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仙楼,宴至正酣,氛围旖旎,纸醉金迷。
丝竹管弦连绵不绝,靡靡之音如烟似雾。
江辞染装逼成功后,众人对他敬佩、赞美、崇拜更甚一步。
江辞染自然而然地享受着众人恭维之词,已把栩星渊抛之脑后,在众人对金国战局的追问里,他还添油加醋的渲染自己英武。
未箸几口,侍从又来了,朝江辞染行礼后,道:“听闻沈三郎君大驾光临,仆楼中歌倌玉仙儿想为您献唱一曲,不知可否?”
玉仙儿便是江辞染第一次来攀仙楼时候,献唱的头牌。
江辞染盲眼的时候,听他唱歌简直如听仙乐耳暂明。
虽然是艺伎在大雍属于下九流,但不妨碍老百姓、甚至勋贵们捧角儿,玉仙儿算是整个神京府的顶流了,所以江辞染是非常喜欢玉仙儿的。
沈瑜桥惊讶道:“哦?不是说玉仙儿近来不唱了吗?”
侍从解释道:“官家有令,玉仙儿不得以唱歌为生,却没有说不能免费唱,今日玉仙儿是为沈三郎君义唱。”
众人便又是对江辞染夸张的感激一番,若是没有江辞染,他们也听不到玉仙儿开口。
江辞染面露疑惑,胡吉凑近,压低声道:"沈三郎君有所不知,您离京这段时日,官家微服至攀仙楼,瞧中了玉仙儿,要他入金石院伴驾。玉仙儿抵死不从,官家无奈,便罚他此后不得以唱曲营生——这才刚过半年。"
“啊?”江辞染有些惊讶,脑海里立刻显现出官家那张浮肿、涂白脂的老脸。
大雍是法制国家,皇帝虽然凌驾于法律之上,能对普通老百姓随便找个理由喊打喊杀,但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所以官家也不是事事能顺心的。
但得不到就用这种手段,委实下作。
偶像受此欺凌,江辞染一时五味杂陈。
胡吉安慰道:“沈三郎君不必忧心。玉仙儿早年一曲千金,早已积下厚资,衣食无忧,倒也不至落魄。”
他话音一落,玉仙儿已经登台,歌声乍起,如清泉漱石、月华泻地,潺潺绵绵,直入人心。
江辞染直接愣神了,不由得朝楼下舞台望去。
一首《渔家傲》,唱的是苍凉孤城、征夫泪尽。
声如寒笳穿云,呜咽处似见黄沙白骨、铁衣凝霜。
江辞染阖上眼,便望见苍茫燕地,浩荡行伍,又望见自己夫君栩星渊彻夜不眠、亲临前线、负伤浴血的模样,心头猛然一揪。
江辞染眼泪浅,一会儿便紫眸晶莹,激动地拍桌子,“唱的好啊——玉仙儿怎么这么会唱啊呜呜呜。”
不仅是他,满座涕泪,被玉仙儿的这幅好嗓子玩弄得心潮起伏。
一曲唱罢,玉仙儿很快提着裙摆,施施然上了楼。
江辞染心潮澎湃,看到玉仙儿走到他面前,朝他行了个礼,见到江辞染还有几分羞怯。
玉仙儿个子略高,比江辞染还高了半个头,容貌清丽婉约,只输了江辞染一分紫眸深处的异色,以及面颊如脂的娇俏,却也是江辞染见过最美丽的女子。
在众人的哄笑赞美声中,玉仙儿主动坐到了江辞染的身边。
江辞染其实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还是很封建的,他是有夫之夫,还是远一点,避避嫌吧。
他犹豫之际,见玉仙儿举起一杯酒,淡淡开口道:“奴家宋玉仙,斗胆敬康王妃一杯。”
江辞染当场愣在原地,紫眸圆睁,脑中一片空白。
江辞染:???
——你是男的??
玉仙儿说话和唱歌完全不是一个声音。
唱歌时候婉转莺啼,说话时候却是清朗沉稳,判若两人,甚至连脸都对不上。
——谁在讲话啊?
不仅是江辞染,席上还有几个人也是震惊。
江辞染很快从惊讶中走出来,仔细想想好像人家也没有隐瞒,他心情更复杂了,没想到自己的偶像竟然是男的。
理论上说如果是男的,那更要避嫌了。
但是玉仙儿情况很不一样,在江辞染的眼里,玉仙儿看起来比自己还受。
而且据他推测,官家很明显是攻,那么玉仙儿其实是和他同‘属性’。
江辞染顿时放松了许多,与玉仙儿一见,心中有些同类相吸的感觉了。
其实他与亲兄弟沈瑜桥关系最好,其他的胡吉之类的,自从他被栩星渊变成受之后,他始终避着嫌,但玉仙儿很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小受受朋友。
一想到他和自己一样都险些被官家强迫,他的心里更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他还有栩星渊保护,可是玉仙儿这个小受受却没有,他不禁有些难过、心疼。
玉仙儿看到江辞染神色变换,心中有些惶恐,他也能猜到江辞染把他认作女人了,正犹豫如何挽回江辞染对自己的好感……
“好……好啊。”江辞染打断他的思路,道:“男的好啊!”
在众人的目光中,江辞染一把把玉仙儿揽入怀中。
玉仙儿虽然从小卖唱,却是刚烈性格,面对江辞染这般明显的逾越行为,他只是微微一愣,脸上浮起淡淡红色,好在他本涂了粉,掩盖了些许。
见到玉仙儿顺从,江辞染又是高兴,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酒楼又重新笙歌四起。
此后江辞染的关注力基本都在玉仙儿身上了,他是真心喜欢玉仙儿唱歌,甚至想让栩星渊也听一下。
他忽然拍案道:“对了,你上我府上给我夫君唱曲儿吧!他平时真的很忙,也很辛苦,你让他放松放松,我就想他高兴。”
栩星渊真是工作狂,除了上班,就是在床上玩他,基本没有什么娱乐,江辞染是很心疼他的。
“康王殿下?”玉仙儿心中一跳,惶恐又紧张道:“只怕奴家粗俗,身份低微,入不了康王殿下的眼。”
“怎么会……栩、我夫君最不在意就是出身了。”
就算栩星渊不喜欢听歌也不会流露出来,栩星渊不会在工作之外以权压人,他很有教养的。
*
日晚时分,天色已暗,星光淡淡,春寒料峭。
低调奢华的马车停在攀仙楼下。
侍从一见这辆马车,便心领神会,连忙恭敬地围了上去,只见马车之内,栩星渊淡然走了出来。
他一身金丝麒麟玄袍,外披靛色虎毛领大麾,头戴银冠,八尺昂藏,面无表情地独立于暮色之下,身上苍茫肃然之气凛凛逼人。
侍从看到这张脸,登时大惊,仓促之间要下跪。
夏远道:“不必行礼,微服出行,引贵人走专道入。”
专道就是这栋楼私用楼梯,不用经过其他几层,可以直达五六层,只有不愿透露身份的贵客才能启用。
“是是是——”
高级侍从忙道,偷偷看向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小厮便悄然缓步退下。
“站住。”
栩星渊声音清朗,听不出喜怒,暗处容颜更是诡谲难辨,冷道:“要去通知谁呢?”
*
酒楼内,众人虽然没有喝酒,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越来越放开了吃喝聊天,争先恐后的写词,让宋玉仙唱和,再让江辞染评选出头魁,时不时还要赌两把。
大雍婉约词派风头最盛,主要以情感细腻的儿女情长为上。
江辞染听着这些唱词,不禁想起栩星渊和自己。
曾经在石虎山两人落难之际,一条河鱼都要分着吃,三十两都拿不出来。
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
一路历经苦难才结为夫妻,还有重重阻碍,现在他也发愁,只愁以后宸王登基,他俩估计又要离开神京府了。
“唱得太好!写得也好!我要重重赏你们!!呜呜呜!”
江辞染泪眼朦胧,忍不住和玉仙儿抱头痛哭,玉仙儿看着怀中的江辞染面若好女、娇俏动人,身份又如此高贵,也是欲拒还迎,心头一颤。
“……”
他和玉仙儿你来我往时,整个第五楼却突然静了一分,犹如涟漪一般的声音由近及远,逐渐安静。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江辞染和玉仙儿也终于缓慢回过神来。
江辞染疑惑地看着桌上的人,表情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江辞染抽了抽鼻子,刚才因为潸然泪下鼻子还堵了,他道:“下一首呢?”
顺着众人的目光,玉仙儿和江辞染同时回过头去。
江辞染泪眼朦胧里看见自己思念的栩星渊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似乎是刚才身后的门出来,身形如玉山将崩,冷如碎冰,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栩星渊目光巡过江辞染脸颊桃红,恍若醉态,因为吃了甜点,他艳红嘴唇娇艳欲滴,眼神湿漉漉地惹人心疼,可偏偏怀里还揽着个模样算周正的小倌。
栩星渊挺突然地笑了一下。
他淡淡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不带一丝笑意,“三郎,好风流啊。”
他话音一落,玉仙儿连忙狼狈从江辞染的手中挣脱,惶恐地跪在地上。
“拜、拜拜见康王殿下。”
众人惊诧万分,慌忙起身,跪在地上,齐声道:“拜见康王——”
周围人跪倒了一大片。
江辞染坐在原地,顿了顿:“呃……”
江辞染这才反应过来,来的人是真的栩星渊,而不是自己哭晕了的幻觉。
主要是栩星渊竟然喊他……三郎?
栩星渊第一次这么喊他。
有点暧昧了。
江辞染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如果没有身边这群朋友,他早扑栩星渊怀里夫君、老公的轮换着喊,把人娇死都不为过。
现在让大家知道他其实是个夫管严,在家一点地位也没有,天天被栩星渊管来管去,他脸往哪儿搁?
他好不容易建立的英武形象一下破灭了。
但是——栩星渊居然叫他三郎啊。
江辞染拳头都握紧了。隐忍。
江辞染,你已经长大了,不能老是像个小女孩一样躲在夫君怀里撒娇了,至少在外人面前坚决不行。
于是,江辞染清清喉咙,故作矜持,干巴巴地道:“渊、渊郎,你怎么来了?”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好像刚才的轻笑根本不存在一样,往前走几步,同时褪掉大麾,递给身边的夏远,看都不看跪在脚边的玉仙儿,就坐在了玉仙儿原来的位置。
江辞染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但嘴里没有,杯子里也是果汁,也就意味着刚才的行为都是江辞染自然动作的。
栩星渊的妻子就这样,脑袋空空,虚荣又轻浮,这都是因为太年轻惹的祸,更是别人勾引他。
栩星渊淡淡道:“出来怎么不和我说?”
还用说嘛?你不是十二时辰监视我?
江辞染腹诽。
俩人势均力敌的,用问句回了问句。
江辞染趁着全楼层跪了一片,伸手在栩星渊的小拇指处轻轻掐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朝栩星渊挤了一下眼睛,那神情又娇又俏,浑似做了坏事得逞的小猫。
栩星渊挑了一下眉,不再说什么。
他俩老夫老妻,自然明白江辞染的意思——是给他个面子。
“都起来。”江辞染喊道,随手拉起旁边的沈瑜桥,大方道:“二哥,你干嘛啊,这你弟夫,跪什么?”
沈瑜桥:“……?”
众人局促地站起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江辞染颇有一家之主的气派,大手一挥豪迈道:"大家都不用客气——这就是我夫君。"
众人:“……”这个就不用介绍了吧?
“夫君,你尝尝这个。”
江辞染习惯性地要分享好东西给栩星渊,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烤鸭,但动作随意,没有为人妻的恭敬。
“好。”栩星渊道,却没有碗箸,江辞染正要让人去给栩星渊备上,栩星渊却又道:“就用夫人的吧。”
“嗯嗯好。”
江辞染笑着把筷子给他,看到栩星渊长眉斜挑入鬓,鼻梁犀挺,骨相分明,如金玉铮鸣,举手投足优雅松弛。
江辞染忍不住泛起一阵甜意。
他评价道:“确实不错。”
“是吧!”江辞染兴奋道。
“夫人也尝尝。”
“我都吃过啦。”
“尝尝吧,这自是与其他莺莺燕燕不一样。”
栩星渊语气平淡,一身上位者的姿态,话里却带着钩子:“这是为夫侍奉三郎的。”
江辞染:“?!”
众人:“?!”
江辞染震撼地无以复加,他虽然让栩星渊给他面子,但给的有点太足了吧?!
他不会又认错人了,眼前的人不是栩星渊,谁把他老公夺舍了?
莺莺燕燕说的又是谁啊?
不会是——他目光错了一下,看到后面局促站着的玉仙儿。
他和玉仙儿是清白的啊,栩星渊一定是不知道玉仙儿和他一样都是受。
江辞染被栩星渊这么一说,忙不迭接过栩星渊的筷子,把烤鸭接进嘴里,他又给栩星渊夹了一块羊排,栩星渊又回之熊掌……
众人:“……”
不是,这有点太恩爱了吧?
江辞染看着筷子沉默了一下。
他缓缓抬眸,目光触及众人,众人连忙垂下头。
江辞染这才发现哪怕是相互夹菜,同用一双筷箸,在大雍也是闻所未闻的、完全不合夫妻相敬如宾的礼节的。
但栩星渊这个现代人还一点知味都没有,还准备喂食江辞染呢。
江辞染连忙推开他的手,想要转移换题,便道:“玉仙儿,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我夫君。”
玉仙儿本以为康王是来抓奸和管教家妻的,未曾想不是,甚至他和江辞染刚才的举动,别人觉得逾举,他却艳羡无比。
见康王没有传闻中那么暴戾凶残,也放松了许多,施施然又行一礼,娇声道:“奴家见过康王殿下。”
栩星渊没有回头,只随意地放下筷箸。
“你且唱首歌给他听听。”江辞染笑着道。让我夫君也享受享受。
“是。”玉仙儿没有直接启嗓,见康王背对着他,他就主动站到康王的前侧方,他深吸一口气,吐出的嗓音婉转若莺啼。
江辞染本想让他唱刚才的《渔家傲》。
他却换了首《采桑子》。
这是首香艳旖旎的情词。
江辞染有点意外,却没有说什么,毕竟玉仙儿唱得是真好听,唱首情歌也符合这里的氛围。
栩星渊冷淡地端起江辞染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没有置多余一眼给玉仙儿。
玉仙儿忍不住地目光在栩星渊这位真英雄身上流转,见他没有始终没有看自己一眼,心中有些失落地同时也大胆起来。
他又想起江辞染刚才说的,让他去府上给栩星渊唱曲儿。
他已经被官家剥夺唱曲的资格,再唱只能为知己、为……而唱了。
他又把目光看向江辞染,江辞染始终温柔鼓励地看着他,他心中想如果能侍奉这等主母和主君,便是做妾、做丫鬟小倌儿也是他前世修得福分。
于是曲至末尾,他放手一搏,大胆改词——
“……笑语渊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这句话还没唱完,沈瑜桥、胡吉的人全部震惊地望向玉仙儿。
连玉仙儿也紧张地最后几个字都跑调了。
栩星渊端正坐在椅子上,指腹微微敲了一下桌子,终于偏头看了玉仙儿,漆黑的眼眸古井无波。
玉仙儿心中微微一动,腿一软跪在了栩星渊的脚下。
江辞染:“……?”
江辞染不读书,自然第一次听这首著名神词,但他心里还是有些疑惑,这首词的原句就是‘笑语渊郎、今夜纱厨枕簟凉’吗?
哈哈,这么巧啊……
玉仙儿见栩星渊没有说一句话,忍不住抬头,却看到栩星渊已经没有再看他,反而再给江辞染的杯里添饮子。
他吞咽了一下,跪行了几步,又道:“王、王妃刚才说——让奴家入府为殿下唱曲儿,官家已夺了奴家卖唱的资格,奴家别无生路,还请、还请殿下救救奴家。”
江辞染:“?”
江辞染的大脑还是没反应过来,沈瑜桥却怒了。
虽然大雍一夫一妻,男人纳妾也不是新鲜事,但轮到他自己弟弟当别人妻子,他这个娘家人自然气恼,但栩星渊的身份放在那里,他们根本没资格干预。
而且他了解江辞染,江辞染那句让他到府给康王唱歌,可能真的是单纯唱歌,但这小倌却利用这点。
他只好将江辞染拉过来,附在他耳边私语道:“这首词原句是檀郎。”
江辞染愣怔了一下,警惕地扭过头去,他别的地方不聪明,但勾引人,与人黏黏糊糊、撒娇卖俏却是一把好手,登时明白了玉仙儿的举动。
“……王妃的意思?”栩星渊淡淡开口。
如果是别人勾引江辞染,他能怪别人,江辞染找别人送给自己是什么意思?他的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才不是!栩星渊!我没这个意思!”
可惜栩星渊还没来得及酸涩呢,江辞染就猛地站起来反驳,他瞪着玉仙儿,心中生出浓浓的被背叛的感情,我拿你当兄弟,你撬我男人?
“你你居然敢……勾引我老公!”
江辞染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紫眸圆睁,从来都是动手快过动嘴,他上去就要给玉仙儿一巴掌,栩星渊拦住了他。
“栩星渊?你敢拦我?”
江辞染难以置信。
栩星渊想解释是觉得江辞染自己动手太掉价了,他的巴掌只能落到他脸上,落到这小倌儿脸上他实在舍不得,打痛了怎么办?
但他嘴没有江辞染快。
第72章
戌时过半,便是晚上九点。
大雍没有宵禁,夜生活丰富,攀仙楼寅时初才打烊,日出时又复开张,因此楼中灯火彻夜不熄,映得湖面游船往来如梭,笙歌不绝。
栩星渊垂眸看江辞染,见他眼圈泛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方才还娇艳欲滴的唇瓣此刻失了血色。
他还没发火呢,江辞染自己先炸了,还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看这幅样子,又看眼这个小倌儿,栩星渊便了然了一切。
他了解江辞染的脾气,下一秒估计就要大发雷霆了。
栩星渊反手握住了江辞染的手,只毋庸置疑的口气,淡淡道:“别在这里闹。”
江辞染手又小又嫩,能让栩星渊一丝缝隙也不漏地团起来,江辞染想要抽回来,但根本拽不动栩星渊。
江辞染今日穿着团花绣的月白真丝圆领袍,腰束红色鞶带,脖子上悬了枚精巧的长命锁,乌黑的高马尾利落地束在脑后,衬得脸颊丰润如玉,薄薄的皮肤底下泛着湿漉漉的红。
明明已是十九岁的人,坐在席上却矮矮小小的,看起来像个赌气的孩子。
栩星渊没有解释什么,只转头喊道:“夏远。”
夏远忙不迭地让人把宋玉仙拖下去。
“殿下……”
宋玉仙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他猛地站起来,还想讲点什么,但栩星渊漆黑眼眸中对他的厌恶已经藏都藏不住。
“黥面,发配琼州。”栩星渊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玉仙睁大眼睛,连挣扎都忘记了,而侍卫做此类事情早已手脚麻利,控制住的宋玉仙的同时堵住了他的嘴,不允许这人在离开之前说出任何冲撞贵人的话。
夏远补充宋玉仙的罪行,“以艳曲犯冲王爷,蛊惑王妃。”
席上众人还没回过神,胡吉等人怔怔地看着宋玉仙消失的方向,满室鸦雀无声。
江辞染看着宋玉仙离开,愣在原地,手还被栩星渊轻轻握在掌心。
栩星渊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似笑非笑道:“诸位,可还要继续用饭?”
话音一落,呆若木鸡的众人才回过神来。
他们上次得见栩星渊便是一年前,他为了江辞染讽刺宋自蹊,无法无天地把江辞染强夺了。
如今过去了一年前,他这种杀伐果断,干净利落的态度似乎一点也没变,毫不留情面。
虽然江辞染看起来是被百般宠爱,一如从前般一片赤忱之心,但谁又知道呢?到底是真爱,还是蛊惑?
栩星渊冷冷环视了周围人一圈,就好像再看把他自己小孩教坏的差生一样。
胡吉眼观六路,最先站起来,一拍脑门,笑道:“哎呀,这才瞧见天色已晚!我家有祖训,日落必归,不敢违逆哇!”
江辞染疑惑地看向他,胡吉之前不是还说要不醉不归,玩到明天早上吗?
而且现在都晚上九点了吧?
栩星渊这才点点头,看向江辞染,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随意道:“胡尚书倒是家教严明,兰桂齐芳,日落的时候,就该回家。”
江辞染:“……”
都虞侯幼子刘霖也接话道:“唉,我也想起了父亲布置的读书作业尚未完成,心中属实难安呐。”
江辞染也是诧异,心道:不是,你刚才还在说读书读个屁嘛?
栩星渊随意靠在椅子上,把玩着江辞染的手,也颔首道:“武将门第竟也书香满溢,难得难得。”
接着,刘野等人也都站起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栩星渊一棍打散纨绔魂,王爷我是老实人。
栩星渊倒没计较,一一认可,总结道:“都是好孩子,只有这样,才配做王妃的玩伴。”
众人虽然都表明了态度,却老实站成一排,栩星渊就像国子监里的老师一样检阅他们,片刻后他才,开口道:“夫人,和你的朋友们说再见吧。”
江辞染噘着嘴,斜眼瞪着栩星渊,他才不听话呢。
众人如释重负,也不管江辞染是否回应,鱼贯而出。
最后只剩下一个沈瑜桥,犹豫之后,沈瑜桥也走了。
江辞染舍不得沈瑜桥,一把甩开栩星渊的手,追到楼梯口,给哥哥说了再见,至于那群人、包括宋玉仙全是他的叛徒。
看到沈瑜桥走了,江辞染怅然若失,一回头撞在了栩星渊的胸口上。
他撞得眼冒金星,揉着撞疼的鼻子,仰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栩星渊。
“我不想理你了!!”
江辞染往地上跺了一脚,捂住鼻子要下楼,却被栩星渊揪住了衣领,往楼上拉。
“放开我!”江辞染跟个兔子似得扑朔。
栩星渊把他扔进攀仙楼六楼宝阁的小榻上,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门口带起的风把琉璃灯吹得摇晃了一圈。
江辞染从晕头转向地小榻上爬起来,看到这里是个宽敞的六边形宝阁,六面全是琉璃花窗,周围放置着大量古玩字画,这里装修素朴陌生又熟悉。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里应该是当初他和栩星渊分开又见面的地方……还是栩星渊和他求婚的地方。
江辞染再回头看见栩星渊站在门口冷冷地望着他,刚才还在伪装的笑意荡然无存。
江辞染双腿一软,他那小动物一样的直觉让他慌忙从小榻上爬起来,害怕地无头苍蝇一样地躲到了一块半个人大小的苏州花岗岩后面。
栩星渊没有理他,走到小榻上坐下,一张脸沉得要滴墨。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江辞染狐疑着,从石头后面露出一只圆溜溜的漂亮眼睛偷偷观察栩星渊,却不想被他看了个正着。
“你刚才在这里不是挺风流的吗?”
栩星渊凝望着他,讽刺道:“三郎?”
江辞染心虚地吞咽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不就是背着他偷偷跑来逍遥,没有和他吃晚膳了吗?
江辞染身体很怂地躲着,但嘴上不留人,带着点鼻音哼唧道:“怎么也没有康王殿下风流!大雍顶级歌姬对你芳心暗许!哼哼,真是恭喜了!”
栩星渊没有情绪:“哦。听起来确实不错,我现在让夏远把人留下。”
江辞染猛地从石头后面跳出来,跑到栩星渊的面前,泪湿眼眶,哭着道:“栩星渊——你敢!你要是敢,我就我就……”
栩星渊面无表情,“你要怎样?噢,又要恨我?讨厌我?不要我了?”
江辞染张张嘴,吐不出半个字。
栩星渊淡笑了一下。
他眼眸漆黑,那笑意从来只在唇角打转,不及眼底,被琉璃灯照亮时,像黑夜里骤然亮起的星子。
“江辞染,你可以恨我,可我该恨谁呢?”
江辞染沉默地望着他,他回想了一下,栩星渊没有多看宋玉仙一眼,自己却和宋玉仙搂搂抱抱却被当场抓住,栩星渊没有大发雷霆,还勉力给他面子。
结果他自己勾搭来的人,却当众对栩星渊唱情词艳曲。
好蠢啊。
江辞染,你为何如此之蠢?交的朋友,全是叛徒。
“唔……对不起嘛,夫君……”
江辞染道歉的速度快到令人发指。
栩星渊一言不发。
江辞染心里有些难过,主动凑上去,用湿漉漉地鼻尖小心蹭栩星渊的脸,道:“……老公。”
“哦?”栩星渊动了动嘴角,“又要爱了吗?”
江辞染有些尴尬地对对手指。
顿了顿,他推推栩星渊,主动跨坐到的腿上,双手自然的环住了他的脖颈,见栩星渊不动,他又主动伸手把栩星渊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的腰上。
栩星渊习惯性地揉了一把他的腰。
“啊……”
江辞染泄出一丝短促呻吟,因为栩星渊真的比平时用力得多。
他身体柔韧得不像话,被这样一揉,几乎要软成一滩水。
他仰起脸,嘴唇贴上栩星渊的唇角,小舌探进去,笨拙地学着他从前亲自己的样子,描摹他的齿列、他的上颚。
才亲了不到半分钟,江辞染的舌头就累了,想要吐出来,却被掌住后脑勺,狠狠压在栩星渊的唇上,接着就是带着怒气地暴风骤雨地肆虐,碾得他舌尖发麻,口中泛起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呜呜……”
江辞染被亲的嘴疼,整个人被栩星渊罩着,仿佛笼中鸟一般,只能迎合他。
“啊嘶——”江辞染舌尖一刺痛,很快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好疼!”
江辞染用力推拒,栩星渊却根本不听,松开嘴之后,栩星渊将他头发上的发带扯了下来,江辞染金冠落地,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响声,骨碌碌滚到房间的角落里,如墨色的头发瀑布似得垂落下来。
他被栩星渊控制了身体,扔在小榻上,江辞染迷离地望着他,有些紧张,乌发铺散开来,有些雌雄难辨的妩媚。
江辞染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胳膊动不了,他艰难仰头,看见栩星渊竟然用刚才的发带把他的手捆起来了,还捆在了小榻的扶手上。
“渊郎……”
他想收腿,却被制住动弹不得,只得喘着气委屈地喊了一声。
栩星渊垂眸看他,恍惚想起一年前,他也曾这样将人压在榻上——那时这张小榻刚好容下江辞染一人。
如今再看,他的宝贝确实长高了。
在他的娇养之下,一寸又一寸地长高了。
栩星渊伸手,从江辞染的脚踝开始,一寸寸比量上去。
量到肋骨时,江辞染“哇好痒”地笑出了声,他的眼睛里聚了泪水,亮晶晶的。
栩星渊毫不犹豫地翻身压在他身上。小榻窄小,要容纳两个人,只能彼此交叠。
“唔……”江辞染忍不住道:“呜哇,我要被压扁了呜呜呜……”
栩星渊没有理他,把手往下移……
江辞染猛地抽动一下,恐惧地睁大眼睛道:“不会吧……栩星渊,这里不行的,不行!”
“为什么不行?”栩星渊的声音倒是平静,俯在他耳边,气息拂过耳廓,“我在此地求的婚,理应在此地同房。”
江辞染睁大眼睛,他还从来没有在外面和栩星渊……更何况……
“这里是攀仙楼的顶楼啊。”
江辞染闭了闭眼,攀仙楼本来是皇家的产业,但官家为了满足栩星渊,几乎把内库掏空了给他,其中也包括攀仙楼,所以江辞染其实是攀仙楼的最大的股东。
因为栩星渊的就是他的,栩星渊在战场上九死一生,都是为了他。
“……所以你要小声点。”栩星渊轻笑道。
江辞染疯狂摇头,紧张道:“不行不行,这里好多古玩字画,弄脏了不行的,都是我的钱啊!”
栩星渊哑声伏在他的耳边,暧昧不清:“染了你的颜色,价格只会更高……”
江辞染愣了一瞬才听明白,雪白的脸一瞬间红透了。他想去捂脸,手腕却被绑着动不了,只能偏过头去,耳根烧得跟滴血似的。
“栩星渊……”
江辞染哭着哼唧,觉得全身凉飕飕、空荡荡的,他想要遮掩,偏偏手还被绑住了。
“那可不可以不要欺负我……”江辞染认命地闭眼,“昨天才……”
“就是因为昨天有过……所以今天会更容易。”栩星渊沉吟片刻,,道:“今晚喊哥哥。”
江辞染脸色微变,开始反抗,委屈道:“你说过的,不能每日,不能每天……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哥哥不能不讲信用……”
栩星渊:“我是伪君子,而且我很生气,也很伤心。”
江辞染:“……”
栩星渊直立起身,他并没有脱衣服,依然穿戴整齐,人模人样,垂下修长的手指随意从江辞染那堆衣物里,挑挑拣拣出了另一条缎带。
“害怕就闭上眼。”
栩星渊毫不犹豫地把一根带子蒙住了他的眼睛。
江辞染最后看见的是栩星渊嘴角微微勾起的表情。
江辞染好不容易重获光明,又重新陷入不安的黑暗里,他害怕又祈求的喊着丈夫的名字。
“这不是家里,这栋楼是木质结构,喊得太大声,整栋楼的人都听得见。”
“呜哇哥哥求你了,我控制不住……”
“没事,哥哥会帮你。”
栩星渊又把江辞染衣物撕成绸缎,把江辞染捆得更严实了,还在他的后腰、脖颈打了蝴蝶结,好像一个礼物,他送给自己的礼物。
“栩星渊……栩星渊……”
江辞染嘴巴是不会得闲的,不知道说什么就喊他的名字,紧张害怕时候也会,带着被揉碎的颤音,念咒似得。
去年,他被栩星渊在这里呵护如明珠,被连哄带骗地嫁给栩星渊,那时候江辞染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被青年压在这里。
栩星渊的指尖在他锁骨和肩颈划过,感受到他动脉跳动,手指插入他的发丝,轻轻的梳理,像是安抚某种小鸟,接着他残忍地用布条把江辞染的嘴也堵上了。
江辞染只能发出不知名的呜咽声或者尖锐如莺啼的哼唧声。
他只有耳朵能听栩星渊说话了,变成了一个不会看,不说话,被动承受,被人摆弄,只能听从的乖顺玩偶。
他被恶劣地对待,栩星渊一时责骂他,一时又爱他、呵护他。
像一叶小舟,在狂风暴雨中飘摇不定。
他听见栩星渊在他耳边一遍遍,宛若疯魔一样地念道——
“江辞染,我没办法恨你,所以只能更深的爱你,更深……”
“江辞染,为什么你总是不听话?”
“江辞染,为什么不能永远就这样乖乖地待在我身边……”
“江辞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最爱你的人……”
“江辞染……江辞染……”
栩星渊的声音很淡很缓,那怕是他骂他、夸他都很平静,甚至没有江辞染鼻子里发出的哼唧声大,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安静和内敛。
琉璃盏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镌在花窗上。
湖上的歌声又飘了一层上来,不知是谁在唱“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一艘花船在盘湖上,载着第一次入京的商贾欣赏夜晚灯火辉煌的攀仙楼。
这是整个神京府、乃至大雍建筑史上的明珠,第六层的宝阁收藏无数价值连城的瑰宝,他们艳羡的望着顶楼摇晃的灯光,恍惚看到里面有两个人影,不禁心驰神往。
而宝阁内,江辞染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说不出,被浪潮一遍遍托起来,又轻轻放下。
如梦似得,飘在最高处-
栩星渊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满足。
江辞染没有嘴,自然不会说出求饶的话,他也不会心软了。
不过停下来也有别的原因,快到子时了,他还有工作。
栩星渊低头,望着湿漉漉、黏糊糊的江辞染,终于伸手把堵在他嘴里的丝绢拔出来。
江辞染干呕了一下,连带大量锁不住的涎水也流出来了。
他累的脱力了,嘴巴合不拢,吐着半截舌头喘着。
喘着气,在栩星渊的眼里,像是故障了的机器,不过是用于那方面。
空气中弥漫着两人的味道,浓重明显。
栩星渊穿上衣服,走到窗台前,推开了一面窗户。
楼下便是盘湖,哪怕接近子时,湖面上游船如流。
楼高风大,一阵风吹过来,像只无形的手拂过江辞染摧残地脆弱的肌肤。
江辞染终于忍不住轻喊了今夜的第一声,伴随着丈夫的名字,像是个餮足的小妖精。
他娇得连风都受不住。
连谁在碰他都不知道。
栩星渊冷冷地望着他,心中妒意又生出来了,用力把窗户关上了,默默地看着他。
摇晃地烛光下,江辞染呈现亮晶晶的蜜色,一颤一颤的。
“栩星渊……”
好一会儿,不见丈夫的爱抚,他像是只小猫,可怜兮兮地喊道,“夫君,你在哪里?”
他动不了,身体更使不住一点力气,被孤零零丢在原地。
裹着他眼睛的布条已经湿透了。
好大一会儿,栩星渊犹豫了一下,终于扯开了。
宛若白昼的琉璃灯照得他眼睛一痛,江辞染眼神迷离聚焦,看清了丈夫的容颜,他可怜又痴迷地望着栩星渊的脸,力竭地身体打着颤。
“栩星渊,夫君,求求你松开我吧……”
江辞染的眼神滚烫,让栩星渊微微一顿,终于冷静下来了,他快速松开了江辞染身上的丝带,说道:“抱歉……”
江辞染摇摇头,疲惫地笑了,他脸红的不自然,一副被干傻了的模样。
“哪里难受?”栩星渊问道。
江辞染似乎还留恋在刚才的温存中,并不难受,和栩星渊每次都很爽的。
其实爽得他暗暗悔恨,早知道在石虎山就跟他了。
无论他和栩星渊每次吵多大的架,干一场事就又忘光了。
江辞染像往常一样感受了一下四肢,道:“还好……”
“……”栩星渊松口气,江辞染这辈子唯一能吃的苦头就在这里了。
“老公,我也爱你……”江辞染黏糊糊地喊回他的神思,说道:“你刚才堵着我的嘴,我都没办法回答。”
这对江辞染来说才是最难受的,让他不说话实在是太痛苦了。
栩星渊心中一动,抵着他的额头沉沉笑了,眼角都弯了。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像是确认彼此都爱对方了,才迷离地又接吻。
“走,我们回家吧。”栩星渊说道:“回家给你洗澡。”
“不要……”
江辞染摇头,拉着栩星渊俯下身来,他好像忘记自己要讲什么了,思索了片刻,才缓声道:“因为我要给夫君生个孩子。”
“……你说什么?”
江辞染害羞了,不愿意再讲第二遍,把脸埋在栩星渊的胸口。
栩星渊沉默了一会儿,才要咬牙碾齿道:“你这小狐狸精,非要我的命才甘心?”
“你自己都是个小宝宝,生什么生?”
栩星渊冷静下来,轻轻伸手捏了捏江辞染肉乎乎的小脸蛋。
江辞染娇嗔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小了,我今年十九岁了,马上二十岁了,四舍五入就要三十了,到时候比你还大两岁。”
“……”
栩星渊:“不要侮辱数学。”
江辞染生气地戳戳栩星渊的胸口,外面传来子时的打更。栩星渊不想工作了,轻声道:“你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吗?”
江辞染好奇地抬头,“什么啊?”
栩星渊微微一笑道:“是为夫的忌日。”
第73章
一切激烈归于平静之后,江辞染趴在栩星渊身上,懒惫和酸痛席卷了全身,尤其是腰窝发酸,双腿发软,下腹坠,胀,累的脱力。
虽然是真丝的缎料,但江辞染皮肉太嫩,身上还是留下了很多捆,绑的粉色痕迹。
他趴在栩星渊的身上,黏糊糊的汗水感觉要把俩人融在一起。
江辞染里里外外都被灌满了栩星渊的气味。
小榻躺着也实在不舒服,江辞染在思考明天要不要弄一张大点的床到这里来。
但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又属实觉得惊恐,是不是就意味他已经在想和栩星渊下次在这里了。
江辞染抬起头,嫩红的脸颊比花还娇,痴迷地凝望着丈夫。
听到丈夫开口道:“昨天是为夫的忌日。”
栩星渊话音一落,琉璃盏内烛火无风摇曳了一下。
江辞染笑容微僵,脸色微变,往栩星渊怀里钻了一下,道:“啊,老公,别这么说,有点吓人。”
栩星渊笑了,紧紧抱着他,“这不是好事吗?既是忌日、也是生辰、还是和染染相遇的日子。”
江辞染怔然了一下,原来昨天还是他和栩星渊相遇的日子,更是他的生辰,怪不得他这么生气,他居然在他们相遇一周年的日子出去鬼混了呜呜呜。
“老公对不起,我要给补生日。”江辞染伤心的抱着他的脖子。
栩星渊宠溺地看着他,道:“不用,染染已经给我送过礼物了。”
江辞染愣住,又有点害羞,雪白的大腿收拢,攀附在栩星渊的身上。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栩星渊起身。
江辞染还是懒洋洋地侧趴在在榻上。
他原是胴体如雪,冰肌玉骨,被栩星渊毫不留情地摧残地不像话,在暧昧的烛光下看着又色又欲。
条件不允许,栩星渊只能草草地给他擦干净,江辞染又感慨一番自己生不了孩子。
“停。”栩星渊不客气地轻轻扇了屁股一巴掌,“不要再说怀孕的事情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江辞染假哭道:“这就是天理纲常哇,这也要挨哥哥的打呜呜呜好冤枉啊。”
江辞染的亵衣都被撕成条了,他外衣底下便是什么也没有。
外衣裤料子硬,磨得一身细皮嫩肉,丝丝的刺痛,颤巍巍走两步就要撒娇,栩星渊只好把他背起来。
他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骂栩星渊,骂他粗鲁、骂他不知道心疼自己。
这世界上怎么有娇气成这样的人?
栩星渊心里想。
但想到这样娇气的人都是自己养出来的,江辞染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身体更是被他弄成自己的形式了,此后再也离不开自己了。
王府的马车宽敞豪华,江辞染在马车上躺着,靠着栩星渊的大腿。
马车驶过接道的时候,路上依然繁华,神京府的夜生活兴意正酣。
江辞染爱凑热闹,拖着酸痛的躯体,还要趴到车窗去观察外面,盘湖上居然还有人在放湖灯。
“栩星渊,哥哥,我也想放——”江辞让央求道。
栩星渊不动如山,光风霁月地坐马车里温柔地看着江辞染。
“回去洗澡,小心发烧。”
“爹爹……”
江辞染黏黏糊糊地凑过去,他狡猾地紫色眼珠子一转,环着栩星渊脖子,舔着他的耳廓,轻声道:“爹爹不想让我带着你的东西去放湖灯吗?”
栩星渊在马车里坐的有些讶然地看向他,抱着他的细腰的手捏了一下。
“我看你现在又有力气了。”
话是这样说,但栩星渊还是带他下去了,江辞染腿软腰酸,却不让栩星渊抱他,因为湖岸边星星点点有新婚夫妻、或有婚约的情侣、一家人在放湖灯。
他脸颊都被栩星渊亲得肿了,比平时圆一些,上面还有清晰的牙印,栩星渊给他裹上大氅,戴上毛绒兜帽,江辞染就像个长毛的雪媚娘。
江辞染小心翼翼地在白沙上走十分古怪,只因裤子面料有点硬,磨得厉害,道:“我教你写个心愿,你之前不是说过生日可以许愿吗?昨天都浪费了,今天咱得赶紧补上,不许白不许。”
栩星渊淡淡扫过白沙岸上人,回忆了一下他每天早上的上朝路。
他道:“如果你愿意勤奋点,早点起来就能看到……”
他没说完,顿住了,觉得这是个低情商发言。
“什么啊?”
“怕你生气,便不说了。”
“说说说,哥哥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他江辞染可是很宠老公的,抱着栩星渊的胳膊撒娇。
“看到湖道清理员把你的湖灯愿望都当垃圾一样清理干净。”
江辞染:“……”
江辞染白了一眼栩星渊,嫁了一个扫兴的老公。
他不管那么多,他就要放,他正要拉着栩星渊去问路人,就见到一个鹤发童颜地长者身上挂了一堆湖灯。
江辞染还没跑到卖湖灯老人的面前,就开始甜甜地喊:“老人家!我要买一个湖灯!”
“好呀好呀!”老者也冲江辞染挥挥手,哈哈笑道:“有小狐狸头的要不要?”
“真的?我要小狐狸的!——欸!!是你!!”
江辞染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眼前的老人,正是当初在利州碰见老神仙,当时江辞染还以为这人是栩星渊找来的托,没想到不是,他是真的有两下子。
“见过小王妃!”老神仙恭敬地行了个礼。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又碰见您了,您怎么在这里卖湖灯来了!”
江辞染小时候最常听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所以对这类十分恭敬。
“当仙人也要吃饭啊,卖点湖灯糊口饭吃。”
说着他从身上挂的湖灯里取出一枚纸糊的可爱狐狸头湖灯,还涂上了红色和白色,“送给小王妃。”
江辞染不愿意收,硬要给钱,这老头也厚脸皮、泰然收下了钱,给了江辞染笔墨。
江辞染又把笔墨递给栩星渊,让他写。
栩星渊看着笔墨,复抬头望着江辞染,认真道:“我的愿望就是江辞染的愿望全都成真。”
江辞染听了这话,自然心里心花怒放。
但因为老仙人在身边,他不能高兴地抱着栩星渊亲,还只能装装地说道:“哦,这样啊,那我就笑纳了!”
栩星渊沉吟片刻,又道:“嗯。染染记得字写好看些,别像平时那般,我担心湖神看不懂。”
江辞染刚想骂他外人面前揭自己的底,又觉得他说得对,思量后,点点头,“我会好好写的!”
江辞染借着灯笼和月色,用木板垫着在湖灯写字地方开始动笔,刚一抬头,发现老神仙和栩星渊都在看。
“你们俩不许看!”
江辞染说道,从栩星渊手里抢过灯笼,跑到湖边。
湖水轻柔地浪花一遍遍的涌上来,又摇晃着退下,月色照耀下波光粼粼,江辞染蹲在湖边,小小的背影就像一只小猫。
若换做一年前,他在江家村一定有好多愿望,比如眼睛恢复光明,有很多钱,吃很多好吃的,穿漂亮衣服,不然就是让讨厌的人统统去死。
而此刻,他毫不犹豫,未做任何思量,直接写上了愿望。
他一笔一划,郑重其事,写得很是质朴,但却认真。
【希望我和栩星渊永远像现在这样幸福健康的在一起】
写完之后,江辞染珍重地将湖灯点燃,推进了平静的湖面。
栩星渊站在他身后不到十步,柔缓地望着江辞染的动作。
江辞染那么小一只,栩星渊的心悬着,怕他掉到湖里,全然记不得江辞染已经十九岁了。
老者道:“月余未见殿下,殿下又褪去了不少戾气啊。”
栩星渊的目光始终看着江辞染,淡淡开口道:“子时相见,迟了一个时辰,看来先生也并非料事如神啊。”
“嘿——这也能怪老头我?是殿下言而无信吧?娇妻在榻,便将会晤之事抛之脑后了。”
栩星渊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生气。
至少在江辞染失而复得之前,他并没有一定要对江辞染下手的想法,每每有人提及他与江辞染的床事,他都会不满,但此刻倒也从容了。
“我心已明了,自然无需再从先生处得到答案。”
“是何答案?”
“此心安处是吾乡。”
老者微微一愣,看向青年,不由得拱手道:“那老夫要恭贺殿下了。”
栩星渊望着江辞染将湖灯推入湖水,淡笑,道:“只是有些好奇,为何是我?”
“为何是殿下?”
老者拈须一笑道:“这便是天机所在,吾等凡体如何窥见,但老夫却能告诉殿下,殿下并非此间唯一一人。”
栩星渊蹙眉,眸色中闪过少见的惊讶,“有人和我一样,都是天外来客?”
栩星渊在现代是理论物理学和数学的青年学者,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便想要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
他觉得自己终于疯了,眼前不过是自己一场疯梦,这是最可悲的理论,也是他认为可能性最高的理论,毕竟他本来就患有精神疾病,只怕自己只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只不过随着在这个世界深入,他越来越觉得这里不太可能是幻想世界。
也考虑过自己是不是触碰了维度节点,从三维生物变成了一维。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已经决定不再追究一切,能和江辞染在一起,便是自己的家,其余一切都没有留念。
“只不过世间类王爷者百年前便已仙逝——比起这个,关于王妃,老夫有一件事相告,老夫隐居在西南,在杂书中窥得一隅——世间有秘法可以夺人命数,连带命盘一并夺去。”
栩星渊微微睁大眼睛,甚至直接侧过身来,道:“……你的意思是被夺去此命盘的人是内子吗?所以你才在第一次见到他时,说他的命轨逆位?”
“正是。”
“与他换胎之人是个山野村妇,我已详细调查过,她没有使用此法的能力,还说是还有人暗中使用这个手段?”
栩星渊语气增添了许多危险与冷肃,他不允许还有人在暗中戕害江辞染与他。
“吾等神棍,在天演之事上,讲究一个天机不可泄露,一旦泄露此天机便会改变,扭曲为另一种事态发生,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那个山野村妇或许使用了,只是你、我、她都不可知。
“老夫可以明确告诉您,她的确使用了,不仅仅是换胎,是连命数星轨一并换去,被换后与其有极强爱恨之人,会因为无法分辨两人而陷入疯癫。”
栩星渊微微愣住,江辞染身边确实有两个疯子。
一个是江辞染的丈夫,另一个是江辞染的生母。
所以栩星渊在书里看到那个疯狂只知杀戮的太子,甚至把在初夜就把江辞染弄得半身不遂的人,竟然是真的爱江辞染。
那自己又是谁呢?
栩星渊再次把目光落到江辞染的背影。
江辞染双手抱着膝盖,祈祷地看着湖灯能飘得更远,远到他的心愿能被湖中仙人听见,不要没看见就被湖水清理员清走了。
栩星渊对老者说道:“在我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是一本书,我一直认为自己是进入了这本书里,你刚才提到类我者,也是这般?”
老头圆目睁大,觉得栩星渊所说实在荒谬难信。
他道:“那倒没有——类殿下者只两人,皆神隐无踪了,其一言自己是投胎转世,回归前世,从未来回来的,其二言自己是穿越到游戏之中,两个都不同,殿下所言又让我增添了一个说法。”
“好吧。”
栩星渊倒也淡然,反而第一次向陌生人倾诉道:“我在家乡的时候就患有癫症,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场梦,直到今日都是惊恐不安,只担心自己梦醒一场空。”
“殿下在这里患有癫症,在家乡也患有癫症,为何会认为家乡之事是真的,眼前之事是假的呢?”
“我家乡之事不可能为假。”
栩星渊断然道,他甚至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的那个‘1’。
可是眼前的一切也太真了。
他扫描自己过去的记忆,唯一的漏洞可能就是,为何那个心理医生会给他发这本书。
虽然他确实有治疗性/恐/惧的问诊记录,医生让他观看过情/色影片脱敏治疗。
但也没有医生真的发给他那些内容,他也没真的去看,后来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他也没有继续治疗这个毛病。
栩星渊防御心很重,哪怕面对心理医生无法坦然过去,这也是他精神和心理疾病无法治愈的原因。
他不觉得那个医生会犯这么大的错误,然而记忆却不是可信的,被人修改的概率非常高,更何况,这个世界是真的存在巫蛊之事。
老者道:“那老夫才疏学浅,也不知道这是因何了,根据老夫的观测,殿下就是殿下,没有必要为此惶恐。”
栩星渊思量无果之后,便放弃,恭敬道:“先生已经指引我很多了——我还想问,若内子的命盘在换胎时也被更改,如何破解此法?”
老者随意道:“施法人死去便可。”
栩星渊微微眯眼,想到江辞染的养母,“如果此人死了,命盘重新归位,是不是意味着,之前原本在内子身上的情缘之线,也会归位?”
“嗯,正解。”
栩星渊无声地轻咬了一下口腔内壁,如果真是如此他的情敌将以指数增长!
虽然他觉得自己要对付这些人轻而易举,但光是想到有人惦记他老婆,他都很不满。
“多谢先生指教。”栩星渊拱手对老者感激道。
“可万万受不得天降紫微星一拜。”
紫微帝星乃是斗数之主,代表的便是帝王,而且不是普通的帝王,是受命于天、奠定乾坤的开国圣君。
栩星渊眸光微动,却只是淡淡一笑,未再多言。
“殿下何时动手?”
“敌不动,我不动,窃国者虽为王,却不光彩,我要做干干净净的帝王。”
两人相视而笑。
顿了一顿,栩星渊又道:“先生不单只是为了来指点我的吧?”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住殿下,殿下天资不如也来修仙吧。”
栩星渊斜睨他一眼,嗤笑道:“仙者,断情绝爱。怕不是要了我的命。”
“殿下现在倒是学会开玩笑了。”
老者笑道:“不瞒殿下,我有一个孽徒,未学成便要辅佐帝星,蠢笨如猪,看不破邪术迷雾,错认帝星,若是殿下见到他,烦请留他一命。”
栩星渊没有直接答应,“何人?”
“名为觞弦。”
栩星渊微微垂眸,他知道这个人,是顾云舟身边的头号谋士,他的部下屡屡难以击败顾云舟,便是有此人暗中献计。
“他认为顾云舟是帝星?”
“是啊。”
“我在书中所看,顾云舟的确是帝星。”
“那恐怕,殿下所看之书,也是邪术所设迷雾,并非真正的书。”
栩星渊微微一愣。
他想起那本所谓的书里,顾云舟的确是正攻。
虽然江瑜渡被多人争夺,甚至和别人发生过关系,顾云舟依然对江瑜渡都有着深刻的占有欲。
但顾云舟称帝以后,却突然态度大变,对江瑜渡没有那么强的占有欲了,甚至和宋自蹊、以及其他攻分享,找借口不让江瑜渡成为皇后,他没看到结局。
这件事栩星渊深有体会,因为他看书时候真的以为男妻大不祥,所以做好了让江辞染嫁给自己面临重重困难,没想到最后他一个太子态度强硬一些,不顾及名声就成功了。
没道理顾云舟书里作为开国皇帝却做不到。
他一直没注意的细节,便是那时候顾云舟已经杀了江瑜渡生母了,按理说这个邪术已经破解了。
栩星渊心中思绪万千,对老者微微笑道:“我明白了,我会留他一命,但老先生务必管教好弟子,莫教他再落到我的手中。”
“哈哈哈,一定、一定。”
话已言毕。
老头找了个借口又去卖湖灯了,栩星渊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
“……栩星渊!”
江辞染的声音从湖边传来,栩星渊回过头,看他站在湖边生气地跺脚。
湖风拂过,湖灯微光摇曳着顺流而去,像无数细碎的星子坠入人间,江辞染独立在岸边,身后是粼粼波光。
栩星渊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江辞染噘着嘴,黏糊糊地道:“我喊你多少声了?栩星渊!你连我的话都听不见啦?我屁股好疼——我不抱我怎么过去?”
分明刚才还蹦蹦跳跳的。
栩星渊喉间滚过一声低笑,把他整个裹进怀里,横抱起来,声音沉而温柔:“好。”
江辞染语气酸酸的,“你和这老头倒是聊得开心了。”栩星渊可从未对与他之人笑得那样灿烂。
“染染连一个老者的醋也要吃?”栩星渊微笑着。
吃醋?唔,江辞染双手交叠地捂住嘴,他真的又吃醋了。
他只是觉得栩星渊对谁都凶凶的,只对他笑,可如今对老头也很温和,便让江辞染觉得自己不是独一无二的。
“你忘记我与你第一次在东宫亲热,你是怎么说的?太后说我戾气深重,乃是火气未泄,要我在你身上泄/欲调和,才能心平气和,目前来看,调和地确实不错。”
江辞染生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倒是治好身上的臭毛病了,我的屁股可惨了。”
“反正你不许对除我以外的人笑。”
江辞染后悔给他治病了,最好让栩星渊冷热不近,孤孤单单一个人,只对他笑。
“好,那你也不许与人搂搂抱抱。”
“我几时与人搂搂抱抱了?”
江辞染大声说道:“身体不好、眼睛瞎了的时候会,我自从眼睛看见,身体养好后,我很守妻德!”
江辞染是每日男德、妻德不离心的。
“哦,是吗?那与宋玉仙搂抱之人是谁?”
江辞染哑口无言,忙解释道:“他不是——嗯,他是和我一样,都是受!小受受和小受受抱一下,互诉一番衷肠怎么了?我只是没想到他拿他当兄弟,他撬我老公!”
“你又知道他是受?”
“唔……”江辞染噎了一下,又道:“看样子就知道了!他那样做不了攻!”
“这男同性恋都是可攻可受之人海了去,便是0与1之间的一半。”
江辞染愣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猛然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这么厉害当然要做攻了!我弱弱小小、还笨笨的,就要当受,这是天道!”
“你发明的天道?”
栩星渊不喜他这套封建脑子,更不喜他歧视体位,“而且染染不笨。”
“不行不行!”
江辞染脸色大变,从栩星渊身上跳下来,生气又慌乱道:“反正不行!你不要气我!你必须当攻!”
栩星渊这才知道江辞染的封建思维如此牢固,忙安慰道:“好好好,你说得对。”
江辞染这才被安抚到了。
栩星渊揽着江辞染的肩膀朝着马车走去。
车在湖底上,江辞染被栩星渊抱着走上湖堤,江辞染站在马车边上,望着被月色照的微波粼粼的湖面。
他瘦弱的身子裹着宽大的大氅,风吹起柔顺的发丝,整个人显出一种单薄的忧郁。
他在湖面上寻了一会儿,终于看见自己的湖灯已经飘到了清洁员够不着的地方,这才安下心来。
栩星渊把他抱上马车。
江辞染缩在栩星渊怀里,整个人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被月色和烛火映得温软的小脸,睫毛低垂着。
栩星渊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瘦削的肩头,隔着一层厚实的衣料,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哄一只犯困的猫。
江辞染的困意终于迟迟归来,让他整个人像一团融化的糖。
“许了什么愿望?”栩星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辞染半阖着眼,闻言唇角翘了翘,故意把脸往他胸口更深处埋了埋,闷声道:“不告诉你,是秘密。”
栩星渊笑容淡淡的,伸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目光比月色还要温柔。
他轻声道:“江辞染,你求神不如求我。”
江辞染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却还是掀开嘴唇,笑着含糊地回答:“……栩星渊,你神仙的醋,也要吃……那你可得比神仙灵验才行……”
“嗯。”栩星渊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第74章
九月,夏热将去。
军州的天仍仿佛淬过火,风是干的,卷着细细的沙,撞在脸上有轻微的疼痛。
江瑜渡不得不用旧布裹面。
虽然宋自蹊常在他耳边告诉他,沈家人薄待于他。
久而久之,他也觉得如此,但其实作为沈家嫡子,他除了缺少点母爱以外,几乎都是金枝玉叶的养着。
也把他养成了除了读书以外,没有什么生活能力,军事方面也是纸上谈兵,帮不了顾云舟。
金国本就歧视大雍人,阿骨裘被栩星渊所杀,又在燕山败北后,更化为血债。
顾云舟愈发不受金国人待见,常常被派去做先锋,分给他的兵力都是些老弱病残的大雍降军。
军中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差,江瑜渡也一直病着。
江瑜渡端着煎好的药走近帐篷里,看到几乎无法自理的弟弟和四肢瘫痪的母亲躺在帐篷里,隔了一层布便是强抢来的营妓,有男有女,发出不堪的声音。
顾云舟竟然把他们安排这里住。
“娘,喝药吧。”
江氏白他一眼,用半残的手把药碗打落到地上,冷笑道:“还喝,你要毒死我吗?你以为我尝不出来,这药早就不是我最开始喝的那一批了!”
居住条件、饭食也越来越差,她要的是好的生活,现在的生活还不如江家村,她一身的伤痛之前还救回来了,现在却是完全不如从前,她活得苦不堪言,再这样下去她一个废人只能死路一条。
江瑜渡看着地上,他天微亮就起来煎的药,咬牙反驳道:“现在行军待遇不好,伤兵也多,没有那么多药材。”
江氏强压下怒火。
她和丈夫费尽心力才换来的人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都怪沈家把他的儿子养废了,一手如此好的牌都能打烂,她要重新把她的孩子养回来。
她闭了闭眼,尽可能平静道:“我的儿,咱不能在这里荒废下去了,顾云舟没有能力给你锦衣玉食,你就要另想办法啊,活人难道叫尿憋死啊。”
江瑜渡蹙眉,不喜欢母亲这么粗俗的说法。
而且他开始依附于宋自蹊,宋死后,他又跟随顾云舟,如今他有些认命了。
江瑜渡对待任何事情的态度都是逃避,很少正面解决问题,见到江氏不饮,对他的态度不好,他就怯了,准备起身离开。
但江氏却不饶过他,一把把他抓回来,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这怎么能行?”江瑜渡睁大眼睛。
“有何不可?渡儿,你要记住,你的命,是娘争来的,是全天下最好的命数,因你的命,你能做皇后——要当皇后,只剩下这个方法,你听娘一句话,去跟了金国的大元帅。”
江瑜渡觉得难以置信,从小到大确实有很多男人喜欢他,却从来没有问过他是否喜欢男人。
看到眼前的这个人是他骨肉相连的生母,他忍不住反驳道:“娘,我不喜欢男人——再者,你又如何确定金国人会喜欢我呢?”
江氏十分焦灼,他只知道到一个朦胧的大概,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她道:“他一定会喜欢你的,只是娘分不清具体是哪一个,但至少是两个,是两个金国最有权势的男人,这是你身上的情缘。
“不管是顾云舟,还是金国的首领、甚至于大雍的太子——都会喜欢你,宠爱你。”
江瑜渡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大雍的太子更不可能喜欢我了,太子妃是沈慈染。”
江氏看着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深吸一口气,道:“算了,你别管,你听我的就对了。”
……
江瑜渡忐忑不安地回了主帐篷。
一直等待晚上,顾云舟带着一身疲态回来了,他坐到主位,与江瑜渡是没有什么话可以说的了。
顾云舟:“热水。”
江瑜渡端来热水,给顾云舟脱鞋,侍奉沐足。
早在上学的时候,顾云舟就是国子监里的头号恶少。
他喜欢江瑜渡,喜欢的方式却是经常性的欺负他,所以江瑜渡也习惯了顾云舟常常口舌、手脚上拿他出气。
江瑜渡和宋自蹊好歹有诗画上的高山流水,对顾云舟则完全没有。
他根本没有喜欢过顾云舟,只不过贪恋顾云舟对他的保护和偏爱。
上次他盲目信任蔺竹胥,保举蔺竹胥成为顾云舟的秘书员。
顾云舟虽然吃醋,但也答应了,却没想到,蔺竹胥在沈慈染醒来的当天就带着他跑了,而且是蓄谋已久,更害得他的军队损失惨重。
顾云舟没找到沈慈染,勃然大怒,愤怒之余,把江瑜渡强夺了。
从此,江瑜渡一点尊严也没有了,他侍奉顾云舟的生活起居,也包括床笈之间,他觉得自己的待遇和营妓的区别,只是他只用侍奉顾云舟就行了。
顾云舟并不懂怜香惜玉,身为武将,需求很大,也无大夫照管,江瑜渡身体每况愈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也是他确定答应江氏的原因之一。
顾云舟原本还给了一些安全感,但自从沈慈染离开、栩星渊战胜他后,顾云舟变得更加阴沉,江瑜渡觉得自己迟早要毫无尊严的死去。
才洗到一半,外面将士又传来阿骨斜轸要让顾云舟过去。
顾云舟脸又阴沉了几分。
阿骨斜轸是阿骨宗的二儿子,便是金国的二皇子,他曾是阿骨裘的先锋。
阿骨裘被栩星渊所杀之后,阿骨斜轸就是金西路军的统帅。
金西路军占据辽、西夏两国,进则骚扰军州、陕州,退则劫掠西夏,顾云舟燕山败给栩星渊后,金国没有给他封赏,又马不停蹄让他去阿骨斜轸的手下,继续打仗,攒够军功才能有赏赐。
阿骨斜轸尊敬阿骨裘,而阿骨裘之死与顾云舟有极大的关系,阿骨斜轸没事就要把顾云舟喊去羞辱一番。
这些江瑜渡都是不知道的,他想起母亲交代的话,鼓起勇气,问道:“我能去吗?”
顾云舟一脚把洗脚水踹翻,淋了江瑜渡一身。
“你又要去做什么?是不是又想做些吃里扒外的事情?我对你多好都没有用!你只会背叛我!”
不等江瑜渡回话,他揪起江瑜渡衣领,声嘶力竭地骂他,攒起拳头便要揍他。
他并不想对江瑜渡这番态度,只是江瑜渡如何也不喜欢他,从来一副冷淡模样,加之军事上残存的怒气,总是让他忍不住对江瑜渡非打即骂。
好在军师觞弦进来了,把他拦了下来。
见觞弦要与顾云舟议事,江瑜渡很自然就离开了。
觞弦只觉得顾云舟在这个男人身上浪费太多的精力了,他已经劝谏过顾云舟无数次,但没什么用。
好在江瑜渡为人比较安静,很少惹事生非,觞弦并没有多把他放在心上。
觞弦道:“将军,宸王殿下的太子令牌已经到了。”
顾云舟接过令牌,在上面看到‘东宫’两个字,总算松了一口气。
自从栩星渊燕山大捷后,金国已与他背心离德,而军州这边蔺竹胥、曹雎对他的针对很是明显,一看就是栩星渊的手笔。
顾云舟和觞弦皆知,这样下去,他们早晚会被除去。
而当今官家的两个儿子,宸王和栩星渊,宸王虽然入住东宫,栩星渊却节制天下兵马,宸王连太子禁军都无法指挥。
试问没有任何一个太子会允许此等事情发生,为了坐稳储君之位,他一定需要他。
只要他拿到足够多的金国情报,宸王哪怕只是针对栩星渊,都会保下他,更是他即将作为太子,对栩星渊现成的下马威。
于是顾云舟派人联系了宸王,宸王果不其然与他一拍即合,甚至私自赐给他们东宫令牌,让他们可以凭此令牌先返回大雍,只要不走到栩星渊的势力范围即可。
*
夜晚。
顾云舟被喊去全是金军将领的会议上,又被羞辱了一番,现在同为降将的其他雍将也有不少看不起他的。
如今他已经不是大雍少年将军,只是一条丧家之犬,他竭力忍耐着,只想窥探到更多金军的机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不到二十步,偷偷穿着金军装扮的江瑜渡就站在那里。
江瑜渡看到顾云舟被这般打压,又觉得顾云舟平时他撒气也情有可原,他甚至无端生出了对他的怜悯。
会议上,江瑜渡忍不住为他倒了一杯茶。
江瑜渡很紧张,好在顾云舟一心思考,没有注意到他。
等到一切结束,他才松了一口气,主动凑到了阿骨斜轸的面前。
他的母亲讲了很多,包括她如何让自己与沈慈染交换、又如何不仅仅只是换胎,那么简单,是连同命数姻缘一同剥夺。
阿骨斜轸有些意外地看着突然出现沈慈染,他知道此人是顾云舟的男宠妓。
金国极不喜男风,顾云舟有男宠妓的事情,没少被他们当面嘲讽。
别说顾云舟,连栩星渊都被他们暗地里讥笑,只是栩星渊太硬了,为了自己的男妻杀人不眨眼,把他们彻底打服了,才闭上了嘴。
阿骨斜轸没想到这个男宠妓竟然敢来勾引他。
江氏母子俩属于是知道了过程,却代错了数字,他们应该勾引的是阿骨斜轸的哥哥阿骨莲,而不是阿骨斜轸。
阿骨斜轸本想当场把他杀了,但又觉得有趣,如果他把这个男宠妓上了,顾云舟又该作何表情。
但他是真的不喜欢男人,也下不了手。
看到江瑜渡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他正思考如何才能更好的利用江瑜渡羞辱顾云舟。
他还没开口喊人,就听见有人的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身影在营帐外出现。
阿骨斜轸蹙眉纳闷,用下巴示意江瑜渡去看是谁。
江瑜渡慌忙站起来,掀开帘布瞬间僵硬在原地——
来人往前走了一步,他便害怕地后退一步,最后被小案绊倒,重重摔倒在地上,满脸惊恐,目眦欲裂。
——顾云舟。
顾云舟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一半还保持着从前的样子,但另一半宛若恶魔。
阿骨斜轸看到来人,意外之后,便是情不自已地哈哈大笑。
他用金国语谩骂顾云舟是懦夫、是软蛋,连一个男妓都不愿意跟随他,还要给他戴绿帽,他毫不客气地把对大雍的仇恨,全都撒到顾云舟身上。
笑够了后,他走到顾云舟的面前,身形比顾云舟还要高大一个头,用不太熟练地大雍语,告诉他自己已经把他江瑜渡上了,他这个软货连栩星渊半点都不如。
于是,刀光一闪,阿骨斜轸话音一落,突然感觉到天旋地转。
他睁大眼睛,看到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脑袋却不翼而飞,他还没有机会思考,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骨斜轸的血像瀑布一样淋了江瑜渡一身。
江瑜渡刚想尖叫,就被顾云舟紧紧堵住嘴巴。
“为什么连你要背叛我——!一次又一次!为什么!”
他紧紧掐着江瑜渡脖子,不敢置信地低声辱骂他,就像是个怪物,只差一点就将他掐死:“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回答我,谁给你的办法?!”
他松了一点手,听见江瑜渡奄奄一息地喊了一声娘。
顾云舟找到了原因,背叛的人不是他从小爱慕的人,而是从蔺竹胥和江氏,都是他们在从中挑拨。
此地没办法久留,好在现在时间已经极晚,也非战区,守卫并不多,顾云舟带着阿骨斜轸的头,和江瑜渡很快混出帐篷,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他立刻传召了觞弦,看到浑身是血的两人,江瑜渡已经被吓傻了,面色苍白的战栗,还有地上的人头。
觞弦愣在原地。
顾云舟:“阿骨斜轸已被我杀了。”
觞弦:“……”
顾云舟冷静下来,连忙道:“先生速速帮我想得一招良计,带着阿骨斜轸的人头与大雍协商庇护如何?”
觞弦没想到顾云舟竟然会怒发冲冠为红颜。
“吾等休矣!你杀了阿骨斜轸,会变成上次为阿骨裘报仇一样,金国会举国之力追杀你,大雍怎么会惹火上身?哪怕是宸王也保不住你了!”
顾云舟听到这个说法,陷入了沉默。
“不可能,宸王需要我!”顾云舟冷肃道。
他和宸王早就是一艘船上的蚂蚱了,现在想要抛下他是不可能的。
顾云舟已经无路可走,他连夜调集旧部,曾经他作为镇南公至少可以调集五万军马,现在能带走的精兵只有不到三千人。
但都是他顾家的私兵和精英,绝对的忠心,他立刻通知他们准备,星夜离开。连澡都没法洗,他让几个亲卫给失魂落魄地江瑜渡擦干净脸就立刻出发。
他换上衣服,另一个手下很快来报,问道:“将军,江公子的母亲和弟弟,必须给他们安排马车。”
顾云舟咬牙切齿,江瑜渡会跑去勾引阿骨斜轸,就是被江氏蛊惑,而且他虽然喜欢江瑜渡,却也不齿女人的换子的行径,只是之前看在江瑜渡的份上才留她一命,如今必须杀了她。
顾云舟思量片刻,金国人憎恶男风是出了名的,他与江氏交谈过,这个女人机关算尽,怎么会做出让儿子勾引金国人的计谋?
更何况江瑜渡生的并不美丽,至少不是江辞染那种狐媚子的类型。
“把那个女人给我带过来。”
江氏手脚、骨骼皆被踩断,治好后勉强可以直立,走路歪歪斜斜,见到地上的人头和顾云舟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她没想到顾云舟竟然会这么疯,直接把金国的首领杀了。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江氏喊道,“我是瑜渡的生母啊,你杀了我,瑜渡会恨你一辈子的!瑜渡呢?”
她爬进卧房,看到江瑜渡面容呆滞,怎么都喊不应,仿佛已经失去了神志。
顾云舟这才发现江瑜渡确实仿佛已经失去了神志。
觞弦冷冷旁观这一切,轻声道:“惊吓过度,疯了。”
江氏不停地摇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这不是我儿的命。”
觞弦蹙眉,走到江氏身边,问道:“你儿子是什么命?”
*
神京府,河园。
或许是去年接连暑热,今年的神京府夏天连下了好几场暴雨,空气凉爽得多了,江辞染难得乖顺的过了一个夏天,没有生病。
翠寒堂小书房内,凉意沁肌,耳畔人工飞瀑漱石鸣珮,花香萦绕在鼻息间,彩蝶纠缠飞舞。
江辞染和栩星渊坐在书桌上。
一个人练字,一个人批改文书。
江辞染练字卓有成效,写得怎么样不予置评,倒是会欣赏了。
去年过年的对联都是他写上阙,栩星渊写下阙,对比惨烈,贴在王府外面,结果半夜有人来偷栩星渊的下阙,把他的上阙留下了。
要偷两个都偷走,留下他的是什么意思?
可恶哇,气得江辞染非要抓到这个人不可。
不过他没抓到,找到时,发现字已经周转卖到了江南,价格不菲。
谁曾想,这反而给了他很多的创业思路。
他想等以后,栩星渊哪天干不动了,他们夫夫俩又那么多仇人,以后肯定得找个地方隐居,到那时候他还可以通过卖栩星渊的字来赚钱。
作为未来名家大师的妻子,他也要好好练字才行,江辞染的行动力不错,想通之后开始努力练字。
“好累啊……写不动了。”
江辞染今天选择模仿栩星渊的字,才写了不到几行字,就丢掉了笔。
“那就休息。”栩星渊抬眸看他一眼,“不要累到了,写字没意思。”
江辞染噘嘴,不由得想起,在床上栩星渊扒光他衣裳,然后用价值连城的雷州狼毫,沾着透明液体,在江辞染身上写写画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辞染是想让栩星渊像刚才那样握着他的手来写字,他蹭过去撒娇,躺在他的腿上,突然门外传来禀报之声。
“殿下,军州军情。”
宫人将亲卫手中的折子,带到内室,递到栩星渊的手中,江辞染躺在他的腿上,看到原本温和栩星渊的面容变得有些冷肃。
“怎么了?”
“顾云舟杀了阿骨斜轸,拿着宸王的令牌正在往大雍方向赶。”
“什么?”江辞染睁大眼睛。
栩星渊淡淡道:“顾云舟与宸王联系在我的预料和监视之中,但我没想到他会杀了阿骨斜轸,真是让我意外。”
宸王毫无军事根基,连太子禁军都不能动,官家出兵都要看栩星渊的脸色。
如今战局稳定,大雍战场得势,之前的很多降将也开始后悔,默默联系大雍,想要重新叛逃回来。
顾云舟本就是里面最著名的将领之一,也是栩星渊的宿敌,哪怕只是与自己作对,宸王都会联系他。
江辞染看着栩星渊平静的样子,道:“你看你这表情一点也不惊讶。”
栩星渊平静道:“他杀了阿骨斜轸,金国会再次发动战争,他手中又有宸王的书信和令牌,如果宸王不庇护他,他大可说明是宸王让他这么做的,若是宸王庇护他,也是一样,这么恶劣的结果,他竟然也敢做,为夫当然惊讶。”
江辞染惊讶地眼睛都瞪大了。
栩星渊看着他的样子,勾起嘴角,将他的下巴推上去,江辞染震惊到嘴唇颤抖。
江辞染思索着,道:“会、会会不会是江瑜渡原因?”
栩星渊看向江辞染,赞美道:“非常有可能,夫人果然很聪明啊,为夫这点确实没想到。”
“又要打仗了吗?”江辞染脸上不见喜色,颤抖地问道。
栩星渊轻抚他的脸颊,道:“事已至此,只有把顾云舟的人头送到金国人手中才能熄灭他们的怒火。”
江辞染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其实有点害怕打仗,因为会死很多很多人,甚至栩星渊也会受伤,他和栩星渊也会分开。
栩星渊看出江辞染的不悦,缓声道:“人有欲望,就永远无法相互理解,战争就是欲望催生的产物,甚至仅仅只是一小撮人的欲望,战争是永远不会停歇。”
江辞染有些失落,思索后想到了点高兴的事情,就马上恢复了心情。
他兴奋道:“那,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除掉宸王,快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爹,让他狠狠弹劾宸王,宸王这回肯定死定了——老公!!我又可以做太子妃啦!”
江辞染开心地扑进栩星渊的怀里,主动亲了亲他的嘴。
栩星渊将情报合起来,扔到桌上,环住江辞染的细腰,低头亲了江辞染的眼尾,道:“这正是为夫一直在等的机会,但是有一点夫人你说得不对。”
“?”
栩星渊漆黑的双眸沉静如渊,点点亮光灿若明星,他勾起嘴角,轻声道:“我的染染,马上就要当皇后了。”
第75章
江辞染微微一愣。
他没反应过来栩星渊的话,虽然这种说法有点大逆不道,但当上太子妃确实是可以没多久就能当皇后了。
但显然栩星渊不是这个意思。
栩星渊终于要造反了吗?
用终于是江辞染早就隐隐明白这一天了。
江辞染的笑容瞬间消失,但他也很快反应过来了,他和栩星渊做过太多大逆不道的事情。
比如栩星渊之前当太子的时候,进献给官家长生药就是带毒的,可以加重头风和性/欲,几乎让官家没办法上朝,而他独揽了大权。
造反完全在意料之内。
“但是……”江辞染坐在栩星渊的腿上,薄薄的嘴唇抿了又抿。
他还没开口,栩星渊就打断了他。
栩星渊低笑,“夫人是想说,把宸王斗倒之后,为夫自然是太子,等个几年、甚至十几年,便可以明正言顺的当上皇帝,对吗?”
江辞染用力点点头。
这样最安全,也很顺利。
栩星渊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江辞染的腕骨。
“可是我不喜欢等人,也不喜欢有人在我头上呆那么久,更何况皇帝得罪过我,如果不是他,染染不会在外面呆那么久,现在为夫和染染一样记仇。”
江辞染略一思忖,栩星渊表面沉稳持重,骨子里却与他一般无法无天。
世俗的成功于他多是无心插柳,可一旦下定决心、真正想做的事,便从不拖延——就如当初娶他。
记仇是很好的现象,总比最开始认识栩星渊时,他那副死样儿强得多。
“那你打算怎么做?”江辞染压低声线,尖俏的下巴仰起,在栩星渊怀中望向他,瘦削胸膛里心擂如鼓。
栩星渊将手掌覆上他心口,似在丈量他鲜活跳动的命脉。
“顾云舟斩杀阿骨斜轸后,宸王太子之位会再次岌岌可危,而为夫会趁此机会制造假的军事情报,严重通报北方金国人的军情,一是让宸王罪行加重,逼他以身涉险,二是为夫有机会率领神京府所有禁军,前往真定阻击金国——给太子最后的机会。”
“什么机会?”
“弑君夺权的机会。”
“!!!”
栩星渊淡淡道:“神京府防务空虚,而我会放任顾云舟的兵甲一路抵达神京,这是宸王唯一的选择——让顾云舟的军队发动宫变,否则待我再次击败金国人归来,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等到他发动宫变,而我根本连京畿都没有离开,会即刻返回勤王,届时我就是勤王的义军,至于官家——”
栩星渊轻笑了一声,道:“当然是因为我来晚了,导致陛下不幸罹难于宸王之手。”
江辞染眨眨眼,栩星渊的话在自己脑海里转了一圈。
他不由得感叹栩星渊太阴了,真正想发动宫变的是他,却步步为营逼宸王先动手,自己反手便成了勤王的忠臣。
因为他不想做太子了,他要当皇帝。
信息量有点大,江辞染想了想,说道:“那、那我呢,我是不是要避避风头?”
说实在的他是真的有点害怕。
因为他江辞染表面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废物,实际上却是举手投足改变战局的大人物,干这种大事有人抓他去威胁栩星渊怎么办?最好的策略就是找个地方藏起来。
栩星渊也考虑过这点,但是……
“染染想做什么?”
江辞染挠了挠脑袋,跟着栩星渊他会害怕,不跟着他也害怕,便呆呆道:“唉,要是能变小了给你揣兜里就好了?”
“染染已经够小了。”栩星渊捏捏他的小跨,语调狎昵道:“……再小就进不去了。”
江辞染:“?”
江辞染彻底无语,这人纯粹是有病的,正经说事他也能发.情……
江辞染默了片刻,想起了当初和栩星渊结婚的时候说过的话——生死相依。
江辞染微微垂下头,睫毛密翘,扇动时像两只黑色的蝴蝶,整个人缩在丈夫怀中,瘦小得令人心口发紧。
后颈落下几缕鸦羽似的碎发,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他抬眸,郑重道:“我也去,我跟着你——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
接下来的几日,栩星渊都很忙。
其实他自从真定回来后,就很少早起贪黑的上朝了,朝堂上都是岳父的人脉,甚至皇帝在寝宫说什么,下午就能传到他的耳朵里,过得和以前当太子一样嚣张。
因为他越是嚣张,宋京越是会轻视他,就连官家也会觉得他好对付。
这几日他频繁到朝上刷脸,给宸王压迫感。
金国上下沉浸在痛失二皇子悲恸之中。
与大雍这种机关算尽的朝堂不同,游民部落为主的金国朴实重情义的多,阿骨莲甚至是一个弟控。
金国的战帖由海东青传递,当天便到了皇帝的手中,言辞极尽胁迫之能。
他们认为顾云舟是因为与大雍达成了交易,才杀了阿骨斜轸,如果不在十日内交出顾云舟,他们将举国入侵。
虽然上一场战争大雍获得了胜利,但几乎全靠栩星渊的个人能力和新式武器与战法的利用,这些除了栩星渊没人能完成。
所以即使栩星渊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皇帝太子也都忍了。
朝堂之上,沈柏青身着紫袍,主动站出来,禀告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金国只是以此事为由,报燕山之仇,事到如今,只能请康王殿下再次出兵,救国家于危难之中了。”
官家还未开口,站在沈柏青后面的红袍紫袍官员,稀稀拉拉跪倒一片,齐声道:“唯请康王殿下救国于危难之中。”
栩星渊手持笏板,还不等官家开口,他便道:“儿臣领命。”
官家:“……”
这并不是第一次沈柏青、栩星渊联手在朝堂上让皇帝这般尴尬,他坐在龙椅之上,暗暗握拳,有些屈辱地说道:“朕,也是这么想的,为今一如沈相之计吧。”
宋京忙跪奏道:“陛下,当务之急,仍在缉拿顾云舟。金贼专事剽掠,秋高马肥,正逢我朝收获之季,彼必乘隙而来。去岁方罢兵,今若重燃烽火,实非我军之幸。”
官家连忙点头,“宋相所言甚是,两边都要做,既要戒备金军,也要抓捕顾云舟。”
“此事宜由太子殿下胜任。”宋京补充道。
官家微笑着颔首,看向正襟危坐、一脸恭敬的宸王,立刻答应了,宸王忙站起来又跪拜领旨。
官家总算从宸王和宋京这里找到了一点当爹和当皇帝的感觉了。
这样一看,先者有言,不能以貌取人。
宸王虽然长得抱歉,却极其有孝心,而康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但到底都是他的儿子,宸王接他的班能让他好好退休,康王接他的班搞不好自己就要变太上皇了。
若是当孝顺儿子的太上皇倒也罢了,可他不觉得康王会让他这个太上皇过得舒坦。
他下定决心废掉康王的太子之位,只是因为宋京找来几个长相酷似沈慈染的盲妃送给他,而自己笑纳了,当时康王看他的眼神——仿佛顷刻弑君。
若不是传来消息沈慈染被劫走了,他急忙去救,恐怕当时他就要让自己做太上皇了。
甚至只是长得相似罢了,他一直看在栩星渊的面子没有抢走康王妃,不然,作为皇帝、作为他的君父,意图儿媳,他也应该双手奉上才对。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不让栩星渊当太子是他的底线,只是怎么除掉栩星渊的兵权是个问题。
他又瞥了眼栩星渊,让他即刻出发,先布兵阵显示出大雍不怯战的意图。
*
东宫。
宸王入住东宫不到半年,宋京也加官了太子少傅,辅佐太子并教习文治武功。
宋京被留在皇帝的寝殿一个多时辰,商议江南税务良策和如何夺回栩星渊的兵权。
同时再与皇帝叙一番旧情,安抚皇帝今天又被栩星渊气到的一天。
顾云舟事件并没有给宋京多大的冲击,只要宸王能够抓到顾云舟押送到金国,平息战事的概率很大,若能完成,便是宸王压康王一头的机会。
甚至还可以暗中遣使,与金国里应外合,除掉栩星渊。
宋京从来没有忘记儿子的仇。
若要问谁最想让栩星渊死,他的仇恨值,甚至要高过阿骨莲,哪怕通敌,他也要杀了栩星渊。
只是出身寒微、委身侍上的经历,使宋京深谙隐忍之道。即便今日当面受栩星渊折辱,他也能含笑以对。
所以,回到东宫,他看到宸王急得如同热锅蚂蚁,并告诉他,自己已将令牌和书信都在顾云舟手中时候——
宋京是懵的。
“你说什么?”
宋京不顾礼节,瞪大双眸,差点伸手扣住宸王的衣领了。
宸王忐忑地递上顾云舟的书信,道:“先生……顾云舟现在已经到了济州,若是快马加鞭,不出一日便可抵达神京府。”
宋京深吸两口气冷静下来,打开信封。
顾云舟在信上名为恭敬,实为威胁,如果宸王不给他安排身份和庇护他,他将把证据全交付大雍和金国,并指认是宸王让他杀了阿骨斜轸。
这件事足以让宸王太子之位不保。
宋京看完信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首先思考这件事是否有人暗中操控——
顾云舟杀了阿骨斜轸一看就是冲动为之,栩星渊的手还没办法伸到金国的军营里控制顾云舟杀阿骨斜轸。
看来顾云舟手持东宫令牌抵达济州,栩星渊应该也不知道,不然直接拿下顾云舟,然后等着当太子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而且栩星渊一直以来的态度都太嚣张了。
他作为嫡长子又大权在握,若是稍微对官家卑躬屈膝等待一个机会,是极有可能成为太子的。
宸王这么废物,官家都没有厌弃他,都是对手太愚蠢了。
可是栩星渊这样恣睢愚蠢,偏偏又有了这样的机会,太子之位又一次回到他的手中,那这么多年,他的机关算尽有算得了什么呢?
这不公平!!
他差点豁出命的金石院献盲妃、配合顾云舟入京畿抓走江辞染,才将栩星渊从太子的位置上扳倒,现在又要让他输吗?
他不甘心。
想起栩星渊亲手策划、请太后赐死自己儿子的那一夜,想起官家躲闪的目光,想起自己在暴室中守着儿子冰冷的尸身枯坐整夜……直到次日,才用一张薄薄草席将独子收殓。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啊……
“先生……宋先生?”宸王焦急地喊道。
宋京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失神半刻钟了。
“如今之计,为有一招,不知道殿下是否敢用?”宋京声音缥缈。
宸王早已焦头烂额,他为了太子之位,什么都愿意做。
“不是太子之位,是皇帝之位。”宋京淡淡补充道。
宸王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张张嘴,同时四下张望,确认连丫鬟都不存在,才松了口气,他想开口说“这如何使得”,可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吐不出半个推辞的字来,只能呆愣地看着宋京。
宋京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宸王一定愿意做。
宋京微微眯眼,道:“栩星渊视兵权如命,原本应有皇帝和太子掌管的京中禁军也是他的人马,军情如此险急,他要出城迎敌,一定也会带走禁军,届时军中防务空虚,便是机会。”
宸王蹙眉,紧张道:“可、可是我们哪里有兵?”
宋京将那张轻飘飘地信纸扔到宸王的身上,宸王慌忙接住。
“顾云舟虽然是个没脑子废物,但他确实是镇南公,我等与顾云舟合兵,发动宫变,逼陛下当庭授意殿下登基。同时火速联络南方军系勤王——待栩星渊回师之时,我们手中已有南军为盾。”
恐惧与贪婪瞬间席卷了宸王,造反这件事对于他和宋京这样的来说冲击力太大了,而且除了这一招,他们几乎别无选择了。
宋京望着宸王眼中那簇畏怯又贪灼的火光,轻轻笑了,他已经拿到了答案。
这次他会复仇、不管是太后、官家、栩星渊、沈柏青、沈慈染……都要死……
第76章
金军再次宣战的消息又一次传遍大雍,栩星渊出兵,整个神京府满城欢送。
官家亲自出席仪式,为栩星渊送上一碗酒。
官家做了十几年的皇帝,不说是明君,但在位期间他除了奢侈浪费和沉迷美色以外,国家按照从前那样稳固,从未出过差错,可见他并不是完全没有作为人皇的能力。
所以即使是他也知道,栩星渊的能力远超宸王。
可是——
一个国家的皇帝也不能完全看个人能力,栩星渊独裁恣睢,混迹于行武之间,浸淫奇巧之技,连最基础的礼、孝、德都做不到,这样的皇帝很难说对国家是灾还是福。
宸王却至少能够像他一样保证这个封建国家的稳定。
所以他选择了宸王。
官家平时几乎不离开皇城和金石院,如今站在城头之上,看到神京府近百万民众自发相送,这一刻他的心绪万千。
栩星渊的声望已经超越他这个皇帝了。
从勒马燕山,再到暗传舆论,栩星渊从来都是按照皇帝的位置给自己造势的,这一刻官家才真切的明白这一点。
官家对栩星渊的忌惮已经超过了对普通的皇子了,而是对一个权臣。
眼前的人也不是他的儿子了,而是一个真正的动摇他帝位的人。
最是无情帝王家。
这一刻,他看到满城相送的百姓,对栩星渊行了只有跪君主才有的三叩九拜。
皇帝动了杀机,如果不杀了栩星渊,鸿儿的帝位不可能坐的稳,甚至连他都是。
半个上午的欢送仪式结束。
宋京远远地望着栩星渊身着文武袖,率领一众将士,还有一辆焊铁的马车一同出城,城外是乌压压的禁军将领。
“可惜了,沈慈染很重要……”
宋京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琢磨。
他向来不惮于使用各种阴险计策,金石院送美人便是他一手操办。
江辞染作为栩星渊这么明显的软肋,不用上都觉得可惜。
栩星渊在哪儿都带着沈慈染,身边又犹如铜墙铁壁,根本攻不破。
“康王这般目中无人,且等着清算吧!也就只有沈柏青这种人还在勉强和他站在一起。”
回宫的路上,跟在宋京后面的学生,说是学生,但也有四品的官身,身着绯红官袍,道:“学生今日看到官家脸色都变了。”
“怎可妄语陛下和殿下?”宋京竖着眉毛批评道。
“学、学生知错了。”
宋京批评过学生,肃然走进宫殿,红墙灰瓦的拱洞中,全身笼罩在黑暗之中,他才淡淡勾起嘴角。
回了东宫,顾云舟的信函已到。
顾云舟本就是走投无路的无头苍蝇,有这般救命稻草巴不得抓得牢牢地。
顾云舟确实是优秀的将领,沿路由收编一些残兵,正编军队,剿匪又扮匪,黑白通吃,一路上已经将三千兵马扩充到五千。
这种将领若是造反,放到外面不出几日都能建出造反地来。
顾云舟也在信上提到了沈慈染。
他扬言要杀栩星渊、活捉沈慈染。
宋京想抓沈慈染是为了拿来威胁栩星渊,栩星渊死了,沈慈染还有什么用处?不过他也没有反对,立刻让人传书,与顾云舟最后确认计划。
*
江辞染坐在行军的朴素马车里。
军队走得不快,所以不算太颠簸,他还和永福在马车上睡了一觉。
约莫傍晚时分,抵达了京畿附近的封城县,与封城县令相会。
栩星渊并未多作停留,只勒令他备好县内军区的另一支佯动部队按原定路线继续北行,以掩人耳目。
而真正的两万禁军,则在原地将赤红战袍之外,再罩一层玄黑外氅,露出半边内襟,无声无息地折入山道之中。
栩星渊对军队的管理是事无巨细,不止操练阵法、革新兵器、改进锻钢炼铁之法,连军服形制都要亲自过目。
他画的战袍样式利落又庄重,穿在禁军身上格外提气。
站在半山腰,望着军队,半面绯红如暮云烧天,半面玄黑似沃土覆野,两种颜色交错涌动,蔚为壮观,望之凛然生畏。
因为这种装扮,之前在解救沦陷地的时候,当地的百姓亲切称他们为——红军。
栩星渊:“……”
还好栩星渊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喝水,否则即使是他也很难绷住。
众人短暂在封城县扎营,两万禁军,井然有序,军纪严明,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此去目的,还真的以为是去打金人,只是不解为什么要在这里安营歇脚。
但士气高昂。
上一场燕山大战,已被民间传成了神仙斗法般的神话,坊间话本里,栩星渊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与阿骨裘銮战便有雷公相助,与阿骨莲燕山大战,燕山山君显现。
尤其是,上一次燕山大战,栩星渊在阵前动员之时,大作了一篇《满江红》*。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首词在栩星渊的授意下,仅半日便传遍全军,人人能诵。
虽然栩星渊表示这是一位岳姓将军的作品,他只是稍作拙劣修改,不是他的。
但这首词已经贴上了他的标签,传唱度是国民级别了。
尤其是大雍词风以婉约派为主,这首豪放词作仿佛一记重锤砸响了大雍。
一时间,茶楼书院、乡野军营,到处都有人抄诵传唱,硬生生把朴素的爱国情怀的星星之火烧成了一片燎原大火,这也是栩星渊的目的。
就连栩星渊不知道的,宋玉仙之所以爱慕他已久,甚至拒绝官家,也是源于这首词。
栩星渊带着江辞染和一众武将爬到半山坡巡视,也算是轻松,宛若踏青,看到山间军士错落,炊烟袅袅,一片宁静景象。
这里距离京畿若是加快步伐半天便能抵达神京府,只待宋京等人行动,他们即刻返回救驾。
栩星渊的计划,哪怕一众亲信里只有寥寥几人知道。
入夜后,军中燃起篝火,摆开酒宴。
列位将士期待着和上次燕山大战一样的排场,央求栩星渊再赋诗一首。
虽然文抄是穿越者不得不品的一环,但栩星渊抄《满江红》只是为了激发爱国情绪,方便他打仗和造势而已,平时他并没有偷别人诗作装逼的兴趣。
而且他是彻头彻尾的理科生,他数学天赋卓绝,文科、朝堂斗争实际上是他的短板。
但是江辞染也跑来凑热闹,撒娇精附身,崇拜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道:“再写一首,老公~再写一首嘛~”
这个能拒绝的人可以成神。
栩星渊只是个凡人,所以他没办法拒绝。
栩星渊想了想,取来笔墨,又说窃作一位辛姓将军之作。
很快——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又一次全军传唱。
江辞染也默默跟唱了两遍。
《满江红》和《破阵子》是连江辞染这种半文盲的人都能感觉到的好词。
帘外歌声正沸,火光在夜风中一晃一晃。
栩星渊把众人从自己的帐中打发了。
江辞染坐在珠帘后面,伸手捞捞栩星渊衣角,道:“老公,这也是你家乡人写得?”
栩星渊端着酒杯,轻声笑道:“……不然呢,为夫哪有这个本事?”
江辞染也没有失落,管他谁写的,反正现在大家都在夸他老公,而且老公泼墨挥毫之时真的好看。
他转身隔着帘幕看着江辞染,又自信地感叹道:“……不过,这个世界的辛弃疾和岳飞应该没机会写这两首词了,别浪费了,且借为夫用一用。”
江辞染听到他说这话,微微疑惑地偏头。
栩星渊话音一落,忍不住掀开帘子,看到帘幕内江辞染深情望着他。
这是妻子凝望丈夫的眼神,情人对视之间,江辞染羞怯地闪躲了一下。
栩星渊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动,想起江辞染初嫁之时,头戴凤冠,冠上也有这个帘幕。
可惜他并没有掀开珠帘的机会,等到他入洞房的时候,误以为自己被骗了的江辞染已经自己摘了喜帕和珠帘。
江辞染少年之时便嫁给他,从此以后,全心全意地做他的妻子,紫眸中带着无限的爱意,映出两簇跳动的亮,又似盈满酒水。
栩星渊酒量已经练出来了,却在看到爱人的目光时,心中一醉。
“等我的染染当上皇后,再嫁我一次吧。”
栩星渊在毛毡毯上躺下,仿佛喝醉了一般枕在江辞染的膝盖上。
江辞染轻抚他的脸,却又娇嗔道:“我才不要,累死了。”
“求你也不行?”
“求我……我考虑一下。”
“染染真好。”
*
两天后,子时中。
皇宫。
一个年岁不过十五的,瘦弱盲妃跪在床边,为官家按摩太阳穴,若是仔细端详,却能看出几分江辞染的眉目来。
官家躺在床上,口中咿咿呀呀地吟唱几首词,情不自禁也开始唱起了……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最擅文墨,通金石,怎么可能品不出这首词呢?
在武功上他不如栩星渊,但如今这首词横空出世,他竟发现,自己文也不如他。
他恍然觉得,栩星渊的一切他竟然有些嫉妒,栩星渊的才能、栩星渊的文治武功、栩星渊的妻……
他恐怕是这个迄今为止第一个嫉妒儿子的父亲,嫉妒臣子的皇帝。
想到这里又觉得可笑,他可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啊。
他打了个响指,盲妃便从他的脚边,小心地钻进被窝侍奉他,才刚开始,周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好几个宫人无礼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
“怎么回事?”
他睁开眼睛,可惜无人回应他。
殿外嘈杂渐剧,盲妃在他被窝里瑟瑟发抖,颤声道:“陛下……好像是兵戈的声音……”
“什么?”
官家的脑子轰然一响,脑海里立刻想到了栩星渊,栩星渊要造反了吗?
他猛地从床上下来。
“来人——!”
终于,几十个太监和禁卫冲了进来,大喊道:“殿下,有军马杀进宫里了!”
“你说什么?是谁?!!”
“奴婢不知——西直门破了!”
“快、命人救驾!”
又自从他执意废太子后,便将很多支持栩星渊的内臣换掉,换成了淑妃的家人,所以宸王引兵入宫城,完全轻松,因为这里几乎都是他的母系家人。
官家被一群忠心的太监、宫女和禁卫包围,赤脚踩在光滑的石板上,往寝殿深处躲藏。
“陛下——”
一个鲜血淋漓的禁卫冲了进来,大声喊道:“是宸王!!”
官家脸色苍白,一脚将禁卫踹倒,道:“怎么可能?鸿儿为什么会做这、这种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宫苑内已乱作一团,宫人们像受惊的鸟雀四散奔逃。
远处喊杀声隐隐逼近,刀兵碰撞的声响越来越清晰。火把的光在宫墙间跳跃,映得飞檐斗拱忽明忽暗。
官家话音一落,宫门便被人轰然撞开,火光照进寝殿内,顺着大门望去——
月光之下,全是顾云舟的精锐。
他们面目凶残,皆是与金国人殊死之战后活下来的。
官家的几个禁卫根本不是对手,短兵相接后,很快寝殿内尸横满地。
一张空白的圣旨和玉玺被奉到了皇帝的面前。
他看着来人,震惊地真大眼睛,“为什么?”
宋京不屑地笑了一下,“宸王天资聪颖,勇毅天授,陛下常患头风,不宜辛劳,请陛下拟旨传位于宸王吧。”
宋京从袖口掏出一条早就拟好的黄色的圣旨和玉玺。
官家不明白,宸王已经是太子,而他彻底厌弃栩星渊,宸王的皇位是时间问题,他为什么要发动宫变。
“把栩星鸿给朕喊出来!”
宋京冷笑了一声,道:“宸王在殿外恭候,这就没必要了吧?陛下以后还要做太上皇,此刻将父子之间的矛盾闹僵就不好了。”
皇宫的动静马上引起神京府全城惊动,城中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推窗望去,只见皇宫方向赤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从夜风中传来。
神京府立刻召集府兵,一面封锁内城街巷,一面率兵赶往宫门与顾云舟的军队短兵相接——两股人马在夜色中的神京大街上展开混战,刀光映着满城灯火,杀声震天。
但皇宫大门的西门和南门守卫都是淑妃的弟弟,现在早就大门打开了。
顾云舟站在皇宫南门的城墙之上,俯瞰着脚下地两军交战。
他弯弓引箭,瞄准府兵中最为骁勇者,一箭射中心脏,那人瞬间倒地。
“呵,什么命数?天数?——统统都要回归正路。”
顾云舟微微一笑,然后看向身边的江瑜渡和觞弦,他疤痕纵横的脸上,透着非人的阴鸷。
听到顾云舟的话,觞弦不置可否,江瑜渡则呆呆地看着城楼满地尸体。
觞弦心中叹息,如今他已经承认自己策力不佳,而且顾云舟轻信江氏那个妖妇的狂言,已经几乎迷失心智。
如今他已经看到混乱的时局,对待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已经一片混乱。
“将军,草民无能,请引咎归隐山林。”觞弦拱手道。
顾云舟如今已经极其信奉这些神鬼之事,虽然对觞弦已经厌恶至极,但还是放他离开了。
没多久,敢反抗顾云舟军队的城内府兵们已经杀得干净了,为了方便勤王之师来救,所以神京府内的大门敞开。
宫门内宋京的手下冲过来,告诉顾云舟官家已经盖章禅位于宸王,同时递给他了守护神京的圣旨。
现在顾云舟只有两个任务,利用圣旨清理干净神京府内所有的反抗兵力,再将城门关闭,等待两日南方,他父亲旧部的军队便可以了。
他一步开上马,路上出现的不管平民、还是军队统统斩首杀死,五千人想要控制整个神京府还是太困难了,尤其是许多忠臣、比如沈柏青等等。
所以他最先对付的就是沈家、需要立刻控制神京府王侯公爵。
就在顾云舟准备下令之时——
忽然——
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撼山震岳。
顾云舟仿佛仿佛直觉一般地望向远远的神京府外。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弓,目光越过城下还在清扫的零星残兵,越过护城河上未干的血迹,投向了神京府南门外那片空旷的原野。
暮色将尽的天际线上,先是浮起一条细细的暗线。
绯红与玄黑两种颜色在最后一抹月色下交替涌动。
玄色如地。
绯色如火。
他当即愣在原地,因为他看见了——康王的旗帜。
两万大军顷刻而至,还没来得及关闭城门,火枪的声音炸裂于耳畔,城楼之上,枪火无眼,顾云舟兵士的尸体就像是下饺子一样的从城楼上滚了下来。
栩星渊直接勒令先锋,率领军队冲入神京府。
顾云舟的五千人在他的军队之下还不够被马蹄踏成灰烬的。
——“康王奉旨救驾!!”
——“康王救驾!无关人等速速闪避!阻挡者视同反贼!格杀勿论!”
原本绝望的神京府百姓听见“康王”二字,紧闭的窗扉一扇接一扇地推开,一张张惊惶的面孔探出来,随即眼中燃起了劫后余生的光。
此刻,全城的灯火一盏又一盏地点亮了,从皇城根下一直亮到城郊矮巷,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竟将整座神京府照得如同白昼。
而栩星渊的兵马迅速包围整个神京府,宛如天兵降临。
“栩星渊?”
顾云舟不敢置信。
这时候顾云舟方知自己上当了,栩星渊根本没有离开京畿。
栩星渊站在神京府外,与江辞染骑在马上并肩而立,其他区域的城门已经被沈柏青早已关闭,如今便是瓮中捉鳖。
无数兵马通过南门涌入神京府内。
栩星渊驻留在城外,中军之阵,并没有随之冲杀,因为一个指挥使的兵力便可清扫顾云舟的残兵。
无言伫立约莫一个多时辰,原本黑暗的天空逐渐开始泛灰,天边泛出鱼肚白,神京府内的喊杀声才慢慢平静下来。
栩星渊淡淡瞥过目光看向江辞染,看到爱妻身穿鹅黄真丝圆领袍,晨光和火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映得柔和而明亮,像一尊被烛火照透的玉雕。
江辞染虽然参加过战争,但都躲得远远地,如今是直接参与了,如今他紧张得要命。
“栩星渊!夫君!你快看!”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急迫地喊道。
他也才参加过战前的军事会议,自然知道那是军队的信号,他第一次有了亲临战场的感觉,焦灼地等待信号,看到的一刹那连忙通知栩星渊。
栩星渊轻揉着江辞染的凸起的腕骨,弯着眉眼。
“为夫知道了,为夫看到了——走吧,染染。”
天色将明未明,晨光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一层。
神京府残破的街巷上,满地断旗与尸体,禁军玄红相间的甲衣像潮水一样漫过长街,耳边是山呼海啸的庆祝之声,是喜迎王师。
江辞染那看着山呼雀跃的神京府百姓,一切全都如栩星渊所料。
他不由得随着人群中所有人看向骑在马上的栩星渊。
栩星渊身着玄袍,在破开云雾的光芒之下,又如天神一般。
军队平静地来到皇城脚下,先锋冲了过来,喊道:“殿下,宋京当场伏诛,宸王已被拿下,顾云舟下落不明。”
栩星渊略微思考,道:“搜宫。”
“领命。”
“官家呢?”
先锋压低声音,道:“乾昭宫。”
……
乾昭宫内。
官家坐在榻上,他因为惊吓过度,差点喘不过气来。
宋京再发现栩星渊禁军攻破宫殿,发现自己上当了之后,喊着儿子的名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了。
“陛下有天地祖宗保佑,好在康王及时赶了回来!”
“一切都是陛下勤政爱民的功劳。”
“……”
几十个太监围着官家赞美,他厌恶地看了眼宋京的尸体,就在刚才宸王也已经被拿下了,果然是天地祖宗保佑。
“把宋京手里的禅位诏书烧了,再伺候我更衣。”
太监按照他的命令,点了火,将那封逼迫他盖下的圣旨烧光。
看着燃烧的圣旨,官家恨不得踩两脚宋京的尸体。
一个区区渣子,竟然敢拿当初宋自蹊之死来责问他。
现在宋京死了,禅位诏书烧了,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火光朦胧中,他看见了栩星渊。
栩星渊终于步入了宫殿,江辞染在他的身边,在看到他们的一瞬,官家又紧张起来了,但他还是勉强露出了微笑。
江辞染有些惊讶看到撞柱而死的宋京。
“害怕吗?”栩星渊看到他脸色苍白。
江辞染轻轻摇摇头,一路上他看到太多了尸体了,他已经不害怕了。
只是有点不敢置信,聪明一世的宋京就这么死了,而且他还记得宋京一直侍奉官家,官家竟然一点情面也没有。
他想起栩星渊说过的,如果没有栩星渊打败金国人,现在金国已经两度南下,将神京府屠杀殆尽,大雍亡国了。
想到这里,江辞染对官家也毫无同情了,只想让这昏君赶紧退位,让栩星渊做皇帝。
“父皇,乱臣贼子已尽诛杀。”栩星渊身着紫色文武袖袍,腰间别枪,侧眸望着他。
“渊儿!!还好你回来了!”
官家激动地迎上去。
他现在才幡然悔悟,“父皇错了,不该错信宸王,栩星鸿勾结顾云舟闯下弥天大祸,竟然想要通过逼宫登基。”
“我知道。”栩星渊平静地回答。
官家脸色微变,但他依然镇定地对身边太监,说道:“快、快拿空白的圣旨来——朕要即刻立康王为太子!”
“太子?”栩星渊微微偏头,表情平和。
他话音刚落,殿外又涌入数名亲信指挥使,甲胄森然,手按刀柄,列于他的身后。
与此同时,乾昭宫沉重的殿门被缓缓合拢——晨光被一寸一寸地挤出门缝,殿内重新暗了下来。
官家的瞳孔骤缩。
方才烧掉禅位诏书时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像烛火被风扑灭。
栩星渊迈着四方步,不疾不徐地朝他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在官家的心口上。
“父皇,现在说太子的事情,是否有些晚了?”
官家:“……”
才出狼王,又如虎口。
官家现在的想法便是如此。
栩星渊比宸王恐怖一百倍还不止。
官家的贴身执笔太监仇博,指着栩星渊,怒斥道:“康王!你也有不臣之心吗?你也是来谋反的吗?你的行径与宸王又有何区别?!”
站在栩星渊身后的指挥使权和煦比栩星渊还要高上一个头,两步冲上前,一刀从仇博的肩膀斜着砍了下来,他的长戟削铁如泥,直接把仇博劈成了两半。
江辞染吓得双手交叠,捂住嘴巴,无声退了几步,缩到了殿内一根蟠龙柱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这一路上,栩星渊都没有丢下他过,而且都尽量避免直面战争,直到现在。
鲜血溅了官家一身,黄白相间的龙袍一瞬间染成红色。
他惨叫一声,惊恐地躲在一堆太监和宫女的身后。
栩星渊看着尸体的样子,不禁蹙眉,立刻回过头看向江辞染,看到他躲在柱子后面,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脸色苍白却目光清澈,依赖地望着他。
栩星渊安心后,继续对官家道:“父皇不必害怕,又一个谋反之人已除之。”
“你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父皇就不要明知故问了,你当初听到我在北方的流言时,也该明白的我要当的是皇帝。”
“朕、朕现在就拟诏——禅位于你,禅、禅位于你……”
面对宋京和宸王他尚且摆出君父的架子,听几句宋京埋怨的话都勃然大怒,哪怕禅位也是骂骂咧咧,但在栩星渊的面前,他恐惧的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
按照刚才发生的事情,现在栩星渊该拿出诏书,让他盖章了,但栩星渊没有,他没准备什么禅让诏书。
栩星渊逆着窗棂漏下的微光站在他身后,紫袍玄甲,眉眼间既无愤怒、也无悲喜。
他的身形被光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笼在暗处的面孔似笑非笑。
“太麻烦了。”
栩星渊淡淡道:“您只有我一个儿子了,我会直接继承皇位,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了。”
官家猛地睁大眼睛,道:“你你——你要杀我?……我、我是你的父亲?你要弑父?你不怕遭报应吗,你不怕遗臭万年吗?我是皇帝!!”
江辞染也微微睁大眼睛。
“是的,皇帝,杀你的人是宸王。”
栩星渊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一柄薄刀缓缓切入夜色:
“这个世界人如草芥,你在我的眼里,与京畿饿死的、被金人马蹄踏死的、真定府冻死的……百姓们,没有区别——你已经比这个世间的人幸运太多了,能够在这个时代做皇帝,还做了这么久——现在也该了百姓、为了大雍——请您赴死吧。”
只有你死了,我才有足够的位置,拯救这个衰败的帝国。
才能让我的妻、我的理想在朗朗白日之下尽情绽放。
官家呆立在原地,不敢置信栩星渊竟然会说出这些话,他仿佛第一次认识栩星渊。
在宸王那里,他还能做个清闲的太上皇,但在栩星渊这里,他只有死路一条。
栩星渊半垂眼眸,玉质金相,清朗殊绝,琉璃花窗分割的曦光照到他的身后,恍若天人,他轻声开口道:
“宸王大逆不道,致使陛下惊惧而亡……”
话音未落,身后数名亲信将领同时扑出。
刀光翻涌间,几十个太监宫女如割草般倒下,惨叫声被闷在喉咙里,又戛然而止。
一匹柔软的白绫宿命般地,缥缈又妖娆地仿佛从天而降,环在了大雍君主的脖颈上。
江辞染猛地缩回了柱子后面,眉尖蹙得紧紧,双眼紧闭。
他听见皇帝无声的挣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闷响,两个彪形大汉拉着白绫两端,慢慢收紧。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他慢慢睁开眼睛,重新小猫似地重新探出头来。
烛火的余光里,栩星渊站在满地尸体之中,他们高高堆起,仿佛堆起王座。
栩星渊紫袍上连一丝零星的血点都没有,眉眼间却是一片空旷的平静。
他回过头,望向柱子后面探出的那颗小脑袋,看到那双眼中的清明与坦荡——江辞染没有恐惧,没有犹疑——于是栩星渊淡淡地弯了弯唇角。
江辞染看他的笑,眼泪就忍不住往外冒出来,他没想哭,但就是忍不住,无数翻涌的情绪想要冲破他这薄薄的身体。
江辞染猛地从柱子后面跑出来,飞扑到栩星渊的怀里,像一颗流星,坠入爱人的怀抱。
“栩星渊!!”
江辞染紧紧抱着他。
栩星渊也用力回抱住他,几乎把他整个人抱得腾空,下颌抵在他的发顶,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拍着他的背。
“不哭了。”
栩星渊轻轻擦干他的眼泪,江辞染赶忙止住了泪水,眼泪鼻涕全蹭在他的玄袍上。
江辞染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却听见栩星渊温和地开口。
声音像无数个平静夜晚里,轻轻摇曳的温暖的烛火。
“我的染染,现在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江辞染抬头看他,拼命挤干净眼泪,让他的面容更加清晰。
——他想起来了,早在他们还在揽溪镇的时候,他问过栩星渊到底想要什么,栩星渊反问他,他说过,自己想要自由。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他想要成为自由的人。
栩星渊语气微微一顿,抬起手抚在他的脸上。
“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江辞染拼命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干,眼眶里布满血丝,泪容满面——可他笑了。
他仰着头,对栩星渊露出灿烂的笑容。
爱人湖泊似的眼眶里,是他的样子。
都虞候崔光率先在两人面前跪下,双手将传国玉玺高举过头顶,奉到他们面前。
栩星渊平静地看着江辞染。
江辞染微微一顿,耸了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颤抖地伸出带点汗水的湿漉漉的小手,接过需要他两只手才能捧起来的玉玺。
玉玺上的螭龙钮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四方的印面上,镌着八个篆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江辞染捧着玉玺,被栩星渊揽在怀里,有人将他乾昭宫的宫殿缓慢地从两边推开。
晨光像积蓄了整个长夜的力量,一下子涌了进来——
先是窄窄一条金光,随即越扩越宽,越铺越亮,将殿内满地的血色、残余的黑暗,一寸一寸地推向了角落。
江辞染走出大殿,被眼前的光芒刺了一下,再次俯瞰,震惊地发现,台阶下——
乌压压的军士列阵而立,玄甲如铁,绯袍似火,从宫殿阶下,一路铺展到视野的尽头,仿佛无穷无尽。
江辞染站在最高的台阶上,风吹起他鹅黄的衣摆和轻柔地拂过他稚嫩的面庞。
栩星渊犹如一片沉默的云伫立在他的身后,挺拔的身影恰将他整个人拢在怀中,替他挡去了身后所有的阴翳,却将面前整个黎明留给了他,让他的身影映衬在郎朗日光之下。
江辞染深吸一口气,试探般地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玉玺。
他素白细瘦的雪腕,比玉玺还要白皙,托举起整个国家的重量,微微发颤。
下一刻,数万将士如潮水般伏倒,像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77章
太和殿里,江辞染和栩星渊坐着等待群臣朝见和属下汇报,栩星渊垂眸看着江辞染跟抱玩具一样,紧紧抱着传国玉玺。
大部分事情了却之后,他索性把江辞染抱过来,抱到自己的腿上。
他温和问道:“开心吗?”
江辞染抬起头,对着栩星渊咧嘴笑,露出珍珠似得小虎牙,用力点点头,“嘿嘿。”
现在已经不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了,是直接成为天子了。
桀桀桀,我江辞染太厉害了。
现在回想起曾经在江家村的生活——恍若隔世一般,而且江家村的一切都快被他淡忘了,印象最深的还是和栩星渊初遇的时候。
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江辞染又一次忍不住抬头道:“多亏了我。”
“——多亏我当初念头一动把你救活了,我们才有今天!”
栩星渊微微一愣,接着也露出笑容,道:“是的。”
他们话音刚落,就听见江嘉宝来报。
“殿下,染哥儿,江瑜渡那厮拉着顾云舟在和泰宫自焚!”
“什么?”
江辞染惊讶地睁大眼睛,又听见江嘉宝道:“被救下来了,要传御医吗?”
栩星渊并不意外,淡淡道:“传,救活。”
顾云舟和江瑜渡还有用,他们两个都要送到金国平息战事。
“是。”
一提到江瑜渡,江辞染就心情就不美妙了,该死的人都死了,他又觉得这人挺可怜的。
栩星渊不喜欢江辞染心情不好,伸出手捏捏他的脸颊来逗他,江辞染脸颊松软,看着肉肉的,轻轻地,就能拉好长。
“哎呀——你干嘛!”
江辞染抬手在他胸口轻锤了一下,噘嘴说道:“我都要当皇后了,不许捏我!”我还要不要面子啊!
栩星渊望着他鼓起来雪腮,笑道:“好好好,小皇后眼泪擦干净,该出去了。”
江辞染开心点头:“嗯嗯嗯。”
换了身衣服,栩星渊带着江辞染来文渊阁接受群臣朝见。
皇帝驾崩,天下缟素。
栩星渊对着宗庙表演了一番,江辞染也跟在后面,他年纪轻轻却是老戏骨,对着毫无感情的公公滴了两滴泪。
百姓和群臣除了心疼夫夫俩,还是心疼他俩。
可怜康王和康王妃一生赤胆忠心,为国为民,屡次被奸人所害,却还一片孝心……
栩星渊连伪遗诏都懒得做,皇位就自动到了他的手里,再找不出得位比他更正的皇帝了。
登基大典还未正式开始,但栩星渊已经代理执行皇帝的职责。
没几天,栩星渊扫荡了一番宫中的势力,将先帝亲信全部铲除,淑妃母族满门抄斩,宸王赐死,后宫嫔妃除了有孩子的,其余全部遣散,不愿离开便到感业寺出家。
江辞染配合栩星渊清理皇宫的时候,听见亲卫来报。
“王妃,顾云舟和江瑜渡活了——顾云舟说是想见您,否则就要绝食而死。”
金国的阿骨莲最嫉恨栩星渊,但嫉超越了恨。
他对栩星渊是钦服的,对于顾云舟就完全是纯粹的恨意。
上次燕山之战,几乎耗尽了金国大半的军力,而栩星渊甚至还不是举大雍全国之力,尤其是大雍的武器和战术都比他们先进了不知道多少。
他暗中搞到火枪,拆解研究,但无法做到大雍这样的军工厂,频频都是残次品。
现在阿骨莲暂时也不想与大雍大动干戈,只要顾云舟送回去,给个台阶下,就暂时休战。
所以顾云舟还有大用。
江辞染想了想,决定去见他。
最重要的是他很讨厌顾云舟,现在他正要去狠狠扬武扬威一番。
九月间的天气渐渐凉了。
江辞染穿了件柔软、厚却轻的羊毛披氅,边缘绣着一圈红色狐狸毛,点缀有孔雀毛,里面穿了件并蒂莲纹金丝刺绣的妃色月光纱箭袖圆领袍,露出红色的底衣领子,脚踏蜀绣小白靴。
头上戴得叮叮当当的,颧骨连同眼尾都扫了点淡淡粉色的桃花做的胭脂。
顾云舟关在宫里的昭狱,有重重看守。
据说他被火烧的一只手臂废了。
江辞染走进昭狱,这里似乎已经被人清理了一遍,过去的囚犯该杀的也都杀完了,所以并不算血腥味太重。
听说江辞染要驾临,守卫早给他铺了红色的地毯,跪在红毯两侧恭迎他到来。
江辞染来了才知道,顾云舟这人竟然过得还不错,治好了病,还有吃有喝,还可以梳洗,只是关在牢里,脚上有镣铐,穿着白色囚服。
江辞染心说,他老公还是太善良,杀人不虐人,这种时候还在讲人权呢。
顾云舟看到江辞染来了,也是愣了一下。
顾云舟实际上只见过他两面,都是江辞染十分狼狈的时候。
他觉得江辞染聒噪、作嗲、虚荣、出身穷苦却娇气、是个脑子空空的花瓶。
“哟!顾云舟,如今看来,将要被金人玩弄的人可不是我咯?哼——还有什么屁要放,放罢!”
江辞染扬扬下巴,伸手优雅地拂过头上的东珠和点翠,炫耀意味十足。
他坐在狱卒准备好的椅子上,双手放到腿上,故意露出耀武扬威的表情。
那张脸除了美,再无其他形容词。
恣睢也美,炫耀也美,哭也美,笑也美。
顾云舟面无表情地盯着江辞染的脸,道:“我杀了江氏和她小儿子。”
江辞染微微一愣,不可避免地回想了一番这个毒妇的所作所为,对她已经没有半点同情。
“她告诉我了一些秘密,你想知道吗?”
江辞染不想在对话里被他牵着鼻子走,但他是真想知道,于是很不甘心却又乖乖的点点头,头上的步摇轻轻晃动。
顾云舟望着他的样子,竟真的从中品出了一丝可爱。
“江氏本来不信江,她姓段——他曾经是男人,如今的身份也是窃居而来。”
江辞染笑容消失了,睁大圆溜溜的紫眸,不敢置信地直接站起来,甚至往前走了两步,顾云舟也往前探了一下,嗅他身上的飘过来的香气,顾云舟露出了笑容。
“你骗我,你给我讲这种故事,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江辞染看到他笑就回过神来,气得跺脚,要拿鞭子抽他,狱卒连忙递来鞭子。
江嘉宝怕他抽不痛别人伤了自己,于是把他手里的鞭子拿过来,安抚道:“老大听他说完吧,别奖励他了,也别累着自己。”
顾云舟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
他继续道:“随你信不信,验过身了,他是阴阳身,身份也是偷来的,他懂看相、还知道换命,你母亲在江家村跌落陷阱,都不是巧合,全是他提前准备,为得就是偷天换日。”
“不仅能换掉身份,连身上的命运都能换掉——如果按照他的安排继续,你已经死了,而我现在已经在南方登基。”
江辞染呆呆地站着,他马上反应过来了,顾云舟说的竟然是原书的情节,他竟然知道了。
这么说,原书的情节其实是江氏的话本?!
顾云舟看到他有些惶恐的表情,继续道:“他唯独有一点没算对,那就是你的丈夫——栩星渊,根本不是真正栩星渊。”
顾云舟原以为他说完这些江辞染会震惊到无以复加,震惊到害怕恐惧栩星渊,再乖乖求他,没想到江辞染只是挑眉看着他。
“你不相信?”
不是不信,是江辞染早就知道了。
“嗯,然后呢?”
顾云舟见自己的说法没得到理想中的反应,顿时表情癫狂,他猛地站起来,铁链磨地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抓住球笼的铁杆,大声喊道:“江辞染,你不明白吗?栩星渊不是人,他一定和江氏一样懂妖术,他偷走了我的命数,就像是江瑜渡和江氏偷走你的。”
江辞染:“……”
“沈慈染——江辞染!你该爱上的人是我!我们才是天赐的一对!”
江辞染又想起原书里的剧情,皱起眉头。
江嘉宝一鞭子抽在顾云舟的身上,他不躲也不闪,硬生生挨了一鞭子,却也不闭嘴,他癫狂地笑着道:“江辞染,栩星渊偷走了我的一切,该做皇帝的人是我,该被你爱上的人也是我——是我啊!”
顾云舟把手伸出来,朝着江辞染的方向伸,距离江辞染的衣角仿佛只有几寸,却是够不到的天堑,他喊着,祈求着,“江辞染,爱我吧——爱我啊!就像你爱栩星渊那样爱我啊!江辞染!!”
江辞染生理性地觉得他恶心,后退了两步,心里只觉得他是疯子,都后悔过来了。
他刚想走,就看见夏远来了。
夏远是栩星渊的总管太监,看到江辞染便恭敬地行礼,“王妃,奴才来传殿下的旨。”
看到江辞染点头,夏远才朗声道:“殿下有教——赏顾云舟,梳洗之刑。”
江辞染露出疑惑地表情,他知道凌迟、五马分尸,诛九族,还真没听过梳洗之刑,干嘛啊还要给顾云舟梳洗啊?
“奴才也是这么问殿下的,殿下是这么说的——”夏远模仿着栩星渊地口气,道:“原来这里没有梳洗之刑吗——那由本王来发明吧。”
夏远又恭敬道:“王妃,原来啊,这梳洗之刑便是先用滚烫的开水浇淋犯人全身,将其皮肤烫得半熟,再用铁刷子反复刷刮,直至皮肉脱落、露出白骨,且大夫一旁看管,以大补汤吊住性命,不能让他死了。”
江辞染听完,脸都有点白了。
他要收回之前说栩星渊好善良的话,这种刑法不是正常人能想到的。
永福又劝道:“王妃,快些上去吧,这里阴气重,不要伤了身子,殿下在外面等您呢。”
江辞染马上露出笑颜,原来栩星渊在外面啊,那他肯定听见顾云舟的话了。
江辞染忙不迭走了,在下面还听见顾云舟在喊他的名字,他恨不得赶紧回家洗耳朵。
果然,他一出来就看见了栩星渊。
他身披玄色大氅,凤眼朝鬓,风骨耸秀,端端一副好皮囊,站在昭狱的门口。
“栩星渊!”江辞染跑过去,扑到他怀里。
栩星渊每天除了白就是黑,唯有这时候,江辞染眼尾的胭脂蹭到他玄袍上,才让他有了点颜色。
栩星渊抱着他,问:“顾云舟都对你说了?”
“嗯嗯。”
“你是怎么想的?”
江辞染满眼都是他,好久才愤愤道:“想什么想,以后不准提那本破书了!”
只怪自己在书里眼光差得要死,而且江辞染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喜欢顾云舟这种人。
栩星渊笑了,又平静道:“江氏被他杀了,那江氏的妖术已经解开了,怪不得彻底对江瑜渡没有了感情,那既然是这样,江瑜渡也无用了。”
“你要拿他做什么?”
“本来是想让江瑜渡去金国和亲,好挑唆阿骨宗父子。”
栩星渊有点可惜,他的美人计用不上了,道:“罢了,江瑜渡你处置吧。”
“好吧,我处置他,你以后不准提他,我们回家吧!”江辞染紧紧牵着他的手。
那本破书真是乱点鸳鸯谱,气死他江辞染也!
栩星渊知道他想什么,回握着他的手,拍拍手背,道:“好。”
江辞染也不想再见江瑜渡了,只派人问了他想干嘛,想死就送他死,结果得到了江瑜渡想出家的答案,江辞染想了想便答应了,让他道国业寺做和尚。
国不可一日无君。
沈柏青带着群臣三请二让。
第二让结束后,江辞染怀揣激动的心绪,“栩星渊,你马上要当皇帝啦!”
皇帝欸,万人之上的皇帝啊!天下之主啊,整个大雍的江山都属于他们了。
栩星渊当时不置可否。
到了晚上,栩星渊和他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却突然对他说,“那,染染想不想当皇帝?”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
栩星渊继续诱惑道:“之前举起玉玺接受万军朝拜的感觉,还是很爽吧,那染染来做皇帝也是可以的,反正是我们夫妻。”
江辞染枕在栩星渊的臂弯里摇摇头,道:“我是你老婆,我怎么做皇帝啊?我只能当皇后!大臣们不会同意的!”
栩星渊抿唇微笑道:“与他们何干?为夫本来就擅长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只要染染高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江辞染露出犹豫的神色,没有人不想做皇帝。
但江辞染当然不可能当皇帝,他虽然喜欢炫耀的,常常自作聪明,但他肯定是没这个当皇帝的材料,每天早上四五点起来上朝他就做不到。
这点自知之明他是有的,也就是栩星渊觉得他行,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笨笨的,栩星渊还在说染染聪明。
真是情人眼里出聪明蛋。
栩星渊让他做皇帝的理由很简单,他要把一切最好的都给江辞染。
“愿以天下为聘。”
但江辞染还是摇头,他从被窝里坐起来,他很高兴栩星渊愿意把天下都送给他,但是这不是闹着玩儿的。
现在已经没人叫江辞染妖妃了,甚至有流传说江辞染是神仙下凡来帮栩星渊的,顺便给他做老婆。
因为河北路的观音庙像都和江辞染长得一模一样,都快成模板了,不只是河北,据说连两浙等地也开始塑一模一样的观音像了。
江辞染双手抱胸,颇有些爹味儿的说教:
“栩星渊,当皇帝要肩负起天下的责任,是造福百姓,是万民之父,不是拿来享受的,百姓选你做皇帝,就是信赖你,你怎么能把皇帝之位用来哄自己的爱妃开心?你当皇帝才能对百姓最好!当了皇帝就要努力工作,就要为民请缨,你知道了不?”
栩星渊愣了下,看他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严肃,就戳他的侧腰,把他戳笑了,又倒到了栩星渊的怀里。
栩星渊把他抱紧,嘴唇贴着他的额头,温声细语:“知道了……谨遵妻训。”
江辞染在他怀里,颇为得意,今日又是履行皇后劝谏之责的一天呢。
——唉,贤明的皇后每日就是这么辛苦。
——大雍,有我,真幸运。
当然百姓很重要。
但江辞染没有说的是——
栩星渊的理想能绽放、栩星渊的才能能开花……才是对江辞染来说最重要的。
朝臣们第三次请栩星渊做皇帝,他总算是‘勉强’接受了帝位。
朝中常年的两大派系之争也彻底结束了,宋京和他的学生们,从前皇帝爱用的太监头目仇博全部清算。
栩星渊可以说是行武出身,是战争把他托到了帝位,所以封了一堆武将,极大改变了大雍重文抑武的格局。
登基那日,同时也是封后大典。
栩星渊身着衮服,江辞染穿着专门设计的特制的男皇后衮服,一起接受群臣朝拜,也算是满足了栩星渊的再结一次婚的愿望。
这次江辞染乖乖地配合,直到他进了洞房都没摘头上的喜帕,别人劝他喝水他都不摘,非常有毅力。
栩星渊也不舍得让他顶着头冠太久,在金銮殿训政结束,就立马回了后宫,看到江辞染乖乖顺顺地坐在床边,周围的宫娥端着各种结婚仪式需要的道具。
栩星渊坐他旁边,掀开他喜帕的瞬间,第一次觉得指尖微微颤抖。
他在紧张。
掀开喜帕又掀开珠帘,江辞染冲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陈嬷嬷剪下两人的头发编在一起放进盒子里,便教做结发夫妻。
生当同衾,死亦同穴。
一生一世,一双人。
等到所有人退出房间,栩星渊忙把他的头冠摘下来。
他揉了揉江辞染光洁额头上,被压出来的印痕,缥缈般地开口:“如果眼前的一切是梦,那我永远也不愿意醒来。”
江辞染睫如蝶翼,鼻尖和眼尾都抹了胭脂,唇染如樱,眉心画着花钿,仿佛是在栩星渊的面前盛开的艳丽花朵。
江辞染努了努嘴,抬眼看着栩星渊,眼睛湿润明亮,道:“才不是梦!夫君亲亲我就知道是不是真的啦!”
栩星渊伸出手,拇指划过他脸颊的边缘,低头吻住了江辞染的唇。
*
四时如景,过眼云烟。
几个月后,栩星渊当上皇帝后的第一个除夕很快到来。
江辞染披着妃色的披氅,穿得毛茸茸,像条雪地里打滚的雪狐。
栩星渊上班的地方,也就是金銮殿和文渊阁两点,距离寝宫步行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江辞染每天约莫算计到栩星渊下班的时间,便风雨无阻地来接他。
——唉,没办法,谁叫我江辞染,就这么宠爱老公呢~
今天江辞染来的有点早,他懒得进去接受那些臣子的朝拜,而且屋子里因为烧了地热,来来往往又全是人,闷闷的。
他站在外面,没想到过一会儿居然下雪了。
江辞染睁大了眼,望着漫天飞絮愣了一瞬,随即转身跑进殿内。
正在议事的臣子们见他闯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参见皇后——”
“栩星渊!夫君!”江辞染带着一身寒气,拉着栩星渊,喊道,“下雪啦,下雪啦!”
“是吗?”
栩星渊笑着回应江辞染,侧头看到琉璃窗外的白,复又对臣下说,“既然下雪了,都回家吧,免得雪天路滑。”
众人面面相觑,老京官见怪不怪,新被提拔上来的地方官震惊万分,但好在被提醒过有过心理准备,只知道圣人对天后的宠爱是很有名的,连民间都充斥着两人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传说。
但第一次见这种至纯至圣的夫妻之情,还是难免心头震动。
皇帝没有后宫,只有一位皇后,两人少年夫妻,同甘共苦一路走来,也能理解。
这份感情不是其他人能随意插足的,谁去谁就是没脑子。不过想想也便释然了,想找个太子还不容易吗?
所以至多有让皇帝尽快去宗室选拔适宜孩子培养太子的劝谏奏折,从来没有纳妃的奏折。
于是众人谢过皇恩,鱼贯退出。
栩星渊披上玄色的大氅和江辞染一起出来,看到红墙灰瓦间,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阿嚏。”
江辞染正开心着,被冷风一激,鼻子痒痒地打了个喷嚏。
栩星渊伸手给他毛领子往中间拉了拉。
“染染,回家吧。”
“嗯嗯嗯。”
江辞染抱着小鎏金暖手炉,开心地和栩星渊分享自己的一天。
“夫君夫君,今天我做了上次你做给我吃的舒芙蕾,我想给你吃的——呃,就是有点失败,不太好看。”
“染染做的,不好看的给夫君吃,夫君今天给你做热奶茶。”
江辞染欢喜得眼睛都亮了,又道:“夫君,御花园的梅花全开了!”
“是吗?染染想去看看?”
“嗯嗯嗯。”江辞染用力点头,道:“我还要摘一些梅花,插到瓶子里。”
“好呀。”
梅园稍有些远,两人步行而去。
大雪很快落满了肩头,脚下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身后留下两串大小不一、深浅不一的脚印,一前一后,一趋一步,相依相偎。
梅园种着百十来株梅花,枝与枝交叠,树与树连绵,漫天的大雪中,红与白在天地间抵死相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香。
江辞染在梅园小径上,小步慢跑,仰着头在花枝间挑拣最美丽的那一枝,栩星渊跟着他后面,温柔地看着他。
江辞染的小脸被雪日映衬着,白得仿佛是透明,他抬起手指着高高的那支梅花,道:“夫君,夫君,我要那支。”
“好,为夫抱你。”栩星渊说着,弯下腰,抱住江辞染的膝窝,将他高高抱起。
江辞染兴奋地看着变矮的宫娥、太监们,又低头看着栩星渊,复而伸手摘到了那支心仪的梅花。
“好啦!”
栩星渊把江辞染放下来,他端详着手里的梅花满意的不得了。
“回去吧。”
“嗯嗯。”
出了梅园,江辞染又开始撒娇,没骨头似得靠在夫君的身上,嗲着嗓子道:“好累啊哥哥,脚都走疼了。”
栩星渊带着笑意道:“好好好。哥哥背你。”
“嘿嘿。”
栩星渊先脱了玄氅给江辞染裹上,才俯下身把江辞染背起来。
两人走在大理石铺平的宫道上,在飞舞的白雪之中,一侧是红色宫墙,赤黄琉璃瓦上覆满了白雪,江辞染手里拿着梅花枝,宫人为两人打伞,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可伞挡不住斜吹进来的细雪,纷纷扬扬落满了头脸,倒像是两个人一起白了头。
江辞染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但他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
“……到底在什么时候呢?”江辞染脸贴着栩星渊的后颈,眼波流转,小声的琢磨着。
“什么?”
“你上次这样背着我走过这里的,也是下雪天,我脚受伤了,你还记得吗?我忘记是什么时候了?”
“没有,我背过三郎很多次,但走这里是第一次。”
“有的有的,你看,你那时候背我也是喊我三郎。”
“那就是在平行世界。”
“平行世界?”江辞染纳闷地问道。
“一个染染没有受过伤,被好好保护的世界。”
“哦,是吗?”江辞染淡淡的:“那里有你吗?”
“当然,我在那里也背你,不是吗?无论在哪个世界,我都会来保护染染。”
“嘿嘿,那就好。”江辞染终于开心地笑了。
江辞染轻轻推开宫人的雨伞,伸手去接飘落地大雪,拿着梅花的手挽着栩星渊的脖颈。
他心里想,马上就要到他和栩星渊相遇的时间了。
他和栩星渊相遇在春天,现在是冬天。
江辞染有点想回去,找到那个冬天,去对那时候的自己说,再坚持一会儿。
只要春天到了,就能遇见栩星渊了-
正文完-
第78章
江辞染很惶恐。
他站在一个林荫道上,路两边种有高大的梧桐。
周围人背着包、拿着书走路或者骑着某种机巧——一前一后两个轮子,双脚有脚踏,踩之滚动,便能行驶,没有辅助却能骑得稳稳当当。
当然,也不算很稳当,光自己站在这儿不到五分钟,已经相撞两三辆了,似乎都是因为他。
“卧槽!”
“光顾着看古风帅哥了!”
“对不起对不起!”
“别看了,上课快迟到了!”
“是不是汉服社的?……问问微信?你去吧,我不敢!”
“我勒个去!绝世古装大美人!——哎哟!”又摔一辆。
江辞染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是站在路中央了,他忙提着裙摆忙走到道路的边缘。
这时候,他也终于想起来,这个机巧物件,或许是传说中的——自行车。
他最爱听栩星渊说家乡的事情,有事没事就缠着他说,栩星渊提过自行车,甚至还画过图纸,但又说暂时造不出来,需要更好的炼钢技术。
他观察周围的事物,发现都能和栩星渊告诉他的事情对上,江辞染就没那么慌张了。
路过的人都很年轻,穿着古怪,都在打量他,但没什么恶意。
可能在他们眼里,自己的穿着才叫古怪。
眼前的一切不是梦,他真的穿到栩星渊的家乡了。
事情还要从之前,曾经预言栩星渊登基的卖河灯的修仙老头说起。
栩星渊三次北伐结束,天下初定,江辞染和他结婚后六周年。
那老头自称姓孙,在北伐时期帮了栩星渊不少忙。北伐结束后,论功行赏时,他却又不慕名利地准备事了拂衣去。
江辞染找到他,悄悄问他是否有能让男子怀孕的方法。
生孩子栩星渊是坚决不同意。
但他只是偷偷问问,也不打算实行,不算违禁吧。
结果老头竟然说没有,江辞染大失所望对着老头乱发脾气,一通诉苦,所有人都能生,偏偏本宫不能生!
老头为了哄他,便说确实没有,但能帮他实现一个愿望。
江辞染兴致缺缺地许下了希望能去栩星渊家乡的愿望。
于是他转眼就来到了这里!
这老头真是说到做到啊……
现在他好后悔,他没想到真的能过来,他过来这里没有栩星渊怎么办?
栩星渊在大雍,他在这里,他和栩星渊岂不是彻底两隔了?
——不对不对,往好的看,或许这个世界有栩星渊呢?
而且栩星渊一定会来找到他的!
可是这样想着,江辞染却越来越紧张,他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尝试使用自从和栩星渊在一起后,就未启封过的脑袋。
思考。
这里比大雍热得多,耳边还有焦灼的蝉鸣,他的衣服在这里显得非常厚。
“同学——同学?你好,可以和你合影吗?”
江辞染感觉眼前一片发白的时候,听到一个女声似乎在喊他。
“呃……”
江辞染转过头,发现是个和他差不多高、年岁相仿的女生,穿着桃色短袖,背着行囊。
女生本是想合影,靠近了才看到江辞染满头大汗,这样的神颜竟然是全素颜,紫色美瞳也太漂亮了。
而且,他真好可爱,长得像个BJD娃娃似得。
真的是大学生吗?看着脸更像高中生。
女生思绪万千,马上关切地问道:“同学,我看你脸色有点白啊,是需要什么帮助吗?你是大一的吗?”
大一?
江辞染张张嘴想问,但又不敢露怯太多,怕遇到坏人,便犹豫着,因为害怕带点鼻音和气声,嗫嚅道:
“我……我找我老公。”
“?”
好刺激的回答。
顶着张童颜说要找老公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女生顿了一下,但只是几秒钟,马上热情道:“哦哦,这样啊,那——你老公在哪里啊?这里是燕京大学哦,要我帮你吗?”
江辞染略微思考,他知道栩星渊家乡有种通讯工具便是手机,可以千里传音。
栩星渊还告诉过他自己的电话号码,教过自己阿什么伯数字,或许能通过这个方法找到他。
江辞染:“他叫栩星渊——呃,我想问问哪里有手机?手机可以让我和他传信。”
忽略掉美少年古怪措辞,女生很快掏出手机,并道:“我有我有,你记得电话就好说。”
江辞染对女生露出了到这里的第一个笑容。
女生当即愣住——我去!我好漂亮!
而且这少年举止之间颇为优雅,好像在真的是个古人一样,该不会古代穿过来的吧?
不过这个离奇想法从她脑海转瞬即逝。
女生解锁手机的同时,又恍惚道:“栩星渊?好耳熟的名字啊……”
江辞染记得栩星渊说过,他在家乡也是有些名气的。
他想也是,江辞染的老公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寂寂无名。
江辞染主动道:“他说他当过普林斯顿学堂的先生。”
“普林斯顿?真的假的?”
看女生的表情,江辞染也明白了,普林斯顿似乎真是个厉害的学堂。
他道:“对,他教数学和物理的,好像是这个。”
“……你这么说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今天还和闺蜜聊天,燕大在办数学大会,大会堂来的教授里面好像就有这个名字,kt板上有照片,人特帅!特年轻!是不是栩栩如生的栩?”
江辞染终于松了一口气,抿着唇,嘴角翘起,眉眼弯弯,用力点点头。
——他找到栩星渊了!
江辞染笑道:“嗯嗯嗯,应该就是他。”
“我靠,不会吧,真的是传说中的栩神?!——我去,我我、我帮你拨通吧!”
女生低语两句,紧张地点开电话。
“谢谢你,姑娘!等我老公来了,我会让他好好……感谢你!”
江辞染本来想说赏赐,但想到这里应该没有皇帝,而且人人平等,再有钱有权也不能凌驾于别人之上,说赏赐就不太对了。
江辞染赶紧把数字报了出来。
女生震惊地抬头,问道:“……你说后面是六个八?”
“对呀。”
江辞染笑着眨眨眼,好在栩星渊电话号码好记,不然他现在肯定忘了。
女生犹疑地拨通号码、打开免提,手机递到江辞染的手里。
江辞染惊喜地看着这个光洁琉璃面,似乎是一个黑匣子上套了个粉色的壳子。
琉璃面上有东西在动,和栩星渊形容的一模一样,自从刚才发现栩星渊在这里之后,他就没那么害怕了,反而一切都很新奇。
手机嘟嘟了好几声,没声儿了。
“嗯?”手机坏了吗?
“无人接听——你别急,你别急,我再打一遍试试,也许栩教授在做报告。”
又重试了一次,依然无人接听。
再试第三次,终于在嘟嘟两三声后,一个清越且年轻的声音响起。
他语气冷淡却有礼貌。
“你好,哪位?”
江辞染欣喜地睁大眼睛,这就是栩星渊的声音!
江辞染第一次用手机,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声音,也有些紧张,便直接喊了出来,“老公!我是染染!”
“……”
嗯?又没声儿了?
“老公?”江辞染疑惑喊道:“……你是栩星渊吗?”
电话里的栩星渊,声音被电流干扰,却也清晰,他道:“……我是——你说,你是谁?”
“我是染染啊……江辞染!栩星渊!你别吓我!你快来接我呀!”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对他似乎有点陌生,又开始紧张了,焦急地跺脚。
因为栩星渊的语气里有些疑惑,他该不会不记得自己吧?
还是说这个栩星渊还没穿越,不认识自己?
对面的栩星渊还在沉默。
江辞染抬头问:“现在是什么日子?”
女生道:“十月十三。”
糟糕!……难道现在的栩星渊真是还没穿越?!
他和栩星渊相遇的日子在正月十六日,也是栩星渊的生日。
江辞染正张嘴怎么解释的时候,手机那头的栩星渊终于开口了。
栩星渊语气压低了几分,问:“你在哪里?”
江辞染松口气,看向女生,女生热情地替他回答道:“栩教授,我是中文系的学生,我们在燕京大学——燕湖旁小道上。”
栩星渊顿了一下,冷静回答:“好,我五分钟之内过来。”
女生恭敬道:“好的好的,教授,那我们……在校公交车燕湖站牌底下等您。”
“好。”栩星渊挂断了电话。
江辞染还拿着手机保持不动,女生给他接了过来。
江辞染心情不大美妙,栩星渊给他的感觉有点冷淡,他该不会真的不记得自己了吧?不过他才不管栩星渊记不记得自己,他现在必须找到他!
“欸对了,那个——江辞染是你的名字吗?”
“嗯嗯,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我叫徐姣,燕京大学中文系的,大三。”
出门在外多条路多个朋友,江辞染也是混过江湖的人。
他郑重点点头,礼貌道:“见过徐姑娘。”
嚯,谁家古风老婆。
徐姣平时也喜欢汉服,所以才会来合影,她笑道:“见过江公子!”
徐姣很热情,又问江辞染要不要喝水,说要给江辞染买水,又问衣服是哪家,江辞染不敢说清楚,只含含糊糊是说老公送的,又有人想来和江辞染合影,江辞染不太乐意,徐姣便替他婉拒了。
江辞染知道不少现代的事情,很快推理出燕京大学就是栩星渊提过的,类似于国子监的大学堂,可以通过高考来上,平民百姓都可以来,学堂看起来比河园还大。
徐姣带着他走过湖边漫道,故作漫步尽心问道:“那个——你和栩教授是夫……夫吗?”
“嗯嗯。”江辞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成婚六年了。”
“?”
徐姣欲言又止,问道:“可以问问江公子多大了吗?”
“二十三。”江辞染淡定道。
结婚六年,二十三?——十七?!
徐姣沉默了。
她默默掏出手机,在百度上搜索栩星渊的名字,划拉下许多成就,发现年仅二十八岁的栩星渊,是个‘拍个照片可以挂在学校礼堂上,再配一句名人名言’的人物。
她阅读速度很快,瞟了几眼,呆滞地收回手机。
哈哈,误闯天家。
而且她看到栩星渊的国籍是美国……
美国人有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应该是这样的,每个州的法律都不同。
哈哈,一定是这样。
徐姣默默说服自己,压抑住是否该报警的心思。
她只是一个路人。甚至只是个大学生。
就算真的想帮忙,也不问问自己是什么身份。
但她想着,徐姣还是过不去良心这关,她从包里掏出便签纸,写上自己的电话,道:“如果你以后需要什么帮助,可以联系我。”
“这是你的手机号码?”江辞染问道,没有他老公的好记。
“对。”
这里果然每个人都有手机,非常方便联系,栩星渊经常感叹要是有手机就好了,现在江辞染也要感叹,要是大雍有手机就好了。
江辞染礼貌地拱手,道:“多谢徐姑娘。”
“哈哈,不客气。”
美少年一看就心中有事,但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长得漂亮、性格也温和,说起话来,情商还挺高,很讨人喜欢,因为讲话颇为古风,逗得徐姣一直笑。
五分钟。
栩星渊从不迟到,他在大礼堂听报告,看到自己私人使用的号码被人拨通。
陌生电话他也会接,只是因为国内首屈一指的王教授,想要和他私下沟通,于是他没有接。
王教授一直在惋惜他不再做数学,而是选择继承家业,同时又想让他留在燕京大学教书。
栩星渊有点不耐烦了,正巧那个电话又打来了,于是他接通了。
江辞染……搜索完所有的记忆,他并不认识,听起来像个诈骗电话。
但是——很奇妙,或许是少年语气中对他的依赖……让他心跳的很快。
栩星渊开车的同时,把手腕上的运动腕表摘下来,瞟了眼,心跳已经到了102了,他甚至还没有见到少年。
五分钟很快。
栩星渊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他。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声音也远了,唯有少年言笑晏晏的模样。
少年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挽了个低斜的发髻,头上插着点翠和珍珠的簪子,身穿一件的靛青色、流光溢彩、十分贵气的汉服。
栩星渊对汉服没研究,不知道他这是哪个朝代的,但看起来价值不菲。
他个子不高,穿着厚重的汉服也显得像柳叶一样清瘦,但身材比例极佳,头小脸小,五官精美,一双紫眸淡淡的,弯弯的,顾盼生辉,红润的嘴唇泛着点点亮光,开心地与人说笑着。
少年从一个女学生手里接过了一瓶并不健康的饮料。
栩星渊微微皱眉。
他再低头,发现自己看了一分钟,也迟到了一分钟。
栩星渊点踩了油门,车滑了过去。
站台上,徐姣率先发现一辆低调的黑色跑车。车标如果她没认错,应该是法拉利,她对车不感兴趣,但这个牌子太如雷贯耳了。
“呃?——是不是这个啊?”
江辞染连忙回头,栩星渊刚好停好车下来。
“栩星渊!”江辞染喊道。
——是短发,穿着家乡衣服的栩星渊,是他!
江辞染刚才和别人说话时候的从容伪装消失了,嘴巴一撇,也不管栩星渊是不是认识他,眼泪马上涌了上来,提着衣服朝他跑去,猛地扑到他怀里。
“呜哇——栩星渊!我好想你!你怎么才来啊!呜哇我好害怕!”
少年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几乎是扑面而来。
天气比较热,栩星渊只穿了件灰色亚麻衬衫,少年身体冰凉的温度和轮廓,清晰地被他感知。
栩星渊下意识抬起手,然后缓缓落在他的肩膀上。
好瘦小的肩膀,几乎是手掌心就能轻笼住。
第79章
江辞染的眼泪很快濡湿栩星渊的衣服。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栩星渊面无表情地低头凝视着他。
——栩星渊竟然没有抱他?
难道栩星渊不应该紧紧抱到怀里,揉揉捏捏摸摸,再喊一万遍亲亲宝宝,然后再亲他的眼泪才对吧!
虽然在江辞染的视角里,他们只分开了不到半个小时。
但栩星渊不仅没抱他,反而捏着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开了,自己也礼貌地后退了半步。
“你……哪位?”
栩星渊蹙眉道。
栩星渊有心理上的洁癖,他不喜欢与人接触。
适才少年碰他,他却没有任何不适,推开他反而用了些理智。
“你问我是谁?”
江辞染圆溜溜的眼睛睁得硕大,眼泪蓄在眼眶里,已经决堤了一轮了,他大声道:“我是你老婆啊!”
栩星渊:“……?”
栩星渊检查自己的记忆,确认自己绝对没有偷偷娶了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少年。
难道他真的疯了,人格分裂了,别的人格与江辞染结婚了?
栩星渊的大脑分析着,当然也有一种可能,眼前的少年在说谎。
栩星渊的身份倒也不难查到,他很出名。
这次来参加燕大参加数学大会,也是人尽皆知,更何况他刚准备接手家族企业,在这种敏感时期……
“我不认识你。”
栩星渊冷淡地看着江辞染。
徐姣站在一侧目瞪口呆——我去,好高!这栩教授比kt板上的人还帅,BJD娃娃二号吗?
这俩人站在路口,都是万里挑一的容貌。
一个穿奢华古装的长发、肤白貌美少年,另一个开着法拉利812身高193的顶级帅哥,哪怕是燕京大学的学生们见多识广,也都忍不住驻足观看。
而且已经有人认出栩星渊了。
栩星渊看到人越聚越多,甚至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拍照,他脸一黑,有些后悔过来了。
在听到江辞染声音的那一刻,他就毫不犹豫地来了,现在反应过来实在是冲动了。
江辞染胡乱擦擦眼泪,再次抓住了栩星渊,道:“正月十三。”
“什……”
“你的生日。”江辞染定定地看着他。
栩星渊漆黑的瞳孔微微缩小。虽然他面无表情,但江辞染知道他现在很惊讶。
他的生日有两个,一个是正常公布,另一个才是真正的出生日期。
实验室的资料已经尘封,该死的人都死了,该忘记的人也都忘记了,不会再有其他人打开。
所以理论上说不会有人知道了。
栩星渊震惊地看着江辞染,“你怎么知道的?”
江辞染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了,“你告诉我的啊,我每年都给你过生日,我学会做蛋糕之后,我每年都给你做,还给你点蜡烛许愿。”
“……”
栩星渊沉默地看着他。
“哎呀!”
江辞染看栩星渊还是一副木头的样子,就跟最初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辞染抱着他的腰,仰着头,带着哭腔撒娇道:“栩星渊,你是栩星渊就对了,我找的就是你,反正我是你老婆,我管你记不记得!
“不管是大雍还是你的家乡,我就是你——栩星渊的妻子!如果你不记得我了,我们就再成一次婚,反正都结两次了!”
江辞染很霸道。
栩星渊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哑声道:“……松手。”
“我不!!!”
少年因为哭过眼圈发红,双眸清澈地望着他,仿佛自己是他唯一的依靠。
栩星渊有些头疼地看着周围的人,还有死也不放手的少年。
他穿很厚,也很热。
栩星渊看着少年雪白的额头上细细的汗水。
“……先上车。”
江辞染犹豫了一下,才松开手、点点头。
江辞染因为哭鼻子塞塞的,说话也不清晰,他看着栩星渊帮他打开车门,问道:“老公,这是你的马车?”
栩星渊微顿,不想承认老公这个称呼,但他觉得如果否认,少年不会轻易放过他,于是颔首表示默认。
车——江辞染是知道的,栩星渊最先告诉他的就是车,不用马匹,而是用发动机和油来发动,时速最高能达到数百里。
也是江辞染最羡慕的东西。
刚才他和徐姣站在路边,行驶过好几辆车,速度好快而且特别安静,其中有一辆名为公交车的汽车特别气派,江辞染也很羡慕。
江辞染看着栩星渊这辆还没他高的小黑车,微微皱眉,栩星渊讲过他在现代也算是个有钱人,老公肯定不会骗他。
刚才在和徐姣聊天的时候,也听到徐姣说栩星渊也很有钱。
他心里想着,栩星渊说不准会开公交车来接他,那岂不是气派死了,他能在徐姣面前极大的满足虚荣心。
结果……就这?
这辆黑车不仅小,就只有两个座位,连伺候的下人的位置都没有,甚至要栩星渊自己赶车。
江辞染从来没坐过这么小的马车。
最重要的是,好丑。
黑黢黢的,趴在地上像个大甲虫。
丑得人直犯恶心。
江辞染的确是个嫌贫爱富的人,而且觉得这很正常,爱贫嫌富的人听起来像傻子。
但对栩星渊他是例外的,穷的栩星渊也喜欢,可能爱就让人变成傻子。
江辞染要坐进去的时候才突然想起徐姣,他忙道:“徐姑娘……”
徐姣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江辞染本想说送她什么东西的,但想到老公这么穷,他也不太清楚这里的物价,还是不要太装了,到时候搬石头砸脚就不好了,便说:“谢谢你,下次,下次,我和我老公请你吃饭。”
一顿饭他总是请得起的。
“哦哦,不用了不用了!”
徐姣连忙摆手道:“小意思,举手之劳啊,江公子,我给你的号码就是我的微信,你可以加一下我的微信。”
“微信……?”江辞染蹙眉,琢磨这个词。
栩星渊观察着的江辞染的表情,脑海中闪过极其大胆的猜测。
他代替江辞染说道:“好,徐同学,谢谢。”
徐姣慌忙道:“不客气,栩教授,应该做的。”
徐姣目送两人登上法拉利。
虽然不懂具体型号,但这车少说能够她奋斗的小目标了,人家这样的身份估计也使不着她报警,她微信也给了,也算热心路人能做的全部了。
有钱人的世界,还是太复杂了。
*
江辞染上了车,栩星渊还给他扣上奇怪的带子,捆在车座上,江辞染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奇丑无比的破车虽小,但坐起来还挺舒服的,车里面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夹杂栩星渊的味道。
栩星渊的味道让他挺舒服的,但另一种奇怪的味道让他有点想吐。
他无比新奇地看着这辆车,关上车门之后外面的声音就彻底安静了下来,而且车里特别凉快。
江辞染找到出凉风的地方,震惊地看着——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空调?
——天啊,好神奇啊!
栩星渊给他说过许多他家乡的事情,他都竭尽全力去想象,但人是无法想象没见过的东西,所以江辞染发现空调竟然这么平平无奇,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说吧。”栩星渊淡淡地凝望着他,“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少年雪白柔和的侧脸年轻又懵懂,脖颈纤细,能清晰看到青涩的血管流动,他面皮很嫩,掉几滴泪、脸就红扑扑,轮廓柔美更像女孩,连喉结都很细小,性格很脆弱,哭包又爱撒娇。
一看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宠坏的。
江辞染噘着嘴想了想,猛地转过身,小猫似的凑过来,身上散发着淡淡甜奶香。
他分析道:“现在是2030年10月对吧?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喜欢我,不过没事,你未来会喜欢我的!
“我来自大雍,是你在大雍娶的老婆。”
江辞染认真道:“是你先穿越到了我的世界,然后我们成亲了,变成夫妻,现在我来找你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因为你现在还没穿越,你是2031年1月穿越的。”
离太近了。
少年的呼吸都能落到他的脸上。
栩星渊静静地看着他。
江辞染忙不迭又把他和栩星渊经历的种种事情都讲了出来。
好在江辞染讲故事的能力还算不错,衣钵传自他的刘阿爷。
他和栩星渊怎么在山洞里认识,他俩是怎么在曲江生活的,又被迫分开,再见面就直接订婚,然后结婚,一直讲到登基当皇帝……
栩星渊时不时打断他的故事,如同审问一般,询问其中细节,江辞染也实话实说,细节讲的很真实,全然不像说谎的样子。
江辞染讲到和栩星渊分开的时候,还忍不住噘嘴,看起来很生气。
讲到和栩星渊结婚的时候,又会流露出羞涩,喜怒完全形于色,根本不伪装。
而且他添油加醋地讲栩星渊是多么、多么喜欢他,把他当做宝贝一样宠爱,对他唯命是从,事事都听他。
“……”
栩星渊没有笑,认真地看着江辞染。
江辞染也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栩星渊问:
“我……为什么会娶你?”
“你喜欢我呗,嘁,我还不乐意嫁给你呢,要不是当时我看不见,我没得选,不然我才不嫁给你呢,哼!”
“有人逼你嫁给我了?”
“……这倒没有。”
栩星渊嗤笑一声,道:“那你也喜欢我。”
“……”
江辞染一愣。
他从来没想到这个了,他觉得自己真的爱上栩星渊是结婚之后,日久生情。
但现在仔细想想,当时他虽然看不见,但也没有什么生存危机,甚至沈柏青还挺不乐意他做男妻的,是自己非嫁不可。
可能他确实那时候就喜欢栩星渊而不自知了。
“嗯,我喜欢你。”
江辞染有点害羞,却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
栩星渊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状似无意地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面无表情地稍微数了一下心跳声。
从他见到少年开始就在加速,现在更是到130了。
江辞染见他不说话,又拉着他,道:“你现在想不起来没事,等你看了一本书就知道了,你看了那本书就会立刻喜欢上我。”
栩星渊挑眉,看着江辞染颇为自得的表情。
“哦?你是书里的主角?”
“呃,这个嘛……倒、倒也不是。”
哎江辞染又想到那本破书里自己好像什么魅力也没有,还喜欢顾云舟那个死人,蠢得要命,栩星渊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江辞染不想谈书的事情,便道:
“你不信的话,我还能说出更多——比如你实验室密码是66261034,你的保险箱密码是019091,你最喜欢的数字是3和8……
“你讨厌吃大葱和蒜,你睡觉的时候喜欢平躺入眠,但是右偏头,我不陪你睡你会蜷缩,睡相不好,你头顶有两个发旋,脖颈还有那什么什么氮烫的1……
“你左右手都很灵活,小时候和别人打过一次架,右手手肘有个小疤痕,还有……呃。”
江辞染想了想,脸有点热,又道:“你身上有十七颗痣,我数过好几次。”
“…………”
栩星渊把车停在路边,陷入了震惊地沉思。从来没有人能把他的事情说得这么清楚。
江辞染得意地摇摇脑袋。
而且他还没说栩星渊小时候在实验室长大的事情呢。
栩星渊在那里生活到了12年,回忆很痛苦,但栩星渊全告诉他了,连他们实验室都做什么实验,管理他的护士都是谁他都知道。
但江辞染不想谈论那些事情,让他不舒服。
他对栩星渊了如指掌,不用谈那些都足以让他相信自己。
而且他到栩星渊的家乡了,他真想把那帮人揪出来揍一顿,栩星渊不在意了,释怀了,他没有!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看着江辞染,“书名叫什么?”
“哦哦哦。”江辞染张嘴道:“叫《掌上泣珠》,老公你快去看呀!”好快点爱上我。
“嗯,我知道了。”
栩星渊淡淡点头,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江辞染,目光落到他的嘴唇上,刚才他滔滔不绝,现在嘴唇昳丽艳红。
“渴不渴?”
“渴,好渴啊。刚才徐姑娘给了我这个,这个怎么喝啊?我找了半天没有口子,要用刀子割开吗?”
栩星渊瞥了眼他手里的统一绿茶,随手从车储物箱里拿出一瓶依云,拧开瓶盖,递给他。
“喝这个。”
江辞染这才知道原来是这么打开的。
不过比起这个透明的普通水,显然是徐姣给他的这瓶绿色的水看起来更贵,更好看,但栩星渊已经从他手里把那瓶饮料抽出来了。
难道说,是礼物太贵重了,不能收吗?
江辞染有些不舍,但也乖乖地喝另一瓶普通水了。
栩星渊心情复杂,他无法证伪少年所说为假,如果不相信他的离谱言论,就无法解释他为何会如此了解自己。
他瞥了眼少年,似乎对一切都很新奇,那种动作和表情不是表演出来了。
但如果穿越这种事情真的存在,对物理学、乃至整个世界都是颠覆性的。
手机突然响了。
栩星渊打开手机,看到邮箱里发来了助理的消息,说并没有查到江辞染的名字。
江辞染这个名字很不常见,连重名都没有,在户籍档案局查不到这个人,他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
栩星渊发动汽车,思虑万千后,他还是单手给了另外一个人发了邮件,让他帮忙做一个身份。
江辞染刚才光顾着和栩星渊聊天,都没仔细体验坐车的感觉。
“栩星渊,我们现在去哪儿?”
“住的地方。”
“哦哦哦,回家了吗?”江辞染问道,他真想去栩星渊住过的所有的地方,看看他上学、生活的地方,他和他描述的每个地方他都要去。
家?
栩星渊没有家,他来燕京只是参加数学家大会。
他现在住在酒店里,在国内的话,他常住的地方是沪市和深市,当然那里也称不得家。
但江辞染一句回家,让他又不太想把江辞染带到酒店……如果江辞染说得都是真的。
栩星渊又打了一个电话。江辞染看着栩星渊使用手机,对电话那头说道:“陈姨,天街苑那栋房子,你在那儿吗?我一小时之内回来住,请收拾一下。”
栩星渊挂断了电话。
江辞染趴在窗户边缘,突然窗户动了一下,接着车窗缓缓落下。
……好神奇。
江辞染满心满眼地看着,他坐在车里,看着车外形形色色的人。
汽车很快行驶出学校,速度也加快了。
江辞染更惊讶了,因为外面高楼林立,街道宽得不像话,路上飞驰的全是汽车,他还看见比公交车,还要气派的大车。
栩星渊蹙眉,忙拉着他的宽袍大袖,把他拉回来道:“身体不要伸出窗外。”
“哦哦哦!”
江辞染兴致不减地乖乖回来。
栩星渊单手从储物盒里拿出墨镜戴上,他皮肤冷白没有血色,五官锋利,戴上漆黑的墨镜,显得神秘又冷淡,他道:“坐好。”
栩星渊话音一落,汽车的车篷就开始缓慢的张开,然后收进后方,江辞染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动作。
“哇哇哇啊啊!栩星渊!你看你看!好——快——啊!大——风——!”
“看见了。”
栩星渊淡淡瞥了他一眼。
如果不是安全带保护着江辞染,他恐怕都站起来了,看着他那个兴奋的样子。
栩星渊嘴角不自觉的勾起。
栩星渊第一次没有实际意义地踩了一下油门。
具有工业美学的流线设计的法拉利就像是幻影一般,在其他车流之间闪过,因为是法拉利,几乎见者让道。
栩星渊很快超过了一辆江辞染心心念念的公交车,带着江辞染扬眉吐气了一回。
“欸,栩星渊你别说,咱这辆破车还挺厉害的嘛。”连公交车都能开得过。
破?
栩星渊微微一顿,这台车确实是老款了,落地价五百来万确实也不贵,但没开过几次,也算不上破。
他来燕京得有个代步的,所以到车库里随意取了一台。
但没想到会被江辞染评价为破。
栩星渊从不在乎这些,共享单车都能骑,但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然有点挫败。
他随意解释道:“住的地方,有比这辆更好的。”
“真的啊?”江辞染眼睛一亮。
栩星渊还有其他车,看来他们家也不算很穷嘛,江辞染终于安心了,他都在想要不找点赚钱的工作。
“栩星渊,给我买个手机。”江辞染马上道。
栩星渊这才后知后觉地微怔,如果江辞染是骗子,那他已经上当了。
“好。”
栩星渊掏出手机,点了点,放到了一边。
“……正在为您导航,最近的APPLE STORE,请提前占左侧车道,在下个路口左转。”
第80章
江辞染震惊地听见栩星渊的手机里发出温和的女声,叫他向左拐、向右拐。
江辞染似乎害怕这女生听见,故意压低了声音,用气腔小声道:“栩星渊!给你指路的人是谁呀?”
栩星渊:“……”
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楚。
“等你有手机就知道了。”
栩星渊说完又觉得自己可笑,他竟然真的觉得江辞染是古代穿越来得了。
很明显,他还是不信,这太光怪陆离了。
坐到他这个位置,身边不乏有些居心难测的人,江辞染讲的东西很细节,暂且无法证伪,甚至他觉得江辞染的确没有说谎。
可如果不是他说谎,而是其他人把他派到自己身边呢?
有人改变他的记忆,通过洗脑让他认为自己是古代人呢,甚至说他疯了呢?
栩星渊即将继承价值数千亿的公司,在这种节骨眼他不得不警惕。
而且他是物理学家,让他相信江辞染是穿越来的,不如直接告诉他物理学不存在了。
只是江辞染给他讲的,他们是如何相爱的故事,让他心里有些古怪。
栩星渊的心绪从来没有这么复杂过。
手机真是个好东西。
江辞染兴奋地想。
栩星渊给他讲的现代社会的东西,他最感兴趣的三大宝就是汽车、空调和手机。
前两者他都体验到了,手机也打过电话了,但是徐姣的,他没仔细看,而且手机功能可不止打电话那么简单,栩星渊和他说过。
虽然马上栩星渊就会买给他,但他来这里之后彻底变成了小孩心性,迫不及待。
“栩星渊,我要看看你的手机。”
“不可以。”
“?”
江辞染微微一愣,栩星渊可从来没有这么果断的拒绝过他,竟让他没反应过来。
“凭什么不可以?”
“凭什么可以?”栩星渊反问道。
“凭我是你的老婆,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江辞染理直气壮。
栩星渊:“……”
他很想反驳这个说法,说他不是自己老婆,但最后没有,便道:“手机里有重要的东西,不能给你看。”
“……”
江辞染心里闪过几丝凄惶,栩星渊哪怕军事机要都没有瞒过他,但他又不能苛责什么,现在这个栩星渊还没和他经历那么多。
但还是气。
“哼,不给就不给!”
江辞染生气地侧过身,双手抱胸,背对着他。
栩星渊斜眼看了眼后视镜,看到江辞染脸靠在车玻璃上,柔软的脸蛋被压扁了,活像个气炸了的河豚。
“我不理你了!”江辞染没回头地喊道。
栩星渊:“……”
他生气了。
但与他栩星渊又有何关系呢。
这样安静也好,因为江辞染真的很吵。他从没见过谁在他面前这么吵过。
今天刚好是周五,手机店在市中心,抵达时已经是傍晚。
江辞染和栩星渊运气很好,一路上除了红绿灯稍微堵了一下,其他竟然都很通畅,在燕京简直不可思议。
车开到商场后,栩星渊下车把钥匙给泊车员,有人恭敬地给江辞染打开车门。
出了停车场,三里屯的街道上全是人。
栩星渊带着墨镜,露出半张骨相分明,削尖清瘦、白皙的脸,淡色薄唇绷紧。
他从车里拿出一件立领的黑色外套穿上,还没整理衣服呢,江辞染像个吸铁石一样自动吸附到了他的身上。
这里的人和燕大校园完全不一样,各种各样年龄、奇装异服的人都有。
他虽然知道这里很开放,但看到个女孩只穿了件抱腹和比亵裤还短的裤子就出门,还是吓了他一跳,他赶紧非礼勿视地移开目光。
若是让朝堂上的老学究们看到,肯定都要跳脚喊着礼崩乐坏。
栩星渊垂眸看着,江辞染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像只小猫咪第一次出门,满心好奇却又一惊一乍地害怕。
这小孩太爱肢体接触了,栩星渊非常不喜欢这种,但却没推开,反而一直在琢磨刚才的话。
“不是不理我了吗?”栩星渊斜睨着他,淡淡道。
江辞染抬头看着他,雪腮鼓起来,道:“栩星渊,你和我当初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样讨厌。”
栩星渊:“……”
栩星渊想要把手抽出来,没想到江辞染更惊慌失措地扑进他怀里。
“栩星渊,栩星渊!我看见妖怪啦!”
“什么妖怪?”栩星渊蹙眉。
“有个人好黑,头上全是疙瘩,生得好丑,好可怕,不是妖怪是什么!吓死我了!”江辞染抱着他的腰,脸靠在他的胸口。
栩星渊:“……”
“那是黑人,疙瘩是他的头发。”
栩星渊扶额,只好允许他抱着自己胳膊,护着他走进手机店。
黑人?
江辞染琢磨了一下,才忽然想起来栩星渊在大雍时,似乎提过世界上有很多其他人种。
但很多事情都是他随口提及,江辞染并没有过耳不忘的本事,所以现在才想起来。
于是他鼓起勇气到处乱看,果然又发现了几个黑人,除了黑人,还有白人。
在燕大校园里,江辞染的穿着很奇怪,但在这里只能算寻常。
他的衣服是江南丝绸局研发的新缎面,尚衣局专门制作的,灯光下隐有华彩流动,仿佛是另一层肌肤,纤秾合度,腰身毕现,贵气十足。
头上还戴着现在早就灭绝的天然点翠和东珠。
而且他面容秀丽,举手投足、颇有古韵,真像是古画里出来的人。
栩星渊穿着低调的Loropiana,高大英武,年轻、英俊且富有,俩人就算是勾肩搭背,旁人也觉得般配。
商场里没有点一根蜡烛却亮得更甚白天。
这就是栩星渊对他说过电灯,简直像是把太阳装进屋子里。
因为新款iPhone的发布会刚刚结束,人还挺多的。
栩星渊也没看,直接让店员拿最新款、最高配置的手机。
江辞染微微张着嘴,眼睛睁大的到处乱看,发现这里的工作人员甚至女生还要多点,他又想起栩星渊之前说的男女平等的事情。
江辞染由衷地有点羡慕这个世界了。
在大雍的栩星渊,理想是要把大雍也改造成和现代社会差不多的世界。
江辞染现在也想让大雍变成这样了,哪怕人人平等,不让他当皇后也行。
女店员微笑着指引江辞染看展台上的几款手机,让他选颜色,江辞染点了个青蓝色的那款。
栩星渊拿出钱包,取出一张黑色卡片,让人去买单。
他刚从美国回来,其实和江辞染一样老古董,手机支付并不常用。
江辞染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手机。
栩星渊直接打开包装,放到江辞染手里。
江辞染双手拿着手机,他掂量着手机的重量,好像自己这台明显比徐姣那台高级得多。
他喜笑颜开,道:“那我是不是每天都可以用手机和你说话了?”
栩星渊明显一愣。
他还在想江辞染那句‘再也不理他’,他在悔悟让江辞染不准碰自己手机时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太凶了,让他以为自己在骂他。
却没想到江辞染早翻篇了,竟让栩星渊生出几分错付的感觉了。
“嗯。”栩星渊随意道:“还需要一些设置和esim,回住的地方,我给你弄。”
“好呀好呀。”
江辞染挽着栩星渊的胳膊,说道:“老公,我们快回家吧!”
栩星渊微微一顿,又道:“再买几身衣服吧。”
江辞染这才想起来,立刻点头同意。
除了手机店,转个弯就有三栋楼排在一起,每栋楼都奇形怪状的,栩星渊随意把江辞染带到旁边的一栋楼。
这栋楼没有刚才卖手机的铺子热闹,但环境安静典雅,地板锃亮,富丽堂皇。
导购也更加漂亮恭敬。
江辞染扫了一圈,这里的衣服面料倒是不错,但设计都很古怪,他有点欣赏不了,兴致缺缺。
栩星渊刚想说点什么,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眼,抿了一下唇,钱包里的卡片给江辞染,说道:“看中什么就用这个买单,我有点工作要处理,一会儿过来。”
江辞染疑惑地接过黑色的卡片,上面画着看不懂的花纹,他只认得一排阿拉伯数字,旁边导购却眼前一亮,立刻小声对着耳麦说道:“一楼有重点客户。”
很快迎上来三男三女的销售员,围着他,让他去什么为挨批室——虽然听不懂,但江辞染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只对科技产品惊讶,很快知道这个卡片应该是身份的象征。
销售拿出更多的款式,很多甚至没有挂在外面,还有些没有货,只有印在册子上的图片。
好清晰啊……江辞染摸着画册上的图片。
江辞染抿了一下唇,看中了一件镶着宝石的衣服。
销售殷勤微笑着介绍道:“先生好眼光,我刚想给您推荐这套,这件呢,非常适合您这种年轻美丽的青年,这是我们DIOR2030年秋冬季纪念款……”
销售说了一大堆,什么法国,什么时装周,什么艺术设计师听不懂,江辞染打断她,问道:“这多少钱?”
“好的呢,先生,现在我们是有一个优惠的折扣,搭配刚结束的走秀款的丝绸衬衣和领带,价格可以低至159800哦。”
江辞染疑惑地蹙眉,十五万是多少啊?
十五万听起来不是个小数目,他想了想,将手机在导购面前晃了晃,问道:“你知道这个多少钱吗?”
虽然问了不搭干的问题,但销冠还是耐心地回答,道:“新款的iPhone,一万五左右吧。”
江辞染:“?”
这件破外套值十台手机?
衣服就是贵,这点江辞染是理解的,但没想到手机原来这么便宜。
江辞染点点头,又问:“……那一辆公交车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
销冠随即笑着道:“这个我还真是不知道呢,我帮您查一下,稍等~”
销冠掏出手机。
江辞染认真看着漂亮的销冠姐姐用手机查东西,然后道:“小红书上说,贵的四百万左右吧,便宜的也有不到百万。”
原来如此……
江辞染点点头,暂时对这里的物价有了点认知。
栩星渊和徐姣都没在他面前掏过钱,只有这会儿他才算了解。
公交车果然奢华气派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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