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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烧粮


    次日天光大亮,军营萧索,四下里雪白一片,着甲胄的兵士踩雪巡逻,偏帐后面的空地上搭着帐,几口大锅正煮着粥菜。


    鹤童特意送了几件衣裳,声音稚气然而答话却很老成,“这是殿下之前吩咐,专程去城里给秦大人做的衣裳,大人试试合不合身?”


    秦嘉一摸,是三件加绒袍子,一青一白一红。


    昨几个已经能开口说话,秦嘉裹上青色棉袍,正正合身,“多谢。”


    鹤童把衣裳放在帐里,小大人似的叮嘱:“师傅唤我去熬药呢,我先走啦!”


    秦嘉拦了拦,悄没声的问:“鹤童,秘密的事”


    鹤童拍拍胸脯,“一字未提啦”


    “多谢多谢!”


    送走鹤童,秦嘉出帐,才见此处营地不大,白色的帐子映着霜白的雪,到处都是兵士,应该是齐承修的驻扎营地所在。


    肚子里没食,抗议似的叫唤两声。秦嘉踩着雪往四下里转了转,见营帐东边大帐底下支了大锅,立时凑上去,“劳烦”


    伙头兵看他一眼,见此人没穿甲胄反而一身素色青袍,模样看着不像是当兵的,不由拧了下眉,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问:“你是哪个?过了放饭的点儿,莫得饭!”


    “什么?”秦嘉望着框里的干饼直咽口水,“拿一个,也不成?”


    换做是平时,伙头兵倒也愿意给,只是如今营帐内粮食少得很,吃了这顿没下顿,听说朝廷的粮食还得十五天才能运过来,那这断粮的十几天怎么办?喝西北风去?


    能省一点是一点,伙头兵挥手,“你又不打仗,莫吃了”


    “哎兄台!”廖远远远应了一声,缩肩塌背小跑过来,显然是知道秦嘉的窘境,对那伙头兵道:“这位兄弟,这是兵部的郎中大人,您看能不能匀给咱们一个饼子?”


    一听是官,伙头兵也不敢得罪,从箩筐里摸了个饼子,“营里粮食少,一天两餐!”


    饼子半凉,秦嘉掰一半给廖远,咬一口,边嚼边问:“他刚才说什么?”


    “谢大人。”廖远也啃着干饼,二人一齐往回走,“营里的粮食撑不到明天,朱将军亲自去南边两个县筹粮食去了,怪道这些兵把粮食看的这样紧”


    被冷风呛了一口,秦嘉眯着眼问:“王衙吏他们呢?怎么就你一个?”


    廖远默了下,“大人,您节哀,王衙吏那天晚上死在了蓟州军营里。”


    风声穿耳而过,秦嘉怔了下。


    廖远道:“幸亏四天前七殿下围了蓟州军营,把咱们救了出来。”


    “鞑子兵呢?”


    “占了蓟州。”


    心口一闷,干饼嚼不出什么滋味,秦嘉稳住声音,极简短的问:“那百姓呢?”


    廖远叹口气,把剩下的半个饼子揣进怀里,“只能祈求蓟州的父母官还有良心,别让鞑子祸害百姓”


    指望蕲州官员的良心?秦嘉心中冷笑,他们若真有良心,何至于大开城门引来鞑子?


    “齐孝珩那厮真不是东西!”


    “我不是东西?!”


    蓟州城内,官署衙门里骤然发出一声怒喝,马知远猛地拍案而起,“是谁说在分营设伏的?直接把鞑子引进来难道就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现在鞑子进了城,翻脸不认人,你们就想把过错都推到我身上?我马知远告诉你们!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反是我们一起造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在座诸位一个都跑不掉!大不了一块死!”


    “行了!”官署衙门正厅最上的主座上坐着个年约五十的男人,中衣束袖外罩银狐色半臂,脸色青黑,瞪了一眼下首的马知远,没好气的嚷了一声。


    “总督大人,”左侧蓟州卫总都司覃威起身拱手:“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鞑子,帮助咱们顺利拿下绩溪卫,此刻还不是内讧的时候。”他眼睛扫过此间的大小官员,扬声道:“你们都是蓟州的官儿!吃着朝廷的粮造着朝廷的反!不跟着总督干,就只有一个死字!”


    矮在下首的县官软着双腿,“敢问都司大人,需要下官做什么呢?”


    “筹集各县府的粮食,集中送到军营,另征马征粮,不许百姓出城,守住各处要塞,防备鞑子与朝廷!”


    县官惊讶一声,“鞑子素来蛮悍,这次领兵的又是努尔齐齐,实在不好相与啊”


    底下忽然议论开来,“就是啊,一进城就烧杀抢掠,闹得人心惶惶”


    “罪过啊”


    那个尖长脸三角眼的县官往旁侧瞅了瞅,没看见夔县知县刘令,小声问旁侧的官吏,“夔县知县刘大人呢?”


    小官一惊,“你是说刘令刘大人?死了!听说是往外递了消息,引得几天前蓟州分营惨遭朝廷血洗,鞑子没逮着齐承修,进城之后一刀砍了刘令的脑袋,挂到城门上去了!”


    脸皮抽动一下,他道:“是吗?”


    总督喝停议论,沉声道:“鞑子进了城,就是瓮中之鳖,覃威!你仔细盯着,这些蛮子如若再敢擅自出兵,即刻断了他们的粮草!”


    “是”覃威拱手,应下又问,“可若是劫掠□□,杀人放火呢?”


    总督难得默了默,“随他们去吧,一将功成万骨枯,只要鞑子肯出兵帮援,该忍的还是要忍。”


    指节一紧,捏住了清口茶盏,里头清茶徜徉,映出齐孝珩微皱的眉头。


    引鞑子相助这事,本不是他的计划。蓟州卫多年前是他舅舅的地盘,如今盘踞在蓟州卫的这些都司多半都是舅舅手底下的将士。


    舅舅死后,群龙无首,蓟州又连年征战,各地都司日渐分离,各自壮大,虽有蓟州总督一统几大都司阵营,但无非都是些牵制之术,还未让他们彻底融合。


    如此一来他正好拉拢几派,说服他们为自己所用,共抗朝廷。没想到蓟州总督野心大,把北地的鞑子引了进来,他是什么心思齐孝珩心里一清二楚,蓟州总督表面上打着复前朝的名头,然而实则只是想自己称霸天下。


    茶水漾了漾,齐孝珩松开眉头。


    “报——总督!都司!前方斥候来报,绩溪出兵了!大军正往北来!”


    “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派汉州都司迎敌——”


    征兵出发不过两个时辰,兵士再度进来传话,却是惶恐不及的模样:“报——总督!都司!嵩县、承泽县两处地界的粮仓被烧了!现下还不知是何人——”


    不等小兵说完话,覃威径自拽着人的衣领起来,怒目而视:“你再说一遍?!”


    “回回都司,嵩县、承泽县的粮仓被烧了”


    覃威把回话的小兵扔在地上,眼看着他缩成一坨,“去查!派人给老子挨家挨户的搜!把人给我揪出来!”


    “是是!”


    “嵩县、承泽县县令何在?!”


    两个灰白着脸的官吏弯着腰打着颤从椅子上起来,“下官——”


    覃威倏然拔刀,手起刀落间人头滚落,溅得满地都是血腥,两颗头颅滚在一处,大睁着的眼尚带着浓浓的惊恐。


    衙署内躁动起来,有人看见尸首分离的惨象,忍不住俯身作呕。


    覃威收了刀,“看好粮仓!若再有异动,这——就是下场!”


    众人忍着恐惧作揖,淋漓血浆溅在那尖长脸三角眼的县官脸上,他低头作揖,目光正正对上地上大睁着眼的头颅,却没有避开,只那袖子擦去了脸上的脏血。


    “殿下回来了!”


    临进黄昏,兵士大喝通报,紧接着听见马蹄踏地的轰轰响动。不多时,军营营门大开,一支骑兵徐徐进来。


    早有准备好的热汤水拿过来,副将安排回营的兵士换衣吃饭,扶霜捧着赶干净衣裳迎着齐承修往帐子里走。


    “魏晟那儿怎么样了?”


    “魏小将军跑的快,打马领兵在边线那晃了一圈,说是没见给蓟州风景,等蓟州城出兵了,远远瞧见,立马带兵回撤了。”


    齐承修卸了盔甲,“他们没顺势跟上来?”


    “这倒没有,前方斥候来报,蓟州兵在边线以北十公里驻扎下来,估计是出兵仓促,辎重粮秣没跟上,又看不透咱们搞得名堂,怕中埋伏。”


    “行,勤望风,蓟州这回出兵决计不会回迁,等他们的粮食运上来,必定要发兵绩溪,也就这两日了。朱将军借到粮了吗?”


    齐承修褪了湿衣,扶霜递上干净衣裳,去桌前拿了军报过来,“朱将军早上叫人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属下看过,粮食凑齐了三天。”


    “好!”齐承修搁了信,“要打仗,军营的粮食不能断,派一支骑兵往南接应朝廷的辎重,能运多少运多少!”


    “将军,晚膳好了。”门外有兵士递话。


    齐承修撩袍坐在桌案前,“进来。”


    盘中食物与兵士们吃的所差无几,菜汤与干饼,只是另加了一盘烧腊肉。


    齐承修一望不由拧紧了眉,那个送饭的伙头兵以为将军不满,当即屈膝跪地,“将军恕罪,要不要小的再给您炙点肉?”


    “不必,扶霜,把我的银子拿来。”


    伙头兵愣了,难不成这点素菜还要给他赏不成?


    齐承修丢了一袋银子给伙头兵,道:“你拿着这钱明天去绩溪城内走一趟,买十几只鸡鸭鱼,要活的,养在你们那儿,让岑大夫炖药膳送过来,听清楚了吗?”


    伙头兵捧着银子不敢要,“将军要吃肉喝汤,小的们想法子给将军弄来,万不能”


    “行了,”扶霜知晓齐承修为的是谁,打断伙头兵的惶恐谦辞,见齐承修已翻开军报在看,便道:“出去吧,按殿下说的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辎重


    蓟州下设六县,汉州,承泽,嵩县,应台,南湘,叱胡。朱笔在布防图上勾了两个叉,正正勾去承泽县和嵩县。


    烛台高照,主帐内几个将领还在制定作站计划,秦嘉坐在八扇山水屏后头的矮墩上,就着油灯读《绩溪志》。


    看的入了迷,连帐内声音何时停下都不清楚,回过神来,书页上突兀的落了一道影子,秦嘉猛合书起身,“殿下?”


    齐承修抽走她手里的书,眉眼是极其自然的平和,“灯下看书,伤眼。”


    养伤的日子忒难熬,打仗作战的事她帮不了忙,只能看书打发时间。闻言岔开话题道:“殿下烧了嵩县和承泽县的粮仓,蓟州如失左膀右臂,下官可得好好恭喜殿下!”


    “哦?”齐承修半挑眉,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喜从何来?”


    秦嘉扬声说了一串,“承泽县和嵩县储粮充足,两县粮食就是蓟州的半壁江山,这一下子烧了个干净,支应蓟州军作战的时间就会缩少一半,到时不管是弹尽粮绝还是认输投降,于殿下、于朝廷都是天大的喜事!”


    穿青袍的玉面小官侃侃而谈,齐承修看迷了眼,面上带着十足欣慰的笑,“说的好。”


    她这样捧书论话的样子,他最喜欢。


    “淮安,”齐承修坐在榻沿上,乌靴勾她的小腿,仰头盯紧她的脸,直直看着,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怎么不穿那件红色的?红色衬你。”


    秦嘉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齐承修说的是衣裳,“下官喜欢穿青色。”


    “明天穿红色。”


    “好。”


    “晚上不许点灯看书。”


    “好。”


    “淮安,昨夜我问你那话,想清楚了吗?”


    秦嘉从善如流撩袍要跪,被齐承修长臂一捞,扶稳了,“我没让你跪。”


    “是,”秦嘉打哈哈,又是拿一套古板说辞,“殿下是君下官是臣,下官的心里自然是装着殿下的,等回到京师,下官一定在为殿下写上十篇八篇赋文,好叫”


    “行了。”齐承修瞪她一眼,这人惯会知道怎么气他,起身脱了外袍,“药匣子里有药,帮我拿过来。”


    “欸”秦嘉颠颠跑去拿药,一回头瞧见齐承修背上斜包着白布,“殿下受伤了?”


    其实是偷袭蓟州分营时被齐孝珩射中的箭伤,早缝了皮,只是昨夜在河里泡了半宿,伤口发疼而已。


    “我又不是铜墙铁壁,哪有不受伤的道理?”


    秦嘉默了默,伸手替他解开白布,箭疤狰狞可怖,纵然不流血,亦红肿的厉害。不仅如此,齐承修背上大大小小十几处刀疤剑痕,有的颜色浅淡,有的尚在结痂。


    她眼神飘了飘,拿湿帕子轻轻拂过伤口,“殿下生来荣华富贵,为何要当将军?”


    将军么,上战场就是从阎王底下抢命,上战场前酒肉一顿,谁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活着回来。


    仗打得好,不过封个侯爵,死在战场上的将士比比皆是,马革裹尸才是常态。


    “淮安啊,我又不是在京师这富贵乡长大的,燕北才是我的家乡。百年来北地蛮子集结成部,一次次骚扰边境,那时父皇还未起兵,还是燕北的封王,永和帝二十年不理事,朝政皆有首辅与内廷把持,燕北请兵的折子一封封递上去,石沉大海。”


    “那后来呢?”


    齐承修不知想到什么,眉头蹙起,“后来为了抵御蛮部,父皇私下里招兵买马但毕竟只是王府私兵,不能大张旗鼓招摇过市,等我长到十五岁时,朝廷忽然派了兵驻扎在边境,我就顺理成章的参军入营,从一个低级的兵卒做起。”


    “这就是殿下的虎啸军?”


    “说虎啸军也不对,等我拿着军功掌了权后,一代迭一代,早就不是原来的人了,现在的虎啸军多半是我提拔来的亲卫。”


    秦嘉心道原来如此,所以朝廷之人才会对一个殿下几近私有的虎啸军这么抵触,缴了兵权不说,虎啸军还被安置在京畿充作守备军。


    原来是一出将兵分离的手段。


    “殿下不恋权势,是对的。”


    重新包扎好伤口,齐承修熄灯揽人就睡。


    “哎?殿下”


    两个大男人整日这样搂搂抱抱,传出去成何体统?


    秦嘉刚要挣扎,臀不轻不重叫齐承修拍了下。


    “再不老实,本王就把你扔出去。”


    齐承修夜里睡得少,要打仗,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秦嘉不再乱动,之前的两筒被褥早上下叠放变成了一筒。


    二人挤在一个被窝里,看着挺怪。


    暖意烘着身子催的周公早早出来见面,秦嘉往热源处靠了靠,哈欠一打,毫无防备的几息就睡了过去。


    次日天没亮,帐子外头低沉的脚步声纷乱嘈杂,像是就踩在人的头顶。


    秦嘉睁了眼,八扇山水屏隔断的外头点了烛,桌案前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往身边一摸,还有些热意,她看不清滴漏上的时刻,不过约莫也就是后半夜。


    有兵士进帐,低声汇报一两句,秦嘉没听清楚,不过已经猜到两军要打仗。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果不其然看见齐承修绕后屏风后面穿盔甲,“殿下,要开战了吗?”


    “嗯。”他嗓音里还透着半夜的哑,三两下穿上盔甲,临行前嘱咐道:“淮安,岑老给你的炖的药膳补汤记得喝。”


    齐承修拿着案上长刀,转身要走。


    “殿下!”秦嘉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开口,只是反应过来的时候,齐承修已停在原地,她小声问:“殿下何时能回来?”


    拿长刀的手紧了紧,齐承修抿紧了唇,“听说绩溪境内有座山,山上有个寺庙,许多行兵打仗的将士上战场之前,家中的亲人会为他们求平安符,淮安,我身上还没有”


    秦嘉怔了下,反应过来齐承修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一抬眼,青年已大步踏入风霜中。


    手往身侧探探,被褥里的热气凉了,帐子里没人,八扇屏风外桌案上两盏油灯倒还亮着,亮着还不如不亮,显得愈发空寂寂寥。


    秦嘉窝在褥子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明明齐承修才走,可她一闭上眼,就好似齐承修还在帐子里活动,看军报,与副将们商讨军务,甚至是用膳,支着脑袋小憩


    可一睁眼,人分明已经走了。


    “魔怔了不成?”秦嘉闭上眼,甩甩脑袋,极力闭眼睡觉,奈何脑中某人挥之不去,直到天光大亮,人也没睡成。


    今日阴天风烈,帐外风啸不绝,她没了睡意,索性起身。照例去西偏帐去找廖远,路走到一半,两个帐中留守的士兵在棚子底下说话,正巧叫她听见。


    “今儿一人只有一个饼子,每日行兵打仗,哪里吃得饱?你说朝廷是不是不管咱们了啊?”


    “住口!”斥骂的那个兵头年纪大些,把干草塞进马槽里,剜瞪说话的年轻兵士一眼,“这话谁教你的?!咱们奉命讨伐逆贼,朝廷的辎重就在后边跟着,烂了心的在这说朝廷的不是?”


    “我这我这就是随口一说,再说朝廷的辎重一直运不到,我说的也是实话,朱将军借了粮来,但也撑不了几天,前方的将士还在打仗,说不定仗还没打完,就先断了口粮”


    “你——”


    眼看那老兵双目喷火,秦嘉忙凑上前,讨问一声,“敢问朝廷的辎重为何迟迟不到绩溪?”


    那老兵应一声,“雪路难行,再快也得有十日,然而就这十日延误军机,欸就不好说了。”


    她不懂兵事,却也听得懂若行兵打仗的将士饿上十日的下场,倒时不用蓟州兵来打,他们自个儿就能把自个儿饿死。


    到了帐篷下支着的两口大锅下一看,果然粥食稀少,比前两日寡淡的多。


    秦嘉匆匆回营帐,没寻到扶霜,也不知他是否跟着齐承修去前线打仗,正欲出门寻人,一撩帐门,险些撞上个小胡萝卜。


    “小胡萝卜”端着一盅小锅,锅口滋滋冒着甜苦的热气。


    “小鹤童?”


    是岑大夫的那个弟子。


    鹤童把手上的东西递了递,稚声稚气道:“秦大人,这是殿下吩咐的药膳。”


    鸡汤浓郁,参杂着几味叫不出名字的药材,秦嘉咽咽口水,“你们哪来的土鸡?”


    鹤童看着鸡腿舔舔唇,稚气的声音说话却老成,“是殿下特意吩咐,从绩溪城内买回来的”


    秦嘉怔了怔,他竟还记挂她病后要补身?原来他今早的交代是为这个


    鸡汤的香味将二人肚里的蛔虫勾出来,秦嘉拿了两个小碗分乘出来,递给鹤童。鹤童忙摇头,义正言辞道:“秦大人身子亏的严重,这是给大人补身子的,鹤童不能吃。”


    “我一个人哪吃得了一整只鸡,乖,你年纪小,正长身体呢,”秦嘉摸摸他脑袋,“再说了,你替我保守着秘密,我更应该感谢你。”


    不说这话更好,一说这话,鹤童的脑袋低的更低了,到底要不要告诉秦大人,其实她的衣裳不是他换的呢?


    三两下吃完饭,秦嘉出门,正巧碰上扶霜。


    他没跟着齐承修迎敌,反而是留在军营和魏晟主持营中大事。


    秦嘉说朝廷的辎重运不过来,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还要花力气打仗,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扶霜只道:“秦大人担心的殿下何尝不明白?只是昨日后方送来军报,往北运粮的粮马道其中有一处伏鹰山吊桥塌了,朝廷押送的辎重过不来,生生堵在了伏鹰山脚下,送粮的户部侍郎急得一筹莫展,昨夜连夜送来告罪书,说粮食不过去”


    “塌了?”秦嘉好悬一口气没上来,“那怎么办?”


    “殿下的意思是速战速决,蓟州的粮食多,就算烧了两个县的粮食,他们也足够用上半月,而咱们,只有三天的余量”扶霜话没说完,瞧见秦嘉进帐拿了件氅衣出来,牵了匹战马,“秦大人,您做什么去?!”


    “不是说朝廷的粮食堵在伏鹰山脚下送不到么?我去看看。”


    “欸!”扶霜急了,张臂拦在马前,“万万不可,殿下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叫属下一定看顾好秦大人,您说要走这不是叫属下为难么?”


    秦嘉坐在马背上看他,“那有劳扶霜侍卫陪我走一趟了。”


    扶霜摸摸鼻子,心道原来两个人在一起也会相像的吗?他怎么觉得秦大人说这话的时候和他家殿下这么像呢?


    诺诺应是,扶霜和魏晟打来了招呼,点了十余人的亲兵。秦嘉叫上廖远和另一个衙吏,十余人结伴往南走。


    《绩溪志》上写,伏鹰山吊桥是北境粮马道的一个关点,伏鹰山地形像是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两翅就是隆起的两座山头,中间底狭的谷地就是鹰的背脊,乱世丛生,难以行走。


    伏鹰山吊桥就是在两翅上搭起的吊桥,而今桥一断,朝廷辎重堵在崖底,是无论如何也过不来的了。


    南行二十里,便是绩溪伏鹰山。


    秦嘉一行人到了伏鹰山底时,正是正午时分。


    天边影影绰绰露出半个太阳,户部侍郎谭囵嘴上撩着四五个燎泡,急得像是热锅上蚂蚁。


    押送辎重的军队在伏鹰山停下,兵士巡逻的巡逻,休整的休整。谭囵望着对面的山峰,心里直冒火。


    兵士大老远跑过来,近前拱手,“大人!卑职带人去山底下看过,乱石丛生,连走路都难,更别说是背着粮食过去,根本就不可能啊!”


    “找!再找!”一说话牵动嘴里的四五个燎泡火辣辣的疼,谭囵指派二十人一小队,“去山下找路!问问附近的百姓,还没有别的地方能北行?!朝廷的辎重在路上耽搁了这么多天,决计不能耽误了前线的大事!”


    “是是!卑职这就去!”天大的干系担在身上,人人都是提着脑袋在做事。


    谭囵还没四十岁,寒门出身,走到户部侍郎这个位置上实属不容易,陛下当初因张怀月春闱舞弊一事撤了张衡户部尚书的缺,户部眼下没有尚书,只左右两个侍郎在苦苦撑着,这回要是耽搁了前线的战事,他这个户部侍郎的乌纱帽也不用带了,直接一根白绫吊死了事。


    就在他嘴里险些冒出第六个燎泡的时候,之前那个传话的小兵忽然又踉踉跄跄跑回来,“大大人!有人!北边有人来了!”


    谭囵老远看见十几匹快骑从北边崖道上下来,打头第二个可不就是七殿下的贴身侍卫么?!


    在这看见扶霜,不亚于看见救星。


    谭囵三两步迎上去,“哎呦扶霜侍卫——您可真是——”


    “潭大人,有什么难处,先与秦大人明说吧。”


    谭囵话恰在喉咙里,侧眼往旁边看去,为首这人穿一身青袍,面容清秀。


    秦嘉早已下了马,拱手作揖,“下官兵部郎中秦嘉,见过侍郎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良籍


    心思百转,谭囵认出这位兵部郎中来。去岁闹得沸沸扬扬的春闱案和南山行刺案,这位秦大人功不可没。


    “原来是兵部郎中”


    秦嘉深揖,“眼下前线还在打仗,朝廷拨来的辎重必须运到军营,侍郎大人如若信得过下官,下官倒有一计。”


    面前的青年人满面肃容,弯腰作揖,看得出是个为天下为百姓做实事的好官。


    谭囵把人轻轻扶起,“你有什么法子,尽管说来!”


    “《绩溪志》上说,伏鹰山在绩溪城外,平素只有以打猎为生的猎户才会上山,前朝永和末年,下官说句不好听的,人心浮动,政绩弥乱,官吏富商借机兼并大量土地,逃避赋税,百姓们自是苦不堪言,年年交完租子粮税剩下的养不活一家老小,逼得许多百姓上了山,被迫成了贼寇。”


    “当今陛下圣明,登基以来轻徭薄赋。但当初被逼上山的百姓却没了户籍,成了官府憎恶的贼寇,纵然他们有心归附,却苦于官府铁律,只能继续以草寇自居”秦嘉一拱手,看向谭囵,“下官的意思是,请伏鹰山的山匪运粮,他们久居伏鹰山,不敢走粮马官道,所以必定知道上下山的门路!”


    谭囵一拂袖,“秦大人的意思是,让那些个山匪出面来押送我朝廷的辎重?你又是如何知道他们不会打朝廷辎重的心思?”


    “侍郎忧虑的是,下官翻遍《绩溪志》,永和末年落草为寇的那些山匪只屯扎在伏鹰山,从未下山滋扰过百姓,下官相信,只要对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们帮助朝廷度过难关,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们良籍,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谭囵拿不住主意,这事毕竟关乎前线战事,辎重一旦出现问题,朝廷怪罪下来,首当其冲的还是他这个直接领命的户部侍郎啊,“扶霜侍卫什么意思?”


    扶霜看向秦嘉,正色道:“听秦大人的。”


    “大人,再耽搁下去,前线的将士可就没饭吃了”


    ——


    “报——大当家!”一间瓦房里猛地滚进来一个干瘦小子,爬起来像模像样的抱拳,哆哆嗦嗦道:“大当家!山上、山上来人了!”


    “吱呀”一声,那把掉了漆的圆木椅响了响,坐在上头的大汉头发长,胡子也长,几乎遮了一半的脸,闻言放下嘴里的烟枪,往同样掉漆短腿的桌子上磕了磕,“说的那是什么话?咱们伏鹰山又不是什么荒山?怎么还不能来人了?”


    “不、不是”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瘦小子浑身打着哆嗦,胳膊指着外面,“是是官府的人来了!”


    “哐”的一声,烟斗磕在地上,四分五裂开来,腮络大汉顾不上心疼,披上兽皮披风几步走出门,“他奶奶的,还敢来?!机关没尝够是吧?来啊,抄家伙跟我走!”


    一行人气势汹汹到了山寨外边,罕见的没看见野蛮冲上山的官兵,只有两个官兵拿着一封信。


    他们这地界乱石多,路不好走,山寨子驻扎在上头,也不怕什么人都能上山,永和年间的时候官府不管,不知怎么换了个皇帝老儿,官府突然要收拾他们,师爷说这叫政绩,他听不明白。


    之前官府倒是派人上山打了两次,好悬被布置在山寨外头用来打猎的土机关逼退下去。久攻不破,官府的酒囊饭袋们也就不管了,没想到消停了不到一年,竟又卷土重来。


    寨子门口木头搭成的瞭望台上,干瘦小子回头憨笑了下,“爷官府的人没上来”


    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大当家斥了句:“大惊小怪!”


    “报——”寨子门口有人飞奔进来,“大当家,他们递信来了——”


    胡老大接过来一看,果然密密麻麻的都是他看不懂的字儿,立刻说:“赶紧找师爷过来!”


    作为他们寨子唯一一个念过学堂、识字的师爷,其实就是个落第秀才,久考不中,永和末年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也都卖了去,当年家里穷的连饭都吃不起,官府来收田,他不肯,被几个官差生生打断了一条腿,索性跟着一道上山当了土匪,平日里教寨子里的男娃女娃念书识字。


    胡老大说念书有什么用,就算天纵奇才,生在土匪窝里,难道那些官家还会让土匪的子孙做官不成?


    愣神的功夫,师爷坡着一条腿过来,胡老大把信给他,“这上边说了什么鸟语?”


    师爷一看,眼神唰的一亮,信上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四六骈文交替对仗,平仄分明,“好字!好句!”


    胡老大拿指尖戳他,看傻子似的瞧他一眼,“到底说的啥意思?”


    师爷这才回过神,从工整对仗的馆阁体上抽回神,细细又看了一遍,不禁骇然失色,“大当家!大喜、大喜啊!官府要给咱们上良籍了!”


    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要给他们土匪变良民?


    胡老大眯着眼往外看,半信半疑道:“不会是想把咱们哄下山,然后直接捆了砍头吧?”


    这听着也像是官府能做出来的事,胡老大眼一横,“撕了它,就当收着个屁!权当没这回事!”


    送去的文书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信。


    伏鹰山底押送辎重的兵士席地而坐,烧着篝火。


    秦嘉望眼天边即将露出的星子,“两个时辰了。”信就算在路上打两个来回,也该到了。


    扶霜递来个干饼,“秦大人,凑合吃点吧。”


    秦嘉接过饼子啃一口,粗粝粮食滑过还未好全的喉咙,疼的难耐,她清了清嗓,对廖远道:“廖主事,明几个咱们走一趟山寨。”


    扶霜下意识不想让秦嘉涉险,商量道:“要不,属下带十几个亲卫去和他们谈吧。”


    毕竟秦嘉只是一个文官而已,遇见那些山匪还不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扶霜如是想,当然没能拗过秦嘉,次日一早,十几人步行上山,到了寨子门口,扶霜才意识到昨夜的想法有多离谱。


    寨子门口,秦嘉三言两语说动守门人,一行人竟被恭恭敬敬迎了进去。


    寨子里多是瓦屋平房,许多小孩帮着大人缝野兔子皮,或洗衣或晒干菜,瞅见一行穿戴整齐的兵士俱吓的不行,匆匆往屋里躲。


    一晃神的功夫,寨子里一下子空寂起来,秦嘉目不斜视,径自被人迎进瓦房屋里。


    “这位官爷的意思是能给我们上良籍?”


    “正是。”秦嘉掸掸袍子,坐在四方椅上,“我要和你们大当家的谈。”


    师爷一愣,随即问道:“大人怎知我不是山寨主事的?”


    秦嘉摇头一笑,“书生气太重,不像是做山匪头子的。”


    话音刚落,屋门口多了个人影,胡老大看见寨子里十几个兵士,又看看屋内两坐一站的三人,心内诧异官府的人竟敢这么闯进来,朝师爷递了个眼神。


    师爷会意,捧着秦嘉昨日叫人送来的书信问:“说起来我们落草为寇在伏鹰山上已有七八年,好端端的为何要给我们上良籍?”


    秦嘉弯唇,站起身来,“自然是有要求的。”


    “大人不妨直说。”


    屋门口敞着,外头的霜寒气漫进来,骨头开始微微泛疼,就连嗓子也开始不舒服,秦嘉面朝屋门往外看去。


    方才缩进屋里的百姓纷纷探出头来,深知有胆大的孩子从屋内出来,三两结伴抽了草席子的草杆编草蜻蜓,被浣衣的妇人拿着梆缒打。


    “如今这世道可不是永和年。”


    一句话直戳中胡老大和师爷的心窝,他们本就是永和末年被逼上山的良民百姓,若不是吃不饱穿不暖,谁愿意当土匪,一辈子缩在山上出不去?


    “实不相瞒,蓟州和绩溪正在交战,朝廷的辎重运到伏鹰山底,伏鹰山粮马吊桥被大雪压塌了去,官道堵塞,辎重卡在了伏鹰山。”秦嘉慢慢转身,“这对你们山寨来说就是天赐的机缘,只要你们将朝廷的辎重往北运,运出伏鹰山,整个寨子就都是朝廷的功臣,届时拨还良籍还是难事么?”


    “这话当真?”胡老大眯着眼,语气万分笃定,“你不是绩溪的官儿,俺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蒙骗呢?”


    “这位好汉,”廖远起身道:“秦大人乃兵部郎中,官居五品,有秦大人作保,户部必定能给各位良籍,往后大家都是自由身,再不用受官府缉拿,一家老小也能正常的生活。”


    胡老大和师爷背过身去嘀嘀咕咕,“五品官比绩溪那县令的官还大,是不是县令都得听他的?要是他骗咱们咋办?”


    “咳”胡老大粗声道:“空口无凭,得立字据!”


    “好!”秦嘉撩袍坐下,“取笔墨来!”


    这事办的顺顺当当,当天山寨里人就跟着秦嘉下了山。


    胡老大还在喊话,“大家听好——只要把前线将士们的粮食送出伏鹰山,咱们就有良籍了!往后再也不怕狗日的官府来剿匪!官府承诺!给咱们拨田!大人种地的种地,有孩子的也能正儿八经的上学读书,咱们也能考功名!”


    “大家伙说,这事办不办?!”


    “办——”


    “大家伙说,这事好不好?!”


    “好——”


    昨个儿整日阴天,今日更甚,午时开始飘雪。秦嘉站在木制的瞭望塔上,冷风灌进衣袖,骨头漫疼。


    “大人,披件氅衣吧。”廖远抖开氅衣给秦嘉披上,二人一同站在塔上瞧见百来个寨众冒着风雪从寨子里出去,沿着乱石下山。


    “前线粮食的事算是解决了。”


    廖远由衷佩服秦嘉的魄力,拱手道:“大人高明,一举两得,解了前线将士的燃眉之急,又收编了绩溪境内的匪患,下官佩服。”


    “绵薄之力罢了,但愿蓟州战事能早日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穷途


    有伏鹰山的寨众们开路,押辎重的兵卫卸了粮食,抗在肩上。山路难行,马车走不进去,只能依靠人力翻山。


    风雪愈急,铺天盖地砸下来,霜刀子似的割在人脸上。


    寨众正在排队背粮食过山,人群里还夹着个头矮矮的孩子。


    官差正发粮,见一半人高的孩子也在队伍中间,不由问:“你气力小,背不动,下一个!”


    “不!我背得动!我不要当山匪,我想上学堂,我想有良籍”小男孩拽住官兵的衣袖,恳切道:“大人你行行好,让我背一袋粮食吧。”


    兵士朝记录的书吏那望了眼,捡了个轻便的干饼袋子给他,“喏,背稳了。”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小孩感激涕零道了谢,背着干粮袋子一齐加入运送粮食的人群中。


    蠕动的人群漫过山顶,远远望去像一条盘踞在山上的蛇。


    扶霜和廖远一左一右护送秦嘉下山,发粮食的官差瞧见三人过来,忙道:“大人,粮食都发完了。”


    一开口,止不住的咳意袭涌而来,秦嘉不由捂袖重咳了几声。“做的好。”


    户部侍郎谭囵点清了几车空粮车,见秦嘉来,笑道:“多亏秦大人献上良计,待本官回京之后,一定上书给秦大人表彰!”


    “大人抬举,下官有一件事拜托潭大人,潭大人是户部侍郎,主管人口、天地、赋税,伏鹰山寨子里的这几百号人,就有劳潭大人费心给他们上良籍了。”


    谭囵呵呵一笑,“这是自然,自然。”


    天气愈发恶劣,才几个时辰,接天连地又铺上了一层厚雪,廖远看一眼阴沉沉的天,担忧道:“看样子这雪一时半刻停不了,这附近没个落脚处,依我看,咱们还是快马回营吧?”


    扶霜也皱眉,“这鬼天气,行路都难。”


    眼看天色昏暗,还未商定今夜是走是留,秦嘉捂着氅衣微微打哆嗦。见了鬼的天气,她穿着棉袍外头裹着氅衣都抵不住这头透骨的寒,整个人像是浸在冰窖里,“咳咳!咳——”


    殷红的血呛出喉管,直喷出来溅在雪地上,如骤开的红梅。


    “大人!”廖远瞪大眼睛厉声一喝,手忙脚乱扶住秦嘉,见他面色苍白唇色发抖,双手凉的好似冰,“大人?大人?”


    “无事”嘴上说着无事,意识渐渐模糊,秦嘉紧咬牙关,缩着身子,不自觉轻声道:“冷冷”


    扶霜当即顾不了这么多,把身上氅衣解下来披在秦嘉身上,背着人往伏鹰山山寨里跑,此时此刻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秦嘉绝对不能出事!


    若不然等殿下回来,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胡老大和师爷眼睁睁看着下午还侃侃而谈的人到了晚上就病成这副模样,拿眼乜了他俩一眼,“怎么?你们虐伤了恩公?”


    在胡老大和伏鹰山山寨的人眼里,秦嘉已成了他们的恩人,眼见人病恹恹的躺在床上人事不知,胡老大烟斗也不抽了,从箱子里翻出一袋钱来,招呼手下,“赶紧去城里请郎中来,咱们寨子里的大夫给人包伤口,开个止热方子还成,恩公病成这样,他只怕看不了。”


    扶霜扭过头,看着解了银子的老汉,拧眉问:“会骑马吗?”


    “这驴子倒是骑过”


    扶霜从怀里摸出个令牌,抛到那老汉怀里,“拿着这令牌去伏鹰山底下,找潭大人借一匹马,去城里请大夫过来,越快越好!”


    “欸是是!”


    一个个都情急的很,老汉捧着令牌,忙不迭的出寨子。


    等老汉带着颠散骨头的郎中上山,已是三更天了。


    浓夜黑的像墨,匀不开一点清明。


    大夫裹着风霜进来,山羊胡子一翘,“吐血了?”


    “是。”廖远和扶霜立在一边,紧盯着秦嘉和大夫。


    “重伤了肺经脏腑的人,怎么还敢叫她冻着?女儿家身子金贵,哪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


    扶霜忍的额上青筋暴起,忍着抽刀的冲动,心里恨恨的想,这是哪来的瞎眼大夫?还指望他治病救人?


    “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大人是男子!你仔细看清楚了!”


    “大人莫急,老头子虽然老了,眼也昏了,把了一辈子脉,要是连男女也分不出,倒叫人笑话了。”大夫往榻上瞧了瞧,道:“这床上躺着的就是个女娇娥嘛,要说眼神不好,您二位的眼神还比不过老头子我呢。”


    空气凝固,气氛僵持,扶霜与廖远都傻了眼,秦秦秦秦大人,居然是女子?


    廖远想的是,完蛋了,欺君之罪啊!


    扶霜想的是,有门了,殿下幸福指日可待啊!


    老大夫摸着脉,沉吟道:“这血吐的就是生机,身子要是再这么亏损下去,往后病体孱弱是小事,一命呜呼就是大事了。”


    “老丈!”扶霜急急道:“这位姑娘,她不能出事,老丈只管开方,多金贵的药都使得!”


    “不是药的问题,而是身子得好好养着,一不能受冻,二须得温药滋补,三不可忧思过甚。我这就去熬药”


    翌日醒来,天光大亮。喉咙里的痒意轻了些。瓦房内两盆柴火烧的暖。


    秦嘉扶额撑起身,她昨日怎么了?只依稀记得吐了血,竟又人事不知了?


    心下叹气,披衣起身,屋外热炉子“咕噜噜”冒着热气。扶霜正半蹲着拿蒲扇给药炉子送风。


    见秦嘉来,心里稍稍不自在了一下,旋即又道:“大人醒了?您昨日旧伤复发,属下把您背了上来,大夫说您不能见风受凉,大人回屋吧。”


    “我能有什么事?就是身子发冷而已。”秦嘉搬来矮凳坐着,试探问:“昨几个多谢扶霜侍卫了”


    扶霜想给她磕头的心都有了,文人说话不是最爱咬文嚼字了么?这么这话说的这样暧昧?


    “殿下吩咐属下照看秦大人,都是属下本分!”


    廖远噔噔噔从寨门口跑过来,手上捏着书信站在秦嘉三步开外,头也不敢抬,“大人,寨众们把粮食运过了山,交接到虎啸军手中了。”


    “好!”秦嘉面上漾开笑,“事不宜迟,咱们也回营吧”秦嘉蹙着眉盯他,狐疑道:“欸廖主事,你怎么不敢看我?”


    廖远梗着脖子抬头,想起昨夜扶霜的叮嘱,道:“下官没有不敢抬头,只是风大怕迷了眼!”


    三人吃过早饭,胡老大亲自给人引路,秦嘉问:“听说绩溪境内有个求平安符挺灵验的庙,胡大当家知晓在何处么?”


    胡老大扬手往北一指,“喏,就在对面那矮山峰上,半山腰里有个庙,庙里只有二三个剃了度的和尚,求平安符就是那儿!”


    ——


    一去三日,秦嘉一行人从伏鹰山回到绩溪军营时,齐承修已领兵回来了。朝廷的辎重先一日送入军营,等将士们一身血一身汗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恰赶上一锅锅热气腾腾的粥,饼子,荤菜素菜各一。


    虎啸军打了胜仗吃肉喝酒都觉得畅快。


    扶霜领了十余个亲卫回营,帐外隐约有了响动,齐承修立时抛下笔,一撩帐门,便见秦嘉立在门外。


    “殿下?”


    清癯人几日不见竟又瘦了些,齐承修一回军营没见着扶霜和秦嘉,跟魏晟一打听才知他二人去了伏鹰山接辎重去了,粮食前一晚到了军营,也不知他几人为何晚了一日。


    秦嘉却还笑着,深深作揖,“恭喜殿下得胜归来——”


    齐承修把她推进帐门,紧紧拥着她,“你最有主意,冷不防要走,叫我好担心。”


    “下官这不是也平安回来了,更何况还解决了军营辎重的问题。”


    齐承修圈着她腕子,咬牙切齿的想,不思悔过也就罢了,居然还一副讨赏模样,看着气人。“罢罢罢,你有功,把本王赏给你要不要?”


    秦嘉干笑,“殿下还是留着自己给军中将士们吧,他们可能比我更需要殿下”


    插科打诨说完话,齐承修借口处理军务,折去魏晟帐子里,不由分说把人赶出去后,扶霜进来单膝跪地请罪。


    “这三日她可还好?”


    扶霜一五一十说了秦嘉咳血的事,请罪道:“属下没能看顾好秦大人,请殿下责罚!”


    “罔顾军令当然要罚,等蓟州事了,回到京师你自去军中领罚。”


    “属下明白,”扶霜抬起头,眼神瞥见齐承修脚上踩着的鹿皮长靴,“殿下,属下还意外知道了一件事,秦大人她她是女子”


    齐承修眼皮一挑,目光凝在扶霜身上,寒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是大夫看出来的。”扶霜见齐承修并不惊讶,猜测殿下可能早就知道秦大人是女儿身,没想到真是万万没想到,堂堂兵部郎中竟是女子,此时前所未有,“殿下,除属下外,兵部主事廖远也知道。”


    齐承修长眉一拧,秘密这种东西,知道的人多了还叫什么秘密呢,如果只有他二人知道便罢,竟还有外人知晓?


    “把他叫过来。”


    扶霜闷头从营帐里出来,见魏晟正守在外边。


    青年眼尾一扬,哥俩好的和扶霜勾肩搭背,笑眯眯问:“说什么好事呢?”


    扶霜苦笑一声,劝道:“这事魏小将军最好别打听”


    魏晟翻了个白眼,“切,你当我稀罕。”


    廖远忧心仲仲的进了营帐,帐内没别人,只有齐承修一个。


    他路上反复猜不到七殿下传唤的意图,要问在伏鹰山的事,扶霜也知道。待进了营帐,廖远没看见别人,心里才七七八八猜到点苗头。


    “廖主事坐。”


    “下官不敢,殿下有何吩咐,下官站着听就是。”


    齐承修倏忽起身,攥住廖远的胳膊,把人摁在四方椅上,盯着他问:“听说有个医术不精的瞎眼郎中把秦大人看成了女人,有这回事么?”


    廖远答的结巴,正想说不是什么瞎眼郎中,但见齐承修寒铁似的脸色,脑子一转,忽而改了口,“是是,是有个瞎眼郎中乱说话,秦大人英姿勃发,分明是男子!”


    齐承修拍拍他的肩,面上带笑,“说的对,出去吧。”


    廖远弯腰拱手从帐子内出来,冷风一吹,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抬手一摸,全是汗


    “欸造化弄人啊”


    ——


    仗打了三天,虎啸军上下折损了千余人,绩溪和蓟州交界的地方变成了滩涂血场。


    仗打赢了,给朝廷的捷报送上去,将士们心底的高兴劲过去之后,魏晟就派人去交界的战场上给亡去的将士们收尸。


    这在军营里都是固定的流程,死人是不能曝天搁在那里的,尤其是附近有河,一旦腐烂的尸体污染了河源,不仅会断了附近百姓们的水源,而且极有可能爆发瘟疫。


    齐承修叫底下的将领把故去的将士登记造册,待回到京师销籍之后再拿银子抚恤其家人。


    鞑子败了,气的正跳脚,南下的算盘打空。要是领兵的不是齐承修的虎啸军,说不定还有些胜算,可偏就是常年驻扎在北境与他们打交道的虎啸军。


    真是天杀的克星!


    仗打败了,蓟州官署总督府内气压颇低,努尔齐齐摔烂了杯子,“这仗还怎么打?!虎啸军不是被调到京师了?!这可是你们蓟州亲口递的消息!”


    努尔齐齐是个典型的鞑靼人,方脸高颧,眉目很深,眉毛粗浓,眼睛尖利,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狠劲,下巴上一截短胡子用铜环编成小辫子,此刻气的震颤不止。


    “首领息怒,七殿下的虎啸军确实调到京师不假,但咱们的计划突然泄露,朝廷重派虎啸军前来也是情理之中。”吃了败仗,于总督的脸色也不好,毕竟身家性命都系在这上头了。


    赢了荣华富贵,输了满门抄斩。


    谁料努尔齐齐根本不吃这套,他眼见这仗赢不了,不愿寒冬腊月里再徒劳的折损自己的兄弟,闻言怒喝道:“都怪你们蓟州人,若不是有人吃里爬外泄露消息,让京师派兵过来,如今这个时候,怕早已经攻到京师了!”


    “行了!”蓟州卫总都司覃威素来不满鞑子兵,眼下努尔齐齐又讥又讽,怒上心头,喝道:“本就是你们惧怕虎啸军的威名,听见虎啸军来就吓软了的一群怂包,仗打输了,还好意思指责别人?!”


    努尔齐齐飞身暴起,一把抓过覃威的领子,二人撕扭在一处,“仗打输了你们难道一点错都没有吗?军中两个主将,你们不放心把蓟州卫养的私兵交给我,作战计划起了争执的时候,为什么还一意孤行?!”说到最后,更是恨得一拳砸在覃威脸上。


    覃威挨了一拳,嘴角洇出了血,“这里是蓟州!我才是蓟州卫的总都司!指挥所有人作战的人应该是我!你和你的鞑子兵都应该服从我的指挥!”覃威亦生的高大威猛,比之鞑靼人不相上下,此刻腰背发力,抵着努尔齐齐把人摁在地上,照着脸上砸了一拳!


    “你放屁!和虎啸军交手最多的人是我!”


    二人扭打在一处,旁边的几个都司个个灰败着一张脸,心里也都窝着火,恨不得也变成覃威,狠狠打他两拳!


    努尔齐齐喘着粗气,“你还想指挥我们天狼神的子民?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为了自己活命把我们卖出去?你们中原人满嘴的仁义道德,实则都是狗屁!满嘴喷粪的话连你们自己都不信!你看看你在做什么?嗯?你在弑君杀父!明明欲望满身却还装的清心寡欲,我都替你们臊的慌!”


    “闭嘴!”


    覃威一拳砸下来,被努尔齐齐躲了过去,二人脸上都带了伤,各自从地上爬起来,蓟州卫各个都司和鞑靼部的几个首领早就怒目而视,气氛剑拔弩张。


    “行了!敌人尚在,我们自家切莫内讧!”


    努尔齐齐揩去嘴角的血,冷笑一声,“对,既然是同盟,哪有光出力的事?”


    “来啊!弟兄们打仗辛苦了!今几个敞开了玩,看上哪家女人抢到自己被窝里,想干什么干什么!”努尔齐齐目光扫过在场的蓟州人,笑的邪肆,“都是一家人,弟兄们打仗打累了,要银子金子女人来犒赏,不过分吧?”


    命令一传下去,鞑子军队炸开了锅,尖叫欢呼还有听不清的鞑靼话混在一起,一个个穷图匕现,眼睛像是饿狠了的恶狼,一个个嘶吼着往四周的民居里闯去。


    街上顿时乱作一片,年轻的姑娘、成家的娘子衣不蔽体的被拽出来,痛呼声求饶声在他们耳中成了助兴的乐曲。


    多年来礼仪教化的女子哪里受得了这样比死还痛苦的侮辱?她们好恨,好恨那些为了一己私利而让她们承受代价的和外敌勾结的官兵,恨他们的私心与野心!


    街上成了炼狱,女人们的尖叫声,孩童的哭声,还有男人们抄起菜刀被鞑子兵一刀贯心的痛呼声。


    杀人令人愉悦,践踏叫人满足。


    齐孝珩从总督衙署内出来,一个女人爬过来,哭喊着往地上磕头,“这位公子!求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跟在女人后面的是努尔齐齐手下的副将,见女人爬到齐孝珩跟前,正要动作,岂料齐孝珩面上带笑,俯身问那个女人,“为什么求我呢?”


    女子回道:“公子、公子应该是个好人。”


    “好人?”齐孝珩眉头一蹙,嘴里咂摸着这两个字。


    那副将以为齐孝珩皱眉不悦,拧着女人的胳膊拽着她的头发,嘴里骂着难听的鞑靼话,要把女人拖走。


    下一刻,剑光一闪,人头落地。


    副将的头颅滚在女人跟前,她发出惨叫,一整条街上的人都停在原地,还在欺辱女人、虐杀男人的鞑子兵停下动作,看着那道清癯的身影,“敢在我大宣境内犯事者,斩!”


    努尔齐齐见副将人头落地,急红了眼,抽刀要杀齐孝珩,反被侍卫拿剑拦住,“殿下的话听不懂吗?凡在大宣境内闹事者,斩!”


    一整条街上的人霎时鸟兽散,鞑子兵茫然立在原地。


    努尔齐齐嘲讽,“一个无权无势的废太子、逆贼,你竟敢杀我的副将?谁给你的胆子?!”


    总督府内奔拥出来三四人,紧接着是一支数十人的亲兵。


    蓟州卫总都司覃威看傻了眼,指尖指着在齐孝珩身上的几人,正是他部下的几位都司。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汉州都司道:“覃都司不记得殿下的舅舅是谁了吗?”


    齐孝珩有两个舅舅,一个是南山秋猎后,把他救了出来自己却认罪伏诛的陆公成,还有一个便是永和年间统领整个蓟州卫的大都督陆公达。


    陆公达死后,部下的将士四分五裂,但亦有念着陆都督的旧情,肯为齐孝珩效命的人。


    “覃大都司不记得陆都督的提拔,我等却是记得的,属下等甘愿为殿下效死。”


    齐孝珩道:“别说死不死的,不吉利,围了他们!”


    努尔齐齐的兵早扔了武器,衣不蔽体的被几个都司的亲兵摁着,努尔齐齐目眦欲裂,嘶吼道:“你们别忘了!你们还得靠我们赢虎啸军呢!”


    “不必了,”齐孝珩云淡风轻道:“你们赢不了。”


    努尔齐齐大骂:“你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杀了我们,朝廷也不会原谅你们!我的兵就在城内,你敢杀我——”


    “杀了他!”


    努尔齐齐只有一人,哪里敌得过几个军司的合围,不消片刻,刀锋割断肌骨,人头落地,和之前那个副将的人头滚落在一起。


    努尔齐齐是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会死的这么不明不白,死在一个在他看来毫无权势,只是个傀儡旗子的人手中。


    街上两刻钟前还在行凶的鞑子兵尽被控制住,缴了兵器。


    有亲卫请示,“殿下,这些人要怎么办?”


    齐孝珩往街上一指,“叫他们杀了。”


    齐孝珩指的是刚才那些被迫受凌辱的女人们、死了丈夫儿子的人,亲卫有些不解,却还是依言,把几十名鞑子兵驱逐在一起。


    刀剑搁在地上,女人们探出头来,有第一个人举刀杀人,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个。


    两极反转,手刃他们的人,恰恰是方才他们欺辱的人。


    外族人的血淌满了一整条街,到处都是血腥味。


    然而亲卫兵士来不及收拾满地的尸骨残骸,蓟州卫军兵内部内讧成两拨人。


    一支自然是效命齐孝珩,一支则是效命于总督。


    两军对垒,裂隙已生。


    “殿下这又是何必?”于彪像是没看见满街的血,站定在府门口的台阶上,看不明白齐孝珩求的是什么。


    曾经的太子,后来的享亲王,如今朝廷的弃子。


    不应该对朝廷有恨吗?和他们联手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打不赢的,如今努尔齐齐已死,城内一万鞑子兵迟早会得到消息发生暴乱,”齐孝珩弯唇笑道:“时间就是命啊,总督若是再不开城门迎虎啸军进城歼敌,那你我、这全城的百姓、蓟州卫军士,大不了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于彪恨声质问:“你以为现在开城门投降还有用吗?朝廷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当然知道,我早就该是个死人了,当初京师城破的时候,我就该和父皇一道去死。侥幸苟活至今”


    “父皇曾与我说过,君子,仁也。这些年我弃了仁义道德,手下鲜血无数,今日突然睁眼一看,原来我与这些蛮人无有两样,披着仁义道德的皮,而心里住着这样一匹野兽,逮人就咬。”


    “秦嘉骂的对啊,我不仁不义,心早就烂透了”齐孝珩叹声道:“可方才有个人说我像个好人,好人啊,难做,今日我也想做一回!”


    “来人!开城门!”


    “我看谁敢?!”覃威早拔了刀,他是于总督一手提拔到总都司位置上的,这么多年对朝廷谎报军情,勾结鞑子,事已至此,哪有什么可回旋的余地?!


    “在场诸位早就是和朝廷离了心的人,你们今日放虎啸军进城,来日朝廷也不会念着你们这点旧情——”


    话音突兀停顿,变成痛吟的尾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败寇


    覃威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心口,剑刃破开血肉,从后心捅到前心,淋漓的鲜血挂在剑尖上。


    “你”


    他回头,刺伤他的人三角眼尖长脸,是应台县县令高约。


    “你杀我”


    口里喷出血,覃威跪倒在地上,高约提着剑,“我早该杀了你!自打你得了于彪的信重,提拔为蓟州卫的总都司,往府里纳了多少妾室?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女儿?!”


    “她才十六岁啊!你这个畜生!”


    永和年间时,陆都督统镇蓟州卫,那时鞑子虽年年进犯,胜败参半,倒也寻常。陆都督死后,于彪野心渐露,打压陆都督的部将,提拔自己的亲信。甚至威胁蓟州境内的大小官员蒙蔽朝廷。


    上至三司下至县令县丞,无不成了他的走狗。


    覃威步步高升,在蓟州卫里几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好色重欲,不知抢了多少良家女子做妾,只因在一次宴会上见着他的女儿,起了邪念,竟在无人处明目张胆的奸/淫了她!


    可怜他的女儿胆子小,不敢告发,回家拿绳子吊死了,若不是看见女儿留下的手书,他都不知道覃威做下的混账事!


    可怜他一小小七品县令,无权无势,蛰伏隐忍、虚与委蛇了这么久,终于手刃仇人。


    高约吼道:“来人!开应台城门——”


    ——


    蓟州卫联合鞑子对虎啸军的一战败了,城门大开,城内鞑子兵得知将领已死,纷纷反目,朝蓟州城内的百姓亮起屠刀。


    虎啸军派去侦察的斥候发觉城门大开,便知里头情况不对劲,蓟州卫和鞑子必定内讧,引虎啸军前去营救。


    齐承修和魏晟朱良等人领兵杀进蓟州,蓟州卫的将士一半归顺一半反抗,鞑子兵要么弃甲北逃,要么被堵在城内,被虎啸军一刀砍了脑袋。


    不过半日时间,蓟州境内局势有所控制。


    秦嘉跟着后援进城,城门上挂了几个人头,约莫是天还冷的缘故,尸体竟还没有完全腐烂。


    她抬眼一看,只觉触目惊心,然而视线下一刻又死死定住了,拿绳子吊下的四五个人头里,有一个熟悉面孔。


    高个深肤,不苟言笑,虽只见过短短数面,但见到他悬在城墙上的人头时,心中仍不是滋味。


    她抬手一指,问守城的兵士,“能把尸体取下来吗?”


    “这些尸体示众三日要扔到乱葬岗,现在还不能取下。”


    秦嘉转过脸问:“这是谁的命令?”


    兵士看他一眼,“七殿下。”


    秦嘉颔首,一言不发进了城。


    城内一幅萧败景象,家家户户关闭屋门,一见官兵就躲,他们想寻人问路都不成。瞧见他们活像是瞧见了来屠城的鞑子兵,这种滋味不好受。


    兵败如山倒。


    努尔齐齐一死,那万众鞑子兵一半落荒而逃一半被俘,虎啸军进城,率先占稳了各大衙署。


    于彪逃了,覃威死了。剩下的一干将士守着齐孝珩,正坐在总督府内迎虎啸军前来。


    齐承修腰挎长刀,率先登门,二人隔着几丈远眼神交了锋。


    “享郡王不逃?”


    齐孝珩好笑,分明是死到临头的人了,语气还是这么波澜不惊,“有什么好逃的?七殿下没听说过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能逃到哪去?”


    齐承修没进屋,也不允部下进屋。就站在院子里跟齐孝珩说话,面上很冷,“郡王这一趟出来,惹了大麻烦,我送郡王回京。”


    “不了,”齐孝珩搁下茶盏,语气淡淡,“没福气继续做郡王,这京我回不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将士就抽了刀,个个压着眼神,看齐孝珩如看笼中之雀。


    齐孝珩好似没看见他们的反应,忽而起身,往院内一扫,如老友叙旧般问:“秦大人怎么不在?”


    齐承修回他:“秦大人提不动刀,哪里会打仗?”


    “也对,”齐孝珩拢住氅衣,往雪地里望了一眼,“秦大人的功夫约莫都修到嘴上来了。”


    虎啸军将士面面相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没见过两军将帅还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说话。


    “成王败寇,我输了。”齐孝珩扯了下唇,目光凝向齐承修,“但不是输给你。”


    “你提着我的人头回京,我只有两个要求,这些部将多半是受了于彪的威逼利诱,他们无意与朝廷作对,你得保他们。”


    齐承修不答话,这话他也答不了。


    朝廷不是一言堂,造反这么大的事,他做不了主。“我尽力说合。”


    “剩下那个条件呢?”


    “保我弟弟平安。”


    “好说。”


    蓟州一州六县上下官员全部被羁押到地牢中,虎啸军忙着安置百姓,维系秩序,还要分神去追逃之夭夭的蓟州卫总督及其亲信部众,往北抵御鞑子偷袭报复。


    待秦嘉再次见过齐承修时,已是三日后了。


    总督府打理出来暂住,西偏院停着一口棺材。二月底,积雪消融,地上又脏又湿,一路走来,靴子上沾着不少泥。


    秦嘉在廊庑下停了步,轻轻往青石板上磕靴底,泥沾着靴底轻易下不来,坠的靴子发沉,她正细心侍弄着,魏晟忽而从连廊那处转过来。


    “哟,秦大人?”魏晟凑近,看了眼他满靴底的泥,“这是去哪了?”


    “随便转转而已。”


    魏晟轻笑,“可别说是转到了西偏院,去看那位了吧?”


    西偏院如今停着的只有一口棺材,两个兵士把守,谁也不会往那里凑,积雪晒化渗进土里,才落得一靴底的泥。


    秦嘉只笑,“听说朝廷来了旨意,魏将军何时返京?”


    “好说好说,也就这么两三日了,若不然我带着泥一道回去?这蓟州卫的烂摊子就留给虎啸军算了。”


    “怕是不能,”秦嘉拱手,“下官身上带着皇命,蓟州卫军营的将士一日不上籍便一日不能回啊,没魏将军有福气。”


    听出他话里的奉承,魏晟不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总觉得秦嘉这笑里带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以往牙尖嘴利的,这会听秦嘉与自己打官腔,关系一下子拉的很远。


    “行,你若改主意了,求求你魏哥哥,也不是不成。”


    秦嘉看着魏晟的身影走远,脸上的笑淡下去,转身往总督府里走。


    蓟州卫上下官吏被裁了遍,正赶上京师吏部考核百官功绩,一下子抽调不出人手来,把蓟州卫这么大的烂摊子交给了齐承修。


    朱良是副将,民生政务他不懂,年大勇是绩溪守将,虎啸军攻入蓟州卫后,年大勇便回了绩溪。现在朝廷下令让魏晟押送齐孝珩的尸首回京,人散的七七八八,偌大的蓟州卫眼看就要无人打理了。


    “殿下”


    屋内有人,秦嘉候立在外轻唤了声。


    “进来。”


    声音透着疲倦,齐承修见秦嘉进来,便搁了文书,闭上双目揉着眉心。“淮安,偌大的蓟州卫压下来,怕不是要累死我。”


    秦嘉拱手,腰带收束的官袍扯出弧度,“殿下,京内百官考核,吏部一时半刻还抽调不出人手来,何不将之前抓进死牢里的县官放出来几个?以协助殿下打理蓟州。”


    齐承修身子往后抵在椅背上,“淮安累晕了不成?那些该问斩的县官,你让我用他们?蓟州城的百姓怕要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我。”


    秦嘉保持拱手的姿势未变,语气愈发诚恳,“那些人在蓟州胡作非为确实该死,但并非所有人如此,有的或者只是迫于于彪的淫威不得已才受其指派,就比如说高约此人,殿下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是否过于武断了?”


    “秦嘉,你的意思是这些人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了?”


    问话的人显然带着怒气,秦嘉不是没听出来,听出来了也要为死去的刘令、张恒正名,“至少刘令、张恒几人没有与蓟州官场同流合污,殿下不该让他们的尸首曝在城门上。”


    “够了!”齐承修蓦地起身,“身为蓟州境内的父母官,无功便是过,更何况于彪在蓟州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他们阿谀奉承的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有,不理民事只顾求生,和于彪扯上关系便是有罪!”


    “他们不仅该死,死后本王还要把他们的尸首悬在城门上,让蓟州百姓让天下人知晓,朝廷给他们报仇了,你想为他们求情,也得问问死去的蓟州百姓同不同意。”


    不欢而散后,直到魏晟启程回京那日,流窜在外的原蓟州卫总督于彪被捉了回来,似乎是疯了,被两个衙差押到堂上的时候,话都说不清楚。


    扶霜拔刀,刀锋瞬间逼到于彪眼前,他不躲不避。


    “疯成这个样子,也认不了罪了。”


    齐承修冷笑声:“做过的事板上钉钉,由不得他认还是不认,扶霜,先把人关牢里,这两日官署无人理事,百姓浮躁的厉害,明日午时把这些人拖出去斩了,先定人心。”


    扶霜颔首,又道:“殿下,秦大人她方才找过您一回”


    “行,知道了。”齐承修起身,忽觉头晕的厉害,勉强撑着说:“给吏部发文书,叫他们无论如何赶在三月开春前调六个县官来,春耕大事不能耽搁,还有蓟州卫粮食都被他们糟蹋的差不多了,打仗的时候又烧了承泽县、嵩县两个县的粮食,蓟州卫粮仓空了一大半,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户部得拨粮”


    扶霜颔首再抬头,只见齐承修双眼一闭,跌坐在太师椅上,登时叫道:“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犬齿


    仗打了月余,缴清蓟州境内的鞑子兵和逃窜在外的于彪,接手被他们糟蹋的不成样子的蓟州卫,就是铁打的人也得累病。


    北境的鞑子在蓟州这栽了跟头,虎视眈眈盯着蓟州这只羊羔,只等时机狠狠咬蓟州一口,报数千将士死在蓟州的仇。


    而今主将一倒的消息传出去,那些豺狼势必闻着味越过雁山跨过赫缇河来寻仇。


    扶霜聪慧,没齐承修吩咐也知道封锁消息,对外只说殿下在府上理事,只私下请秦嘉过来。


    今日午时,正是蓟州官场上下一应官员,蓟州卫总督于彪、蓟州卫布政使邓昌、五个都司,大小十二个县官县丞砍头的日子,州县地牢里的小吏前一个时辰登府,把死刑名单递上去,请七殿下再勾朱。


    帖子递到扶霜手上,秦嘉问:“总督布政使都是二三品的大员,无有三法司会审,这么大的案子如此了结是否不妥?再者,那些县官县丞也不一定——”


    “秦大人,”扶霜打断她的话,“有些事不该看的太片面,这些人里面或许真的有被胁迫,抑或不情愿者,但朝廷养了蓟州六年,养成这些个豺狼虎豹,苦的是蓟州百姓,这些人为这自己的私心引了鞑子进城,置万千黎民不顾,这就是天大的罪!百姓无故遭了这么大的罪,陛下是要给蓟州百姓、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的,所以这些人一个都活不成。”


    “倘若按秦大人所说,杀一保一,那蓟州乱了六年又是谁的错?是当今陛下的错?还是先帝爷二十年不上朝,怠慢朝政,以至于朝廷的税银养了一群起兵造反的佞贼的错?秦大人难道想听见天下百姓辱骂先帝君父?”


    秦嘉哑然。


    “这些人必须死,陛下是这个意思,殿下也是这个意思。他们死了,百姓才不会乱,才知道朝廷对待天下臣民的心。君父若稍有偏袒,这些散不尽的怒气便全都要冲着君父、冲着大人这样的朝臣来了”


    虽不中听,却是实话。扶霜拿笔舔足了墨,重重在名册上打了勾。


    这些人注定要遗臭万年,千秋万代。


    秦嘉默了默,“殿下他”


    扶霜捧着册子让开路,“秦大人自行去看吧。”


    齐承修自幼练武,体魄强健,这回发了高热实属是累病的,一州六县的烂摊子压在肩上,可用的人寥寥无几,又要提防北境的鞑子寻仇报复,精神绷了又绷,病来如山倒,这一发病来势汹汹。


    夜半,额上热意不减反增,秦嘉只得卷起他的衣物,冷水擦了擦四肢,二月底的天气还未转暖,屋里撤了炭盆子,开着窗倒也凉快。


    秦嘉守到后半夜,温度降下来,便不自觉开始打瞌睡,索性在桌上随意抽了本地方上的文书,边看边守着齐承修。


    高热褪了,青年倒不大老实了,眉头紧蹙着,时不时说一两声听不清的呓语。


    齐孝珩死了,他不愿回京做享郡王,也不愿被问罪砍头,索性一剑自刎,利利索索。


    就当着齐承修的面。


    那清瘦的身影倒下来时,几乎和脑海中师父自刎时的影子重合,一下下磨着他的神智。


    葛师是他的师父,他少时在燕北,只爱舞刀弄枪,不爱识文断字,上蹿下跳每日都要挨爹娘的训。


    教书的夫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等到整个燕北的夫子们听见燕北王府那个小公子的名字就头疼,没人愿意来王府教书,可愁坏了当时还是燕王侧妃的皇后。


    燕王夫妇不远万里去各地寻师,请来大名鼎鼎的名士葛师。


    葛家清贵,太祖爷朝时葛家出过首辅,帮着太祖爷把天下治理的妥妥当当,到了先帝爷时,先帝庸碌,二十年不上朝,国器腐朽,葛家人便不再出仕,只专心游历明川大河,见识风物。在当时百官昏聩,政治污浊的朝廷上可谓一股清流。


    葛师虽未入仕,然而名声却很大,世家仰慕其文采风骨,族中子弟都想拜他为师,但葛师收徒偏又不看家世。


    他先前收了四世家之一的杜家子做首徒,以至于后来杜昭明应试及第,而立之年就官拜都察院左都御史。收徒后被燕王夫妇请到燕北,还真就对齐承修这个不好文墨的子弟上了心,收他做了次徒。


    直到永和帝往燕北派了驻军那年,齐承修一头扎进军营里,葛师说师徒缘分终有尽断的一日,他辞别燕王夫妇,再度游历山川。


    也是后来才听说,他又新收了两个弟子。


    一晃七年过去,待齐承修再次遇见师父时,便是京师城门外,他亲眼看着葛师自刎于军前。


    牙关战栗,榻上的青年不由抱紧了身子,无意识的呢喃:“冷”


    秦嘉探手一摸,身子分明还是湿热的,怎么叫起了冷?


    明明齐孝珩才是正统,正如五年前师父自刎,正如几日前齐孝珩亦决绝自杀,从始至终,他才是那个大逆不道的人!


    秦嘉刚从橱柜里抱出一床被子,回头一看,齐承修嘴里竟渗出了血,顿时把被子一扔,跌跪在脚踏上使劲掰他的嘴。


    “殿下?殿下!”


    血渍渗出来,人还是没清醒,秦嘉生怕他咬着自己舌头,情急之下掰开他的嘴,把自己腕子递了上去。


    齐承修心疼的不能自己,万千愧疚与痛苦漫上心头,他犬齿一张,毫不留情咬了下去。


    “嘶——”


    犬齿咬破皮肉,血顺着白皙腕子淌了下来,秦嘉疼的要命,红着眼一边推他一边喊,“殿下?殿下松松口,下官的手都要被您咬断了”


    犬齿上的力道小了些,秦嘉松口气,觉得没那么疼了,齐承修的眉头还是蹙着,怎么也睡不好似的,她便轻轻哼了首蕲州的儿歌,浅唱低吟间,青年卸了一身戾气,松了口,像一头发过凶性又被主人安抚住的狼犬。


    翌日清晨,齐承修牙关泛酸,晨起漱口时水中带血,料想昨夜生病失控伤了自己,他取了铜镜一看,果真脸色发白,舌有咬痕,活像大病初愈。


    秦嘉不许扶霜告诉齐承修昨夜她来过的事,扶霜便也不说,等看着齐承修望着文书册子走神的时候,温声提醒一句,“病来如山倒,殿下还是宽宽心,别再累着了。”


    齐承修好笑,扔了文书册子,“好啊,一州六县的百姓等着春耕的粮食,本王难道是神仙,还能凭空变出来不成?鞑子进了蓟州,真如蝗虫过境一般,相干的不相干的都折腾了一遍,六县凭空多出七万流民,粮仓里的粮食一日比一日少,朝廷抚恤的银子也还没到扶霜啊,你叫我怎么宽心?”


    扶霜只摸着鼻子,这些民生政事他也不懂,不过“殿下怎么不叫秦大人过来帮衬一二?秦大人做过铜沙县的县令,这种事情秦大人应该再熟悉不过。”


    齐承修默了默,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同秦嘉商量一二,只是后来为这蓟州官场那二三十余人处死刑的事,话不投机,小吵一架。人如今约莫还在气头上,他哪里敢讨她的嫌?


    轻咳一声,齐承修问:“她现下在哪呢?”


    “这几日秦大人忙着收整各都司军营,清点蓟州卫兵士人数,忙着上籍,不常在城内。”


    齐承修不耐扶额,看了扶霜一眼,“军营的事,你比她熟悉,你去军营盯着,把她换过来。”


    扶霜说好。


    “来人,屋里添盆碳,告诉厨房的人,药膳炖上。”


    秦嘉赶在落日前回城,一进府门风尘仆仆,勒马时腕子一疼,叫她不由皱了皱眉。


    这地方原来是总督府于彪的府邸,后来成了衙门办事的地界,虎啸军进城后将领就住在此处,后来朱良、年大勇和魏晟前后走了,这地方空了不少。


    齐承修进来后瞧着那块总督府的牌匾越看越不顺眼,索性撤了,空着悬匾的地方。


    府上女眷早就抄家入狱,等京师的处置诏令下来,女侍小厮倒还有,只是遣出去一多半。


    秦嘉进府,早有女侍备好热水,才洗浴完,另有女侍像是掐着点赶来似的,一开口,七殿下请人过去。


    秦嘉哪敢不应。理理袖口往前院去。


    屋内,齐承修披着件珠色长衫,墨发半束,正坐在书案后边看文书册子。


    院内积雪初融,天气肃冷,屋内火炭烧的旺,满室生春。


    “殿下。”秦嘉候在门口抖落身上风寒,轻唤了声。


    “淮安来了。”齐承修扬起唇,三两下牵了她的手进屋,脸色变了变,“手怎么这样冷?”


    “骑马回来,路上有风而已。”


    齐承修忽而抬手,指尖拂过清癯人儿的耳尖,忽而整个手掌一扣,给她暖冻红的耳朵。


    因着这动作,二人距离极近,鼻息交错。秦嘉慌的不敢抬眼,往后退一步,想要从齐承修的包围圈里退出去。


    谁料她退一步,青年紧跟着进一步。


    “别动。”他凝着她的脸,秦嘉抬头,二人目光倏忽在空中碰了下,她急急撤开视线。


    “手也这样凉,”青年转而握住她的手,囫囵放进自己怀里,声音如常道:“蓟州军营的事交给扶霜,他能办好,往后你不必再去,陪我在府衙理事,春耕在即,还有流民要安置,大半个蓟州城还要重建,淮安,留下来帮帮我。”


    青年垂眸盯着她,忽而俯身,径自摄住她的唇。


    “殿”


    剩下的话被吞进,津液纠缠间已全是她身上的味道。


    “嗯?”嗓音喑哑,齐承修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这么能忍。揽着人好生耳鬓厮磨一番,“行还是不行?”


    秦嘉稍稍抬眼,齐承修生着一副好皮囊,经年冷峻的武将气质渗入骨血,眉染风霜,镇得住三军,坐得了主将。


    平素不在军营,这人便处处透着一股江湖上的散漫劲儿,和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大相径庭。


    他收放自如,威逼利诱,也由不得秦嘉说不行。


    只才稍稍点头,青年的吻就压下来。


    不知是不是齐承修犯禁的次数多了,他做这种事越来越熟练,连带着秦嘉也能稍稍回应。


    屋内二人越发纠缠,气息正急,闭合的屋门陡然被人敲响。


    秦嘉一惊,生怕有人闯进来,立时就要推开,谁料齐承修却是不愿,手揽着后腰毫不避讳把人往自己怀里摁。


    “屋门没关”


    “别管,淮安,不会有人进来。”


    门外鹤童又敲了敲门,“殿下?”


    脸色通红,秦嘉牙关一咬,正咬到齐承修来不及退出去的舌尖,青年轻‘嘶’了声,松开手。


    秦嘉迅速理好衣裳,清咳一声,扬声道:“来了!”


    说罢开了门,把药膳接过来。


    鹤童盯着秦嘉的脸看,“咦?秦大人你脸好红,是发热了吗?”


    齐承修闪身把人隔在身后,“无事,下去吧。”


    屋子内碳火烘的足,临窗的桌案前,秦嘉坐在太师椅上,心无旁骛默算蓟州城内余粮,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停着几只雀鸟,在地上啄了几口雪,连个粮食种子都瞧不见,如今蓟州百姓吃不饱,连带着落在蓟州城内的鸟雀都没了粮食可吃。


    “如今已是二月底,朝廷的粮食三月中便能运到蓟州,难的是现在整个蓟州能调动的粮食只够流民吃上七八日,等粮食耗尽,这些流民又该怎么办?”


    齐承修泼茶磨墨,“为今之计,只能去买粮了。”


    秦嘉袖手,“是个好办法,只不过买粮的银子要从何处出?”


    齐承修指天指地,“于彪在蓟州盘踞多年,家当多半都是民脂民膏,我看用总督府里的银子买粮正好,淮安以为呢?”


    秦嘉点头,眼里亮起光,“殿下这法子不错,但各个衙门里没有主事人,采办粮食的活计不如交给蓟州城里几个有信誉的粮商,由他们出面采买粮食,官府出面平抑物价,届时也不怕恶商届时哄抬物价。”


    齐承修将墨磨好,抽纸递笔,“劳淮安写份文书,晓谕各县。”


    总督府上抄没出来的家财尽数兑成银子从蓟州境外买粮,得了赈济的流民被官府编管,参与修建蓟州城城防。


    只等朝廷调派的蓟州官来此领差,虎啸军便可启程回京了。


    三月开头,雪地松融,虽还没有春暖花开的迹象,但从每日晴好的天气中也不难看出春日快到了。


    日头正好,雕花镂空的窗内铺设进暖春光线,窗牖上缠枝并蒂花斜斜落在地上,榻上的人裹着被子翻个身,还没醒,腕子径自叫人捉住,放在唇边细细啄吻。


    湿漉漉的吻一下又一下,秦嘉抽手没抽动,慢慢清醒了,嗓音带着半醒未醒的沙哑,“殿下”


    “叫什么?”齐承修问。


    秦嘉心内腹诽齐承修肯定是有什么变态的癖好,私下里不让她唤他殿下,黏黏糊糊唤七郎。


    “咳”确实是肉麻了些,但谁让人家有权有势呢,秦嘉不得不向权势低头了,“七郎。”


    齐承修煞是满意,啄吻她右腕腕内两个虎牙的伤痕。自打前几日叫他发现腕内伤痕,知晓自己高热昏迷时咬伤了秦嘉,愧疚是有的,但愧疚之外,还多了一丝隐秘的欢喜。


    谁不喜欢在喜欢的人身上留下痕迹呢?


    秦嘉没管,内腕两个虎牙咬出来的伤口早就愈合了,此刻重新合上眼,懒懒问:“什么时辰了?”


    齐承修往屋内水漏那儿看一眼,稀松平常接话,“辰正时分”


    秦嘉猛地睁眼起身,往滴漏一看,好家伙,巳时的牌子都快露出来了!她匆匆披衣穿鞋,“殿下!今几个可是新任蓟州知州到任的日子,这个时辰怕不是已经进城了?!”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知州到任的大日子,她居然睡到日上三竿?!


    秦嘉匆匆起身,洗漱时情急撞上花梨木架子,“嘶”额上顿时红了一块。


    齐承修一边笑,一边给她看伤,“着什么急?就算到了州府内,也有旁人先支应着”


    秦嘉心说您当然没什么,堂堂大晋七殿下,哪里会屈尊接见一小小知州?她就不一样了啊,官场上都是同僚,若是晾着新任知州,对官声可不妙。


    早膳还没来得及吃,果不其然听见屋外扶霜说话,“殿下,新任知州李大人进城了,眼下正在官驿,几个县丞在府外打听您什么意思呢。”


    齐承修应了声,“叫他们先去,就说本王和秦大人商议要事,一时片刻的走不开。”


    扶霜应声离开。


    秦嘉穿上官袍上马车,却还是慢了一步,官驿内那位新任知州李义春坐在右首客座上,对面左侧一字排开的是蓟州本地的几位县丞,蓟州官场清剿中为数不多活下来的几人,因蓟州人手不够,暂时代理各县主事。


    秦嘉匆匆进来,先弯腰长揖,“李大人,久等。”


    李义春忙从座位上起来,亦长揖一拜,“不敢当,秦大人是不记得在下了?”


    秦嘉抬头,先前送来的新任知州的名帖上写着李义春四十上下,皮肤保养的不错,因此看着年轻些,但秦嘉想了半晌,也属实记不得自己在哪见过他。


    “仁兄是”


    李义春哈哈一笑,“我与秦大人是同科进士,之后现在福州一带任知县,后来平调到惠州,不常在京里。”


    秦嘉一笑,听是同科生出些亲近之意,“原来如此,没想到居然是同年。”倒生出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情谊来。


    “陛下此刻将李兄调到蓟州来,可见对李兄期望甚高。”


    官场人聚在一块,说的无非是官场闲话,恭维两句总是没错的,谁知李义春却轻轻叹口气,愁眉苦脸道:“是不是期望难说,蓟州兵乱之后受此重创,大约没人愿意接这个活计,辗转来去落到我身上罢了。”


    秦嘉望着底下一众县丞小官,安慰两句,“李兄也别太悲观,蓟州如今百废待兴,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啊!”


    李义春此行北上,还带了宣宁帝召齐承修、秦嘉二人回京的口谕。


    蓟州来了新任知州,布政使、各县县令也都在赶往蓟州的路上,开春雪化,虎啸军也该拔营回京了。


    从驿馆出来回府,府门口正巧碰见驿站的送信邮差。


    “怎么?”


    邮差捧着一封信递上去,“大人,这是今儿早上才来的信,小的记得您的叮嘱,接到信就送来了,片刻都没耽搁!”


    自打蓟州安定以后,开春雪化,驿站能正常通信,她半月前写了几封家信请邮差捎走,没想到还真有了回信。


    自袖内掏出块碎银子抛给邮差,“多谢,再有信即刻送来就是。”


    邮差得了赏,自觉这一趟没白跑,连连称记下了。


    信不是一封,拆开来看有阿娘和福儿,还有苏闵泽和陆谦的信。大约是收到了她的信,才一道写了寄来。


    蓟州出乱子不是什么秘密,京城得到的消息不多,只听说蓟州打了仗,方氏担心秦嘉的安危,一连往蓟州寄了许多信,奈何兵荒马乱,秦嘉竟一封都没收着。


    驿站通了路,这信才稳稳当当寄到了她手上。


    秦嘉一字字看完,轻轻阖上信,再掀开福儿的信,小童的字写的有些模样,可见这几月没偷懒,絮絮叨叨说完话,还要问上一句:秦哥哥,千字文我能默下来了,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似乎能想象得到福儿抱着笔,认真发问的模样。


    福儿的千字文都默下来了,她这边也该启程了。


    秦嘉撕开陆谦的信封,只得一句:押送赈济粮在路上,蓟州见!


    嘶。


    陆谦竟得了押送赈济粮的差事,细细一算,离开蓟州前说不定还能在蓟州见到他。


    最后一封苏闵泽的信,四封信里最正经最啰嗦的一封。先入题问平安,魏晟已返京,他是知道蓟州情形的,问何时返京,又说家中一切都好,他会时时照看,福儿写字大有进步,书也背的好。因着去岁所有贡士功名被夺,今岁陛下果然加恩科,春闱已过,去岁大半得了功名的贡士今岁依旧杏榜有名。


    科举取仕三年一次,一代新人推旧人。三甲进士换了一批又一批,可惜再没柳生此人。


    收好信,秦嘉踱到窗边深吸口气。有些事尘埃落定,是该放下了,人活着得往前走。


    提笔沾墨写回信,秦嘉盘算着在蓟州盘桓二日见陆谦一面,等回信送到京师的时候,她约莫也快到家了。


    虎啸军拔营需几日,齐承修不操心这事,交给营中副将办,趁着临行这两日给秦嘉锻了把暗器。


    初入蓟州时,因堪破蓟州总督等人的秘密,羁押在客舍内受制于人,后来转运到蓟州军营,仍是受俘,寄人篱下,遭罪自是不必说。


    先前赠她刎颈,然而明器容易收缴,暗器就不会,袖箭也好毒针也罢,藏在轻易察觉不出的地方,出手就是要命的利器。


    “这簪子如何?”


    齐承修把玩着玉簪子,握住簪头一拔,赫然是一支磨利的长针,银光闪闪。


    “好物件。”


    取下那支簪头雕兰花的簪子,齐承修把玉簪子换上,“试试?”


    秦嘉捏住簪头一拔,拔出粗长针,反复两次,顺手了些,平常簪发,遇到危险时又能当暗器使用,很合她心意。


    “簪头有毒,用的时候当心些。”


    秦嘉点头,正要说谢,反被齐承修拿食指抵住,随后指了指自己的唇,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秦嘉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打到了蓟州,齐承修异常黏人,从前在京城倒还知道避着,说什么知己之情,便是亲密些也无妨。到了蓟州可好,日日都在一处,他倒愈发不正经,愈发强势迫人。


    “殿下”秦嘉为难,京城不必蓟州,他们这个关系到了京城被人察觉出来只是时间问题,届时,她都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叫什么?”


    青年捏住她下巴,眸光沉沉望进眼中,情不自禁低头含住唇瓣。


    “叫什么?”


    “七、七郎”


    大军拔营前两日,陆谦跟着赈济粮一块到了蓟州,从蓟州这地界死里逃生、大难不死后见到熟人,可真真是他乡遇故知。


    陆谦在太仆寺养马,押送赈济粮的差事自然得由太仆寺出马来运。太仆寺寺丞听说蓟州刚打完仗,生怕自己这条小命交代在那,指名道姓点了陆谦前去。陆谦心里也满意,他早就不想窝在太仆寺,出来办差也是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霉粮


    三月初,晴空万里,蓟州新任知州李义春特意抛下政务,亲自在城外迎户部押粮的官吏。


    秦嘉则因为要见陆谦,也一身官服早早跟了出来。


    这批粮食对蓟州百姓来说,就是救命粮。蓟州上下官员嘴上咧开了花,一见到户部的官,先忙着寒暄,倒无人注意秦嘉与陆谦。


    “陆兄!”秦嘉振臂,压着声喊了句,陆谦打眼看见他,低头同身边的小吏说几句话,卷着被风吹皱的衣裳上前,队伍里的一辆小马车掀帘出来个年轻妇人,正是颜氏。


    “嫂夫人也来了?”秦嘉看向陆谦,到底没多问。


    陆谦轻咳声,上下打量他,岔开话题,“听魏小将军说你被那伙叛兵给俘了,没出什么事吧?”


    秦嘉张臂一展,“瞧我,不是好好的?那伙人他聪明能聪明过我?”


    陆谦呵笑:“得得得,是我多嘴,比聪明,谁比得上你秦淮安?”


    说话功夫,颜氏也到了跟前,秦嘉忙拱手,“嫂夫人好。”


    颜氏侧侧身子,还了他这一礼,“见过秦大人。”


    外头风大,不是说话的正经地方,陆谦一行人把粮食押送到蓟州,便算是完成了上头的任务,休整两日不日也得启程回京。


    到了官驿,秦嘉抬手倒茶,“赈济粮都押过来了,过两天跟着虎啸军一块回去吧,咱俩搭个伴。”


    陆谦想了想,“也成。”马匹休息两天也差不多能返程了。


    “这一路上押粮赶路,你把嫂夫人带来做什么?”


    陆谦眼神一飘,往二楼客舍内看了眼,嗨的一声,“哪是我想带她来?是她自己执意要来,我”


    秦嘉见他眼神鬼祟,压着声问:“陆兄,你怕不是得罪嫂夫人了?这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跟你说。”


    颜氏待人接物态度温和,从蓟州城外到官驿,一路上跟秦嘉打听了不少事,反倒是吝啬于陆谦说话,不大对头。


    陆谦脑袋一低,“应该是吧淮安,我欲与她和离,她倒好,和离书写一封撕一封”


    秦嘉吃了一惊,“糊涂,似嫂夫人这般姿容出挑、性情温和的女子,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怎么就非要和离?”


    陆谦往椅背上一靠,“以前么,仗着有点家世官职倒也罢,现在么,”他自嘲一笑,“哪能耽搁佳人?”


    男女夫妻之间的事,秦嘉不懂,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看得出颜氏是个重情义的,但陆谦拧巴,他一心不想耽搁颜氏,却不问颜氏为什么不走。


    秦嘉心底叹一声,这世间的夫妻啊


    “晚上吃酒去?”


    陆谦眼神一亮,“好啊!”


    秦嘉没钱在酒楼定席面,二人在酒楼打包几个菜,买了两坛酒,偷偷摸摸回官驿喝。


    秦嘉磕着花生壳,喝了一盅酒,“京城最近有什么新鲜事?”


    陆谦随意道:“今岁春闱算不算新鲜事?”


    “当然算!今岁没出什么问题吧?”


    “哪能呢?”陆谦笑笑,“明面上是没什么问题不过往深了看嘛问题可大了。”


    “怎么说?”


    陆谦拿筷子尖沾沾茶水,往桌上一划,“今岁一甲都是寒门子弟,录取的这二百四十五名贡士,世家只占四分之一。”


    秦嘉眼皮一跳,“怎么这么少?!”


    “这么少才正常,”陆谦扬筷一指,“永和年间那些旧臣权贵世家,哪个不是仗着自家的权势地位,把族中子嗣往官场里塞的,就说去岁捉的舞弊的那六人,为首的张怀月是谁?首辅张恒唯一的亲儿子,京城四大姓张、戚、赵、魏,去岁舞弊案牵扯进三个,你以为去岁提前得了密题的就着几个?”


    秦嘉大睁着眼,“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不然,去岁么,贡士二百七十七,世家子弟占一半还多,就那群日日沉溺酒色的混账玩意他能比得过寒窗苦读的寒门子弟?糊弄谁呢?!陛下留情,没当面让世家没脸,只发配处置了三大姓的子弟,你看今岁春闱,谁还敢舞弊弄事?”


    酒气熏蒸的厉害,秦嘉支着下巴,“陛下这是要抬举寒门了?”


    “早该抬举了,”陆谦在筷子尖沾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小人,“先帝爷那会儿,说是世家当权都不为过,内廷由一群太监把持着,外朝呢,俱是世家子弟,哪有旁人说话的份?”


    桌面上世家与宦官连成一条线,旁边,突兀的代表着寒门的小人正在崛起。


    “前朝乌烟瘴气,我看陛下嗝整治官场,那些世家若再嚣张,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朝廷动向,风吹草动都能让百官惶恐不安,不得不揣测皇帝的用意,但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一朝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处境。


    酒过三巡,正喝的尽兴,屋门陡然敲响,陆谦‘嘶’的一声牙疼道:“这三更半夜的,谁啊?”


    屋门有人应一声,“敢问秦大人可在此处?”


    秦嘉一个机灵,酒都醒了大半,“扶扶霜?”


    却是来不及收拾,陆谦已经开了门,扶霜嗅见一屋子的酒气,瞧见陆谦身后之人,正色道:“秦大人,咱们殿下请大人过去议事呢?”


    陆谦一手搭在秦嘉肩上,一面觑见外头的天色,‘啊’的一声,“淮安,这么晚了你还要议事呢?”


    秦嘉也说:“是啊,这么晚了还议事呢?”


    扶霜眼神轻飘飘往陆谦搭在秦嘉肩上的手上看了一眼,挪开又道:“大人请吧,殿下还等着呢。”


    陆谦觉得扶霜刚才看他的眼神冷嗖嗖的,秦嘉跟着扶霜告辞,却来不及多想,正要关门,迎面看见颜莞站在门口,他下意识想阖门,但见颜莞侧了侧身子,眼也没看他,只道:“屋里有醒酒汤,回屋吧。”


    “不不用,我睡在这就好。”


    颜莞抬眼往里看,“这是柴房。”


    官驿里官员家眷都是一间,这里头还住着同行来的户部的官,陆谦和秦嘉要喝酒,就得避讳着他们,思来想去拿着油灯搬着桌子去了柴房。


    陆谦‘哦’一声,颜莞已先他一步进门熄了油灯,拽着他的袖子上了楼。


    喝过醒酒汤,擦洗过身子。官驿屋内的榻只有一张,陆谦揉着眉心,“我我去外间睡”


    颜莞掀被上榻,轻飘飘问:“睡在路上吗?”


    哪有外间?官驿的屋子小,内外只用一叠屏风挡开,屏风里头摆着榻和妆台,外面就是一套桌椅。


    “那我在桌子上趴一宿就是”


    “上榻来。”因着三月初天儿还很冷,官驿的被子还是两床,颜莞分了一床出去,褪了外裳面朝里睡,又道,“熄灯。”


    陆谦这才回过神来,同手同脚熄了灯,轻轻上了榻。


    等身侧被褥一沉,颜莞猛地折过身来,双手摁着陆谦欺身上前,陆谦酒喝得多,此刻还没转过神来,唇角忽而被人轻轻一吻,转瞬分开。


    他慢半拍回神,双手止住颜莞的肩,恰到好处的控制着力度,既不能让她近身,又不会大力伤着她,“你做什么?”


    今夜无月,屋内昏暗,彼此都看不清彼此的神色,颜莞瞧不清他,胆子大了些,扭扭身,“你别抓着我,不舒服。”


    陆谦撤回手,不放心回了一句,“那你别乱来。”


    “什么叫乱来?”颜莞问他,女子半撑着身,身子半靠在青年身上,却又知礼数的退开,生分的好似陌生人,“陆谦,这次回京你写和离书,我就不撕了。”


    “什么?”他疑心自己听岔了,扭头看去,夜色下,被褥鼓了一个包,颜莞面朝里睡了。


    她是睡了,陆谦却因为她一个吻、一句话,一整宿都没睡着。


    如此过了两日,虎啸军拔营,秦嘉与陆谦、一众户部官吏亦启程回京。


    蓟州城内各处都摆着赈灾的粮锅,附近聚着些从城防上下来的流民民众,面色蜡黄,眼窝凹陷,浑身的肉好似都没了,全身上下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哆哆嗦嗦的举着一碗清澈见底的汤水。


    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这可不像朝廷重金抚恤的流民,齐承修跨马在前,身后只跟着秦、陆、几个户部的官吏。


    经过一处粥棚时,听得几声急言厉语,官兵镇压之声刚落,紧接着响起几声瓷碗摔砸之声,民众与官兵撕打在一处。


    “怎么回事?!”扶霜立时勒马探看。


    几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民众见几个都穿着官服,立时双膝跪地,“请大官人做主!他们给俺们吃的都是霉粮坏粮!弟兄们吃了这个整日拉肚子,耽搁了城防修缮他们还让俺们赔银子!这是要逼死俺们啊!”


    守在粥棚维持的秩序的小官没见过他们,不过却是认得秦嘉和几个户部官身上有品级的官服,当即道:“大人容禀,他们吃着朝廷的赈济粮,又不愿意干活,是生了惰性,责打几顿便不敢闹事了。”


    齐承修不动声色给扶霜递了个眼色,扶霜会意,从米袋里抓出一把米,青褐色的霉斑附着在米粒上,结了网的米虫将米蛀成粉剂。扶霜往地上一扔,一眼看去竟无一粒好米。


    户部几位押粮官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扶霜把那剩下的半袋米袋一踢,里头全都是霉粮坏米。往米锅里一看,俱都是此。


    齐承修面上冷若风霜,几个户部的官齐齐道:“殿下明鉴,这定是蓟州官吏中饱私囊!户部从京城押送过来的赈济粮可都是好米啊!”


    守凉棚的小官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立时跪下叩头,“上边拨下来的赈济粮就是霉米,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齐承修似笑非笑,盯着几人,犬齿咬着,“是吗?”


    空着牌匾的总督府上匆匆进来许多人,蓟州当地的大小县令县丞擦着额上的浮汗,一刻不停进门。


    正厅里没人,众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那位殿下怎么就去而复返了。


    因年初废太子起事,宣宁帝裁撤了蓟州总督,现下蓟州该由知州李义春理事,然而李义春没想到的是,新官上任不过数日,竟出了赈济粮变霉粮这样的塌天大祸!


    一州万万民众,若是出事,他脖子上这颗人头都不够砍的!


    “哎呦!李知州!您可算来了,那位怎么回事?今日不是启程返京的日子吗?”


    自李义春到任后,其余六县的县令纷纷到任,刚接手各县的政务没几日,今日忽而有兵士上门,说是州内议事,可一没有知州的手令,二不是正经的衙门公人,上门来‘请’的兵士看着个个凶神恶煞,哪里像是‘请’人去的意思?


    几个县令县丞围着李义春,见李义春也是一脑门自官司的模样,各自在心底哀嚎几声,心道这又是出了哪门子的事?


    总督府的另一处花厅内,几个户部的押送官也被请了进来,同样不见齐承修的身影。


    齐承修把各县的县令县丞、户部的押送管拘在总督府内,自己却不在。


    虎啸军已经拔营回京,他自己留了一支亲信,让人拿了官服的令牌,紧急前往各县追回赈济粮。


    深夜总督府内灯火通明,亲军侍卫举着火把,面容冷肃的一字排开,把守前后角门。


    诸位县官在府上待了一下午,一口饭没吃饿着肚子不说,看那些人的样子,恐怕晚上还得在此过夜。


    有胆大的县官上前跟亲军侍卫搭话,“敢问殿下何时能来?今日若是有事耽搁,我等明日来拜见也好。”


    亲军侍卫看他一眼,拂开县官的手。冷声道:“殿下有令,不得放任何人离开,诸位等着就是。”


    其余人晾了一下午,恐惧在深夜中蔓延,诸人心里七上八下,各人把自己生平事挨个想了一遍,连幼年拿弹弓打鸟这样的事都算在一起,不知是哪里惹了殿下不悦,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比起县官们的惶恐,礼部三位押粮官倒显得心平气和许多。为首那位户部右侍郎赵祖合正是此次宣宁帝特派的押粮官,此人正是赵寿的亲叔父、西北道御史赵祖兴的弟弟。


    旁边一个着青袍愁眉不展的则是户部郎中戚弁安,此人是戚家的旁系子弟,靠祖上蒙荫才得以入仕,另两个则是一道跟来的主事,此刻亦是愁眉不展,喝着茶水压惊,仔细看去,那端着茶水的手分明在抖。


    戚弁安开口:“赵大人,如今这情形,秘密怕保不住了,那位行事素来不羁,眼下把咱们拘在这,指不定是想什么法子呢”


    赵祖合沉着脸,瞪了戚弁安这个扰乱人心的家伙一眼,语气僵硬道:“怕什么?七殿下就算翻了天,也翻不过陛下去,咱们四大姓在京城是什么地位?他敢跟咱们闹开?”赵祖合冷笑一声,拿茶盖拨着茶盏中的浮茶,眼神阴冷,“只怕这辈子都与皇位无缘了”


    公然议论皇位之争乃是砍头的大罪,诸人大气不敢喘,但不妨碍被赵祖合这话安抚了几分。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四大姓在京城盘踞已有百年,势力交叠纵横,有四大姓袒护,仅凭七殿下一人恐难与之抗衡,再者,皇储未定,哪位皇子不想拉拢四大姓,娶四大姓的女子为妻?


    就为这个,七殿下都不应该闹的太难看,找谁顶罪,都不该让四大姓担罪。


    前头火把通明,诸位县官忍不住阖上眼皮,靠在一处打盹,忽而听得一声震天响,惊的所有人都纷纷起身。


    府门大开,外头显然没火把灯笼,整个府洞门黑漆漆的,像张着巨口的野兽。


    忽然,野兽嘴里勒马进来一人,玉冠束发银绶带,府内的火把映出青年的眉峰鼻梁,年轻英俊又气度不凡,纵然县官们没见过,但已不难猜出此人是谁,纷纷行礼问安,“见过殿下!”


    齐承修扫过几位县官,问:“户部的大人们呢?”


    扶霜道:“在后院”他话一顿,紧接着又道:“睡下了。”


    齐承修点头,“倒是心大,让他们最后睡个安稳觉吧。”


    青年下马,墨青色披风在风里扬起弧度,长靴踩过石板径自进了大厅,“把东西拿下来,给诸位大人看看!”


    亲军侍卫从马车上搬下数袋粮袋,束口一解,粮食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叫六县官吏都变了脸色。


    “李义春。”


    “下官在”


    齐承修指着霉变的粮袋,“瞧瞧,这东西给你吃,你吃得下吗?”


    李义春忙撩袍跪下,“殿下明鉴!朝廷派来的赈灾粮确确实实就是霉变的粮食啊!”


    “放肆!”


    门厅外又有人进来,诸人望过去,见一着青袍的官吏头戴乌纱,脚蹬长靴,逆光进来,此人看着年轻不说,容貌出落的亦十分标志,在整个官场上都不多见,诸人一联想,年纪轻轻中了进士,模样又生得好的,元年那位姓秦的大人不就是么?


    “李大人失言,陛下拳拳爱民之心,怎可让子民吃霉变的粮食?”秦嘉抬眼扫过在场十二位县官,“户部押送过来的赈济粮,你们是一一核验过的,好好的粮食怎么会变成陈年霉粮?”她声一沉,“是不是你们做了什么手脚?”


    那一十二位县官面色青白的有,涨红着一张脸的有,有人心想你是兵部的郎中,这事也不该你插手,但见主座上那森冷青年一言不发,似乎也是在等这个答案,顿时一声也不敢问了。


    李义春抬袖擦擦脑门上的汗,听出秦嘉这是在救他,连连道:“下官失言,陛下赈济给流民的粮食自然是好粮,但下官亦不知这粮食怎么就变成了陈年霉粮,殿下恕罪!”


    其余一十二个县官跪在李义春屁股后边。


    新任知州县令们到蓟州椅子都没坐热,政绩还没干出来,翻了天第一件事就是贪污朝廷的赈济粮,是嫌蓟州上任连坐的官吏们死的不够惨么?


    齐承修轻笑,也不看他们,手搭在扶手侧着身子支着额头,目光显然易见是在看摆在桌上、一进来就搁在桌上的长刀。


    “你让本王恕罪?李义春,你该问蓟州城上上下下的百姓,看他们恕不恕你的罪。”


    李义春惶恐抬头,背后洇湿一片冷汗,却看不清青年的神色,只是声音听着奇冷。


    “是!”李义春闷头磕下来,‘咚’的一声,磕得在场诸人都疑心李义春的额头是不是磕出了血来。


    齐承修不答,秦嘉往上觑了眼,也跟着跪下来,求情道:“殿下,李大人和诸位知县才到蓟州不久,这其中兴许有什么误会,说不定是县里办事的小吏登记错了粮食,把陈年的霉米当成朝廷的赈济粮殿下不若开恩,给李大人和诸位县令几日时间,彻查此事?”


    这显然是在给他们争取时间,一个县的赈济粮出了差池许是小吏办事不妥,那一州六县全部的赈济粮都变成了陈年霉粮,难不成经手的所有小吏都恰好眼瞎了不成?


    厅内众人的心霎时提起,都低头等上头的发话,良久,齐承修才启唇,“好啊,一日时间,我要知道朝廷派来的粮是好是坏。”


    李义春暗暗松气,额上冷汗一层层出来,纳头称是。


    一干官员连夜散尽,齐承修望眼夜色,问:“明几个把户部那几个放出去,派人跟着他们。”


    扶霜颔首,就着昏沉天色安排去了。


    秦嘉上前,几袋粮食正摆在堂中央,她道:“叫他们自查,顶天了无非查出来几个收了贿赂的小吏,这几个县官到蓟州来,屁股还没坐热,他们知情的可能性不大。”


    “无非是吓吓他们,顺道往户部身上攀扯,赈济粮出了差池得有人担罪,但经手的人无非这么几个,他们不想被牵连,定会牟足劲往户部身上查,到时候弹劾户部,还怕没有由头么?”


    秦嘉眼神一亮,“殿下高明。”


    齐承修轻笑一声,尾音上扬,显然是受用的,“淮安知我心思。”


    秦嘉不担心这脏水泼不到户部身上,她担心的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调换朝廷的赈济粮的幕后之人是何等的地位权势,若非他们恰巧在路上撞见,朝廷两万多石粮米就这么偷天换日,真相再无浮出水面的可能。


    “粮米要查,蓟州境内吃这粮米吃坏了肚子的流民也得救,还有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户部不可能再拨粮来,流民没有粮食,春耕在即,恐耽误春耕大事,百姓一旦饿肚子便要闹事造反,殿下!眼下当务之急是流民急需的这些救命口粮啊!”


    齐承修到底没正经处理过地方上的事,不由仰头闭目,“淮安以为呢?”


    “下官觉得,买也好借也罢,救济的粮食不能断,不若有官府出面同本地粮商签契,由他们倒卖粮食到蓟州,等户部这批两万多石的赈济粮查清了去处,再还给粮商如何?”


    齐承修勾唇一笑,“依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封城


    却说总督府内,秦嘉帮着六位县令与粮商签契,蓟州境内的大粮商当属宋氏,依次往下是王、许二家。只是在场除宋、王两位掌家人在,许家掌柜许正青并不在场。


    到了约定的时辰,许氏无人出面,秦嘉疑心许氏不愿与官府合作,三大粮商少一家,百姓吃上不饭的危机就多一分。


    眼看辰时已过,秦嘉起身,道:“诸位只管签契,有此凭证,官府届时自会还粮。”


    宋、王两位粮商不敢不应,埋头就签。心里却在疑惑许家怎么无人出面。


    “大人要出门?”有县官摁完手印,见秦嘉往外走,不由问了一句。


    秦嘉‘嗯’了一声,青袍广袖撩起弧度,“去许家看看”


    正说着,庭外忽然有人飞奔而来,嘴里嚷着“大人大人!我家主人不大好了!”


    秦嘉近前招手,“怎么回事?”


    小厮身上穿着灰布衫,显然不是总督府上的小厮,见着秦嘉‘噗通’跪下来,嚷道:“大人!小的是许家的下人,我家老爷今天原本是要来府上签契的,但不知怎么,夜里忽然上吐下泻的闹肚子,今晨就起了高烧,夫人记挂着贵府的要事,特来向大人请罪!”


    秦嘉敛目心想,许家家境富裕,哪怕蓟州城内流民数万,他也不可能去吃那些赈济流民的霉粮,怎么也会上吐下泻呢?


    心头隐隐觉得一丝不对,秦嘉正要抬步上前,忽而门外又有一人飞奔至眼前,“大人!流民出事了!”


    秦嘉太阳穴重重一跳,“什么事?”


    来人是齐承修之前派去监管发放赈济粮的亲军侍卫,闻言嗓音激颤出话来,“那些流吃坏了肚子,一开始上吐下泻,这几日不少人都出现高热的症状,身上还起了红疹,大人!这可不像单纯的闹肚子!”


    “红疹?”秦嘉愣了一瞬,喃喃道:“怎么会起红疹呢”


    “请大夫看了没有?”


    那亲军侍卫答话:“大夫看过,说”前厅院内没人,侍卫压着声,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道:“可能是起了疫病。”


    疫病?!


    秦嘉猝然睁大眼睛,眼神‘唰’的下扎在许府小厮身上,扬声道:“来人!将所有闲杂人等送出府外,关紧大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才三月,赫缇河的河水将将开始融化,蓟州境内几乎没有饿死过人,但鞑子兵入城那一阵,确实死了不少人,只是尸体都被妥善掩埋,怎么突然起了疫病?!


    三月的太阳直直照在身上,秦嘉只觉后背生了一层冷汗,戒严总督府,无论如何,齐承修都不能出事!


    “我先出府看看,殿下若是问起,就说本官在签契督粮,拦着殿下别让他出府。”秦嘉吩咐完,抬手招来两个亲军侍卫,“怕死吗?”


    两个亲军侍卫被她这么一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摇头,“不怕。”


    秦嘉弯唇,“不怕就好。”


    但愿只是她猜错了。


    带着两个亲军侍卫出门,秦嘉当头策马出府,路过城内许多处粥棚,粥棚旁边搭着简易的白帐子,一眼望进去,木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呻吟作痛的流民,越看越心惊。


    “区区腹泻,为何二三日还不见好转?”


    白帐子外,秦嘉跨骑在马背上,冷声质问一名大夫。药锅里熬着药,空气中弥散一股苦药味,白气蒙蒙。


    偎在家人怀里的小童哭的惨烈,面皮煞白透出一股死气,起先还响亮的哭着,后来声音小了,脸面越来越青,直到“哇——”的一声吐出一口乌青汁水,吓坏了不断给她拿湿帕子降温的妇人。


    妇人见女童吐了乌青秽物,朝大夫哀求道:“大夫!再给我们一碗汤药吧!求求你了,我女儿就快不行了啊!”


    大夫目露不忍,但却也知道,药锅里煮着的那些药,并不能治疗这种疫病,却也见不得做母亲的苦苦哀求,盛了一碗汤药,垫着白帕子递给那位妇人。


    秦嘉下了马,正要探看那女童,忽然被大夫虚虚一拦,“大人且慢!你仔细看——”


    秦嘉顿住脚,仔细看去,只见那双目紧闭的女童面色青黑,裸露在外的脚背和手臂、脖颈上俱生出颗粒状的红疹!


    任谁看了,也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吃坏了肚子。


    身上蓦地生出一身鸡皮疙瘩,秦嘉僵着脸色,不由往后退了一步,“这是什么?你实话实说,这是不是瘟疫?”


    她自己都没注意,说出口的话带着轻微的颤音。那大夫往白帐子里望了一眼,艰难点头,“上吐下泻,高烧不退,身上又起了红疹,八成是,要是死了人,那就十分确信错不了了。”


    “啊!!”


    一声尖锐的声音刺进耳膜里,秦嘉下意识往妇人那地方看去,只见妇人死死抱着怀里的女童,声音凄惨鬼厉,几乎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我的女儿啊!”


    大夫急眼看去,隔着白帕子给女童把脉,神情忽而颓丧衰败下去,大睁着眼,声音从齿缝里发出来,“死了”


    瘟疫!


    秦嘉面色僵硬,紧紧咬着牙关,对其中一个亲军侍卫道:“去知州府找李义春李大人!就说城内出现瘟疫,叫他赶紧调派人手!”


    那个侍卫领命,骑马飞奔而去。


    可一州六县的衙役们才多少人?流民有万万众。一旦疫病控制不住流散出去,大晋万万子民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眼前景物似乎都转,耳边叫嚣着许多听不清的声音,混乱、无序。


    秦嘉咬住舌尖,刺痛叫她清醒,她紧盯着眼前的亲军侍卫,从腰上撤下兵部牌子,“立刻通知城门巡防,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那侍卫拿住兵部的牌子,显然犹豫了一下,“大人,真要关城门?那城内许多没有染病的百姓怎么办”


    秦嘉目光直直盯着他,那是一种几近冷酷锐利的眼神,亲军侍卫似乎从未见过秦嘉有这样的眼神,一时间怔住,话都没说完。


    “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秦嘉厉声喝道:“谁都不行!”


    “是、是!”


    就算真的大祸临头,死一城百姓总比死大晋千千万万百姓要妥善!


    眼见侍卫飞奔而去,秦嘉忽地踉跄一下,耳边妇人还在低声‘呜呜’哀泣,她怀里的女童早已没了生息。


    她一言不发上了马,捞起缰绳驰马离开。


    城北有一大片荒地,是蓟州掩埋死尸的地界,久而久之成了乱葬岗,连附近的土地庙都格外颓败,那附近正是掩埋被鞑子兵虐杀的几千民众的所在。


    秦嘉只顾驰马疾奔,路过官驿时,陆谦正拿着刷牙子用牙粉抹牙,叉腰站在驿馆门前,远远瞅见秦嘉正要招手,冷不防吃了一嘴的土。


    四蹄纷飞,带着一路的尘土扬长而去。


    陆谦抹了把脸,‘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泡沫,三两下漱了口,二话没说扯上马紧追了上去。


    看见颓败的土地庙,秦嘉勒停了马,猛地听见身后一阵马鸣声,扭头一看,竟是陆谦。


    “你怎么来这儿了?!”


    秦嘉大骇,这地方说不准就是疫病的源头,这是乱尸乱骨丛生的乱葬岗,弄不好染上了疫病,活不成的。


    陆谦牵着马绳,‘嘿’的一声,“还说呢,淮安,我在驿馆门前同你招手,反倒吃了一嘴的土。你来这做什么?”


    秦嘉把人赶出乱葬岗外,面带忧戚,“陆兄,蓟州起瘟疫了,今日已经开始死人了”


    “你说什么?!”


    塌天大雷砸下来,把陆谦雷了个外焦里嫩,“淮安,趁疫病还未扩散,咱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秦嘉摇头,低声道:“我不能走”


    陆谦睁大双眼,“秦嘉!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蓟州生疫,自有蓟州上下官吏应付,你只是兵部郎中,奉上命来处理蓟州卫军营事的,这些与你不相干!你听我的,赶紧走!”


    “走不成、也走不脱。”秦嘉仰面苦笑,“户部赈济粮一事尚未查明,殿下在查,户部押送赈济粮的官吏一个都不能走,若不然陆兄你此时早就带着嫂夫人在回京路上了”她一面说一面极力遏制腔子里的心跳,“殿下要查户部的账,陆兄你早不在户部做事了,这几日又都在官驿,殿下能放你和嫂夫人走”


    说到最后,牙关战战,陆谦猛地扣住他肩头,“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我走?你们留下?”


    “我陆谦岂是贪生怕死之徒?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陆兄!”


    “秦嘉!”陆谦叉手抱胸,眉眼上扬,素来轻慢的神色难道带了些正经,“你赶不走我。”


    日上柳梢头,湛湛冷风里,二人用白帕子捂住口鼻往乱葬岗深处走。


    “殿下入城后,一早就派人处理蓟州城内惨死的百姓,这块地就是掩埋千人的地方。”秦嘉拿帕子垫着捡起树枝戳戳地面,“会不会因为二月里冻土太硬,尸体埋的浅了,才扩散出疫病来?”


    陆谦也拿着帕子捂住口鼻,声音闷闷的从帕子后面传过来,“不应该啊你看这附近,连个乌鸦鸟雀都没有,疫病要散开总得有个途径吧?这土层掩的好好的,并无兽类刨尸的痕迹,四周也没有水源,尸体再怎么腐烂也腐烂不到河里去。”


    陆谦轻‘啧’一声,“我瞧着不像呢”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秦嘉喃喃道:“水源?”


    “难道是赫缇河?!”


    三月打头,赫缇河上的冰都融了,赫缇河与雁山是大晋与鞑子交战的古战场,百年来鞑子越不过雁山与赫缇河,这是天然的地势,也正因此。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1]。赫缇河里的白骨沉积千万。


    鞑子跟虎啸军打仗的时候,陆谦还不在蓟州,当然不知两军是在哪里开战,秦嘉跟着军队行营,自是清楚。


    虎啸军跟蓟州卫分营的头一仗就是在赫缇河附近打的,后来鞑子来围,虎啸军急速撤离蓟州卫分营,那些尸体有没有清理干净,她亦不知晓。


    虎啸军和鞑子的第二仗就是在绩溪和蓟州的交界地带,可巧,战场附近没有河系。不过就算有,以齐承修的谨慎作风,也绝对能处理好将士尸体。


    陆谦望着林间的日头,“现在出城,到不了赫缇河,只怕咱们看不出什么异样来,这事还得靠大夫和常在行伍中行走的将士。”


    秦嘉颔首,勒马掉头。


    城内不安稳,虎啸军才打退了鞑子兵,镇压蓟州卫上下军营,废太子犯上作乱的事刚刚解决,蓟州境内的六万流民还没妥善安置,户部拨来的赈济粮又出了问题。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节骨眼上,竟又闹出了瘟疫。


    秦嘉不由眯眼望了望天,老天爷这是要怎得?当真要把蓟州百姓逼得走投无路才肯罢休么?


    勒马回知州府,城中瘟疫的事彻底传开,新上任的蓟州知州李义春这会儿终于觉得这偌大的蓟州,简直就像一块烫手山芋,偏偏这烫手山芋好巧不巧正落在他手上。真叫人为难!


    得了秦嘉的建议,派两个亲军侍卫带着三四个大夫出城往赫缇河附近探查,看看瘟疫是不是从古战场上没清理干净的尸体上散出来的。


    街上乱哄哄的,一路上官兵正在搭帐篷,驱散人群,但凡有了症状的人都要隔离开来。街上粥棚处半大的小子在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饭,还往自己怀里塞了个干饼,两只黑黢黢的眼睛一刻不停的忖寻附近的官兵。


    一旦有检查疫病的官兵靠近,立刻撒丫子跑开,那为首的官兵不由喝骂一声:“滑头!”


    半大小子塞饭塞的急,腔子里塞得正难受,低着头猛撞,一时没看路,一头扎在秦嘉□□的马腹上。


    马儿外头轻嘶。


    小子一撞,知道走错了路,飞身就要逃,岂料被人揪住了后领。


    任他是个来去自如的滑头泥鳅,此刻也不得不低声讨饶了,“这位官爷,我就是吃了两口赈济的粮食,您行行好,放了我吧”


    秦嘉拽着他后领,即刻来了两个寻疫的官兵,秦嘉把他往后一推,两个官兵立时一左一右把这滑头制住了。


    “你小子跑的挺欢实!嗯?”


    秦嘉无意为难他,给两个官兵递了个眼色,沉声问那小子,“官府每日都发赈济粮,你跑什么?”


    小子低头不语,似乎很是忌惮。


    刚才说话的官兵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大人问话,你乖乖答了,若不然枷到狱里去!”


    这么一激,那小子果然害怕,支吾道:“官兵在捉人得躲着”


    秦嘉微蹙眉尖,敏锐的察觉他话里藏着的意思,“你家中有人生病了?”


    “没有!”小子猛地抬头,涨红着一张脸,然而他的反应太强烈,以至于被几个常年行走在狱中,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官兵一眼看穿他在说谎。


    官兵冷着一张脸,语气森严,几乎是用审问犯人的语气,连扭着这小子胳膊的手也不知觉用了力,捏的小子嘴里嘶嘶抽气,直说疼。


    “我说我说”


    “轰隆——”一声,刚才还是暖阳的天气吹了一阵风,乌云遮盖了日头,风刮的没抽绿的树枝子哗哗作响。


    官兵望了眼天,嘀咕道:“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秦嘉心道不好,要是下了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疫病渗进水里,稍有不慎就得中招,要是污了吃水的水源


    秦嘉眉心狠狠一跳,目光凝在小子脸上,“继续说。”


    “我小妹是病了,但不是疫病,我娘怕官兵不问因由就要把小妹捉走,叫我来粥棚这找点吃的”


    官兵发问:“都有什么症状?你怎么笃定那不是瘟疫呢?”


    小子仰头挣扎,“小妹只是吃坏了肚子,她年纪小,连家门都没出过,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会得瘟疫?”


    秦嘉追问,“为何吃坏了肚子?”


    小子眼里藏着刀锋,双手紧紧捏着拳,然而却不敢当面与官吏呛声置气,只道:“还不是因为那些霉粮!家里一口米都没有,赈济粮给的又少又是霉米,阿娘说好歹也是粮食,洗洗指不定能吃,就把两口米全都喂给了小妹,我们一家子饿的只能啃树皮,谁料那些米洗了也不能吃,小妹上吐下泻,一看就是吃那些霉米吃坏了肚子!”


    有理。


    真要是瘟疫,一定是家中有人先得,才能传染到他小妹身上。


    “放了吧,给他拿两个干饼。”


    官兵不得不松手,递上两个干饼,“算你小子走运!”


    小子纳头谢过要走,被秦嘉打马堵在路上,“你家在哪?”


    小子往南指了指,“大枯巷!”


    大枯巷在蓟州城内最南边,不比城北空旷,人多稠密鱼龙混杂,秦嘉让了道,那小子泥鳅似的跑进入海里去了。


    秦嘉勒马回总督府。


    昨几个夜里才拘了蓟州大小县官和户部的押粮官,齐承修忙到半夜拉回那些霉粮回来,等着县官今天上门给他个说法,虽没出府,但城内生了瘟疫的事确实知道的。


    不管扶霜也好,亲军侍卫也罢,都是他的耳目。


    秦嘉本来也没想瞒他多久,只是不想让齐承修出府,先把人稳住,日后什章程都好说。


    秦嘉出府不到半日,齐承修问她在何处,之前得了秦嘉吩咐的亲军侍卫不知内情,按秦嘉的意思说,她目下还在忙着签契督粮的事。


    问的第一次,齐承修没怀疑,等察觉到府上戒严,才生了疑心,唤来扶霜去打听,听得外面病了许多人,上吐下泻身上长红疹,极有可能是瘟疫。


    齐承修找不见秦嘉,生怕她在外面染上,虽不知是真是假但秦嘉的性命安危他不敢赌。


    当即勒马要走,却被扶霜挡下。


    “怎么?你要拦我?”


    扶霜恭敬颔首,“殿下是属下的主子,属下不敢阻拦主子,但属下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身处险境。”


    “只是吃了霉粮的话,上吐下泻个几日便也能好,断不会严重到身上起红疹的地步,侍卫刚刚送来急报,说粥棚附近已经开始死人。殿下!已经死人了!这多半就是瘟疫!”


    齐承修只目光沉沉盯着他。


    扶霜横刀半跪,“秦大人必定是发现了什么异常,才紧急叫人戒严总督府,这是要保殿下的安危,属下不能拿殿下的性命去冒险,属下去找秦大人,殿下您别去了”


    他说的几近哀求,齐承修不仅是皇子还是数万虎啸军的将军,若是不能把殿下平安带回京师,他还有何面目面对陛下皇后?面对数万虎啸军将士?


    “殿下”


    齐承修抽刀一砍,喝道:“让开!”


    前头守门的小厮从台阶上扑下来,“回来了!秦大人回来了!”


    齐承修立时下了马背,跟在小厮后面,院门口果真出现一道期许已久的身影。


    “殿下。”


    齐承修抬步上前,秦嘉匆匆往后避了避,二人隔着两丈远,秦嘉拱手作揖,“城内生疫,下官刚从外头回来,还未换衣洗浴,烦请殿下稍等两刻,其他详情下官稍后来报。”


    见着人,消了戾气,齐承修抬手叫扶霜起来,“岑老还在府上,叫他老人家看看这是什么疫病,城中需要什么药材你带着亲军侍卫尽快收集,药材不够就去外面买。”


    扶霜颔首,默了默又道:“殿下,咱们可没银子了。”


    齐承修活到这个年岁,还真没为银子的事发过愁,在军营的时候虽说吃了不少苦,不是大富大贵的活着却也没短过吃喝,何曾这么三番五次的让银子的事绊住手脚。


    为着赶在户部押粮之前给百姓粮食,几乎已经搬空了总督府一半的家财。齐承修轻“啧”声,点点总督府空荡荡的前厅,“不是还剩了一半么?统统卖了买药材。”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齐承修如今也得勒紧裤腰带过活了么?


    这气闷在心里十足的不好受,恰巧,有人赶在这时候给齐承修充当出气筒。


    六个县的县官为这控制疫病的事忙的脚不沾地,亲自在街上指挥,还没忘了昨夜齐承修的警告。


    底下的狱吏一点也不敢模糊,揭发检举,缉拿审问,终于赶在天黑一日结束前,问清了来源去路。


    齐承修捏着十来张纸,睨了眼前厅内跪着的十余人,这些人俱被粗麻绳捆着,身上脸上清清楚楚看的出血迹和伤痕。


    齐承修冷笑,‘啪’的一下把十几张纸甩在地上,上身前压,鹰隼一样的利眸紧盯着李义春。“推这么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出来顶罪,李义春,你知道你糊弄的是谁吗?”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代·陈陶《陇西行·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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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亏空


    李义春忙磕头,道,“殿下,下官用性命起誓,朝廷的赈济粮到了蓟州境内就是霉粮!这些吃里爬外的混账东西是拿了好处,才以次充好让霉粮入库”


    齐承修冷笑声:“你的性命值几个钱?比得上蓟州京城万千百姓?”


    李义春头磕得砰砰响,连声说不敢。


    “拿了谁的好处?”齐承修眼睨这那几个捆成粽子似的小吏,话却是再问李义春,“实话实话,看在你新上任的份上,本王不跟你计较。”


    “是是。”李义春连道几声是,把地上散着的供纸捡起来,递上去,“殿下慢慢看,他们亲口承认,是户部的人拿银子贿赂的。”


    方才扔了供纸就是给李义春施压,压根没看全,这会儿细细一看,供纸上写得详细,底下一州六县大小一十四个小吏,一人得了二十两银子,总计二百八十两,就瞒天过海把两万石粮食卖了


    “呵,”齐承修忍不住冷笑,小吏误国,朝廷养的蠹虫都满地爬了!“好啊,两万石赈济粮变成霉粮,你们是欺负新来的知州管不着这事?别忘了,本王还没走呢!”


    “扶霜!把人带去牢里关着,别叫他们死了。”


    扶霜颔首,招呼外头几个亲军侍卫把人一溜拉走,厅内,齐承修告诉李义春,“瘟疫事大,李大人你可得多上心呐,这事做好了就是地方功绩,年底都察院考核百官,这就是优异,要是做不好”


    后边的话齐承修没说,不过李义春明白,瘟疫赶在他任职的时候,要是控制不当,朝廷要问罪。


    李义春苦笑着应下。


    把人打发走,齐承修去了后院,撞上刚沐浴更衣后的秦嘉。


    走近了,嗅见一股药味。


    “衣裳熏的什么药?”


    这味道略苦,闻着倒不算太难闻,只是乍然被这药味裹着,有些不适应。秦嘉道:“是岑大夫弄的药材,每日进出府上的人熏这个,防患于未然嘛。”


    正说着,前边飞奔进一人,正是白日里秦嘉让人探查赫缇河状况的两名亲军侍卫。这总督府自打被征用之后,就当办事衙门在用,住的净是男子,所以索性没了前院后院之分。


    “查出什么来了?”


    两个亲卫带着两个白衣大夫进来,隔着两丈远不敢近前,风从他们身上拂过,带了极重的药味。


    侍卫拱手,“属下探查过,赫缇河附近没有裸露在外的尸骨,属下让马喝了那里的水,没有发病。”


    齐承修朝人挥手,“辛苦了,退下吧。”


    时值黄昏,膳厅里摆了菜,二人都没有胃口。秦嘉戳着盘里的白面馒头,想着今日在街上看见的惨象,筷子拿起又搁下。


    “怎么?没胃口?”


    之前于彪还是蓟州总督的时候,整个总督府里外金雕玉砌,好不华贵。自打他们一行人住进来之后,要筹银子买粮买药,偌大的总督府里搬出一座金山银山,侍女小厮厨子统统都打发走,而今的总督府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宅子。


    再这么卖下去,他们怕不是要露宿街头。


    桌上只有三碟小菜,没什么大鱼大肉,胜在食物精细罢了。


    秦嘉心里愁,问了句,“疫病的事板上钉钉,朝廷怎么说?”


    今岁蓟州真是命犯太岁,年初先是废太子起事,鞑子骚扰边境,如今又起了疫病。蓟州是大晋的门户,朝廷不能不管。


    打仗要军粮军饷,现在安置流民要跟朝廷要粮食,加上刚起的疫病,难民只会越来越多,朝廷拨的粮食到了蓟州变成霉粮,坏到能吃坏肚子,纵然再拨难保那些人不会再次从中作梗,可朝廷不止一个蓟州,天下四方起的天灾人祸都要跟朝廷要粮要人,国库本就不慎丰盈,没钱是要紧。总督府纵然有万贯家财,也养不起蓟州三十万百姓。


    “将才八百里加急报出去,要等回信还得两天。”


    秦嘉轻叹声:“殿下,朝廷户部还有银子么?我记得去岁不是个丰年啊”


    何止不是丰年,因着前朝先帝爷那会国库空虚的厉害,地方上的盐税田税层层剥削,要往宫里递孝敬内宦,外头四大姓哪个是省油的灯?


    地方上的银子进了户部国库的统共就一丁点,西北打仗,西南也在打仗,遇到天灾人祸的,跟朝廷诉苦要钱的地方官多的数不清。


    到了宣宁帝这一朝,拔了内宦,将将休养生息四年,百姓还没养过来,国库又哪有许多银子?


    秦嘉发愁,地方上要赈灾,可这银子大约指望不上朝廷,今岁才开春,秧苗都没插下去,等到秋收仓廪充实,那都得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齐承修倒比秦嘉要稳,此刻看不出什么。往秦嘉碗里放菜,“天塌不下来,吃你的。”


    她素来吃得少,这会儿又担心疫病,吃的更少了。


    一顿饭才吃完,蓟州州府的人来了,身上的袍子在外面熏足了药味,面上带着长长的白巾子,不进屋,在屋外作答。


    自打疫病散出来,李义春着人在蓟州境内登记疫病人数,置购药材,这册子写好之后才察觉出端倪,叫人火速誊抄一份送入总督府。


    秦嘉翻着册子,蓟州一州六县,往北是赫缇河,往南是绩溪,这两个地方将将打了仗,这可倒好,册子上疫病最先兴起的地方不北不南,正正就在蓟州中间!


    脑中一闪而过的思绪快的捉不住,秦嘉下意识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不对。”


    秦嘉提笔蘸墨,边写边画,语速很快,“今日我与陆兄往城北乱葬岗查过,那地方一来空旷,二无水源,三月里长着嘴的野禽还没出现,尸体埋得好好的,哪来的疫病?赫缇河也不是”


    “这怎么”


    齐承修俯身看清了册子上朱笔圈起来的地方,眉头一下皱紧,“最先出现疫病的在城南。”


    疫病好端端的为何率先出现在城中?若是战役引起的疫病,这瘟疫最先的发源地应该是靠近赫缇河的叱胡县和邻着绩溪的南湘县,不该出现在城中。


    若是因为城北埋了数千人而引发瘟疫,疫病最先也该在城北蔓延,而不是人多且贫的城南。


    “你家在哪?”


    “大枯巷。”


    半大小子的声音骤然浮现在脑中,“还不是因为那些霉粮!家里一口米都没有,赈济粮给的又少又是霉米,阿娘说好歹也是粮食,洗洗指不定能吃,就把两口米全都喂给了小妹,我们一家子饿的只能啃树皮,谁料那些米洗了也不能吃,小妹上吐下泻,一看就是吃那些霉米吃坏了肚子!”


    “不是打仗”


    秦嘉哆嗦着唇,泛白的指腹用力捻着毛边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颤,“是粮食,是朝廷的赈济粮!”


    那些霉粮人吃了起先会拉肚子,上吐下泻个一两天也就好了,绝不至于身上起红疹,但也正是霉粮吃了拉肚子,大家才觉得上吐下泻起高热正常,殊不知那早已是染了疫病的表现。


    “疫病起于城南,城南穷苦人家多,城内六万流民至少有一半是出自城南,那些人家家里没有余粮,城内一断粮,他们是最快饿肚子的,赈济粮是霉粮,家底稍微殷实的人家都不会选择吃这种东西,所以粥棚在城南设的最多,是这批霉粮里带了疫病!”


    ——


    陆谦是夜半三更上门来的,他是被户部那群官儿吵得耳根子疼,特来投奔秦嘉。原本没想着能成,夜半三更的哪有不睡出来鬼荡的?


    他一敲门,门房应了,不仅应了,里头还乌泱泱闯出一堆亲军侍卫。


    要不是为首那侍卫长的眼神落都没落在他身上,陆谦真以为这么大的阵仗是来对付自己的。


    “劳驾,”陆谦拍了拍身边一个亲军侍卫的肩膀,往里瞅瞅,“这是怎么?要拿人?”


    那侍卫看他一眼,陆谦身上虽穿着布衣,看不出品阶,但从小养出来的富家气度却是骗不了人的,再看他手上连块茧也没有,是荣华富贵里养出来的。


    侍卫开了口,“上头吩咐,要烧粮。”


    说完,侍卫长带着一队人马走了,陆谦摸着下巴,心道好端端的烧什么粮?


    正要抬脚进门,院内脚步齐踏又是一阵声响,陆谦在门口探着脑袋,问那门房,“老丈,这又是怎么?”


    门房抄来药上上下下给陆谦熏上,又递给他一块带着药味的白巾子,摇头道:“您进去问吧。”


    亲军侍卫踏步出来,齐齐翻身上马,侍卫长喝一声,“活捉户部押粮官!”


    马蹄踏踏而去,陆谦抚着心口,心道好险。


    户部把朝廷两万赈济粮换成了霉粮,与负责押送的户部右侍郎赵祖合脱不开干系,还有一道来的户部郎中戚弁安。一个姓赵,一个姓戚,京城四大姓户部来的押粮官占了两个。


    自知晓赈济粮变霉粮,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事儿跟新上任的一州六县的县官们没关系,他们胆子顶了天,也不敢把两万石赈济粮吞的干干净净。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实力。


    给李义春施压,不过是想让蓟州咬死户部,他得了准确消息再查,不落人话柄。哪承想才从几个小吏嘴里逼出了户部,赵祖合那几个不要命的不仅吞了赈济粮还往蓟州运来一批生疫的粮食!


    齐承修咬着牙,四大姓在京城根深蒂固,轻易动不得,他本意是要找到人证物证,舆论闹上去,朝廷施压,不怕他们不认栽。可证据齐了,他却忍不了了。


    亲军侍卫连夜从官驿捉了几个押粮官,赵祖合几人到了总督府,睡眼惺忪还有些不清醒。


    赵祖合自诩是齐承修的长辈,深夜被一队粗鲁的侍卫“请”到总督府上,已是不满,只是碍于齐承修的身份不好发作。


    纵然齐承修是皇子,赵祖合话里话外也没多少恭敬的意思,他们赵氏出过多少名臣良相,自比皇亲国戚,当今陛下登基时四大姓哪个没出过力?他堂堂三品大员,官海沉浮久矣,岂会怕一个还未而立的毛头小子?


    这么想着,语气也生硬许多,“废太子的事早已尘埃落定,七殿下该回京复命,而不是一味在蓟州城内逗留。”


    挑灯的女侍早已下去,秦嘉立在齐承修身后,错开半步,盯着赵祖合前面那片空地。


    赵祖合脸上已经带上了白巾子,因不能靠的太近,便叫人搬了太师椅坐在院子内,似乎还坐的理所应当。


    随后又道:“蓟州起了瘟疫,出了这么大的事,本官要回京复命,七殿下该叫人来开城门,”他缓口气,“今日本来是要出城,没料到城门已关,还说什么奉兵部郎中的令,哼!笑话!一个兵部郎中哪来的职权?”


    赵祖合一扬袖,毒蛇一样的眼神扎在秦嘉身上,他顶看不上出身寒门的士子,更何况此人还检举揭发了去岁春闱的舞弊案,令世家子弟元气大伤,这是耻辱,更是仇恨。


    恨意覆上一层又一层,足以让还未见面的两个人变成你死我活的宿仇。


    “是本王的意思,蓟州起疫,疫病未除,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蓟州。”


    赵祖合脸上似笑非笑,白巾子被风吹了吹,秦嘉看见他眼角上堆起来的褶皱。


    “不走?难道留在这里等死?七殿下您一身侠气,想留就留,防着北边的鞑子也好,可老夫是户部侍郎,部衙里一堆公务,蓟州这疫病要是闹个一年半载的,你让我白领朝廷的俸禄吗?”


    文人武将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齐承修喜欢军营里的爽朗磊落,喜欢将士们粗狂的谈笑,却与朝廷上文人们的明枪暗箭走不到一处。


    文人的嘴太刁钻,手段太阴私。官场于他们而言,是看不见血、或者是血被埋在底下的没有硝烟的战场。


    “赵大人,”一直在齐承修身后错开半步的秦嘉遽然出声,往前迈一步,并立到齐承修身侧,朗声道:“户部的赈济粮出了这么大的差池,大人是打算就这么回京复命么?”


    赵祖合眯着眼,“你一个兵部”


    “蓟州缺人,”齐承修不紧不慢,“秦大人现在掺进赈济粮案里,是本王的意思,赵大人何必以官职论是非?”


    赵祖合还未发话,秦嘉已从袖筒里掏出几份签字画押的供纸,“蓟州一州六县的县衙小吏均招认,户部用二百八十两银子行贿,买通衙吏,让两万石带着疫病的霉粮进了蓟州粮仓!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尔放肆!”赵祖合腾的一下站起身来,话音刚落,四周的亲军侍卫倏地拔了刀,他身后站着候着的官吏已经微微发抖,没料到七殿下发难的这么快,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衙吏的证词与赃银,还有粮仓里的霉米,赵大人难不成是瞎子?”秦嘉冷道:“你若只是偷梁换柱也便罢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让带着疫病的粮食流入蓟州!”


    “什么带着疫病的粮食?”赵祖合懵了,他身后的一众户部的押粮官也懵了。


    “眼下的瘟疫,就是从赵大人你运来的霉粮里带出来的。”


    秦嘉据理力争。


    赵祖合轻轻笑了,语气缓下来,“户部帐册上拨的是上等的赈济粮,你是赈济粮是带着疫病的霉粮,就凭几个衙吏的证词,这盆脏水就要往我身上泼?七殿下,不厚道啊。是不是虎啸军打仗亏空了军粮?你在蓟州是土皇帝,一连坐杀了蓟州这么多州县官,你手握蓟州,想做什么事做不成?拿朝廷的赈济粮去填虎啸军的窟窿,脏水往我身上泼,七殿下,做人哪有这样的?”


    秦嘉厌恶的拧起眉,她低估了赵祖合不要脸的功力,这人不仅不认账,还妄图倒打一耙,把两万石粮食的亏空算到齐承修头上。


    她不由捏紧了拳,京城四大姓,果真十分有底气!


    “这样吧,户部赈济粮变霉粮的事本官就权当作不知情,说到底赈济粮从户部脱了手,这就是蓟州本地的事。七殿下是武将,犯不着为这样的小事着恼,现在随本官一起回京,七殿下照旧是七殿下。”


    赵祖合缓缓说着,语气不紧不慢,颇有安抚人心的功效,立在他身后候着的那几个户部押粮官也都渐渐挺直了腰杆。


    七殿下说到底只领过几年兵而已,论官场上的事,他哪里知道那么许多,约莫就是年轻气盛,又被身边人挑唆几句,犯冲罢了。


    “七殿下年二十五还没娶妻,我家小女正值二八年华,家里也在为她相看亲事,我看不如配给殿下,也算郎才女貌了嘛!毕竟七殿下的胞兄,咱们四殿下的皇子妃不就是魏家女么。”


    京城四大姓,张赵戚魏。同为世家,百年来频频与皇室联姻,旗鼓相当。


    几个押粮官窃窃私语起来,前院内紧张的氛围一下子宽泛许多。


    赵祖合这一番话颇有讲究,反将齐承修一军,是劝他不要把事情闹大,否则这两万石赈济粮的后果该谁承担,还真说不准。再者,用亲事拉拢齐承修,赵家在京城有百年底蕴,不管与哪一位皇子联姻,对皇子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这是施威也是施恩。


    真要这么撕破脸皮的闹下去,两败俱伤而已。


    秦嘉转脸看向齐承修,她不担心齐承修会被赵祖合一番话说动心,因为她知道赵祖合以为齐承修会在乎的东西,其实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心里装着更大的东西。


    “好啊,我等着。”他今日把话挑明了,本就没打算让赵祖合再回京师,吞下去的赈济粮得完完整整的吐出来,吐不出来,以为赵氏树大根深,毫无顾忌了么?


    错了。


    从他一刀抹了四大姓之首首辅张衡唯一的亲儿子张怀月的脖子那一刻起,京师就注定不太平。


    赵祖合以为齐承修应了他的约,往后与赵氏结亲,脸上的笑扬起来,现在就仗着是七殿下的丈人拿起了乔,“七殿下英武善战,在西北一守就是许多年,对朝廷的事都是一知半解,轻易叫人哄了去,以为老夫偷梁换柱偷了赈济粮,真是天大的冤事。我是户部侍郎,吃着朝廷的粮,哪敢对朝廷不尽心?陛下时常说君臣要戮力同心,则家国能治。”


    身边有眼色的小官给赵祖合奉了一盏茶,赵祖合拿茶盖子拨着浮沫,喝一口道:“殿下年轻,叫人三言两语哄了去,老夫也就不计较了,这个兵部郎中是宣宁元年的进士,写过《昭明觉记》这等大逆不道的东西,对君父哪有半点敬意?去岁折腾三法司,甚至惊动了陛下,得罪了张阁老,欸——”赵祖合语气沉沉,“殿下实在不该再留着此人了。”


    齐承修唇角一挑,“怎么?你的意思是?”


    赵祖合眼一狠,茶盖子‘砰’的下盖在茶碗上,“自该杀了他!”


    唇边的笑意落下来,“听你说了这一通废话,真真是浪费本王的时间。”他摆手,“把人都押了!”


    热茶泼在地上,瓷盏四分五裂。拔刀的亲军侍卫把刀逼上他们的脖颈。赵祖合没想到齐承修转瞬变了脸,登时起身骂道:“黄口小儿!这事轮也轮不到你管!”


    “可偏巧就让本王遇着了,你以为本王是齐二?专捧你们的臭脚?”


    赵祖合气道:“好啊,七殿下有骨气,那你不妨想想,我要是死在你手里,朝廷世家,还有陛下会怎么想?陛下是要保你这个儿子,还是稳住世家?”


    “你别忘了,陛下统共有五位皇子,论嫡论长,也都轮不到你,我赵氏愿意助你一臂之力,你竟还不领情,别到头来给他人做了嫁衣!”


    齐承修唇间溢出冷笑,“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赵大人。眼下,你该说出那批两万石的赈济粮在哪?”


    “你干脆一刀砍了我。”


    “砍了你容易,叫你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在蓟州也容易,难的是你该怎么求我保住你这条命,你看清楚,现在该求人的是你,不是我。”


    赵祖合哪肯轻易被吓唬说出来。齐承修给扶霜递个眼色,“压下去关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与我说。”


    赵祖合铁青着一张脸,不甘心被个小子戏弄,那口气憋在心里吐不出来,闷得脸红脖子粗,高嚷着声骂:“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别忘了陛下是怎么坐上龙椅的,现在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你也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骂声渐远,赵祖合的声音仿佛有三日绕梁不绝之效用,秦嘉闷头盯着自己靴尖,面上带着一丝不确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黄泉


    陆谦在门口观望许久,没看见赵祖合和那几个户部的官儿出来,一猜就知发生了大事,心头不妙,立马回了官驿。


    在蓟州境内还好,纵赵祖合是户部侍郎,在这也得被压着,但一旦回了京师,到了世家的地盘,一呼百应,到那时才是真的麻烦。


    “逼他找退路罢了,他狗急跳墙,一定会有所行动。”齐承修心里想着的还是那两万石粮食的下落,院内没人,他轻轻把人带进屋内。


    “那殿下怎么还要关他?”


    齐承修把人摁进软椅里,一手勾住她没束冠的发,轻声道:“做戏嘛,不真一些哪能叫他信呢?防卫松弛,赵祖合不是傻子,他一定能逃出去。”


    秦嘉有点悟了,“殿下这是引蛇出洞?”


    “两万石粮食的下落就在赵祖合手里,但他死也不会说,他是三品大员,我亦奈他不得,强逼只会落下口舌,不如智取。”


    原来是这么回事,秦嘉轻轻一笑,“殿下好计策。”


    话音刚落,腮边叫人轻啄了一口。秦嘉这才发觉出不对劲来,怪她刚才太纠结赵祖合的事,都没发现这会儿屋内院外伺候的人都没了,小院静悄悄,跟前男人正瞧她。


    秦嘉下意识想起身,叫齐承修轻轻摁下去,“殿下时候不早,下官这就——”


    “时候是不早,该歇寝了。”齐承修俯身,指腹在她脸上轻轻一碰,道:“淮安,你太辛苦,我有点后悔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朝廷事避无可避。”


    “对,”齐承修托住她的脸,目光垂下来,眸光里带着轻柔,“朝廷事避无可避。”


    吻紧跟着落下来。


    为避嫌,秦嘉和齐承修是住在两个院子里的,只是齐承修时常挤在她房间里,吃住一体。


    今日换了院子,二人在正院宿了一宿。


    翌日早上扶霜跑空了屋子,到了正院才在窗户边上听见几声低语,没敢听的太仔细,立在门外抬手敲墙门。


    不多时,齐承修出来,轻阖上屋门。


    “殿下,那批霉粮已经烧干净了,灰烬都让弟兄们挖了深坑埋了。”


    “城内疫病怎么样?岑老有法子吗?”


    扶霜点头,“正要跟殿下说这回事呢,去岁夏日,江浙不是闹了洪灾么?灾后那些地方确实小规模的起了疫病,只不过官府提前防治,控制的及时,这疫病没蔓延开来。当地官府也没往上报,岑老说了,这霉粮里的疫病跟江浙洪灾那儿闹得疫病一模一样,治疫病的方子是有的。”


    “哦,”懂了,齐承修眯起眼,“霉粮是打江浙那边来的,赵祖合他路子挺广啊。”


    扶霜问:“殿下,那咱们还查不查?”


    “为什么不查?”齐承修无意识摁着虎口上的牙印,“拔出萝卜带出泥,要查就得彻彻底底的查。”


    扶霜颔首,对齐承修素来的雷厉风行已经习惯,又道:“今儿早上侍卫来话,赵祖合已经跑了,属下派人跟了上去。”


    齐承修点头,又叮嘱道:“赵祖合做了二十多年的官,不可能没点警觉性,你告诉弟兄们都打起精神,别跟的太紧露出马脚。这事辛苦,等事情了了,我请弟兄们吃酒。”


    扶霜拱手,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一度,“谢殿下!”


    齐承修拍拍他肩,笑道:“去吧。”


    这段日子忙,齐承修常常见不着秦嘉,或是二人就早晨或晚上远远打个照面,又都急着忙各自的事情。


    齐承修怀疑秦嘉是故意晾着他,于是昨几个逮着人好生亲近了番。太出格的没有,秦嘉约莫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女儿身的身份,齐承修不戳破,他给她时间,等她想好,坦诚的告诉他。


    午阳正好,秦嘉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往身旁一摸,褥子是冷的,身旁人早不在了。


    她撑身起来,发觉胳膊肩颈乃至后背红痕点点似红梅,耳尖不由‘轰’的下透红一片。


    一面痛斥齐承修的无良品行,一面拢好外裳迅速起身。猫腰躬身溜出院子,径自打马出了府。


    知道了疫病的来源出处,有了克制之法,城内施粥的粥棚旁边搭了施药的矮棚子,领了赈灾粮的人接着领一碗汤药,用于防治疫病。


    此刻城南大枯巷外搭着两处发汤药的药棚,官府人手不过,连廖远等人都被调用起来,他一边熬药一边往街上眯。


    街上陆谦拽住一戴着白巾子女子的手腕,往大枯巷里头看一眼,又扭过头道:“里边冰融雪化的,泡着烂泥,哪能进去?”


    白巾女子手上托着托盘,上头搁着六碗汤药,闻言不由垂了眸,“可是里面还有好些人没喝上药。”


    大枯巷在城南,因地势低洼,此处房屋廉价,因此聚着不少流民百姓,但也正因此,开春后冻土雪化的积水都往大枯巷里流,这破烂巷子曲曲折折看不到尽头,巷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还积着半洼水,哪是个能下脚的地方?


    “罢了,汤药给我,我进去送。”


    颜莞侧了侧身子,“还是我去吧。”


    陆谦看着她洁净的衣裙下摆,没有姑娘家不爱干净的,他点点衣裳,道:“你要是进去,这衣裳就脏了。”


    最后颜莞还是把托盘递给他,轻声道:“那你小心些。”


    陆谦自觉是挺小心的,沿着墙根走,靴底踩着湿湿一层水,都没让脏水沾到靴面,挨个敲响几户人家,把汤药分下去,到最后一户人家的时候,开门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童,小童半蒙着脸。


    陆谦手往外指,跟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道:“外头的药棚今日发药,你们领过药了么?”


    那妇人点头,“吃过了”


    说着要关门,陆谦眼疾手快,手搭在门板上,撩开蒙着小童的巾帕,“他怎么回事?”


    陆谦直觉不对,但已经来不及躲开,小童下一刻“哇”的吐出一大口秽物,淅淅沥沥吐在陆谦衣裳下摆和靴面上,他额间狠狠一跳。


    当即扒了鞋子,却已经晚了。


    “来人!最里面那户人家,有个孩子起疫,快!快去!”


    陆谦踉跄奔到巷子外边,大喘着粗气,颜莞走上前却见陆谦颇为狼狈,他连连后退,“别、别过来,那孩子吐了我一身,我怕是不成了。”


    廖远把人塞进马车,一路马不停蹄去了官驿。户部的人都走了,官驿空着,只有颜莞与陆谦在。


    廖远让陆谦喝了两碗汤药,又在屋里熏药,临了把驿馆的小厮仆人都打发出去,跟颜莞商量,“疫病不是马上发作的,得有个一两天,颜姑娘,你在这看着他,只记住千万别近身。”


    外人都以为陆谦与颜莞是真夫妻,妻子是该照顾丈夫,但实则不然,陆谦一心想让颜莞走,他们压根没行周公之礼。


    陆谦摆手,“廖兄,劳你把她带走,带到淮安那儿,请他照看两日”


    廖远‘欸’的叹一声,“那你呢?总得有人来照看你不是?这疫病发作起来着实凶险,你一个人——”


    “我留下来。”颜莞朝廖远福福身,“我会做饭熬药,我留下来照顾他。”


    陆谦拗不过颜莞,他要赶她走,她比他还犟。


    送走廖远后,陆谦阖上屋门,不许她进来。


    颜莞也不强求,把菜蔬汤药放在门口,敲敲门陆谦便开门取饭。


    等到翌日晚上,颜莞再把汤药放在屋门口的时候,却一直都没等到陆谦开门。


    这两日陆谦不允她近身,她只能送饭的时候躲在门廊后头,听见屋门响,偏头能看见一抹白色的袍袖极快的出现又消失,紧跟着消失的还有饭菜。


    今日这身影久久没出来,颜莞又叩了叩门,情急喊道:“陆谦,你回话。”


    没人应。


    颜莞提裙踹门,屋门屹然不动。


    “陆谦,你要把自己关死在里面吗?”颜莞气的红了眼,去扒窗,窗也不动。她径自回屋拿了圆木凳,一下下击砸窗户,直把窗户砸烂。


    屋内,陆谦半缩身面朝里一动不动。


    一瞬间,颜莞只觉得心抽搐的厉害,眼泪也不争气一颗颗砸下来,她不明白陆谦为什么不肯接受她。


    是因为她是他家里人做主安排给他的妻子吗?


    陆公成还没死的时候,陆府这样的门第,按理说颜家女嫁给尚书府的公子确实是高攀,但京城有心人只要稍稍打听,不难知道陆府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后母掌着门庭,先头夫人生的公子年年不进家门,哪像一家人?


    高门贵女不愿嫁,嫁进去跟守活寡没什么两样。


    亲事轮着轮着,轮到颜莞这,她点头应了。


    陆家不免有人猜疑颜氏是冲着陆府的门庭富贵来的,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颜莞没辩解过,要直说她喜欢陆谦,那大概也是说不出口。


    就这样,颜莞顶着陆家人探究的目光进了门,连新郎官的面都没见着,守着一个陆府少夫人的空名头等了三年。


    她不肯在陆谦面前承认喜欢他,好像那样就落了下风,她想跟他好,他不领情,没关系,心痛过两次,她自己会走,不必他一赶再赶。


    “陆谦”


    颜莞低低唤了声,拿帕子垫着掀开袖子,肌肤上果然已经起了红疹。


    陆谦染病的消息当晚就传到秦嘉那儿,她惊摔了茶盏,匆忙起身,“我去看看。”


    廖远横臂把人一拦,“驿馆都封了,您就算去了也不能近身,放心吧,岑大夫给的药我都送去驿馆了,颜夫人会照料好陆大人的”


    陆谦如今的品级比廖远还低,但廖远还是跟从前一样,叫陆谦陆大人,从没变过。


    半晌,秦嘉缓过劲来,郑重朝廖远一拜,“廖主事,今夜我得跟殿下离城办事,没个三五日回不来,廖主事,疫病虽然有药能治,但病死的人还是占了三成,这段时间劳廖主事多多上心,官驿里缺什么尽管跟府上的管家说,千万千万要照顾好陆兄。”


    “大人放心。”


    京师


    蓟州八百里加急的文书由小黄门送进来,刚搁到宣宁帝的案头,帷帐后面将将歇下的皇帝就起身了。


    小黄门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生怕因深夜惊扰,惹皇帝不痛快。


    宣宁帝趿着鞋子,在小黄门面前停下,捻起桌上那封八百里寄递进宫的信撕开,挥手叫小黄门退下,小黄门不敢抬头看,诺诺应是。


    宣宁帝的表情没怎么变,将才和小黄门说话时听得出声音略微沙哑。搁了信到案头深深闭目,肩上倏尔多了件披风。


    是皇后。


    皇后不问政事,只道:“三月天还凉,陛下当心身子。”


    “哪里还凉呢?这个时候南边的秧苗都插进地里了”宣宁帝握拳抵唇轻咳声,接着道:“百姓要粮种地,可朕派去的蓟州的赈济粮全都变成了带着疫病的霉米。”


    皇后眼睫颤颤,知道这是底下的官员捅出的的篓子,可她不懂许多,只能给宣宁帝斟了杯温水。


    宣宁帝拂开了,皇后垂眸,轻声打听道:“蓟州起疫了?那承修呢?”


    皇后说话极力不让自己露出太担忧的神色,她是皇后,一国之母,天下的子民都是她的孩子,可做母亲的,心里哪有不疼爱自己亲生孩子的呢?


    宣宁帝掩唇轻咳,“朕的好儿子啊这是要在蓟州捅破天去了”他摁着披风起身,携着皇后慢慢走,“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不懂收敛,朝堂不是军营里的那些武莽汉子,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叫他栽回跟头也好,长长记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皇后心惴惴不安,双唇翕动了几次,才勉强开口问道:“承修怎么了?”


    宣宁帝轻笑声,“他嚣张的很,蓟州卫急递,张阁老家里唯一的儿子死了。”


    ——


    “齐承修的侍卫亲军追上来了!”


    “他这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一间破旧的屋子里正中摆着一张四方桌,角落里积灰挂着蛛网,显然是荒废已久的临时落脚点。


    戚弁安头戴斗笠,门外下着瓢泼大雨。


    春雨贵如油。而今这时节,大江南北都得插秧种稻,现下蓟州连口热乎的粮食都是官府出面借来的。


    戚弁安心里纳罕的紧,这位七殿下怎么就不能再跟他们谈谈呢?这么想着遂也试探道:“赵大人,咱们跟七殿下谈谈?让三成利给他”


    赵祖合刀片一样的眼神扎过来,冷冷盯着戚弁安,“你个蠢驴,现在还不知道齐七是什么意思?他要是想跟咱们做生意谈条件,至于一开始就说的不留一点余地么?”


    戚弁安变了脸色,小心翼翼的问:“那大人的意思是?”


    “他这是盯上咱了,他回京不过一年多,朝廷里他没根基,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要踩着咱们上,这是要把咱们、京城四大姓当垫脚石往上爬呢!”


    戚弁安骇然道:“踩着四大姓?他想做皇帝不成?也不对啊,他要是想做皇帝就得娶世家女,得上赶着讨好咱们啊”说到这儿,戚弁安又想起来一件事,“赵大人还记得去年春闱那案子还没结的时候,皇后不是请了张阁老家的独女往宫里去了好几回么?当时有风声说,这是帝后要给齐七和阁老独女赐婚,要不是出了春闱案这档子事咳,估计阁老都和陛下是儿女亲家了”


    赵祖合阴恻恻笑起,“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跟在齐七身边的那个兵部郎中秦嘉不就是把春闱案捅出来的人么?他们两个人啊,狼狈为奸,去年春闱案说不定就是齐七指使的!”赵祖合一拍桌子,牙关咬的咯吱咯吱响,“好啊,这是公然要跟四大姓叫板了!”


    戚弁安殷勤倒了杯粗茶,“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从总督府逃出来一路奔波,路上饭也没吃几口,这地方是绩溪境内储放粮食的地方,有他们的人在把守,比外面安全,但因为是临时储放粮食的地方,因此十分简陋,两三间木屋,茶都是大叶子茶。


    来的路上淋了雨,身上十分不爽利。赵祖合接过茶水,又涩又苦的茶顺着嗓子眼下去,跟咽刀片一样难。


    赵祖合眼神发狠,把茶杯重重掷在桌上,“他有人证物证,霉粮这事要是捅到陛下跟前,不好糊弄他想让咱们死,那就看看,大不了鱼死网破,耗也得耗死他!”


    戚弁安眼神一亮,“大人这是有主意了?”


    赵祖合低笑一声,“附耳过来。”


    朝廷从户部拨出来的赈济粮在绩溪就被掉了包,变成了去岁从江浙那边拉来的两万石霉粮。


    去岁夏时,江浙那边发了洪水,淹了不少地方,粮仓里的粮食淹了,发霉长虫不能吃,可也不能丢,几万石粮食写在帐册上,年底都察院考核的时候,这数目也是一项在地方上的政绩,其作用就是留着充数。


    江浙布政使戚立群照例留着那批粮食,没想到今岁开春,因着鞑子和废太子的事。户部要往蓟州拨粮,赵祖合忽然想起江浙的废粮。


    可巧了不是。他是户部侍郎,在册子上轻轻一勾,户部两万石粮食就能流出来,戚立群是江浙的布政使,他手里有不少废粮。


    戚家与赵家可是姻亲。戚老爷子的女儿、布政使戚立群的嫡亲妹妹是赵家的长嫂。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戚家赵家便是一体。


    用江浙的霉粮替代户部的赈济粮,这两万石粮食转手高价卖到蓟州,赚的那就是金山银山。


    “眼下他在明咱们在暗,蓟州闹荒又有疫病,想要他死还不简单?”赵祖合阴狠一笑,“你么,去买几个人,我就不信齐七一辈子窝在总督府里不出门?只要他出来,一定要想法子叫他染上疫病还有那个姓秦的,一并除了!黄泉路上,让他俩做个伴!”


    屋外雨声淅沥,时至深夜,破旧屋脊上却伏爬着几道黑影,这些人身上连斗笠都没有,因为雨声砸在斗笠上的声音是响亮的,而他们一路尾随赵祖合等人过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发现行踪。


    大雨径自砸下,那三道身影像是没有呼吸的死人般伏趴在屋脊上,耳朵贴着瓦片,把里头的对话听了个仔细。


    深夜。


    雨声瓢泼,大有愈下愈大的意思,一行骑马而行的人打马掠过古道,个个带着斗笠深夜进了城,投宿在一家客栈。


    纵使穿着布衣,可一行亲军侍卫的气质不会变,几个年轻力壮、猿背蜂腰的人往那一站,望之不俗。


    更何况,那些人还都背着刀。


    秦嘉从袖袋里掏出银子,笑眯眯跟店家说话,“劳驾,一间上房,六间中房。”


    店家直愣愣的目光从那几人身上收回来,讷讷收了银子。


    秦嘉从怀里摸出半个饼子,笑道:“店家别怕,那几个都是我们小公子的侍卫,我跟您打听个事,约莫两三天前,有没有跟那几个兄弟体形相似的人来这打尖住过客栈?我们呐是一起来蓟州这边经商的,被蓟州流民那事闹得走散了”


    店家点头,“有!记得是三个挺年轻的汉子,住了一晚才走的。”说着把一把钥匙递给秦嘉,“上楼右转。”


    “欸!”秦嘉应了声,回头搀扶坐在板凳上的年轻男人。


    几人都浑身湿漉漉的上了楼。


    阖上门,秦嘉从防水的布囊里翻出衣裳,低声道:“殿下,今夜在这修整一二,赵祖合那有人盯着,不怕他跑了。”


    “这干净衣裳,您先换上吧。”


    齐承修走到窗子边上,推开窗,扫了一眼又关上,没动,压着眉道:“咱们是沿着标记走的,人就在不远处,指不定就在绩溪。”


    假设前头派出去的那几个跟踪赵祖合的侍卫的马程跟他们是一样的,但现在他们都在绩溪境内,只能说明赵祖合等人耽搁在了绩溪,或者,那两万石赈济粮就在绩溪。


    秦嘉多点了几盏蜡,唔了声,“再等等,总归会有消息的。”


    齐承修点头,目光又黏住她,“淮安,陪我在这一道等吧。你身上衣裳湿了,先换衣裳。”


    这可是客栈啊客栈,按人头开的房子,两个人住一间房,侍卫们和店家一眼都能看出来。


    “下官”


    “咯哒”一声轻响,屋门从里面插上,齐承修笑的无辜,“雨夜春寒,两个人挤着睡缓和一些。”


    秦嘉干笑一声,熄了灯,和衣而眠。


    这客栈可不怎么隔音,二人不闹出什么听了叫人误会的动静。秦嘉枕着雨声入眠。


    “哒哒哒嗒塔塔”


    齐承修蓦地睁开眼睛,握住枕头下的长刀,一个翻身拦腰把秦嘉抱在怀里往后一拖,紧接着“砰”的一声,窗木应声而碎,从外头探出一双长腿,紧接着挺腰往里一翻,霎时涌进来七八个黑衣人。


    秦嘉在惊变的一瞬间就醒了,可惜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压根看不清对方在哪。


    “殿下?殿下?”


    齐承修把人往后一推,“躲起来。”


    下一瞬,刀锋带着雨珠转瞬而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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