陆谦扶上马车,他醉的直哼唧,“为何如今才知你好,老天就这么作弄我!”


    “如今困境只是一时,你自个还要颓丧到什么时候?”秦嘉把人塞进马车,朝贵三招呼,“把人送回太仆寺,欸,这世上事,十之八九都不如意。”


    院内一阵阵的粽子香,方氏拿细绳兜装了几只粽子,搁进车厢里,叮嘱贵三别忘了把粽子留在太仆寺。


    说罢,又拎起一兜粽子塞给苏闵泽,“小苏还没成婚呢,哎呀呀,这般好的英年才俊合该找个可心意的姑娘,这么耽搁下去可不好,往后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苏闵泽接过粽子,哭笑不得,连声说是。


    “福儿这时日的功课,多谢你指导了。”


    院门外,苏闵泽颠着那提软香的粽子,打趣道:“喏,报酬已经收到了。”


    “明日去月亮山否?”


    “可。”


    端午假日,天气晴好,月亮山上草木葱郁,站在山顶可见围绕月亮山的月亮河泛起三五小舟。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1]”秦嘉立在船头,“朝局昏暗,尚未涤清,我怕有一天我也变成了鬼雄。”


    苏闵泽把粽子剥开投在月亮河里,瞧见游鱼争食,道:“而今这世道不似永和年,当今是明主,今岁春闱寒门学子大过世家子弟,现在翰林院和太学一片欣欣向荣,只等时机合适,这些饱学之士入朝阁,还怕不能实现中兴么?”


    秦嘉望风笑起,“说的也对。”


    祭拜完柳生,二人自城门处分开,秦嘉自回了杏花巷,巷口,扶霜老远候着,见着人未语先笑,“秦大人,听说大人昨夜会友饮了酒?”


    秦嘉一噎,关起门来喝酒的事又是听谁说?她家屋顶上怕不是有人在盯梢吧?


    扶霜从善如流,“岑老说过,大人伤了声带,不宜饮酒,请秦大人上马,去府上请岑老一诊。”


    “嗐,客气了,我这伤早好了,实在不宜”


    “大人请——”


    扶霜微微侧身,露出车厢窗帘,齐承修拿短袖箭挑起车帘,露出张英俊硬朗的脸,嘴角似乎还扬着笑,“上来。”


    得,这是真大爷!


    秦嘉闷头上马车,“殿下,赵祖合的事有着落了?”


    齐承修不满,“一见我就问公事?你昨天回来,见完了这个见那个,怎么不见你来王府瞧瞧?”


    秦嘉低声嘀咕,“在蓟州可谓日日夜夜都在一处了”


    齐承修忽而俯身,“你也知道日日夜夜都在一处,乍然分开,我晚上都睡不好,不若晚上留在府上?”


    “殿下不可,下官若与殿下私交过甚,只怕让殿下蒙受结党之嫌,下官不愿让殿下陷于险境。”


    “咱们偷偷的谁能知道?”


    “殿下,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齐承修迫近,胸膛压下来,几乎抵着她,呼吸交错可闻,“那你我同床共枕数月,又算什么?”


    “算袍泽之情?”齐承修笑,“还是鹣鲽情深?”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战国·屈原《九歌·国殇》


    感谢阅读


    上一章节新增一千字,宝子们可以倒回去看,这样上下能连贯起来。


    第75章 风雨


    廊下竹帘半打,似有若无飘来屋内用的清香,但很快就被膳厅的饭香味掩住。


    只要秦嘉来,吃的多是蕲州菜,菜肴小而精致,两人食用并不浪费。


    齐承修问一句,“这蕲州菜正宗吗?”


    秦嘉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的夸,“太正宗了!”


    都说食色性也,美食果真能治愈一切。秦嘉埋头吃饭,空不出嘴来,哼哧哼哧炫了一整碗。


    齐承修搁下筷,女侍悄无声息进来,撤去菜肴,换上两盏糖水。


    秦嘉不爱喝茶,那东西既苦又涩。瞧见女侍摆出来的糖水,正要喝,陡不妨门厅外忽然脚步声疾响,堪堪停在门外头。


    扶霜提着小萝卜头的后领,提溜起来,低声斥道:“主子面前没大没小,规矩都学哪去了?”


    郭三郎努努嘴,张牙舞爪的威胁,“我是见我恩人的!你快放开!”


    齐承修在窗里应声,扶霜得令,松开小崽子的手放他进去,自个儿倚在门厅口往里瞧。


    郭三郎一个膝滑跪到秦嘉跟前,叫秦嘉伸出想摸糖水的手生生逼了回来。郭三郎一个劲的磕头,“恩人恩人!恩人救我回来,往后小的就是您的仆人,你说往东小的绝不往西,上刀山下火海全凭恩人一句话!”


    秦嘉被他一连串的明志之语砸的发懵,手搭在桌案上,看着那碗糖水,喝不是,不喝也不是。


    “好小子!”齐承修震出笑,“你现在吃的是谁家的米,住的是谁家房?”


    郭三郎小心看了他一眼,嘀咕道:“那我也是恩人的人。”


    秦嘉到底没当着郭三郎的面喝那碗糖水,只道:“跟着我可不行,我家里一穷二白的,可没银子养活你。”


    郭三郎急言,眼眶里蓄着泪,“我吃的不多的!我可以给您当小厮,去外头干活也行,钱都归您!”


    吴玥从外头进来,还没走到屋里,就听见郭小郎的大嗓门,和扶霜一人一边倚在门厅口,“还说吃的不多?半大小子,吃垮老子。你跟着秦大人走,秦大人一家的口粮都得落你肚里!”


    郭小郎压着怒气瞪了吴玥一眼,扭过头来有满腹委屈的看着秦嘉。他才不要和这群整日嘲笑他个头的人在一起。秦大人就很好,心肠好,长的也比他们和善多了。


    秦嘉看齐承修,青年低头没应,这就是让秦嘉自己做主的意思。


    “跟着我不成,”秦嘉实话实说,“我一年的俸禄才有几个钱,你跟着我是要饿肚子的,不如你就跟着殿下,殿下宽仁,你在他手底下也能谋个好出路。”


    “恩人”


    “叫什么恩人?”齐承修坐在圆木圈椅上,驾着腿,“往后叫主子,你养在我这,不妨碍你跟着你主子做事。”


    郭三郎看向秦嘉,后者轻轻点头。


    “是,主子。”


    侍卫轮值守夜,院内出了虫鸣鸟叫,阒静无声。秦嘉盘腿坐在矮榻沿上,“让郭小郎跟着你,是为着他好,你何不收下他?”


    女侍拨起珠帘,绕到屋里送药。齐承修等人走了才道:“他喊你主子,就是你的人,养在谁那都无妨,我让扶霜吴玥带他。”


    药汁苦涩,秦嘉喝的滞涩,好不容易灌下汤药,赶紧拿糖水压了压。等胃腔里翻涌的苦气散了些,她才道:“户部侍郎”


    “赵祖合害的一州六县的百姓受难至此,父皇决计不会轻饶了他,案子已经交由大理寺审了。”


    秦嘉点头,交给大理寺,就说明陛下希望事情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没让三司会审,着实是给他们、给世家留情面。


    “天色晚了,下官就先告辞了。”


    齐承修只身挡住门,“淮安,留下陪陪我。”


    这种事情做的多了,简直愈发熟练,起先还义正言辞的拒绝,然而确实如他所说,在蓟州同吃同住几月,现在翻脸不认,没这么轻易。


    青年挑着好看的眉,身高腿长,往烛光里站了站,他那生的英俊硬挺的脸格外立体清晰,还矜持着:“就这么说定了。”


    秦嘉:


    ——


    夜色浓韫,万籁俱寂。白灯笼射出惨白的光,照在丧仪白绸上,瘆的人后背起疙瘩。


    今日是端午佳节,然而首辅府上没有一丝热闹气,女侍脚步轻且快的进进出出,双脚在及踝长的白裙衫里挪动,走路像是在飘。


    门厅内,有人扑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张伯伯!我爹进了大理寺,陛下要查蓟州赈济粮的事,可不能、不能任由他们查啊!”


    屋内萦着散不尽的香灰味,祠堂里还供着牌位、香灰、纸烛。赵滕玉闻不惯这味道,几次三番想呕,又生生白着脸咽了回去。


    张衡坐在小杌子上往铜盆里撒纸钱,哑着的嗓子寒意森森,“现在害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赵滕玉伏在地上哭的一把鼻子一把泪,“张伯伯,我父亲他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了错,他也不知道戚伯伯手上的粮食带着疫病,这实在——”


    “弃车保帅吧。”张衡‘咚’的下拿铜杵敲响铜罄,闭上眼。


    赵滕玉瘫倒在地,惊睁着双眼,“张伯伯居然也没有办法吗?”


    赵滕玉浑浑噩噩出了门,他大伯是赵家家主,妻子就是江浙布政使戚立群的亲妹妹,那批带着疫病的粮食就是从戚立群手里买来的。


    家宅阴私,看似兄友弟恭的表面,实则兄弟阋墙,那批带着疫病的粮食指不定就是大伯赵祖兴故意为之,想借此除掉父亲。


    指骨捏的咯哒作响,门外的仆人上前撑伞,“少爷,咱们回吗?”


    “回去哪?回赵家听他们冷嘲热讽吗?”


    仆人小心翼翼,“那少爷还有别的去处吗?”


    赵滕玉哼笑,“人人都觉得我父亲是依附大伯而活,笑话!就因为父亲是庶出?你也不看看,我父亲官至几品?那赵祖兴又替的什么缺儿?!”年轻公子怒急,一拳砸在车壁上,“区区一个西北道御史,就因为是嫡子,这么多年处处压二房一头,现在还要把我父亲、把我们整个二房拖进水,踩进泥里!”


    仆人看赵滕玉半个拳头都是血,吓的心惊肉跳,“少爷少爷,您息怒,息怒啊!”


    “赵祖兴要舍我父亲,就连张世伯也要舍”赵滕玉狠狠一咽,像是在吞血,“他没了儿子,断了香火,忌讳这个忌讳那个,哼,优柔寡断!”


    仆人战战兢兢道:“少爷有法子?”


    “当然有,只要大理寺驳回,说案子有误,谁还能拿着蓟州赈济粮说事?!”


    马蹄声远,白灯笼轻轻晃动,穿麻戴孝的管家躬着腰背去祠堂,二人远远看去,像一坐一站的两截枯木。


    “小姐睡了吗?”沙哑的声音响起。


    老管家眼皮未抬,“已伺候小姐睡下了。”


    “哦”张衡敲响铜罄,“暗哨那儿呢?”


    老管家抬抬眼皮,“暗哨来信说,兵部那位郎中今夜去了王府,再没出来。”


    “成,”张衡起身,“闭门谢客吧,外头该热闹了。”


    ——


    翌日一早,因着蓟州事未平,皇帝要在宣德殿开朝会,四品以上朝官均至,齐承修要殿上上朝,秦嘉要到兵部点卯。


    二人从榻上爬起来,手忙脚乱翻找自个儿的外裳,“欸欸?殿下,那是我的革带!”


    齐承修看清他随手从榻上捉来的青色革带,愣了愣,转身给秦嘉系上,“丢三落四,下值后我让扶霜接你回来。”


    秦嘉:???


    “倒也不用,日日不着家可不好,娘该以为我出门花天酒地了。”


    齐承修笑:“官吏准则须洁身自好,不管是逛花楼还是去清馆都不行,我这是清水衙门,淮安来我这,合情合理。”


    二人前后脚离府,秦嘉从角门出来,瞧见吴玥驾着马车再等,一时间颇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整个王府上下都知道她秦嘉在这过了一宿?


    “有劳。”秦嘉拱拱手,上了马车。吴玥一鞭子扬起,迅速驾马车离开巷口。


    王府在富贵地,离皇城近,还没一炷香,没车稳稳当当停在兵部衙门门口。秦嘉趁着左右无人跳出来,理理袍子迈着四方步进衙门。


    杨旭跟着她前后脚进门,笑眯眯道:“几月不见,上官还是这么意气风发!”


    秦嘉呵笑,“您老拍马屁这功夫就别往我身上使啦!”


    杨旭努嘴,“这那能叫拍马屁呢?蓟州又是废太子起事又是闹疫,听说做了不少事,唔,蓟州没乱,这功劳得有你一份。”


    二人边走边说,秦嘉笑道:“废太子起事使七殿下带兵平的,蓟州起疫,蓟州官场上下都忙,没人闲着,论功也论不到我头上。”


    杨旭眯眼,“这功名利禄于小秦大人而言,果真是如镜花水月,水中浮云呐!在下佩服!”


    秦嘉哭笑不得,却也没有那么不在乎,官越大,每月的俸银越多嘛!谁会嫌银子多?


    不讲不讲。


    朝会在讲蓟州,官场上下谈的最多的也是蓟州。秦嘉就在堂屋坐这么一会的功夫,已经有七七八八人借着公办从秦嘉嘴里套话。


    一问公,秦嘉只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不清楚,七殿下哪里会跟咱们解释这个?”“赈济粮公?大理寺审着呢,我也不好胡乱猜测。”


    “大理寺还审什么?你们没听说”几人在秦嘉这套不着有用的消息,团成团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秦嘉坐在一边听了一耳朵,后头声音压的太低,实在没听清。


    卢从升慢悠悠从屋外进来,敲了敲门,一屋子人顿作鸟兽散。秦嘉起身给卢老搬了把椅子,“上官有吩咐?”


    卢从升歇了口气,“没听说吗?大理寺丞


    死了。”


    “死了?人好端端的怎么会死?”秦嘉问这句话的语气都是虚的,“总得有个由头吧?”将将出门,赶巧遇见廖远。自蓟州出事,他们一行人被俘,王英战死,廖远便时常恍惚,有时秦嘉叫他许多次,他才应声。


    秦嘉拍拍他的肩,“廖主事,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天底下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欸”


    “月亮山风景甚美,廖主事给王衙吏立个衣冠冢吧,蓟州苦寒,他一个人在那不习惯的。”


    廖远以袖拭泪,点点头。“劳上官记挂”


    秦嘉摸出银袋,看了看囫囵把银袋子递给廖远,廖远连连推辞,“这下官不能收,抚恤银已经发下来了,怎好意思让上官出钱?”


    秦嘉不由分说把银子塞过去,“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啊,王衙吏他是保护咱们才没的,咱们立过誓,要是谁折了,家中妻儿父母就由兄弟们照顾,你们不能食言,我也不能。这银子你知道该怎么用。”


    “是,下官谢过大人。”


    匆匆下值,秦嘉在兵部衙门外转角的小街上瞧见吴玥,立时撩袍上车,“殿下在府上公?”


    吴玥勒马调转马头,闻言道:“殿下午后去了四王府,不过眼下也该回来了。”


    魏晟的嫡亲姐姐就是四王妃魏蓉,魏蓉与齐元巍一同长大,可谓青梅竹马。因此齐承修和魏晟的架从小打到大,势必要争个高下。


    今日齐承修过府,魏晟也在四王府,二人互相呛了几句,都没在王府留饭,各自打马离开。


    愈是此等暗流涌动之时,秦嘉奇异的平静下来,叫人上了一盏平日不爱喝的茶,一点一点慢慢嘬。


    只待苦茶溢满口腔,屋外步履声响,她一抬头,正巧看见齐承修拨帘进来。


    “大理寺一个李姓寺丞死了,殿下知道是谁做的公?”


    齐承修掸掸袍子,把秦嘉喝剩下的茶灌进嘴里,“我去问四哥,四哥说那李湘当日见到赵滕玉。”


    秦嘉敛眉思量,“赵滕玉?赵祖合的儿子,时任威泰知府的那个?”


    齐承修点头算作应答。


    “怪了,”秦嘉想了片刻,说:“赵滕玉杀李湘干什么?他生怕别人看不出来赵祖合的案子有问题吗?这一步棋真要是赵滕玉走的,那可真是坑爹啊!”


    赵祖合如今还在大理寺的刑狱里扣墙皮,等着人来救呢。


    赶上清查蓟州赈济粮的案子,大理寺丞李湘确在此刻死了,很难不怀疑是赵家的手笔。


    “这案子眼下已然在风口浪尖上了,下一个大理寺丞不管是谁,都得顶着各方压力。”


    齐承修道:“不会是世家出身。”


    屋外碎玉投珠,阴了半日的天遽然刮起大风,院内小厮女侍忙着在廊下挂灯笼,秦嘉立在台阶上,豆大雨珠溅湿靴面衣衫,狂风猛扑心口,叫她不由压着嗓音咳了几声。


    肩上一重,秦嘉侧脸看去,齐承修为她系上披风。“雨寒风大,仔细着凉。”


    秦嘉默然,拢了拢衣衫,碰见胸口内衫外塞着的条子,“殿下看,这是兵部调派绿甲营和绣狮营的文书。”


    “调任绿甲营嘛,能理解,他们说赈济粮是不慎丢失,绿甲营找回,大功一件嘛。”秦嘉侧身抬眼,点点纸面上的字,说:“那绣狮营来干什么?”


    齐承修不由滚了下喉结,似乎难以开口,定了定神略显犹豫,连语气都变得不确定起来,“似乎是来杀我的。”


    绣狮营在蓟州草场上包围齐承修,险些让赵祖合逃之夭夭。但若说杀人公,百十名绣狮营对上百十名亲军侍卫,胜算也不大。


    秦嘉不由挑眉,“若没记错,绣狮营的总领姓魏吧?”


    “四哥不会害我,此事必有缘由。”齐承修说的笃定,“绣狮和绿甲两营都是朱批过的,这调令出自宫中。”


    秦嘉收了字条,说:“陛下不是永和帝,陛下登基之后,内宦早已失势,朱批大权在陛下手中,谁能越过陛下下令?”


    长长的叹息散在空中,秦嘉望天,“风雨已至啊”


    ——


    临近夏日,暴雨下了一夜,打的绿竹新翠。兵部衙门里膳房都换了时令应季的鲜蔬。清濯小菜,十分可口。


    杨旭年纪大了,脾胃弱,克化不动肉食,便分予秦嘉和廖远。


    杨旭叹道:“老喽老喽,年轻时想吃肉都吃不上,如今嘛,却是能吃也吃不得喽。”


    廖远接道:“小菜佐食,醒脾解浊,全在于斯嘛![1]杨老,这时令小菜才是宝。”


    杨旭眯着眼笑起来,“这话我爱听。”


    兵部能有如今的清闲空挡,全赖外敌暂歇,内朝其他衙门理事都理不到兵部上头。


    廖远挟了一筷青菜,边吃边道:“听说宫里出了件事。”


    秦嘉来了兴趣,“说说。”


    “我这也是听说,听说哈,好似是陛下的一位嫔妾犯了事,直接让内廷给打死了,连带着还处死了十几个内宦太监。听说那血都漫过丹陛了,啧啧啧”


    “杖杀太监嫔妾,唔”秦嘉转念一想,“后宫不该是皇后娘娘主事吗?看来他们的错是犯到陛下跟前了。”


    “可不是”廖远生出种唇亡齿寒之感,抬筷夹了块肉放进碗里,“如今这世道啊,还是顾好眼前吧。”


    秦嘉再等赈济粮案,旁的人也在盯着。宫里杖毙嫔妾及内宦的消息流传出来,不知是不慎如此还是有意为之,但总之,外朝已经风闻此事。


    各种传言都有,有人猜那嫔妾勾引太监,叫在宫里走动的太监为其谋利,还有说那嫔妾入宫之前与绣狮营的某个军士有染。杂七杂八猜什么的都有,秦嘉东拼西凑,已不难猜出背后事由。


    杖毙嫔妾与内宦不过两日,新任大理寺丞的调任就颁了下来,好巧不巧正是苏闵泽。


    要说陛下能无缘无故记起某个翰林院的侍读,那不大可能。但出乎秦嘉之意料,保举苏闵泽之人竟是孀居在府的长公主之子承安小郡王。


    “那小郡王年庚几何?”秦嘉好奇问:“如此早慧,果真是人中龙凤呐!”


    苏闵泽合起折扇,“今岁不过才十岁而已,说是保举其实不然,只是陛下在考校郡王功课的时候,郡王随意提的。他说苏侍读学问高,能为舅舅分忧。”


    秦嘉默不作声往前走,陛下断然不会一时兴起任用某人,这其中必定有所关节,她面上没有素日嬉笑,定下心神,“闵泽兄,前任大理寺丞才死了,不是我警惕,查办赵祖合这事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你得小心点。”


    “我心里有数,”苏闵泽团着广袖,“这时日你我私下见面都得注意着点,免得叫人钻了空子。”


    苏闵泽出任大理寺丞后,跟着大理正和其余几个寺丞忙的脚不沾地。直到六月都没腾出空闲来。


    宣宁帝先是在后宫杖杀嫔妾与内宦,虽说外朝不知道具体事由,不过秦嘉能猜出多半是与调任绣狮营有关。


    “陛下此举,不肯姑息此案。”


    自端午后再没见陆谦,秦嘉看着面前青年一脸的颓丧样,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都没剃,眼底青黑,额角垂下两缕须发,好生落拓。


    秦嘉给他倒了杯茶,“醒醒酒,瞧你那一脸的落拓样?”


    陆谦也不管杯子里是酒是茶,抓起来就喝,喝完还长长打了个酒嗝,“我说真的,闵泽这时候出任,我怕他出事,再要落个跟前任大理寺丞一样的下场——欸?话说,知道李湘是怎么出事的吗?”


    秦嘉撂下筷,“哪有人查?都说了是跌死的。”


    陆谦扑哧笑开,吹了吹额角垂下来的头发,“骗傻子呢?”


    “那可不是?骗得就是咱们这群傻子。”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2]。我瞧着,当个养马小吏也不错嘛!”陆谦要提壶喝酒。


    秦嘉看他一副随时就能羽化登仙或是提剑就闯江湖的姿态,空出手来摁住酒壶,“你就真的舍得颜姑娘?”


    陆谦抽出酒壶,仰头灌了口,“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壶里酒没剩多少,湟湟朗朗的隔着瓷壶透出来,陆谦万分落寞,额发挡住眼睛,“她要嫁人了,她家里给她许了人家”


    秦嘉咽咽口水,想说节哀时机又不对,安慰的字句都显得苍白无力,“你欸!”


    兰因絮果,命运周折。命运轻轻一笔带过而已。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陆兄,该搏还得搏一把啊。”


    醒悟这种东西,旁人说了不算,那得是自己才能觉察到的某一刻,心境为之一变,豁然开朗。


    秦嘉下来酒楼,唤来贵三,叫他从马车上拿把伞来。京师六月的天实在诡谲的厉害,时而晴空万里,时而狂风骤起雷雨大作。这几日吃了几次闷亏,再不敢懈怠,万里晴空日也得带着伞出门,生怕老天爷不给面子,再叫她淋成哥落汤鸡。


    七王府内,都察院左都御史杜昭明正坐在明堂里,今日旬休,他没穿官袍,一身象牙白的轻纱薄衫勾束身材齐整,堂上一坐,颇有权贵公子的气度。扶霜不在,吴玥和郭小郎在堂屋前的空地上摔跤。


    吴玥二十七八,个头高而身材匀称,常年在虎啸军军营里呆着,扎扎实实的肌肉隐在衣衫下面,不太能看出来此人有多骁勇,但只要跟他过两招,就知道他在虎啸军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


    郭小郎借着身子轻便,三两下攀到背上,泥鳅似的滑溜到吴玥脖子上,双腿倒勾着,他用的是之前对付赵祖合的那招。


    吴玥一把攥住郭三郎的胳膊,反手掐住他的腰,蓄力往上一甩,只见少年整个身子破布袋子似的翻起,‘砰’的下砸在地上。这一下过肩摔给郭小郎摔懵了,他晕了半晌,才呲牙咧嘴的站起来,揉着后腰。


    “有你这么欺负小孩的吗?”


    吴玥抬抬下巴,“十四五不小了,好儿郎这个年纪进军营保家卫国,再说自己是小孩?羞不羞?”


    郭小郎揉着摔疼的后肩直撇嘴。


    吴玥叫他扎起马步,“一味投机取巧可不成,你以为你的敌人都是像赵祖合那样的弱质文人吗?等来日你见识过真正的敌人,你就会为今日的懈怠而后悔,不过那时候也晚啦!刀架颈侧,人头落地,再谈什么后悔有什么用?敌人——会让你把刀磨利了再来吗?”


    郭小郎一言不发,稳稳当当扎起马步,头也不敢动,就两只眼珠子滴溜溜的跟着吴玥转。


    吴玥又道:“当然不会!”他点点郭三郎的小身板,“所以你这把刀,要时刻磨锋了,知道吗?”


    虽还没到大暑日,不过没有遮阳的院内已经火燎似的热。在外头站一会就要流汗的那种。


    大理寺的案子约莫今日就有消息,她是特意来王府听信的。秦嘉登门时,郭小郎就在树荫底下扎马步,汗流了不知几身,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道道汗印子。


    “这么刻苦呢。”秦嘉跟吴玥打了个招呼,后者对她抱抱拳,监工去了。


    进了堂屋,意外在这看见杜昭明,秦嘉脸色稍稍变了变,随即被坦然自若的笑意取代,“下官见过杜大人,杜大人也在这呢?”


    大理寺核查蓟州赈济粮案,都察院从旁督察此事。眼下朝廷百官见着这两个衙门的人都恨不得大地洞遁走。齐承修能这么光明正大的把左都御史杜昭明请进家门,无非他们二人是师兄弟。


    端坐在上的杜昭明笑眯眯的,折扇一抬,“坐。”


    “人情如纸薄啊。”杜昭明叹口气,“本来都察院担负言官差事,同僚们都不敢亲近,如今大理寺正核查蓟州赈济粮案,啧,都察院门口门可罗雀,快赶上镇抚司了。”


    杜昭明三十多岁,正二品大员,位列七卿,世所罕见。居然在这跟她大倒苦水,秦嘉觉得这很不正常。方抬脚在侧边挑了把顺眼的四方椅坐下。


    杜昭明眉眼似有若无拢着一丝愁,堂屋里镇着冰块,湃着新鲜的瓜果。屋里不热,杜昭明就没开扇,合起的象牙山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桌沿。


    杜昭明似是没话找话,“听说大理寺那位新上任的寺丞是秦大人的好友?”


    秦嘉起身,躬身拱手,“下官与苏寺丞是同科进士,有些私交。”


    “唔。”杜昭明点点头,折扇在指尖打了个转,笑道:“你看你,咱们闲聊,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可不是朝廷里那些迂腐老大臣,坐下说话。”


    秦嘉恭敬应了,姿态是比之前多了丝闲适。


    “苏寺丞公,人勤快,上峰的差事交给他做,他半点怨言都没有,我算着,蓟州赈济粮这案子也快结案了。”


    秦嘉脸上笑不出来,她听出杜昭明话里的意思,赈济粮这案子就是个烫手山芋,其他寺丞不敢接,叫苏闵泽这个新来的顶上,出了事他们自己倒是不担干系了。


    秦嘉起身拱手说:“苏寺丞刚刚上任就接手此等大案,细节之处难免疏漏,若有不对的地方,还望杜大人不吝赐教指点一二,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把案子办好嘛!”


    杜昭明就笑,“成,油嘴滑舌的,知道你担心苏寺丞,有都察院监督,大理寺难道还能再死一个寺丞?”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清代袁枚《随园食单》


    【2】出自出自《增广贤文·上集》。


    感谢阅读


    第76章 良恪


    日头晒得人脸晕出红意,齐承修从门外阔步进来,当即有女婢送上铜盆湿帕。齐承修拿湿帕子擦过手,阔步往里走,边走边说,“大理寺的结案文书送到宫里去了。”


    杜昭明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秦嘉站起身,“那结果”


    “蓟州霉粮是从那来的,显而易见,戚立群他跑不了。”齐承修坐在圆木圈椅上架着腿,“霉粮走的是江浙的路子,绩溪境内的粮仓就是中转站,绩溪当地官必定有人掺和此事,给赵祖合大开方便之门。”


    杜昭明微微倾身,“这么说,就是还不知道?”


    齐承修喝了口凉茶,把浑身冒出来的热气压了压,“顺藤摸瓜,跑不了他的。”


    杜昭明阖扇一拍,“地方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北三府御史难辞其咎,看来明几个我还得写个请罪折子上去,少不得挨一顿瓜落。”


    齐承修轻笑:“掺和进去的人多了去了,父皇哪有时间看你的请罪折子,都察院这么清闲,御史们个个闲的发闷,师哥,案子正在浪尖上,你得叫他们尽尽责,风闻奏事呐。”


    杜昭明会心一笑,“有理。”


    杜昭明走后,扶霜紧接着从廊下进来,拱手就报:“主子,都安排妥当了。”


    齐承修点头,往冰镇的鲜果子上一指,“扶霜,拿去分了吧。”


    才夏日,能吃上新鲜果子的人家可不多,扶霜一拱手,端起一盘冰镇果子出门,才跨过门厅,惹得一群小伙子哄抢。齐承修转身看向秦嘉,“胡飞白做土匪久了,有点功夫,会排兵布阵,放在虎啸军里正合适。”


    “殿下的安排那都是赏,他们好好学,就不算辱没殿下的期望。”


    蓟州赈济粮一案扯出戚立群已十分不容易,案子要是再查下去,逼急了赵戚两家,就怕他们回过头来咬人。


    “案子没结之前,就在我这住,杏花巷那边我叫吴玥带人守着,不叫他们钻空子。”


    避讳也得分个轻重缓急,就比如现在,决计不是推诿的时候,秦嘉答应的爽快,“一应家人的安危,就系在殿下身上了。”


    ——


    大理寺结案文书递进宫里,没出一夜,安插在宫里的内宦就往戚家递出了消息。蓟州赈济粮案里还牵扯出了江浙布政使戚立群!


    戚老夫人惊怒之下晕厥过去,戚大夫人守在老夫人的塌边,起先哭声惨烈,半个时辰哭累了,便伏在榻边小声啜泣。


    戚老夫人膝下嫡亲只有一子一女,女儿就嫁给西北道御史赵祖兴,还有两个庶出的儿子,其中一个正是户部郎中戚弁安,另一个便是吏部侍郎戚言晖,这几家子嗣兴旺,其下的庶孙子庶孙女多的不像话。


    按理说子嗣兴旺是好事,但人多了也不见得那么好。庶出的儿孙多,整日惦记着能在戚家捞到什么好处,出门做事还败坏戚家的门风。戚老爷一过世,戚老夫人就以安心康养为由,把两房庶子都打发出去。


    现下戚老夫人寝屋里坐着唯一的男儿,就是戚老夫人的嫡亲孙子、戚府公子戚良恪。


    戚良恪年方十九,生于世家,满腹经纶却并未入仕。一则他只想做个浪迹四方的天涯客,不求功与名,二则是忌讳戚氏树大根深招致祸事,显然,蓟州赈济粮案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想。


    “恪儿,你想想法子,咱们得救救你父亲啊!”戚大夫人不如其余两房子嗣多,四十上下的年纪,膝下只有戚良恪一个。


    戚立群不在,戚良恪就是她的主心骨。


    戚良恪把戚大夫人扶好,温声道:“娘,您别急,先叫儿子好好想想,刘叔,您跟了我爹二十几年,我就问您一句话,我爹是不是真的做了错事?”


    戚良恪口中的刘叔一脸为难,苦着脸道:“大公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啊,老爷也是不得已,这么做也都是为着戚家、为着戚家的将来考虑啊!”


    “把蓟州赈济粮换成霉粮,也是不得已吗?”戚良恪猛地跌坐进椅子里,“我早就提醒过父亲,戚家守着这份产业,不要贪图过多。当今睿智圣明,不似先帝不上朝不理事,一个雄心勃勃且具有野心手段胆识的帝王,怎会容许世家做大?”


    可惜,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做惯了人上人,受用着旁人的阿谀奉承,为政一方,手里捏着的是十足的权柄,这些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又岂是说放就能放得下的?


    “咱们认罪,老老实实跟陛下请罪,再让老太妃出面求求情,别让父亲把命搭进去”


    戚大夫人惊的花容失色,“怎么?!没别的法子了?戚氏偌大的祖业——”


    “阿娘!您清醒些,是家产重要还是性命重要?”戚良恪猛地站起身,“陛下登基后励志图新,整顿朝野吏治,之所以没对世家下手,不过是念着世家扶持登基的一点情分,再者彼时时局不稳。可那点情分消磨到现在还能剩多少,咱们谁都说不准。”


    “现在救出父亲,才是紧要。”


    锦衣卫连同内宦一起北上,去了绩溪,顺着赵祖合这根藤势必要摸出背后的瓜。


    蓟州赈济粮案牵扯出赵祖合和戚立群,都察院的御史们风闻奏事,专挑他们下手。


    一时间弹劾赵家戚家的折子雪花似的堆满了宣德殿的案头。皇帝看的眼睛发酸,抄起一本折子扔到伺候的内宦手里,“念给朕听。”


    小太监上过内书堂,识字,嗓音是那种还没发育好的稚嫩,听着倒不算难听,一会念完了折子,恭恭敬敬的把折子递过去,随后抿着唇一言不发,似乎对那折子里的内容一点都不感兴趣。


    宣宁帝仍闭着眼,问:“听懂了吗?”


    小太监惊弓之鸟似的跪下,想起前不久杖毙的嫔妾和内宦,惶恐道:“万岁爷,小的一介阉人,什么都不懂!”


    不知道才好,前朝永和帝不上朝,内阁拟好的票子就让内廷的几个秉笔太监批红,家国大事,这般儿戏!


    宣宁帝还记得自己仍是燕王时,宫里年年派内宦太监去封地、去军营监军。这些没根的活阎罗的嘴脸他早就见识过了。内廷二十四衙门抱着团,供着个‘老祖宗’,上欺天子下瞒阁臣,永和年国库空了的一半都是内宦的手笔。


    皇帝摆摆手,叫他下去。紧接着殿外躬身低头疾步无声进来个太监,当头一跪,“万岁爷,戚太妃娘娘求见呢。”


    宣宁帝将那封戚家呈上来的认罪书放在一边,“请太妃进来。”


    ——


    “颜莞呢?!叫她出来!陪咱们戚公子喝酒!”


    几个孟浪混小子站在颜家家门外,言辞放荡,丝毫不顾及左右邻里探看出来的目光。


    颜莞的父亲只是顺天府宛平县正六品的县令,放在都官如海的京师里,压根就不够看。


    颜家老婆婆坡着脚出来,白着脸道:“你们怎么、怎么能这么说我家小姐!”


    混小子才不管姑娘家的名声有多重要,他们只顾自己乐呵,“颜莞是咱们戚公子定下的妾!叫她出来陪酒怎么了?她就该陪!你说,是不是?”


    他指着一个狗腿子,大声嚷着,狗腿子点头哈腰,“是是是,该她陪!”


    前头的混小子搡了把老婆婆,不由分说往人家里闯。隔壁的邻居不敢招惹,恨恨压低声音啐了句,“呸!天生的坏种!”


    几个狗腿子娴熟的搬了圈椅放在院子阴凉里,请他们口中的戚家公子、户部郎中戚弁安的儿子戚文翰入座,几个混账小子在院子里趾高气昂的叫嚷,“颜莞呢?自家夫君来了,还不过来相迎?磨磨唧唧干什么呢?”


    后院内,颜母抱着颜莞,“女儿啊,都是娘害了你,是娘害了你,招惹上了戚家。”


    颜莞生得好,白白净净的面皮,眼尾带怯,瞧人的时候带着羞。原本陆氏还在的时候,她是陆家少夫人,倒没人敢招惹。后来陆氏倒了,陆谦么,大家都觉得他将来也不会有什么仕途,颜县令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跟着一个太仆寺的养马小吏,让颜莞和离改嫁。


    本来人家都相好了,是隔壁县县令的儿子,今岁中的进士。不嫌弃颜莞二嫁身,也算门当户对。


    眼瞅着颜莞从蓟州回来就要定亲了,不知怎么,常年混迹京师的小混混听说颜家女儿生的漂亮,又刚刚和离,便使计把颜莞骗出来,亲自看了一眼。


    果真是个顶漂亮的美人。戚文翰当即就动了心思,心想怎么着也得把人弄到手。


    对颜县令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叫他把颜莞许给自己做妾。颜父不敢得罪戚侍郎,更忌惮背后的戚家,只能舍了归家的女儿。


    颜莞红着眼,“娘,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前院叫嚷声越来越大,几乎是往后院的方向来了,颜莞不想叫他们闹的这么声势浩大,连忙擦了眼泪,带上幕篱出门。


    见着颜莞,混账们挑逗似的嘘着声,随后又爆发出更大的说笑声。颜莞自小性情内向,还从未被这样对待过,一时间只呆呆立在院内,隔着幕篱的面纱茫然的看着他们。


    害怕却也无可奈何。


    戚文翰笑得称心如意,不顾颜莞意愿把人拉扯出门,“走,戚公子今儿带你开开眼界,楚红馆听说过吗?那可是销金窟啊,你要是能跟里边的姑娘学两招,到时候把本公子伺候爽利了”


    他们笑声猥琐,刺得颜莞浑身不舒服。本以为会继续听戚文翰污言秽语,谁知他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痛吟,“谁?谁暗算本公子?!”


    地上的李子果滚到颜莞腿边,她抬眼往上瞧。


    颜府门前茂盛的李子树上,有人一腿屈着坐在斜枝上,一腿垂下,嘴里咬着一颗,手里抛着一颗。闻言分外无辜的冲他眨眨眼,“这位公子,你可别冤枉好人呐。”


    颜莞撩起白纱往上瞧,收回眼,压着满腔酸意,“哪来的小贼?别偷我家的李子,你现在就走,我不追究你爬树摘果,以后也别来了”


    这人晃着腿,李子没熟透,酸意在口腔里炸开,他恍然未觉,从树上跳下来,只盯着颜莞,“这哪成?我喜欢这家的李子果儿。”


    他露了面,当即有人指着他大声嚷道:“他是陆谦!陆尚书的儿子,礼部郎中!”


    戚文翰从牙缝里透出嘲弄,“什么陆尚书?叛国贼罢了!还礼部郎中呢,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不过就是一不入流的养马小吏,陆谦啊陆谦,啧啧啧,以前是多风流的尚书之子啊?我辈楷模啊,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你就跟我们玩不到一处,你是打心眼里瞧不上我们。”


    “但现在你看看,我——戚文翰仍是戚家公子,父亲还是户部郎中。你呢,陆家没了,什么礼部郎中统统都没了,你现在还有什么啊?”


    “哦,你的少夫人,很快也是我的妾室了。”


    戚文翰来了劲,像是要把之前从眼高于顶的陆谦那受得气都找回来,“你现在要是跪在地上给我磕俩响头,说一声‘爷,我错了。’往后我就带着你混,怎么样?”


    “那可不成,爷如今就算落魄了,也照样打心底里瞧不上你们。”


    他说着一把拽过颜莞,在那几个混小子扑上身前一记扫堂腿过去,叫他们栽了个狗啃泥。


    就趁他们起不来身破口大骂的空挡,攥着颜莞冲入人流里。


    蓟州赈济粮案带出了赵祖合和戚立群,案子还在查,朝廷百官已然风声鹤唳,年年往赵戚府上递孝敬的门客学生,都恨不得自己从没搭过他们的船。以免受到连累,波及无辜。


    天艳阳高照,日头晒的人睁不开眼,秦嘉来时带着一身暑热,站在堂屋里挨着冰块降了降温。


    郭小郎探出脑袋来,巴巴道:“主子,殿下还没回来的。”


    秦嘉说知道,从袖里捉起一把折扇来扇风消暑,探进口袋里一摸,摸出一小包肉干来,递过去。


    郭小郎咽咽口水,瞧见秦嘉笑吟吟的给他吃的,馋的立时咂巴两下嘴,猫儿偷腥似的一把把肉脯捉走,一溜烟往外跑,还不忘回头表忠,“谢主子赏!”


    眼见郭小郎走远,秦嘉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折扇,女侍奉了一盏凉茶,她挨了口,搁下没再喝。心里咂摸兵部的事。


    年中,兵部统计地方各卫边墙关隘、墩台烽燧的修缮计划,谁知今岁兵部把前阵子的数目报上去,户部却说没钱。


    朝廷的钱掌柜叫穷,那问题可就大了。宣宁朝至今五年,地方上小灾不断,但到底不是乱了一国半州的,银子呢?


    她打量这事,下意识端起桌上的凉茶来喝,一入口,泛起丝丝的甜。


    她眼波微动。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齐承修不知何时进来的,进门也挨着冰鉴坐,一边解臂缚一边道:“今年的天也忒热了,算算这都半个月没下雨了。”


    秦嘉倚着圆木倚,“可不是,热坏殿下了吧。”


    七殿下一向好强,表现在各种方面上。死活不认。“哪能呢?区区暑天罢了。”


    额角热汗淌过,顺着肌肤没入衣领里。秦嘉撑开扇子闷笑,也不戳破,“殿下洗澡么?”


    齐承修就有这个意思,但鉴于自己刚刚还说不热,端着架子,“后院引了泉水,我叫人隔开了,咱俩一块?”


    秦嘉敛眉思考片刻,说:“那敢情好。”


    秦嘉觉得自己在外是个男儿身,这种事情上不能扭捏太过,以免引人注意,叫人怀疑。


    齐承修捏了捏滚烫的耳廓,他是觉得这亲近来的突然。怪叫人猝不及防的。原本他以为秦嘉会拒绝来着。


    假山石隔开泉水,一汪泉分成两处。


    女侍早在池边摆了条案,搁着两人的衣裳。


    齐承修靠着假山壁,上身赤着,下身穿着绸白色的亵裤。此处泉水不冷不热正合适,他出着神,听见一石之隔的水声哗啦啦的响,不由又红了耳廓,只是侧脸绷着,叫人看不出情绪。


    “戚立群入宫请罪,督察院言官们弹劾的折子一道接着一道,秉公处理,戚立群非得以死谢罪不可。”


    那边熟悉的声线伴着潺潺水声,齐承修缓了缓,开口道:“戚太妃给父皇求情,她自然不想看着戚家就这么倒了。”


    他身子浸在水里,口鼻闷了半晌,豁然起身,喘息道:“但自然没什么用,父皇只是将弹劾的折子留中不发,大理寺那边还在查,前去绩溪的锦衣卫——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秦嘉用敷衣重新束好,换上干净的衣衫,“这把火烧的越旺越好,最好烧掉世家沉疴,烧断他们的财路!”


    半刻钟后,扶霜从院外进来,没瞧见齐承修,正要问府上下人,忽而在后院连廊处看见两道身影。


    一道身影高大健硕,穿朱红箭袖圆领衣,脚蹬长靴,没戴臂缚。把另一道身影衬得身量瘦矮了些,一身青色衣裳,胸口处的衣襟上还绣着清浅的竹纹。


    扶霜目光在他二人都有些潮湿的发上掠过一瞬,随即垂眼,不敢多看。


    “殿下,秦大人,宫里有消息了,锦衣卫没查出在绩溪帮赵祖合销赃的人。”


    几人往前厅去。秦嘉端端正正坐在圈椅里,齐承修倚着旁边的矮榻,他个子高,矮榻盛不下他,只能上半身斜倚着,架着腿,很是不满的啧一声,“绩溪巴掌大的地,顺藤摸瓜都找不出来?锦衣卫这几年是越来越不行了!”


    秦嘉道:“永和年那会,内宦当道,首席秉笔太监手握东厂,和锦衣卫素来不对付,被打压的狠了,恢复元气也得需要时间不是?”


    “不过,”秦嘉话锋一转,“锦衣卫在绩溪没找着人,不就说明背后之人不容小觑么?想想绩溪官场上手握实权的人,一双手都能数的过来。他们越是气急败坏、狗急跳墙,留下来的把柄就越多。”


    六月曝晒着身子,身上的汗不知起了几身,张申跪在院子里,眼前一阵阵发黑,觉得自己马上撑不住了。


    咸渍的汗流进眼睛里,内衫贴着皮肉,滚烫的地板烙着他的掌心。理智在清醒与昏聩之间挣扎。


    锦衣卫前段时间去绩溪,兵不血刃的架势到现在都叫他后怕。他没想到蓟州赈济粮案能拖到如今。大理寺还在查,督察院风闻奏事逮谁就咬。北三府的监察御史刘吉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弹劾绩溪官员的折子一道一道往上递,狗鼻子闻着味,觉得世家要倒了,之前阿谀奉承的交情都不算了?!


    放屁!现在急着拿他们的罪证站队还早着呢!


    张申想,谁都能倒,张家倒不了!


    阁老府上的老管家木着一张脸,眼珠转了转,撇了张申一眼,“张大人,祠堂请吧,老爷等着您呢。”


    张申几乎喜极而泣!


    张衡还在祠堂,自从张怀月死后,张衡夜里梦见的都是牌位上的列祖列宗在质问他,张家嫡系唯一的正根怎么断了?!


    不孝有三,无后最大。


    张衡的父亲是嫡系独苗,他也是,传到张怀月这一代,三代单传。张家嫡系的香火断了,之前被长房压着的庶出子弟开始兴风作浪。


    儿子死了,等自己百年之后,张氏偌大的家产还能落到他女儿疏月一个姑娘家手上?不可能。


    那些作妖的妖魔鬼怪,叔伯宗老,都等着分家产呢。


    张衡敲着铜罄,听见门廊下有脚步声。


    张申哭的一把鼻子一把泪,进门就跪。先给老祖宗磕了几个响头,又跪向张衡,他这个堂伯。


    “大伯,您得帮帮侄子啊,蓟州赈济粮案都查到绩溪去了,这这又赵祖合和戚立群认罪还不够吗?”


    “不够,陛下打量着要你的命呢”


    张申吓的磕头,“堂伯救救侄子!这事我就是个帮衬的,霉粮不是我卖的,赈济粮也不是我换的我、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你就是帮着把朝廷的赈济粮运到蓟州高价去卖,捞国难财,张申,真让你做成了,一个宅子都放不下你赚来的那些银子吧?”


    张申冒着冷汗,“不侄子鬼迷心窍,这主意都是赵祖合出的!我就是给他行了点便利”


    “堂伯,您救救我啊!”


    “急什么?”张衡幽幽道:“我不是让绿甲营去绩溪帮你了么?你记着,那批赈济粮是你和绿甲营找到的,这是功。至于高价转卖赈济粮,那是赵祖合做的,和你没关系。”


    “是是!侄儿都记住了!”


    张申擦着汗,同手同脚出了祠堂,趁着夜色裹紧身上的披风,罩住身形从后门离府。


    管家悄无声息出现在祠堂内,“老爷,人走了。”


    “走了好,走了肃静。”


    京师天热的不像话,秦嘉外头穿着官袍,坐在理事房内静不下心,手头上叠加的公务还没处理完,廖远从外头捧着文书进来,抬袖先擦汗,“上官,您瞧瞧,户部说还没秋收,国库不丰,银子批不下来。”


    正说着,杨旭摇着一把大蒲扇从外头进来,哼道:“户部年年都叫穷,也不知道真穷还是假穷。”


    秦嘉收了折子,道:“成,我再跟卢侍郎商量商量,先捡紧要的修缮。”


    秦嘉蓦地想起卢侍郎之前与她说过的话,听说北境的脱尔脱兼并三部,势力膨胀,不能不防。


    可蓟州卫今岁初春被鞑子糟蹋成那个样子,没银子修缮怎么成?蓟州那是大宣的北门户。


    秦嘉靠着椅背,捏了捏发酸的鼻梁。


    她忙,苏闵泽更忙。赈济粮牵扯出赵祖合和戚立群两员大将,多少人的眼睛盯着大理寺。这个时候小郡王相约茶馆,实在有些不合适。


    他升任大理寺寺丞以前是翰林院侍读,平日也担着教导承安小郡王的任务,小郡王的功课都是几个侍读教的。


    既是官员又为人师,苏闵泽停在茶廊边上整整衣衫,敲了敲门,门内一声少年老成的“进”。


    苏闵泽推开门,一脚才跨过门槛,看清那少年旁边亭亭坐着的姑娘,愣是收回了脚。


    “公主怎在此地”


    公主年纪不算小,嫁过一任驸马,没两年驸马就过世了,自此一直孀居府中。闻言只轻轻晃了晃圆绢扇,晃的那流苏坠子一下下荡在腕边。他定定看了三息,惊觉出神,堪堪收回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璇玑


    小郡王嫩嫩道:“表姐是陪我一道来的,先生不要生气。”


    苏闵泽在屋外拱手行礼,踟蹰不敢进,有小郡王在这,也不算是孤男寡女,但小郡王年纪又太小


    齐璇玑坐在敞窗的窗下,摇扇看着窗外的河柳,懒声道:“先生坐,珠儿,给先生看茶。”


    叫珠儿的女侍斟了一杯茶,搁在小郡王的旁边。苏闵泽不得不坐。


    “知道先生在大理寺忙,又避讳这个避讳那个,不敢与同僚交际。”齐璇玑温言道:“今儿就是小郡王私底下来看先生的,不算坏了先生的规矩。”


    苏闵泽拱手,“公主有话直讲。”


    齐璇玑微微蹙眉,按理说文人是比武将要讲风趣的,至少比武将更讨喜。但面前这位么,还真不好说,清冷疏离、生人勿近的气质能将人冲到八百里开外。


    柏儿的母亲、大长公主与驸马不在京都,把柏儿交到她这个表姐手里,因着柏儿进学的事,她跟这位苏先生见过数十次,说过话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清。


    实在是不熟。


    柏儿轻轻晃了晃她的手,齐璇玑从思绪里挣出来,“也没旁的事,就是想问问先生手上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手上的案子,除了蓟州赈济粮的案子还有哪个?


    “赈济粮案系属衙门机要,在下不能透露。”


    齐璇玑心道好没劲,若是旁人,只消她问一句,必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位苏寺丞呐,为人也忒不油滑。


    齐璇玑心里想着在苏闵泽这套不出话来该怎么跟魏青霜交代,不由看了眼小柏儿。


    知姐莫若弟。柏儿小脸一拉,嫩生生的语气说着老成的话,“苏先生,您不用与我们说的太清楚,我就是想知道,现在这桩案子还会扯进谁?比如有没有魏氏?”


    苏闵泽升任大理寺寺丞说到底有小郡王的举荐,苏闵泽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他身后的女子,道:“郡王多虑,没有魏氏。”


    齐璇玑歇出一口气,只专心看窗外的风景,好似对他们的谈话恍若未闻。


    本来就是打听有没有魏氏,柏儿此刻却起了好奇心,“翰林院的先生说连江浙布政使戚大人都牵扯其中,先生,还会有别人吗?”


    一桩案子扯出两大世家已足够震惊朝野,若还有,那官场上下藏污纳垢的贪官污吏又有多少,这些人啃着百姓的血肉,在照不见光的地方,把大宣都蛀空了。


    苏闵泽微微低着头,手搭在膝上,淡蓝色的袍子垂在小腿边,被从窗里灌进来的风拂的微动,他默不作声收回视线,道:“有。”


    齐璇玑猝不及防听见苏闵泽的回答,震惊的睁圆了眼睛,这个古板官儿还会跟柏儿透露案情?!


    她宁肯自己听岔了!


    苏闵泽独特清润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大理寺,赵祖合咬出了绩溪督粮官张申。”


    ——


    “张申,只是张家的旁系,张家嫡系子嗣单薄,为着张家能在朝廷上互相帮衬,张老太爷在世时就提拔了不少旁系子弟。张申能捞到绩溪督粮官这个肥差,少不得用了张家的名头。”


    齐承修接过女侍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手。院内,小厮正提着水桶往石板上泼水,原因无他,实在是太热了。


    这些吸足了一天热气的石板等到太阳落山,往外不遗余力的散着热气,熏蒸的整个庭院都十分干燥。


    秦嘉坐在冰鉴边上不动弹,揪了颗葡萄来吃,疑道:“可这张申不是找到赈济粮的那个——”


    话说到一半,她陡然一惊,“他在撒谎!他之所以能带着绿甲营找到赈济粮所在,正是因为赈济粮就是他藏起来的!他贼喊捉贼!”


    “淮安聪慧,”齐承修望一眼燥热的天,日头沉了,可天依旧闷热的厉害,他解下臂缚,挨着臂缚的那圈衣料子都湿透了,“张申想贼喊捉贼,但他没想到赵祖合把落了手印的文书地点都交代的一清二楚,他在大理寺日日提心吊胆,听说张申倒打一耙,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他头上,当即把他咬了出来。赈济粮扯出赵、戚、张三姓,算是查到底了!”


    这把火烧的正旺,秦嘉乐的看世家吃瘪,“他们总不能干等着”


    “傻子才干等着,”齐承修脱了长靴换上趿鞋,皱着眉道:“戚家要保戚立群,情愿自掏家底,补上戚立群账里的亏空。”


    自掏家底啊,秦嘉心想,还是有钱。


    “至于赵祖合和张申,就看他们”齐承修扭头对上秦嘉略显惊恐的神色,鼻下发痒,他也觉出不对劲来,一摸,满手的血。


    秦嘉趿上鞋子扬声唤人,倚着门边看齐承修摁着铜盆清理鼻血,胸腔里闷着笑。


    齐承修拿帕子擦脸,确定不流鼻血才转过头来,“想笑就笑。”


    秦嘉唇边溢出笑,随即用拳抵在唇边,一副找补的样子,“不怪殿下,这天实在是太热了。”


    齐承修在铜盆漾着的水里看见自己的脸,“都快七月了,老天爷要是再不下雨,今年南北都得遭旱。”


    说起遭旱,秦嘉又为户部的钱袋子捏了一把汗。


    却说地方还没来得及嚷着跟户部要钱赈灾,户部又出了大事,六月一过,各地除了报上来大大小小数州数县的灾情,紧跟着还有户部收缴上来的夏税银子。


    户部尚书是张衡,右侍郎赵祖兴彼时还在大理寺狱中,能正经理事的只有侍郎谭囵。


    谭囵挨着皇帝的骂,“你自己瞧瞧,去岁夏税银子足有一百万两,今岁只收上来七十万两,谭囵,剩下的三十万两你是自个儿吃了吗?!”


    “陛下恕罪!”谭囵趴在地上,试图辩解,“陛下,今岁北方青州府,汾州府,南方蕲州、温州、瑞州、九江都遭了大旱,百姓收成不好,这税银自然”


    话没说完,折子当头劈来。


    身边的内监战战兢兢,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皇帝的案头摆着祛火的金银花茶,他没心情喝,倒想一杯茶把他们臊眉耷眼的模样泼醒。


    “灾情年年有,你拿这个跟朕说事?朕还没老糊涂呢!”


    谭囵把头磕在地上,直道不敢。


    斥了户部侍郎一遭,皇帝的火却始终没往张衡身上发,但朝廷里的老油子都知道,陛下是在打张衡的脸,是敲打也是警告。


    张衡从文官队伍里站出来,道:“回陛下,老臣年事已高,治下难免疏忽,我朝人才济济,老臣求情陛下准臣乞骸骨。”


    宣宁帝缓和了口气,“张阁老,你底下那些阁臣不成气候,大宣还得仰仗阁老再撑几年。”


    宣宁帝心想,捅下的窟窿总得还,还不到你‘功成身退’的时候。


    七十万两的夏税,刨开南北各地的赈灾、各地军卫修缮扩建、留出军饷粮饷、宫中内廷后宫用度、朝臣俸禄,算盘一敲,国库又空了!还倒欠二十万两!


    皇帝心情不佳,连带着百官都得吃瓜落,折子专挑得罪人的看。


    蓟州赈济粮结案,戚立群有戚太妃求情、戚家人自掏腰包还债,算是保全了一条性命,至于赵祖合和张申就没这么好的运气。


    戒备森严的大理寺,戚立群开释的那日,张申死于狱中,大理寺呈报上来的是“畏罪自杀”,但在秦嘉看来,真假难辨。


    张、戚、赵三家元气大伤。


    皇帝革了张衡户部尚书的缺,没了户部尚书的头衔,就意味着不知朝廷动向,在内阁中会越来越说不上话,处于被动地位,久而久之,内阁会有新的首辅主持大局。


    戚家夹着尾巴做人,奈何自小在京都混的无法无天的混账们不肯屈居人下,戚文翰强纳颜莞为妾叫督察院的御史一封折子弹劾到了皇帝那里。戚家自然没什么好果子吃。


    戚文翰的父亲戚弁安是户部侍郎,当初押送赈济粮也有他的一份嘛。


    戚弁安下了大狱,跟赵祖合一块在大理寺扣墙皮去了。


    户部尚书张衡卸了职,赵祖合和戚弁安入狱,户部只剩一个侍郎谭囵,任他有三头六臂,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歇息,也断不干净户部的差事。


    更何况,皇帝没打算善罢甘休,要接着查他们造下的烂账。户部空出了缺儿,皇帝擢了几个能敢实事的官,叫他们去南边收盐茶契税。陆谦在蓟州平疫也算有功,吏部得上意提拔,让陆谦充任户部郎中。


    王府内自家摆了席面,齐元巍与王妃魏青霜和世子衡儿,左都御史杜昭明都在,秦嘉跟着苏、陆二人一同入席,他们三个在一块,秦嘉便不觉得看见齐元巍、杜昭明等人拘谨。


    本是王府私宴,秦嘉坐在小席上偏头跟陆谦说话,“恭喜恭喜啊陆兄,双喜临门了吧?”


    陆谦吹了下头发,表情格外丰富,“唰”的一下展开折扇,“那是,双喜临门,改日我娶颜莞过门,给你俩发喜帖。”


    秦嘉盘腿而坐,上身朝陆谦倾着,“光喜帖哪够?我看不如我跟闵泽兄给你作傧相好了?”


    “欸,这个好!”


    三人好不容易凑在一处说说笑笑,话题从喜帖跳到苏闵泽的终身大事,拐了个弯又绕到秦嘉身上。秦苏二人俱沉默,陆谦慢悠悠抬起酒盏,装模做样道:“欸颜姑娘太喜欢我,我也很苦恼啊”


    此话一出,换得秦苏二人齐齐白眼。


    三人席案挨着,压着声的说笑声随风荡进耳朵里。齐承修位置靠前,身子散漫舒展在搁置在地的矮背四方软椅上,支着耳朵听风里的动静,脸色么,扶霜摸摸鼻尖,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总觉得他家殿下苦大仇深的厉害。


    郭小郎早馋的不行,在后厨里偷偷吃宴席的边角料,叫厨娘们逮着好几回,幸好他机灵窜得快,偷着个带肉的骨架子蹲在廊下啃。


    吴玥神不知鬼不觉从身后闪出来,揪提住他的后领,粗粗笑道:“主子饿着你了?在这啃骨架子?”


    郭小郎啃的半张脸都是油腥,闻言道:“我饿了嘛,他们开席开得晚。”


    啃完骨架子包好,郭小郎一摸袖口,眼睛一亮,诶?主子给他的干肉条还没吃完呢!


    郭小郎舒服的眯着眼,在廊下长廊台上半躺,悠哉游哉的啃肉条打牙祭。


    吴玥道:“鬼机灵,吃饱饭好干活,主子给咱一口饭吃,咱就得回主子一份恩。好好学武练功,往后用用得着你的时候。”


    郭小郎盘着腿坐起来,“胡说嘛!我现在就能为主子分忧!”


    吴玥笑嗤一声,“这是在家里,多少安全点。要是到了外头,你这小身板给主子挡箭都不够。”


    “啊,主子不在京都待着,要去哪?”


    吴玥摇头,“你扶霜哥一直跟着殿下,各地闹灾嘛,国库又没银子,赶上赈济粮结案,他们这一仗输的这么惨,可不得提防着他们背后捅刀子?”


    吴玥手法刁钻,二指一夹从郭小郎怀里夹走一根肉条,在郭小郎反应过来之前,三两下借力一蹬一攀,上了屋顶。下头郭小郎气急败坏,“吴哥!吴玥!你还我肉干!”


    吴玥在屋檐上探出脑袋,挥挥手里的战利品,丢下一句,“看顾好秦大人。”一溜烟跑没影了。


    郭小郎肉疼似的把肉干揣进怀里,听见后院‘当当’两下,到开饭的时辰了。他顾不上吃饭,跑前院半隐着身形徘徊在秦嘉身边。一开始秦嘉没觉察他的存在,直到郭小郎露面才跟他打招呼。


    “你们还没开饭?”


    郭小郎犹犹豫豫,“主子会离京吗?”


    秦嘉愣了一愣,“为何这样问?”


    郭小郎摇摇头,他也是听吴哥说的。他不想离开京都,王府挺好的,每餐饭好,厨娘们说话也温柔,知道他吃得多,每次盛饭都是一海碗。这是他活了十五年以来,生活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安心,就算职位上有所调动,你想留在王府,我也不强求。”


    “不!”郭小郎否决,“我的命是主子给的,主子去哪我就去哪,我跟着主子走!”


    表完忠后,不及秦嘉说话,一折身没入竹影里去了。


    酒过三巡。话题不约而同引向朝局。齐元巍怕陆谦胆缩,不敢得罪三姓,空占着户部郎中的缺儿不干实事,白白错失这次打压世家的好机会。


    王府小宴,请大理寺丞苏闵泽和户部郎中陆谦就是齐元巍的意思。


    他撂下酒盏,引着话题,“赈济粮案多亏苏寺丞。”


    苏闵泽从席间起身,拱手道:“不敢居功,都是大理卿和其他几位寺丞的功劳,下官不过刚刚入职,说实话,许多流程都没摸清楚。”


    是不是谦辞真假难辨,但苏闵泽与陆谦俱是秦嘉之友,而秦嘉与七弟齐元巍轻咳一声,眼尾一扫,只见齐承修正支着一条腿望着秦嘉的方向喝酒。他心想,他盯人倒是盯得紧。


    一拂袖,也罢。全是糟心事。


    言归正传,齐元巍举起酒盏,“苏大人和陆大人身居要职,陛下此番提拔,二位看的清楚么?眼下三姓受挫,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两位大人一个大理寺,一个在户部,查账审案之权俱在二位手中,可得好好思量陛下的意思。”


    陆谦亦起身拱手,“四殿下说得对,我等在其位谋其政,自不会辜负陛下和两位殿下的殷殷期望。”说罢,二人深深拱手作揖。


    齐元巍很满意,此二人都是能干之才,虽说陆谦的出身有点瑕疵,但也无伤大雅,不管是他用还是齐承修用,都是得力能才。


    三人喝了酒,都有点微醺。秦嘉扶着陆谦上马车,细细叮嘱,“听说御史弹劾戚文翰强纳颜姑娘的事,你跟戚文翰起了冲突,他们光脚不怕穿鞋的,你可得注意着点,免得被他们报复。”


    陆谦撩着门帘点头,“你放心淮安,我心里有数的倒是你,”陆谦闭了闭眼,“赈济粮案和蓟州瘟疫的事,该罚的罚了,该赏的也赏了。吏部考功司不得给你记一功?可眼下没消息,别是上头早有了安排”


    秦嘉脸上带笑,“你就别操心我了,现在谁不知道我背靠大树好乘凉呢。得了,快回去吧。”


    陆谦迷迷糊糊的还在支吾,“怕就怕这个嘛”


    话音散在空中,秦嘉没听见,她转身趴在苏闵泽马车窗口,“闵泽兄,”旁的不必多说,二人都明白,秦嘉目光坚定,“多保重。”


    “你也是。”


    正如齐元巍所说,陆苏二人拿捏着三大姓的命门,但与之而来的也是数不清的嫉恨报复。三大姓有多想让他们死,他们比谁都清楚。


    再往后查三大姓的烂账,那就好比在悬崖上走独悬桥,九死一生。


    小腹隐隐传来熟悉的坠痛,秦嘉眼瞅着时辰快到宵禁,想着今日得回家。扭头才跨进屋门,青年的影子就覆了上来。


    “殿下还没睡?”


    齐承修怏怏不乐,高大的影子覆过来,“心里烦,睡不着。”


    秦嘉心不在焉应了一声,肚子疼的严重了些,她咬咬腮,直接了当道:“下官数日没归家,今夜就不在”


    “外头不比王府安全,杏花巷那我让吴玥带人守着。”


    秦嘉全身的注意力都在坠疼的肚子上,没注意到齐承修已经靠的很近,他的话从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缩肩含糊一拱手,“多谢”


    “秦淮安,今日你一共对着陆谦和苏闵泽笑了五十七次,主动搭了二十三句话。”他说的幽怨委屈,“没对我笑一下,也没跟我说一句话”


    “不不是”在四殿下眼皮子底下,秦嘉恨不得在脑门刻上跟七殿下不熟的大字!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四殿下呐,那九道鞭子的威力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背上疼呢!“殿下,咱得避嫌不是?”


    齐承修嗓音暗哑起来,“你我同住王府,你以为四哥会不知道?”


    青年高大的影子遮住秦嘉,投射到窗边上。在外头看来,窗边像是只站着一个人。


    鹤童提着药敲门,脆生道:“秦大人,药来了!”


    秦嘉深吸口气,转身欲走,孰料手腕猛被人握住,齐承修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随即下垂,牙缝里倒吸口冷气,“你”


    血迹从衣料里洇出来。


    秦嘉脸色白了又白,“我这是磕破——”


    “还要撒谎?”齐承修打横把人抱起来,也不听她解释,囫囵把人塞进被子里裹着,阔步出门,吩咐鹤童,“请岑老来一趟。”


    鹤童空着手颠颠往外跑,齐承修叫女侍送来干净的衣裳热水,又让扶霜去借几条干净的月事带。


    扶霜在门外诧异的睁大双眼,这任务简直比杀人放火还要难。等他丧着脸拿着包好的月事带,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想女侍看他的眼神,那眼中的震惊惊恐、不可置信以及原来如此、恍然大悟。在扶霜看来,堪比凌迟。


    岑老摸完脉,在屏风外头说了一堆话。秦嘉听不清楚,她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齐承修这反应,压根没有一点震惊,他就像是、就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屋内再度阒静下来,秦嘉手指扯着干净的中衣,偏过脸去。要不是小腹还在坠疼,她简直都以为这只是场没醒的梦。


    脚步声顿在榻边停了停,紧接着榻边一沉,青年拥着热气上了榻,解了臂缚的胳膊横过腰际,手掌带着暖水袋稳稳落在小腹上。


    “咳殿下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齐承修嗯一声,“同床共枕这么多次,我哪能看不出来?”他没好意思说是岑老把了脉他才知道的,他之前一直都觉得秦嘉是个男人。


    常年在军营里混的七殿下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没怀疑过秦嘉的性别,只是好奇他一个男人,腰肢怎么这么软?


    “那是什么时候?”


    身份被发现,秦嘉本该忐忑不安,但一想到知情的人是齐承修,好像也没那么危险与不能接受。


    “蓟州。我把人从蓟州营救回来后,你冻伤严重,嗓子被烟熏坏,一连昏迷四五天才醒。”


    秦嘉心道原来如此,那夜雪花乱舞,火光冲天。回营路上她就冻得人事不知了,原来竟是在那个时候。


    秦嘉吞吞口水,小腹的坠疼被揉的没了脾气。她困极之前想,她的所有秘密他都已经知晓,自此以后,她对他再无任何隐瞒。


    齐承修拨开她鬓角的湿发,喃喃自语,“这一路,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更新晚辽,三次元事情太多,有点忙不过来,谅解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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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查账


    赈济粮案后,齐承修在府上赖了几天,黏的秦嘉实在受不了。好不容易等他去齐元巍府上,秦嘉瞅准机会,果断出府回了杏花巷。


    吴玥和郭小郎常守着杏花巷,一家老弱妇孺对此并不知情。


    今日休沐,方氏见秦嘉回来,赶紧打量了一圈,“三天两头的在衙门里值事,我瞧瞧,瘦了没?”


    秦嘉长肉不长在脸上,脸上的皮肉薄薄一层贴着骨头,叫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凌厉,中和了女子柔和的面相。


    “没瘦呢。”


    方氏见她脸色不错,说:“那衙门里的老爷是不是官都挺大的?但也不能逮着你一个人的羊毛薅啊?怎么值事总是让你去?”


    秦嘉这才知道每次留宿在王府,齐承修的人用的都是“秦大人在衙门值事”的借口。不由心虚三分,“我那衙门老头挺多,我得让让他们不是?”


    “那也不能逞强,娘给你裁了新衣裳,这回你带着去,平日里也好有个换洗。”


    母女俩絮絮叨叨说了一晌话。末了秦嘉又道:“这时日大理寺查要案呢,平日里没事别出门。”


    方氏一应都听秦嘉的,只说好,也让她自个儿小心。“你们这些当官的哟,前一日还吆五喝六,后一日就抓到牢里去了,你让娘整日担心”


    秦嘉又笑,“那娘就在家里多上两柱香,祈求佛祖菩萨多多保我好了,我在外行走,有娘请来的佛祖菩萨保佑,心里踏实,走夜路都不怕!”


    方氏被她三言两语逗笑,临到晚上,又说好不容易休沐歇息,干脆使几个钱到外边吃,不在家里忙活。秦嘉心里不想让他们出门,外头人多杂乱,防不住有人背地里捅刀子。


    她接了这活计,干脆去街上买点熟食冷饮回来。这天热的实在不像话。


    才出了屋门,吴玥神不知鬼不觉的从阴影里出来,对着秦嘉一抱拳,“大人。”


    “郭小郎呢?今儿没跟着你出来?”


    吴玥如实道:“扶霜才回来,他缠着他扶霜哥练轻功去了。”


    秦嘉“唔”了声,到了街上,吴玥不好在人前跟着秦嘉,稍稍岔开步子。秦嘉在外边的熟食摊上称了点卤羊肉,临到晚上,青菜叶子曝晒一整天后,都蔫头耷脑的丧着脸,客人们匆匆扫过,没有想买回家的欲望。


    秦嘉略过几把蔫巴的菜叶,听见小摊主互相抱怨家里收成不好,但粮食涨了价,家里种了粮的人心里还能稍稍平衡一些,家里没粮的只能祈求粮价快点下来,老天爷赶紧下几场雨,要不然到了秋天,粮价只会涨得更高


    她到隔壁买了几筒冷饮子,提在手里折返回家。


    从东龙大街到杏花巷,那得经过一个窄巷口。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秦嘉走到中间,觉得脖子后边阴风阵阵,生生打了个喷嚏。


    眼风一扫,下意识觉得不对。四周蓦地响起脚踏瓦片的窣窣声,游蛇一般袭来,秦嘉睁大双眼,在晴朗的月夜里看见屋檐两侧露出一茬人头。


    她忍不住暗骂一声,窄巷内无处可藏,无路可走。两排冷箭猝不及防射出来,身后吴玥踮脚一跃,冒着箭雨而来。


    冷兵器磕打刮擦着刀刃响在耳边,黑暗里那两茬人头往底下的暗巷子里放空了冷箭,消失在夜里。


    吴玥拔出没入胳膊里的短箭,忍疼道:“大人快走!”


    二人疾步匆匆出了暗巷,但好在那群人并没有追上来的意思,似乎只是个警告。


    吴玥把秦嘉安全送回杏花巷,道:“殿下在四周安排了不少人,只要不出院子,那些人伤不到大人。属下先回王府处理伤口,后半夜再来轮值。”


    说罢一抱拳,身影没入夜色里。


    秦嘉压着今夜的刺杀,如常与家人吃过晚饭,叮嘱所有人近日都不要出门。


    她在家守了两三天,没出什么事。反倒陆谦和苏闵泽各自出了不大不小的意外。


    陆谦下值时马发疯狂撞,险些撞翻到护城河里。苏闵泽则在家里遭了围杀,好在有齐元巍派去的人护着,才幸免于难。


    秦嘉拍着胸脯后怕,如此说来,她还算轻的了!


    近日朝廷上高官战战兢兢,他们下值后在各部衙门里做事也瞻前顾后,连带着底下的小官小吏也都比往日谨慎了许多。


    秦嘉把手里各地军卫边墙关隘、墩台烽燧的修缮计划重新报了上去,“军卫修缮迫在眉睫,北境脱尔脱一统三部,对大宣虎视眈眈,他们兵强马壮,咱们也该磨利钢刀,披上铠甲。真要打仗,也不至于在军备上落到下风。”


    几个恰巧在兵部的户部官听得秦嘉一席话,跟着在卢侍郎面前大倒苦水,“秦大人说的都对,但您说的这些没有几十万两银子下不来,几十万两啊,咱们都官的月俸都欠了三个多月啦!实在是没钱支应啊!”


    秦嘉脚踩在地上明暗交界处,那几个着青袍的小官官袍上磨得起了毛边,秦嘉叹一声,“你们户部不是在查账吗?还没查出来?”


    说到这个两个小官就头疼,当即‘哎呦’道:“您可别提啦,三大姓几十年的烂账,估摸着他们自己都查不清!”


    两个小官每天都拨算盘查账,眼睛里映着一串串数字,现在一听见查案这两个字,都恨不得桩柱,把那挥之不去的数字从脑子里拔出去。


    秦嘉送他们出府,末了打听一句,“户部查三大姓的账,查清了那就是有功,陛下都记在心里的。就是不知道这账查到什么程度了?这马上都秋后了,大理寺还押着前户部侍郎赵祖合和前户部郎中戚弁安,他们还能秋后问斩么?”


    小官压着声道:“我跟您说了,您可千万别传出去。”


    “成。”秦嘉笑得人畜无害,“我和你们陆郎中是旧相识呢,咱们六部都是一家人嘛!”


    小官道:“那烂账差不清楚,牵扯进来的人太多了,咱们大人也就摸清了几件,真要是算进去,那得从永和年间说起,有关的无关的证据不足或是瞎掺和一脚的,说牵扯大半个朝廷都是轻的。”


    “我呀,也就给您透个口风。咱们以为人家倒了?实则不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呐。”


    小官避讳,脸色都发青,跟身边的同僚朝秦嘉一作揖,走了。


    秦嘉立在原地,磨着牙想,世家沉疴,果真是沉疴。剜去腐肉而不捉去蜱虫,那大宣百姓还要继续受蜱虫撕咬,再度生疮腐烂只是时间问题。


    朝廷打的火热,两派起了龃龉。齐承修从齐元巍那儿回来,只觉得听了一晌午的治国之道听得头晕脑胀。


    一开口,舌面泛疼,似乎是长了口疮。


    秦嘉听见脚步声,迎出门来。见齐承修一脸晦涩,心里已经有几分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齐承修携她进门,“进去说。”


    闷掉一盅凉茶,齐承修手搭着桌沿,沉眉道:“有两个不好的消息,前段时间父皇安排去江浙一带收盐茶契税的巡官,只收上来十万税银。还有,今年大旱过的地方,已经闹起蝗灾了。”


    十万税银在赈灾面前简直杯水车薪。秦嘉吐出一口浊气,一时间竟没能想出什么解决的办法。


    然而这不是她担心的事。内阁早就得到消息,在武英殿议事。


    张衡自打剥去户部尚书的位子后,连内阁日常议事也鲜少来了,告病府中。宣宁帝象征性的驳回了两次,也就允了。


    现在内阁主事的是次辅韩彰,自陆公成死后,出任吏部尚书,主持今岁春闱。往各地补了不少干实事的官。


    武英殿内气氛沉默的厉害,韩彰开口说,“诸位有什么想法直说就是,咱们一块想想法子。”


    辅臣刑部尚书吴春捋着八字短须,问:“子固老弟,你跟咱们说句实话,户部、不,国库里到底还有多少银子?”


    户部侍郎潭囵,字子固。次辅韩彰正是他的老师,闻言道:“不瞒老师,各位大人,户部实在无力支援此次蝗灾,今岁收上来的夏税已经见了底”


    吴春重重叹了一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双隐兄,没银子怎么办?”


    韩彰架着一把老骨头,须发尽白,撑着浑浊的双眼道:“咱们理事,没银子也得变出银子,一旦灾民生反,恐乱我大宣社稷呐。”


    吴春向来直爽,此刻也不由看着窗外高高悬着的灿阳发了愁,“老天爷怎么还不下雨呢?我看不如催发大理寺结案,先抄了三大姓的宅邸,总能支应一段时间的!”


    ——


    “抄家?说的容易。”秦嘉手里握着个玉串来回把玩,“你当三大姓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世家盘踞京都百年,根系错综复杂,把手伸向大宣各个地方,钻着大宣的罅隙,要把他们连根拔起,逼得急了,鱼死网破,大宣都得元气大伤。”


    郭三郎听不懂,在廊下的阴凉地里抛石子玩,时不时往里瞅上一眼,只觉得他家主子好厉害,什么都懂。


    “江浙的盐茶契税为什么没收上来?”玉串子捏在手里,珠子挤得咯吱响,“三大姓是要借此让内阁和陛下退让,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想要银子,就不能再查三大姓的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底牌


    齐承修斜在椅子上一手撑腮,一边逗手边圆罐里的小金鱼。听秦嘉说完,伸出二指捏住鱼头一提。金鱼一下子暴露在空气里,挣扎的晃动尾鳍。


    “那可不成,”齐承修捏着金鱼,不知是在说谁,“好不容易把它捉了,怎么能再放回水中?任它活?”


    机会千载难逢。这次能从蓟州赈济粮案里捉到三大姓的把柄十分不易,能扯出三大家,户部、督察院、大理寺几个衙门不知做了多少努力,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过去,实在心有不甘。


    齐元巍设想道:“这次松了口,往后他们行事只是更加谨慎,把柄不好抓,而且他们认定咱们动不得他们,岂非涨了他人威势。更何况,三大姓侵占良田的证据我已经找到,只要将证据呈禀父皇,张赵戚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还有一点,今岁春闱寒门入仕颇多,太学和翰林院欣欣向荣。这在过往几十年里都不曾出现,秦嘉私心里实在不想这样的胜景再度被湮没。


    “四殿下说的是。”秦嘉拢在衣袖里的玉串子轻轻晃动,世家侵占百姓良田由来已久,此次夏税银子锐减,必定有这些世家从中作梗的份。“殿下手里握着的是底牌,这牌一旦打出去,再无收回的可能,可眼下世家捏着盐茶契税不肯让步,南北蝗灾迫在眉睫,这关头,陛下就算为着大宣百姓着想,也不会和世家撕破脸,那么四殿下手里的这张牌就没了效用。”


    什么时候打出这张底牌,绝不能轻忽大意。


    齐元巍挨了秦嘉一盆冷水,清醒了些,微微俯身道:“那依你的意思,就什么都不做?”


    秦嘉坦然笑道:“尽人事听天命。若老天爷再这么旱下去,就是天不灭世家。”


    齐元巍掸袍起身,“明日父皇在山川坛祭祀祈雨,百官齐至”他目光如常扫过齐秦二人,扭身往外走,“大庭广众之下,你们俩注意点。”


    秦嘉起身,拱手把人送出去,心道莫名其妙。


    大理寺的折子堆满宣德殿的案头,却迟迟没有等来皇帝的批复。朝臣不约而同闭口不谈,内阁忙上忙下,恨不得掘地三尺找银子。大宣南北先是旱灾又是蝗灾,各地的灾情折子一封挨着一封涌入宣德殿,全都留中不发。


    今日皇帝于山川坛祈雨,百官俱至,连告病家中的首辅张衡都出席其间。百官把皇帝的态度看在眼里,虽说两度撤了张衡户部尚书的职,但大理寺查的案子能否查到张家身上,还真不好说。


    更何况,皇帝这几日上朝,对世家的态度,也不似之前冷硬。


    指不定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朝官们心思活络,秦嘉等人的这功夫,已经看见好几个人往张衡那请安问礼去了。


    也不怪他们墙头草似的两边倒,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谁不想抱个大腿好好活?


    “哟,”陆谦从后边探出头来,“瞧什么呢?”


    秦嘉在眉骨上用手打了个沿,眯着眼,“我看这老天爷,真是不叫人活了,这都多久没下雨了?”她靴底磕着地,“你瞧,这地都快裂了”


    陆谦道:“可不是,今年要是个丰年,哪能叫他们嚣张至今呢?”


    祈雨大典开始。文武两官分列两侧,秦嘉站在队伍后边,自影影踵踵的人堆里看见众皇子与皇帝。


    祭祀大典一站就是两个时辰,秦嘉额上冒起热汗,忍着没擦。眼风掠过周围,有人走神,有人闭目养神。干热风扬起地上的灰尘,干巴巴的扑人一脸。


    秦嘉微微仰头,心道:该下一场雨了。


    祭祀毕。皇帝领着内阁诸臣回宫议事,几位皇子也在其中。秦嘉在山川坛外边得了齐承修口信,晚上下值吴玥在兵部门口等她。


    出了山川坛,苏陆秦三人一块走。


    陆谦掸掸官袍,无可奈何道:“瞧瞧,一身的灰。”


    苏秦二人心事重重,都没开口,陆谦便道:“瞧瞧你们,个个忧心仲仲的,恨不得每天都盘算天下大事,你们每月的俸禄才几两银子?嗯?”


    “不在银子多寡,大理寺呈上去的文书,陛下一个都没批。”


    “情理之中,陛下和内阁在等雨,只要老天爷下雨,解了南北两地的旱灾,户部就不必再拨银子,自然就不用道江浙去收盐茶契税,世家也就威胁不到陛下。”秦嘉伸手,感受到从指缝间流动的热浪,“这场雨,还能盼来吗?”


    陆谦道:“盼不来的话,那大理寺关着的赵大人戚大人,岂不都要借着这股东风破笼而出了?”


    苏闵泽苦笑一声,“那户部和大理寺查了这么久的账,也无用武之地了。”


    好不容易撕了脸皮跟三大姓斗到如今,生死一线间,竟又让三大姓盘活了一条出路。


    换谁谁能笑得出来?秦嘉抬眼看天,叹道:“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张衡打头走在前头,身后跟着撑伞递湿帕子的赵滕玉。


    “张伯伯,我父亲真的能出来吗?”


    张衡微微扭头,他发须半白的须发拢在伞下的阴影里,皮肤像是发皱的枯树皮。自张怀月死后,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


    他手里捏着湿帕子擦手,闻言冷笑一声,“你觉得那些出身寒门的学生入仕会怎么样?”


    赵滕玉默了一下,道:“他们他们进了官场一直在争,权名功利,陛下新往户部提拔的堂官都是寒门”


    “是啊,朝廷上的差事空缺就这么多,寒门入仕的人多了,挤占的就是咱们世家的名额,呵。”张衡把湿帕子递给赵滕玉,唇边噙着阴寒的笑。


    张衡纵使老了,也没有弯腰塌背,他的目光永远看在上方,他要让世家的狠狠吸附在皇室的身上,骨血相容,永不能分离!


    “陛下总觉得咱们世家大姓在结党,实则不然,那些出身寒门的官吏个个口中都说怀德天下,公正无私。实则呢?他们真的没有党吗?不是,次辅不就是出身寒门吗?他跟他那个学生潭囵没少扶持寒门子弟吧?”


    赵滕玉默然。他觉得张衡这番话不像是对他说的,倒像是心里话憋得久了,不吐不快似的。


    “陛下啊,就是被他们蒙了心。那不若就让陛下看看,他提拔起来的寒门到底是有真才学,还是外强中干一戳就倒的纸老虎。”


    “滕玉啊,”张衡淡笑,“你喊我一声张伯伯,咱们两家是世交,江浙收盐茶契税的差事交给你,我放心,给陛下办成了差事,还怕你爹出不来吗?”


    赵滕玉面上浮起灿红,重重一拱手,“谢世伯提拔!”


    “谢什么,往后你疏月妹妹还得让你多多帮衬呢。”


    宣德殿内,正中供着两盆冰鉴,左边起首是张衡,往后是次辅韩彰,吴春等人。右边起首几位皇子,中间站着以潭囵为首的几个户部新提拔上来的都官。


    皇帝喝了口茶,没什么耐心引题。


    “江浙盐茶契税统共只有十万两,潭囵,你自己信吗?”


    潭囵双膝跪在地上,“微臣有负陛下所托,然则这十万两税银微臣已经尽了全力。”


    宣宁帝指尖叩着案头,语气不明,“韩卿,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今岁的夏税比往年少了三十万两不说,连盐茶契税都只有十万两!我大宣无人了不成?”


    “陛下息怒!”众臣齐呼,韩彰膝行叩首,“今岁各地多灾,民生艰难,万望陛下恕臣之罪。”


    宣宁帝摆手,“赈灾的银子,内阁拟出来条例没有?”


    张衡不说话,几个辅臣头垂的低低的,显然昨天吴春提议抄家的法子被否了。韩彰叩首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不若先从内廷拨出一份用度,再从百官的俸禄里拨出部分银子,两厢凑齐,以解南北蝗灾。”


    宣宁帝知道这点银子加上盐茶契税不到二十万两,远不能解各地蝗灾之急。可内阁无人提议核实盐茶契税。


    今年以前,往江浙收缴盐茶契税的都官由世家子弟充任。江浙上下府州县不敢不卖世家情面,每年收缴上来的盐茶契税多达三四十万两。今岁让新提拔的户部都官收税,效果大不如人意。


    朝廷拖得,大宣南北受灾的百姓拖不得。皇帝眼风掠过韩彰,看向张衡,“阁老可有法子?”


    韩彰潭囵以及在场的齐元巍、齐承修心内俱是一惊,陛下这是要重新启用世家了。


    张衡宠辱不惊,说:“回陛下,老臣看不如再派官往江浙收缴盐茶契税,以充国库。”


    “可有人选?”


    “老臣举荐江浙玉溪府台赵滕玉。”


    “允。”


    齐元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张衡又道:“陛下,老臣还有一不情之请。”


    宣宁帝眼里渗出冷光,垂眼打量着面前这个叱咤了一辈子的老臣子,他侍奉三朝,愈发显老了。皇帝直觉张衡求的不是小事。却也只能耐着性子道:“爱卿直说。”


    张衡磕了个头,哀恸道:“老臣原本膝下有个儿子,可惜老臣未能管教好,叫他在春闱上犯了错,今岁命丧蓟州老臣老了,膝下只剩个女儿,求陛下施恩赐婚,让小女往后有个依靠。”


    “哦?阁老这是看上哪家的小子了?朕做主,给他们赐婚。”


    张衡不紧不慢,“七殿下骁勇,正当壮年却未成婚,与我家小女年纪也正合适。老臣祈愿七殿下与小女结成连理,如此一来,老臣就算即刻死去,也死而无憾了!”


    齐承修急急侧身拱手,“父皇!儿臣不想娶妻!”


    宣宁帝轻皱眉头,“婚姻大事,岂是你说不想就不想的?有容,你也该娶妻了,之前你总在边境也就罢了,如今正当年华,不可耽误。此事,朕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共醉


    耳边滚过灿烈的风,齐承修一扯马缰,他□□的马是少年时在燕北卫自己驯的,通身黑亮,唯四蹄雪白。他一眼就喜欢上,从肚里勾出不多的油墨,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儿,叫‘踏云’。


    踏云极通人性,许是知道齐承修心中烦闷,直直往城门口去。齐承修伏在马背上,脸色差的要命!


    过了城门,一路往北就是京畿虎啸军的营地,四周都是空旷草地,踏云撒蹄子狂奔,与齐承修一起感受久违的畅快。


    他多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只带着秦嘉一路往北,回到曾经的燕北封地,过潇洒快活的日子。什么世家,什么阁臣,他统统都不想管!


    他不是做大材的料,也不想掺进朝局。如果皇祖父能留下政治清明的江山,如果皇伯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如果父皇没有起事,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他不会做什么皇子,他会在军营做个小兵也好,将军也好。要跟北境的蛮夷打一辈子仗。日日看黄沙落日,马上饮烈酒。


    可时间无法倒流,人生里也没有这么多如果。


    齐承修不想去设想那些没有结果,也没有意义的事。如果真的那样,他永远也见不到秦嘉。


    这不划算。


    踏云撒欢跑累了,鼻息喷着滚烫的气,在一望无垠的草地里刨蹄子。齐承修翻身下来马背,他吃了一嘴的风和沙子,拿酒漱了口。


    日头还是那个日头,京都的风都是燥热的,远比不上燕北。


    齐承修坐在草地上,一手撑地一手灌酒,辛辣烫喉的烈酒滚进肠肚,让他整个人都烧起来。


    他拔揪着地上的草皮,京都天旱,草都是蔫的。他入都,不过是想好好辅佐四哥,凭什么现在连他的婚事都要搭进去?


    他有想娶的人!


    齐承修薅秃了草皮,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果然他就不是读书的料!先生说他脑子笨,还真是说对了!


    秦嘉下值后回了王府不见齐承修,略等了会,扶霜从廊下卸了刀进来,见秦嘉眉宇平和,没有不耐,便抱拳道:“秦大人,殿下他今夜许不回来了,但殿下担心大人安危,上次暗巷刺杀的事殿下早已知晓,往后出行吴玥都会在暗中保护您,决计不会让您”


    “他去哪了?”秦嘉合上扇面,象牙扇骨磕在桌案上,不轻不重一声响。


    扶霜下意识有些怕,默了默只好实话实说,“今日宣德殿上,陛下同意张衡的提议,让赵滕玉去江浙提巡盐茶契税,张衡趁机进言,要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七殿下,陛下应了”


    扶霜小心觑一眼秦嘉的面色,发觉她还是神色淡淡,只是眉眼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只好又接着道:“殿下心里边自是不痛快,骑着踏云出城了,没叫咱们跟着”


    秦嘉忽地捏住腕上齐承修送她的那串玉珠子,抬眼问:“殿下往哪个方向去了?”


    扶霜道:“往北,走的北城门。”


    “北虎啸军的军营是不是在北边?”


    扶霜道:“大人记得没差,出城三十里,正是虎啸军营。”


    秦嘉叫人牵上一匹快马,也没让人跟着,一骑出了北城门,直奔虎啸军营。


    虎啸军的将军霍江是她熟人,秦嘉稳稳当当进了军营,见着霍江的面,隐去内情,只问殿下在不在?


    霍江的厚掌摸着后脑勺,“啊”的一声,“殿下闹脾气了啊?这这也没往咱们军营里来啊?”


    霍江年纪比齐承修长个十几岁,在燕北军营里也算看着齐承修从个少年一路长成悍勇将军的。见秦嘉面露但担忧,不由道:“秦弟别急,殿下之前在燕北卫的时候,那时候三天两头跟鞑子打仗,殿下有时候打输了仗,心情不好,就一个人拎着一囊酒,也不要人跟,骑着踏云狂奔出去。等过一夜他泄够了气,也就回来了。”


    “殿下时常这样出去跑马?”


    说起齐承修少年时的趣事,霍江跟开了闸似的,道:“可不是嘛,殿下十五岁弄了个假名字参军,从底层的小兵开始混,那时候咱们都觉得一个半大小子个都没长开呢,身子抽条,胳膊腿哪有力气?都纤细着呢,估计连刀都拔不开。”


    霍江嘿嘿笑了笑,“我记得那时候军营里一伙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想把殿下收做小弟充威风,殿下哪能愿意?跟他们一挑五,打的那伙人鼻青脸肿的,日后见着殿下就叫大哥。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殿下他幼年起就习武,别看个子还没长成,却很有本事了!”


    秦嘉道,“原来殿下以往还有这样的趣事”她不由笑了笑。


    霍江说起齐承修就停不下,见秦嘉也喜欢听,又多说两句,“后来殿下升小旗,又当了斥候,在一次战前望风的时候带人夜奔几十里,迂回到鞑子后营里,放火烧了粮仓,哎呦!”霍江一拍大腿,这传奇讲起来像是茶馆里的话本段子,他一拍大腿,“干的漂亮!”


    “我记得那一仗咱们燕北赢得光彩!殿下就是那时候得了当时燕北营里几位将军的看重,提拔做了参将。”霍江回忆道:“那一年么,殿下也才十八岁,十八岁啊,多好的年纪。”


    秦嘉听得认真,“后来,殿下就一直在军营了?”


    霍江道:“是。殿下这样的人生来就是做将军的,如果殿下能一直在军营”


    二人在心底不约而同的想:那该多好。


    齐承修本该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刀,披荆斩棘的刀。


    何以让朝廷污秽弄脏了他?


    出了营门。秦嘉在附近的草地上溜达,齐承修要跑马,出不了这地界,因为在往北就是一座连绵小山。


    秦嘉□□的马嗅嗅草地,高高嘶鸣一声,似乎发现了同伴留下的痕迹,也不等秦嘉拍马臀,它自个儿颠颠往北小跑。


    直到在一处山坡斜面上看见仰躺在地的齐承修。


    马儿与踏云打了个招呼,两匹马亲昵的蹭在一起。


    齐承修面上带着轻微的红晕,不知是被夕阳蒸的还是被怀里的酒囊熏的。嘴里衔着一根枯草径。秦嘉撩袍在他身边坐下,学着他的姿势仰躺在地上。


    齐承修闭着眼微皱着眉,“扶霜,不是让你别跟来吗?”


    秦嘉道:“扶霜这么听你的话,他当然不敢跟过来。”


    齐承修双眼蓦地一睁,扭头对上一双乌眸潋滟的眼。他腾的一下坐起身,“淮安,你怎么找来的?”


    秦嘉枕臂看天,“马儿通人性,它带我找来的。”


    齐承修搭眼往两匹腻腻歪歪的马上看了一眼,心里愈加烦闷了。他扯着草根问:“扶霜跟你说什么了?”


    秦嘉道:“也没说什么,就说陛下应了张衡的提议,还说要把张衡之女许配给你。”


    齐承修心里堵着一口气,他俯身,胳膊支在秦嘉边上,气息蓦地逼近,单手捏着她的下巴,“你都知道了?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还能说什么呢?”秦嘉喃喃:“我的殿下。”


    齐承修醉红了眼,猛地灌下一口烈酒,抵住秦嘉的唇灌进去,他额间抵着她的,“我祈愿与你共醉一场。”


    秦嘉唇角噙起笑,二人在草野间滚了几滚,咫尺之间气息纠缠,齐承修沉着眸,“秦淮安,你还未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


    秦嘉轻喘着气,“我原本的名字,叫令宜,秦令宜。”


    “令宜”齐承修勾住她鬓角的碎发,漆墨似的眸子凝着她,“很好听。”


    天色发沉,今夜没有星子。湛黑的天幕斗拱一样垂下来,末端隐在看不清的天际里,叫人怀疑这是不是一座倒罩的圆锅。


    七月末的天晚上微凉,八月的秋老虎还没到,空气潮湿粘腻,汗沾着衣裳,贴着肌肤,滚烫的气息在二人的纠缠间流转,再加上那酒,秦嘉几乎喘不上气来,她觉得齐承修的气息又稳又烫。


    烫的她舌根发麻,几乎撑不住身子。


    “你知道,我谁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


    二人身上发了汗,觉得空气好热好烫,空中粘腻的水汽吸入绸缎里,齐承修微微俯下身,“无论如何,我不会遂了他们的意。”


    两人纠缠的难舍难分,注意力仅在对方身上,谁都没有注意到空气中黏湿的潮气,像海边起了大浪,扑溅满身。


    直到一滴水珠划过齐承修的侧脸,落在秦嘉的唇上,那微凉的气息在滚烫的喘息间显得尤为突兀。


    还不等秦嘉说话,青年的吻已密密麻麻落了下来,转瞬吸走那抹凉意,以至于让秦嘉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她迟钝而犹豫,“殿下,下雨了吗?”


    齐承修苦笑,“我情愿下一场雨”


    话音才落,雨线坠过天际,像是首次收场的兵士正在鸣金试探,极轻的落在齐承修的肩背上。


    “淮安!下雨了!”


    秦嘉撑着身,微微凉的雨珠打在脸上,冰凉清爽,“下雨了!”


    二人目光在雨线间对了个正着,齐承修俯身半跪,猛地吻上秦嘉的唇。背上挡着淅沥的雨,身下是喜欢的人。


    他毫无顾忌的描摹她的唇舌,那些以往的欲念压在唇舌里,压在身体里,他对她早已肖想已久,□□一点即燃,烧的人肝肠寸断。


    齐承修眸光潋滟,那双眼睛情动时比女人还勾人,视线灼烫着秦嘉,让她一度不敢对上他的眼。


    青年捉着她的手试探,语气可怜又万分缱绻,“淮安淮安,你疼疼我”


    秦嘉被他堵着,无处可去。抽空吸了口气,那串玉珠子在手腕上晃了两下,她道:“殿下想让我怎么疼?”


    齐承修的手从她广袖里滑进去,钻进那串阔玉珠里。乍一看,这玉串子就串起了两个人的手腕,齐齐砸进草地里。


    青年眼带凶光,那是种恶狼似的眼神,他等盯上的猎物放松警惕,然后一口精准咬断猎物的脖子。很显然,‘狼’的伪装已经欺骗过了‘猎物’。


    齐承修在她耳边低低喃喃,又说又笑,没有半分委屈,“这样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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