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栩星渊坐到旁侧密林里的一块天然的巨石上,把江辞染抱到怀里。


    江辞染又埋在他的脖颈深吸他的气味。


    他因为哭泣而湿漉漉的,呼吸之间潮气扑到自己的脸上,带着眼泪的涩味,他的泪水都进了栩星渊的嘴巴。


    江辞染才算是缓过气来,他靠在栩星渊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平静下来,仅剩的泪痕也被栩星渊擦干了。


    森林阒寂一片,偶有几声夏末将歇的蛙鸣,钟磬已沉,连不远处寺院的香客都开始陆续散场了。


    江辞染在他怀里抬头,可怜巴巴,看得栩星渊第无数次怦然心动。


    他问:“膝盖还疼吗?”


    “有点。”栩星渊厚着脸皮说。


    其实他身强体壮,当时跪拜穿的也是护甲,只是千阶长梯还是过于磋磨肉身了,登阶后血流如注,但找到江辞染那时,也都好的差不多了,不如在与阿骨裘战斗时所中的带毒的流矢严重。


    “我给你吹吹!”江辞染说着就要下来。


    栩星渊反而把他扣紧了,说道:“抱着染染就不疼了。”


    江辞染这才安静下来。


    栩星渊摸摸江辞染的脑袋,笑道:“最后也没什么用,被那个和尚骗了,我还挺信任他,结果他只是想杀我。”


    栩星渊当时十几日没有睡觉,头疼欲裂,眼前近乎一片血红,针灸后睡着了,却梦到了原著里面的剧情。


    他梦见江辞染不爱他,爱着顾云舟,梦见自己不受控制的伤害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没有理智的疯子。


    他这个角色在书里没有登场过几次,却犹如一个毫无理智的兽类。


    那一刻,而他觉得,这就是本来的他。


    那是他最恐惧的梦魇,他惊怒地发现,只有杀戮才能带给他片刻的安宁。


    如果他放任自己在现代,他说不定会变成冷静的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亦或者从政成为一个国家的首脑,然后发动战争。


    当然,现在在古代,他便是用尸山血海堆积成皇座的暴君。


    而这份劣根性的疯狂的基因却是‘母亲’亲自为他设计的。


    变成疯子就是他的命运和结局,但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接受这份命运。


    他苦苦用道德约束自己,才没有对身边的一切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他有引以为豪的道德水平,他尽量不去触犯,但因为江辞染一次次犯禁。


    他并不后悔,与江辞染也无关。


    失去江辞染的那段时间,他甚至相信穿越只是他的一场梦,他其实已经疯了,疯子就该做疯子该做的事情,于是他杀了很多人。


    也才会相信那和尚的劝说,登阶之后,虽然最终没用,但疼痛却让他清醒了。


    千阶之上,他望着主持震惊的脸,他就明白了,主持是想杀他,和所有知道他身份的人一样想杀他。


    只是他没想到栩星渊能登千阶。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偏偏身体好,脑子好,活得长——他有足够的时间毁灭一切。


    那一晚他在佛前枯坐,平静看着观音佛像,他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佛,便不会有那么多苦难,甚至不会有他这个恶魔。


    栩星渊想到这里又收拢了怀抱。


    “谁说被骗了?”江辞染忙道:“我现在好好的,九死一生,就是菩萨在保佑。”


    栩星渊顺从地点点头。


    江辞染又有些担忧,道:“可是,你之前说主持看穿你的身份了,会不会有事?”


    栩星渊蹙眉,道:“我也没想到,这个世界可能确实存在占卜、巫蛊之类的事情,书里并未提及。”


    “那你还……砸佛像?还对人家主持如此无礼?”


    江辞染蹙眉,然后双手合十,连喊阿弥陀佛,不要怪罪他老公。


    江辞染发现栩星渊表面稳重,实际上做事情完全不计后果,有种从来没有失败过,不顾死活的勇敢,这都是他从小顺风顺水带来的礼物。


    栩星渊随意道:“你又不是不知我,当时哪里还想着活命的事情?”


    他语气里似乎理所应当,颇有我行我素的感觉。


    江辞染知道,栩星渊本来就是个死鬼。


    “不过有个特别好的事情。”栩星渊突然道。


    “什么什么?”


    “江辞染刚才说喜欢谁?”


    他虽然和江辞染已经夫妻同心,栩星渊知道自己对于江辞染来说是最特别的,但‘喜欢’他们从来还没说过。


    ‘恨啊’、‘讨厌啊’,江辞染倒是天天挂在嘴边。


    “……”


    江辞染小脸哭得有点肿,看着水润润的,像个被蹂躏的水蜜桃,皮肤吹弹可破。


    按照他往日的性格,一定不会说第二道。


    但眼前的人是他的夫君。


    盲眼之前,他这辈子也不会想到未来自己会嫁给一个男人,盲眼之后他也觉得,就算嫁人也只是找人负责自己的下半生而已。


    现在他已经恢复光明,想的却不是重新站起来,而是找到他的夫君。


    “你。”江辞染说完就害羞地埋在他胸口,“我喜欢栩星渊。”


    “我也喜欢染染。”栩星渊认真地说。


    江辞染心花怒放:“嘿嘿。”


    他又亲了一下江辞染的眼睛,问道:“还想逛夜会吗?”


    江辞染带着些许的鼻音,道:“要的。”


    他还从来没有看过烟花。


    “乖。”


    栩星渊牵着江辞染重新回到观音庙,准备下山去继续游玩,才走到庙宇前的广场,就看到一个穿着袈裟的老和尚,似乎早就预料他们会来。


    “贫僧来见康王殿下。”


    江辞染一下就认出这人的身份了,就是这个云积寺的主持,空戒大师。


    抓住阿骨裘交换江辞染未果后,栩星渊就把这老秃驴给抓起来了,面对铡刀,他也装不下去了,神神鬼鬼地开始占卜,最后得了大致方向,竟然真的按照这个方向找到了江辞染。


    也由此保住了这和尚性命。


    但栩星渊还是不信他,方位一共八个,他有八分之一的概率蒙对。


    江辞染都无奈了,没见过栩星渊这么倔的,就不能对人家大师尊敬点吗?他忍不住在大师震惊地目光里责备栩星渊,让他对大师客气点。


    “空戒大师。”江辞染忙双手合十鞠躬。


    空戒看到江辞染的面容又愣了一下。


    神佛无相。


    善主捐赠佛像,自然可以按照自己的要求取像,更何况康王殿下可是大手一挥,直接捐了九十三家观音神像。


    所以栩星渊用自家夫人的脸来做像,算是正常。


    只是至少需要对佛像进行一些神圣的加工,而现在直接就是照搬了江辞染,恐怕雕像的人也没想到,江辞染真的长这样,偏具些琢磨不来的神性。


    空戒大师道:“阿弥陀佛,贫僧祝贺王妃脱困。”


    江辞染也客气的回礼。


    栩星渊却冷淡道:“本王放过你,不代表会有第二次,不要把一次的幸运当永恒了。”


    空戒却垂目,仿佛世外高人的模样,道:“贫僧来此只为了提醒殿下,天下将乱,中原板荡,帝星晦暗,妖邪四起。殿下身上有一股邪气,殿下若不收束心神,好自为之,恐结恶果。”


    江辞染微微皱眉,马上明白了。


    这老秃驴是在骂他老公?


    枉他还对这老头客客气气的。


    他说栩星渊身上有邪气?


    他立刻忍不住张嘴反驳,守护夫君,但脑海里又猛然回想起了那一晚,他确实已经把栩星渊这个穿越者当做邪祟了,但栩星渊再邪祟,也是好邪祟,反正对与江辞染来说,才不坏!


    他老公经常把同情老百姓,人人平等挂在嘴边,甚至不只是挂嘴边,他是真的在殚精竭虑地为守护大雍,甚至他从没打骂过下人,自己有时候打骂下人出气,他还劝他。


    栩星渊并没有因为穿越成太子就失去现代人的气质,变成封建主义战士,变成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阶级分明的人,他的道德水平特别高。


    没等江辞染替他出气,栩星渊罕见地率先开口:“何为恶果?”


    空戒面无表情道:“妖邪出世,必乱时序。天道倾斜,我佛垂慈,亦当降罚于尘寰——此即恶果。”


    栩星渊嗤笑一声。


    他语气平静道:“若世间果有所谓平衡,何以白骨累野?若神佛果真慈悲,就不会一次次血洗山河——这大雍的百姓已遍求诸神,又为何沦落到天下倾颓?还是说在你看来,他们受苦受难,皆是恶果?”


    空戒道:“众生各有缘法,生死皆归天数。若其可渡,我佛不违慈悲。”


    栩星渊道:“哦,那为何本王杀你的朋友,你却来相救?”


    空戒道:“贫僧若将他救下,那便是佛祖来渡。”


    栩星渊道:“若救不下来呢?”


    空戒道:“那便是命数已定。”


    栩星渊轻笑,犹如宝剑振鸣。


    “原来如此。看来佛祖慈悲,亦有尽时——可渡者渡之,不可渡者,便弃于孽海。既如此,何不另寻他途?倘波旬肯垂怜,魔道亦可济世,到了那时,谁还分得清,莲台之上坐的是佛,还是魔?


    “本王偏要释此邪气,自任波旬。佛所不渡者,我来渡;佛所弃者,我来救。纵业火焚身,入阿鼻无间,是以我入地狱。”


    空戒震惊地张了张嘴。


    栩星渊垂眸望着空戒,勾起嘴角,挺拔的鼻梁因为斜阳勾勒,在他英俊的脸庞上划分阴暗两面,眼底犹如兵戈般的暗流。


    “本王的恶果何时来临尚不得知,然孤一怒,弹指杀之。纵空戒大师礼佛终生,亦不过血溅阶前。”


    栩星渊并不是开玩笑的,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在和空戒论道,也能做出杀了空戒,看看佛祖会不会出现救他的有趣小实验。


    空戒怔怔地仰望着他。


    栩星渊不屑地看了眼空戒,便轻轻圈住妻子,转身就走。


    *


    天边最后一片绛紫,彻底消失,内城却更活泛起来。


    整个真定府沿街的千盏琉璃灯逐渐亮起,灯火阑珊,人们走在大街上,影影绰绰。


    江辞染本以为是栩星渊放浪不羁,不敬神佛,走到台阶上,他才反应过来,这老秃驴就是个坏种啊,甚至——他老公真是被他骗了爬台阶了。


    “何不杀了这秃驴?”江辞染这才反应过来。


    栩星渊无奈道:“之前你让我对人家大师尊重点,我至少没叫秃驴。”


    江辞染:“……”


    夜幕降临真定府。


    他和栩星渊还没吃晚饭,他哭得体力不支,正好吃了一顿好的。


    在真定府最好的酒楼。


    他俩没有浪费的习惯,只点了十二个菜。


    等菜上的时候,江辞染还是忍不住问道:“这秃驴什么意思?他看出你的身份了?那怎么办啊?他会不会把你抓走啊?会不会告诉别人啊?”


    栩星渊不可思议地看着江辞染道:“你觉得夫君会被他一个老秃驴抓走吗?”


    江辞染猛猛摇头。


    但话本故事里是这样说的啊,白蛇精为了报恩,找到了万人嫌的小可怜,然后和小可怜成亲,最后人妖不能在一起,白蛇精还水漫金山,又被和尚压在塔下。


    栩星渊应该不是蛇精,如果非要说的话——


    有可能是虎精。


    在结合俩人在石虎山的精力,栩星渊有点太不像人了,真的很像虎妖。


    想着想着,江辞染已经给自己编好话本故事了。


    “你不用操心任何事情。”


    江辞染又想开口,栩星渊打断他,道:“因为你操心了也没用。”


    江辞染:“……”


    菜上得挺快的。


    扣肉、蒸碗、金毛狮子鱼、牛肉罩饼、锅爆肘子、驴肉火烧……


    江辞染本来是不爱吃北方菜的,而且因为战乱这里物资匮乏,哪怕有钱也难吃到多少好的,但此刻却和栩星渊,你夹菜给我,我夹给你,吃的恩爱异常。


    酒楼老板见两人衣着不凡,便送来新造的尚未命名的酒,免费请两人试喝。


    江辞染戒酒很久,对酒已经没兴趣了。


    他坐在酒楼的三楼往下看,满街灯华,人影绰绰,一夜鱼龙舞,富贵逼人眼。他生活好久的神京府比这里还要壮阔,但他却没见过,好亏啊。


    掌柜送来巴掌大的宝蓝色陶瓷酒壶。


    栩星渊点了拇指大小的酒杯一小杯,轻轻品尝。


    他在现代不抽烟、不喝酒,甚至厌恶喝酒后的失控感觉,到这里之后喝酒无可避免,倒也磨炼他的心性,对酒的阈值提高了不少,所以也开始品味饮酒了。


    他小啜一口,不由得舒展眉梢。


    这酒确实不错,入口绵柔醇厚,带着股异香,缠绵于唇舌间,竟然有八分接近现代普通白酒了。


    栩星渊望着江辞染。


    江辞染虽然被自己噎了一下,就不再问了,但明显看出心情已经不如之前,那头老秃驴确实该杀,任何人让他妻子皱眉的人或者事都该杀。


    “染染。”


    “嗯?”江辞染回头看向栩星渊。


    “想喝吗?”栩星渊主动摇晃杯子,仿佛蛊惑一般。


    “什么意思?设饵执奸?”江辞染怀疑道:“我不上当。”


    “为夫想让你开心点。”


    栩星渊漫不尽心地斜坐在对面,随意用手背撑着头,嘴角翘起,半敛着眸深情地望着他,五官说不来的有些邪魅,指尖都透着天潢贵胄的成熟男人的松弛,但偏偏五官又年轻英俊,眉目精致。


    江辞染心动了一下。


    这栩星渊有时说话感觉像冷若冰霜的高岭之花,但有时又看狗都深情。


    他想说,看到老公心情就好了。


    这种花言巧语他本是手到擒来,但此刻竟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小脸很快皱成一团。


    这酒也太烈了,他第一次喝这种酒。


    一杯酒下肚,长期不喝酒的江辞染杏颊便染上醉意的酡红。


    “还要吗?”栩星渊凝望着他的双颊。


    “这么大方?”江辞染愈发觉得有鬼,但他还是接过了,不喝白不喝,又是一杯。


    栩星渊继续给他倒。


    江辞染终于舍得动脑了,他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喝醉拿到什么把柄?”


    “这里又没有录像机,就算你有把柄也只是我的一面之词,而且你当初喝醉了发疯,干得事情,现在在床上没喝醉也干了,醉与不醉又有什么区别?”


    一说到这个,江辞染又绷不住了,不是不能接受,而他受不了栩星渊跟说吃饭一样的说出来。


    江辞染又喝了两杯,店家送的已经喝完了,而且这酒有点烈,俩人也没有继续提让店家继续上了。


    几杯酒下肚,江辞染还是忍不住问:“……那秃驴说的邪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栩星渊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意思就是我是个天生的坏蛋,害怕吗?”


    他塞了一口锅爆肘子进了江辞染的嘴巴。


    江辞染耸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坏蛋两个字和栩星渊放在还挺可爱的。


    他其实明白,栩星渊好像有那个什么精神病,发病起来要么杀人,要么操/人,总有一条,但江辞染觉得栩星渊不坏,至少栩星渊到现在没强/操/过他。


    “我才是坏蛋,你别抢。”


    栩星渊笑了,双手交叠在桌上,坐直身体前倾,温柔问:“宝贝有多坏?——我们比比,你先。”


    江辞染点点头。


    他酝酿了一下情绪,露出恶狠狠地表情,扫视了一圈桌子,把栩星渊面前的驴肉火烧拿过来,将驴肉倒到自己的碗里,只把饼又扔回去给他。


    江辞染得意地仰起脸,展示——很坏吧。


    栩星渊看看饼,又看看江辞染,面无表情地歪头:“你喜欢吃驴肉?”


    江辞染:“……”


    有这么隐晦吗?


    “好吧,到为夫了——”栩星渊往后靠靠,开始说道:


    “从离开神京府,为夫一共打了六场战争,所到之地,高于车轮者全部屠杀,如果报上来的数据没错,为夫一共杀了一万七千六百九十七个半人。”


    江辞染沉默了。


    他忍不住问:“……怎么还有半人?”


    “孕妇。”


    江辞染:“……?”


    怎么连孕妇也杀?


    栩星渊淡淡道:“阿骨裘的老婆——不杀留子为母报仇乎?”


    “那他们入侵大雍,完全活该!”而且江辞染知道战场恶劣,栩星渊对男女一视同仁的杀已经是很礼貌了,他觉得没毛病。


    栩星渊不置可否,问道:“到你了,还想吃什么?”


    “……”


    江辞染默了默,绞尽脑汁想不到自己的哪条坏事赶得上杀一万人。


    今天故意生气,让两个六十岁高龄老头排队给自己卖酥山,算坏吗?


    栩星渊见他说不出来,继续笑道:“我在神京府抄了七八个世家门阀,通通夷七族,在朝堂上打死大臣更是每日必做,给我看病的医生、找不到你的通讯兵——很多很多人,我全杀了。”


    “杀人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杀人的时候,获得恒远的平静。”


    江辞染:“……”


    见江辞染一脸懵懂,栩星渊靠近他一些。


    “而且——”


    他声音沙哑,宛若耳语。


    “江辞染,我想吃了你,不是心理层面,而是我单纯想吃了你,让你的骨和血与我融在一起,这样我们永远也不分离。”


    爱欲即食欲。


    他几乎在违背本能地在与江辞染相处。


    江辞染喝酒喝得晕头转向,他听完稍作思考。他爽朗道:“可以啊,你不是人,你是虎妖——把我吃了吧,我要当你的伥鬼。”


    “……”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问道:“我是谁?”


    江辞染看着栩星渊的脸傻笑,“老公。”


    “名字呢?”


    “栩星渊啊。”


    江辞染虽然晕,但他的理智都在,也不疯狂,说的话都是他想说的,才两杯酒还不能到曲江的程度。


    “哈哈哈……”


    栩星渊默然片刻,低沉地笑了。


    饭后,栩星渊结了账,又买了二十坛好酒,让同样暗中跟着的亲卫带回军营分给手下。


    江辞染酒足饭饱又拉着栩星渊在街上逛。


    江辞染兴奋、话多,一直拉着栩星渊瞎逛,两人穿着不菲,长相更是万里挑一,也或许是栩星渊英武不凡。


    所以江辞染的种种放浪形骸也没有人顶撞。


    但也证明了他的确没有喝醉。


    栩星渊安静的跟着他,给他捧场。


    戌时刚过,夜风渐静,湖畔千盏灯火已燃到最亮处。


    烟花终于要放了。


    这是真定府知府为了庆祝金兵退兵,并由栩星渊资助的。


    夏末秋初,真定府内湖枯荷满目,残梗横斜,尚未及芟。栩星渊带着江辞染上船。


    “你还会撑船?”


    “嗯。”


    “嗯……我老公好能干。”


    栩星渊听到这话微怔。


    他低头,看着躺在船上的江辞染,他因为喝酒,而脸颊绯红,又因为刚才放浪形骸,发簪有些歪斜,脖颈泛红,半敛着眸,紫眸仿佛映射淡淡微光,有些媚态,说话间也带些许潮湿的喘息。


    栩星渊忍不住舌尖抵住牙根。


    江辞染一喝酒就发/骚的毛病真是写进人设里,提醒栩星渊这是一部限制级的小说。


    同房那日可以让他多喝点酒,但栩星渊又觉得只怕喝了酒,不清不楚,连谁在干他都认不得,那栩星渊得气死。


    栩星渊把船划到接近湖心,根据他的推测,这个位置是最佳观赏地点。


    玉轮皓然,悬于天际,一半沉入水中,被水波溶解,似浴水而出。


    江月清明,照彻如昼,漫天的繁星汇成银河,坠入水中,不远处的岸边万家灯火辉煌,人潮涌动。


    栩星渊也半躺下,把喝点酒就犯病的老婆揽入怀中。


    江辞染看着他的喉结,便主动舔上去,细密地啃着他的脖颈。


    栩星渊忍耐度还好,尤其是这里是船上,如果真的大动干戈,还得游回去,未免太狼狈了。


    “栩星渊……我早想问了。”


    江辞染懵懵懂懂地开口,带点鼻音,尾音发颤,道:“你后颈处,为何有道疤?有点像你教我的什么伯什么字——1?”


    栩星渊淡淡地望着江月,没解释。


    其实江辞染没有失去理智,只是喝酒让他抛弃了廉耻,失去廉耻他就会对喜欢的人动手动脚,却不会对其他人这样,栩星渊觉得江辞染会对任何人发/骚属于是错怪他了,他只对栩星渊这样。


    但栩星渊不会有机会知道这个真相,因为他绝不让江辞染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与人喝酒。


    江辞染当然能思考,他不免想到,之前栩星渊给他说过,攻和受,也可以称为一和零。


    觉得栩星渊必须当攻。


    所以他老公是把一刻在身上的吗?


    江辞染有些震惊,道:“老公,我是不是得刻一个零?”


    栩星渊:“…………”


    第62章


    真定府内湖。


    一轮玉轮皓然,月影垂波,洒下半湖碎银,枯荷残梗皆镀满霜色。


    江辞染与栩星渊半卧舟中,枕舷相倚,微风拂过,舟随清波而漾,像是回到了摇篮里。


    此刻天地俱静,唯水声潺潺,月影在肩。


    江辞染春酲半醒,朱颜被月华勾勒得分明,连眉睫都染上一圈冷辉,偏偏双颊桃红,美得不自然,更似画里的人。


    栩星渊没理醉鬼,他不认为现在和江辞染说话,他的回答能具有民事责任能力。


    但他也没看月亮,只望着江辞染垂着的眼睫,根根分明,反射着月光,可爱的翘起,像洋娃娃一样,惹人心疼。


    他们都没看月亮,只互相看着对方。


    江辞染半个身子都压在栩星渊身上,他侧身躺着,一只腿还压着栩星渊的右腿上,又用柔软的指腹戳着栩星渊的后颈的‘1’。


    他语气因为醉酒而娇憨,说话间带着酒味冲着栩星渊的耳根,温暖湿润。


    “老公,疼不疼?”


    江辞染疑惑,像纹身又没有墨汁,像胎记又太整齐了,烫伤又没有疤。


    “忘记了。”栩星渊淡淡地开口。


    江辞染心疼地撅起嫣红的嘴唇,轻轻地吹,丝丝地凉风柔柔痒痒地拂过他的脖颈,事毕又觉得不够,吐出一小节舌尖,慢慢地舔。


    “怎么弄得呀?”


    “液氮标记。”


    “什么?夜蛋?”江辞染睁大眼睛。


    栩星渊没有回答,按他俩以前的对话,江辞染会不停的追问下去,而一两句根本没法给江辞染这个古人解释何为液氮。


    江辞染道:“那为什么不给我弄一个零?”


    栩星渊:“严谨来说,我们两个都没做过,你还算不得零,其次这不是那个意思,这代表我是1号实验体。”


    江辞染微微一愣,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水,瞬间清醒了。


    栩星渊和说过他实验体的意思。


    医疗和药品是打仗必备的东西,他知道栩星渊在和关大夫,在他们研究一种叫做青霉素的药物,用很多动物做实验体。


    关大夫问过栩星渊为什么不用奴隶来做,栩星渊只说还不到临床阶段,不能用人类做实验体,这是道德底线。


    但江辞染想想也知道,栩星渊生活的地方,没有皇帝、人人平等,大家有吃不完的粮食,还有跑的飞快的马车,飞在天上的马车,回一趟余杭只要几个小时。


    在那里人的生命是很宝贵的,而且栩星渊这里虽然是脖子,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和黥刑没什么区别了。


    他想不到谁在他的家乡有这么大本事能把栩星渊拿来做实验?


    江辞染不开口栩星渊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很快解答:“小时候。”


    喔哦对,小时候——对,他老公不是一下就变这么大的。


    可是——小时候?拿还是小孩的栩星渊来做实验?


    江辞染冥冥中有点恐惧,他希望不是他想的那种坏实验。


    但现实很残酷。


    栩星渊语气没有悲喜。


    “如果一个人,他智商很高,可以搏虎,可以杀狼,可以过目不忘,可以解决千年悬而不决的数学难题,没有情绪,不会恐惧,没有感情,绝对理智,身体健康,近乎完美,你觉得——他会是什么人?”


    江辞染甜滋滋地笑了,道:“我老公。”


    栩星渊也勾起唇,捏捏他光滑地脸蛋,继续道:“……倒也不错,我的染染真聪明。”


    栩星渊终于把他眼睛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望向天上的明月,语气像静静流淌的暗河。


    “在我的那个世界,我们知道一个人的命运、天资、缺陷……都写在基因上,如果想要上述这样的完美的孩子,可以通过修改基因来获得,我们称为基因编辑。”


    “基因?”江辞染蹙眉。


    栩星渊淡淡笑了一下,道:


    “我的‘母亲’们,通过此等技术创造了我,还有我很多兄弟姐妹,为了方便辨认,会进行编号,我刚好是一号。”


    江辞染皱着眉,听得半懂不懂,他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他甚至一度认为栩星渊生活的世界是仙界。


    栩星渊随意道:“这就是这个印记的来历。”


    江辞染从小的价值观里并没有多少人权,按照大雍的孝道,父母有权决定孩子的一切,极端条件下吃掉孩子都不犯法,栩星渊的‘母亲’当然也可以给栩星渊烙印、甚至拿他来做实验。


    只是他有点不爽,他的未曾蒙面的‘婆婆’对儿子也太狠心了。


    但是,栩星渊却没有讲完——


    “这个技术是有弊端的。”


    栩星渊也不管江辞染是否能够听懂、能够消化,他自顾自的讲着,就当是给妻子坦白了,他已经做了应尽的坦白义务,能不能听懂是妻子的事情。


    栩星渊漫不经心,仿佛在陈述着别人的实验,道:


    “由于‘脱靶效应’,基因突变的概率非常高,一同实验的实验体完美率是零,主要表现为,畸形、自闭、精神疾病等——而且短寿、不育的概率是百分百,目前最长寿记录是二十八岁。死亡的理由大部分都是先天癌症和精神类疾病……”


    江辞染:“……”


    “唔……老公,我有点听不懂。”


    江辞染秀眉微聚,小脸苍白,道:“而且听着有点吓人,能不能不要讲了?我们看星星月亮吧。”


    因为栩星渊讲的话里,十个字里有八个字他都听不懂,但却觉得世界被揭开了森然恐怖的一角,里面全是自己不明白的东西,偏偏这些东西能够控制自己的命运。


    他大致明白了,有人为了追求完美,创造许多怪物,而他的丈夫可能是其中之一。


    栩星渊看着他,淡淡一笑,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丈夫得了什么病吗?怎么就害怕了?”


    江辞染缩了缩身子,枕着丈夫地臂弯,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清晰的心跳声,他想如果他今日拒绝,可能再也不知道栩星渊了。


    于是他鼓起勇气,道:“那你这样抱着我……”


    “好。”栩星渊微笑着拢了拢江辞染。


    但他下一秒就毫无感情地继续道:“我的确是其中之一。”


    “直到十二岁以前我都生活在实验室里,没有人拯救,解脱只是因为实验宣布失败了,我的运气很好,不仅是里面最接近完美的实验品,还因为父系基因提供者无法再生育,被很快接走了,他们只要求我尽量像个正常人生活。”


    “我能免疫大部分疾病,我的身体素质、运动细胞、洞察力、数学智商都远超常人,除了精神不正常,没有缺点,我成了父系基因提供者家族唯一合法继承人。”


    “我竭力用道德和知识来约束自己,积极治疗疾病,近乎变成了一种偏执,越是压抑本性,我就越是痛苦。”


    “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为了避免最后变成一个疯子,于是提前选择了死亡……”


    “这就是我的过去,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我告诉你,我一心求死——的原因。”


    栩星渊平静地语气,声线微弱,像湖中游动的鱼一样死寂。


    江辞染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能听懂多少,但他确实说出来了,江辞染或许也知道了,自己在和怎样的疯子结婚、相爱。


    所有人都只把他当做试验的残次品,但江辞染是唯一为他流泪的人,是会偏爱他的人。


    所以他知道,他把这一切告诉江辞染,他知道即使自己是疯子,江辞染也会爱他,宁愿做他的伥鬼。


    可是他卑劣的基因又冒出来了——


    因为这样一双深爱他的眼睛,他却想伸出舌头,钻进他的眼眶里,将他的眼睛卷进腹中,让他彻底与自己融为一体。


    因为从来不是一个正常人。


    真正的他是一个虚伪、卑劣、冷漠、穷凶极恶、有极强的控制欲的精神病患者,是一个劣等人类,他终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轻笑一声,问道:“能听懂多少?”


    “呜哇!”


    突然,有一尾鱼跃出水面了,吓了江辞染一跳。


    江辞染猛地抱紧栩星渊,栩星渊也反过来抱紧他。栩星渊抱着他坐起来,让他看清楚是残荷里的一条鱼。


    江辞染拍拍胸口,松了口气,才回头看向栩星渊,道:


    “一部分吧。好多听不懂,但也有听懂的——可是渊郎,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是吗?”


    “不要再想着死了可以吗?”江辞染柔柔地说道。


    “如果你死了,我也死,我们埋在一起,骨灰都放在一个罐子里,永远分不开——但我现在还不想死,我才恢复光明,我还想看好多东西,还想和你一起看。”


    栩星渊捧着他的脸,说道:“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疯子呢?”


    江辞染愣住了,栩星渊这么理智的人,变成疯子,恐怕本身疯子不可怕。


    他害怕的是自己陷入疯狂,失去引以为傲的智慧。


    “没关系——那我来照顾你好不好?我现在可以看见了,你别看我好像没什么用,但其实很厉害的,你之前不也夸我,江家人那么不待见我,我也活下来了,我还经常保护别人,你看江嘉宝对我这么好,都是我小时候经常保护他。你放心,我能把你照顾的体体面面的。”


    “如果你忘记了,我就告诉你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如果你不会吃饭,我就喂你吃饭,如果你不会穿衣服,我就帮你穿,我会一直陪着你。因为我是的你的妻子。”


    “只要活着,有一天你会恢复理智,我们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江辞染认真地说道,而且他觉得栩星渊不会在犯病了。


    只是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他确实犯病了,这都怪他,以后他不会离开他了,和他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想到这里,江辞染又叹息:


    “哎,我不怪你,你是聪明人,你只知道聪明人的活法,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傻瓜的活法,傻瓜也能过得很好,大不了我带你过傻瓜的生活,我种田养你啊,吃糠咽菜的,反正你老婆就这点能力。”


    江辞染就这样,好日子他能过成十成十的纨绔,坏日子他也能过得很好,他都想好了,到时候栩星渊变成了傻子,他就牵着他,种地牵着他,吃饭喂他,他哭了就哄他……实在活不下去就死,无所谓,他和栩星渊都是白捡得命,能多活一天就是赚。


    他也挺想照顾栩星渊的,比起天天被栩星渊管着,他也想管管栩星渊。


    而且栩星渊今天告诉他这些,他也挺开心的,他更了解栩星渊了,栩星渊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居然也能坦然告诉他这些,说明他们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夫妻了。


    他说的那些,江辞染不会恐惧他,只会心疼他。


    我爱你的理智,我爱你的卑劣,我爱你的疯狂,我爱你的缺陷。


    你的一切。


    栩星渊听到这话,笑了一下。


    “我的染染才不是傻瓜。”栩星渊反驳道。


    于是两人都笑了。


    江辞染笑着,伸出手捧起栩星渊的脸。


    他的半张脸被冷霜似得月色笼罩,另一边被湖岸的万家灯火吻着。


    他拉着他弯下腰,亲了一下额头,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轻轻像小孩一样拍着他的背。


    “你要不要提前体验一下被我照顾的感觉。”


    栩星渊摇头。


    “等我疯了再说吧。”


    他没靠太久,就把江辞染放倒在船上,稍稍松了松他的衣服,细碎地吻他的身体,动作不算太大,温温柔柔,连船都没有摇晃。


    光满欲流,月色像是条亘古的河流了下来,淌到他的肌肤上,犹如手捧一缕月华。


    栩星渊没做多余的事情。


    就像是被淋湿的小狗一样,抱住他的纤细地腰肢,伏在他的柔软的腹部。


    江辞染望着月亮,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栩星渊逐渐平静下来。


    好想被他生下来,或者他把他生下来也行。


    好想和他流一样的血。


    这就是他为什么讨厌沈瑜桥和沈柏青这些人的原因。


    一想到那些人居然能和他流一样的血,就觉得很嫉妒,而且他们明明这么幸运,却因为无能让江辞染受尽苦头。


    栩星渊恨不得杀了他们。


    听说上帝拆了亚当的一根肋骨做出了自己的另一半,是不是证明,相爱的人或许本就是一体的。


    湖对岸的人已经越聚越多,喧哗声连他们都惊扰了。


    “是不是要开始了?”


    “嗯。”栩星渊回答,但还是没起来。


    嗖。


    江辞染听见里一声响亮的声音,一道光线冲上天空——下一秒猛然炸开。


    一朵明亮的花瓣在空中绽放,撕开夜幕,化作千丝万缕的银线。


    紧接着,四色烟火接踵而起,一朵未谢,一朵又绽,满天的碎光纷纷扬扬,整个湖面被彻如白昼,岸边人欢呼雀跃。


    江辞染睁大眼睛,连眼角都有些疼痛了。


    脸上的清冷霜色消失,跟着烟花的颜色变化着。


    “好看吗?”


    栩星渊撑起身子,问道。


    “嗯嗯嗯。”江辞染没时间回答栩星渊,嘴微微张开,梦呓一般地说道:“好漂亮……”


    江辞染爬起来,胸口因为湿润被风一吹就凉凉的,但他也毫不在意,只认真地看着漫天的烟花。


    “江辞染。”栩星渊轻声喊道。


    虽然烟花很好看,他一瞬也不想错过,但江辞染还是看向了栩星渊。


    火光映着栩星渊的侧脸。


    “生日快乐。”他道。


    江辞染讶然,他的生日已经过去好久了,在睡梦中过去了。


    “谢谢老公!”江辞染开心地扑进栩星渊的怀里,“我好开心啊。”


    栩星渊紧紧抱着他,江辞染躲在他的华丽看烟花,紫色的眼里尽是流光溢彩。


    栩星渊下巴抵着他的发旋,用母语轻声道:“Happy birthday, my beloved.”


    第63章


    嘉佑十二年,时维十月末,战火四起,天下震荡。


    金军从年初开始正式南侵,以东、西两路军,分别从真定、太原南下侵略大雍。


    阿骨裘是金西路军的前线总指挥——也是率军围困太原的主帅,被栩星渊带兵奇袭生擒,并执以斩首,阿骨裘一家人的首级被码的整整齐齐地送到神京府。


    但阿骨裘的军队不愿退兵,转入军州屯驻,伺机而动,也就是蔺竹胥去往的地方。


    栩星渊确实没骗江辞染——军州机会多,有命你就来。


    蔺竹胥在军州,担任指挥使潘涧的参军。


    才上任不到一个月,就得知潘涧即将叛国通敌,他协同数位将领、发动士兵哗变,当场斩杀叛将潘涧。


    自此蔺竹胥正式被军州司马曹睢重用,在抗金舞台上崭露头角。


    他连升三级,十六岁就成为军州军都先锋虞候,实现了弃文从武的梦想。


    他按照栩星渊的命令,开始发动群众、以游击战钳制金军西路军,消耗敌军。


    而金兵南侵真定府方向的东路军,不敢孤军深入,几次试探皆被栩星渊、韩季昶、种唯聪等将领率领的雍军打退。


    十月末,最适合金兵南侵的黄金秋季。


    金东路军总指挥阿骨莲,原来在东路游移不定,却突然听闻雍人侮辱阿骨裘的尸体,将他的头颅制成便器。


    消息传入金国,金军震怒,为了给阿骨裘报仇,发动全力一战。


    阿骨莲突袭真定府,不求胜利,只求扫荡真定府、杀雍国太子栩星渊为阿骨裘报仇,几乎全军出击。


    而当时江辞染和栩星渊的确在真定府内,他们才刚结束几次小规模战争和叛变,在真定府的临时王府庄园休息。


    不曾想阿骨莲半夜袭击,栩星渊便星夜出发守城,一去就是好多天没回来。


    阿骨莲是书里提到的攻之一。


    是金国领袖阿骨宗之子。


    顺便一提,阿骨宗也是原书攻之一,他和儿子是父子组合。


    原著的剧情是金军第一次南侵就直接打到了神京府下。


    本想直接荡平神京府,却被蔺竹胥等人拒之于神京府下,金军一时难以攻破,遂要求赔钱就退兵。


    神京府虽然富有,大部分的财富却都在世家手中,他们不愿意给钱。


    金军就提出让皇帝宫中的后妃、世家的女子来抵债。


    自然,江瑜渡、沈慈染也被放进了赔偿名单。


    于是,见到万人迷江瑜渡的战神阿骨莲立刻变成恋爱脑,最终阿骨莲抱得美人归,便退兵了。


    回去后,江瑜渡又被阿骨宗看上,便有父子共侍江瑜渡的喜闻乐见的精彩剧情。


    而原著沈慈染也一直在金国,他始终没有江瑜渡幸运,只能被囚禁、每天干活,受尽折磨。


    幸好顾云舟来救江瑜渡,顺便把沈慈染也救了,他才得以回家。


    江辞染听完自己这个剧本之后,真的不明白书里的自己到底在嫉妒个什么劲儿。


    以他的脾气,如果阿骨莲敢碰他,他就是宁愿一头撞死,才不会委身敌寇,更不可能同时侍奉父子二人,这太恶心了,真不知道江瑜渡怎么忍得了。


    但现实里金军没有这么容易退兵,阿骨莲也不是恋爱脑,他赌上尊严攻城,栩星渊守城。


    江辞染在真定府后方临时的王府行在里。


    这也是他第二次如此接近战争,他距离城门极远,却听见炮火连连,整日不休。


    栩星渊只命人传话给江辞染,嘱托也只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用担心,甚至抽出时间给他写盲文安慰他。


    江辞染为了不影响他,回信也都是相信他,支持他。


    但战争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一场战役的背后是数以年计的征兵、操练、备战、粮草,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止几何。


    果然还是要有压力才有动力,被围困第五天后,江辞染终于学会了骑马,


    他就迫不及待地骑马去找禁军后勤司马廖锐立。


    廖锐立五十上下,长得奇丑无比,把江辞染吓一跳。


    因为大雍是个颜控国家,如果不是栩星渊唯才是用,廖锐立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当官的。


    栩星渊从来没有限制过江辞染的自由,他几乎是随意出入军营的,所以廖锐立偶然也见过江辞染。


    如今大军围困真定府,廖锐立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但因为栩星渊在军队中声望极高,又是廖锐立的顶头老板,对他老婆自然也不敢有一丝怠慢。


    廖锐立恭敬地接待,询问王妃有何命令。


    江辞染没坐下,也没喝茶,他开门见山,直说城内还有好多的妇女、老人、儿童,江辞染要发动他们来做后勤工作,这个事情可行否?


    在战乱时刻,皇后、王妃起带头表率作用,着手后勤工作,并不是难想的事情。


    但大部分都是表演性质比较多,属于舆论宣传,因为后宫女子多半金枝玉叶,干不了多少重活,也没有统领的魄力,临时征兆的许多妇女没有这个能力和经验,训练他们的只有男人,又犯了男女大防的禁忌,所以没有到最后一刻,几乎没人想到用女人做事。


    廖锐立便立刻通知栩星渊,江辞染的举动。


    栩星渊很快批复同意,并暗中传话让廖锐立安排江辞染做宣传就行了,让他别太无聊。


    换言之就是哄他,栩星渊自己哄老婆也就算了,连带这军队里的武将们,也要哄他老婆,这已经是常事,行军长史也要给他排队买酥山。


    廖锐立本来就忙,还要配合老板娘玩游戏,心中有些怨气。手下劝他,让江辞染舒服了,栩星渊就能舒服,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后勤工作。


    但他万万没想到,江辞染是来真的。


    江辞染真的开始鼓动城内妇女、老人、儿童,担任后勤工作,为前线军队修理衣服、救助伤员……


    江辞染将身体康健、家中幼儿的女人编成名册。


    发现竟有三千多名可以工作的女人,他立刻将这些女子划分工种,分为厨工、医工、绣工、武器工等,开始让她们做后勤工作。


    这些女人只用了不到五天就上道了,几乎包揽了全部后勤工作。


    此事震惊了廖锐立,他再不敢生怨气,原来在后勤上的傔从,现在也腾出来,马上被调到前线修建护城河、城壕等,节约了大量的人力。


    而且江辞染是个实在人,安排工作自己也会算在里面,几乎每件事他都做过了,知道其中的关窍才会安排下去,也完全不在乎男女大防。


    江辞染把自己的性别看得很灵活,他虽然是男的,却又当男妻。


    江辞染每天安排工作,巡视工作,也开始累的脚不沾地,也就不怎么想栩星渊了。


    最后悔的事情是没好好认字,现在江辞染认识的字很少。


    当初老爹让他学习,他还当他是害他呢。


    于是江辞染晚上又让永福教他识字,为了节约时间,真定府专门给他安排的康王府庄园他也不回了,只住在府衙内。


    即使是简陋的、年久失修的府衙内也是前线将军们才能休息的豪宅。江辞染分到一间偏房,冷冷清清,只放了一张单人床,还有一套桌椅。


    桌子上微弱的蜡烛摇曳着,窗外时不时便是守卫军队列队而过。


    江辞染披着件衣服,手指冻得通红,在纸上抄写文字。


    “太子妃,奴才给你打了盆热水,伺候你洗洗墨水、擦擦身子就睡觉吧,今天真是干冷的天气。”


    永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好哦——永福怎么还叫我太子妃?”


    江辞染学写字,写得手上、脸上都有墨点子。


    永福也累的够呛,伺候江辞染把衣服鞋子脱了。


    他道:“嗐,咱还没到沧州呢,宸王也还没册封太子典礼,论礼制、殿下其实还是大雍的太子,而且殿下现在有了兵马,可比太子的虚名厉害多了。”


    “哦,原来如此。”


    不仅如此,外面的阿骨莲鼓动士兵,打得旗号,都是谁能杀了大雍太子,便立刻封王。


    江辞染又喃喃道:“今天金兵竟然没攻城……”


    栩星渊在干什么?金兵不攻城,他肯定在开会,或者就是指挥军队趁夜加固战壕。


    金兵有‘秋攻、冬战、春归、夏息’的战争循环,因为冬天没法放牧,回去也没用,带着对阿骨裘的仇恨,他们可能会一直攻城,直到开春。


    “今天太冷了,难道是要下雪了?”永福也喃喃道。


    “什么?下雪?”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真的要下雪了吗?我从来没见过下雪!”


    永福是北方人,下雪对他来说除了严寒没什么兴趣,但金兵更是严寒之地来的,天冷对他们来说才是优势。


    好多天没洗澡,江辞染想自己动手,而且他看永福也是累了,便让他先回去。


    但是天气又太冷,他也没机会擦得有多干净,就忙上床了。


    被子、枕头又薄又硬,好半天都暖不热,江辞染就在半梦半醒里稍微睡着了。


    他这回因为冷,没睡得多熟,很容易就感觉到了有人在吻他的脸,抚摸他的身体,灼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脸上。


    “谁?!”


    江辞染惊醒后下意识地喊道,他在黑暗中看清了来人的轮廓,几乎是一瞬间湿了眼眶。


    “唔,栩星渊……”


    他还没来得及哭,嘴巴已经被人堵住了。


    栩星渊在黑暗中吻他,连盔甲都还没来得及卸下,身上带着浓厚的火药和血腥味。


    江辞染情不自禁想和他吻得更深,环住他的脖颈,上半身都从被子里出来了。


    栩星渊又把他压回去,重新盖回被子。


    直到吻到喘不过气来,栩星渊才放开他,又亲了亲他眼睛,尝到他的眼泪。


    “染染,怎么跑到这里来睡了?”栩星渊捧着他的脸。


    他下了前线才收到江辞染跑来这里睡觉的消息,马上就过来了。


    江辞染眼眶湿润,借着窗户外面的亮光勉强看出轮廓,眼睛像星星一样,亮晶晶的。


    “我第一天在这里睡,这间屋子白天看是空的,我就说晚上过来睡,节约点时间好学习,回庄园路上浪费时间。”


    栩星渊坐在床边,轻轻捏他的脸,哄他道:“夫人这么用功,是要考状元啊,看来大雍的天要变了。”


    “哼哼,知道就好。”


    江辞染得意地抬抬下巴。


    不过他的地位已经够高了,就不参加科举考试,和其他考生竞争了。


    “冷不冷?”栩星渊问道。


    “有点。”江辞染露在外面的鼻子通红,到现在脚还没暖热。


    “夫君和你一起睡。”


    “好~”嘿嘿。


    栩星渊连续五天未曾卸甲,今天才脱下衣服。


    他一边脱衣服,一边随意问江辞染,“宝宝今天吃的什么?”


    江辞染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的数:“卤鸡、酥肉、羊汤、炖白菜、馍馍……”


    真定府物资还算充裕,而且提前做好了坚壁清野、持久战的准备。


    这俩月他们没碰过几次面,又都匆匆分开,睡觉更是第一次。


    栩星渊体温高,把江辞染揽入怀中。


    阔别快两个月的自家男人的气息很快把他包裹,江辞染又很不争气地眼睛湿润了。


    “老公,你好烫啊,我好喜欢……”


    江辞染忍不住往他怀里拱着撒娇,情不自禁地说道。


    老公真的跟个暖水袋似得,太实用了,冬天家中常备。


    栩星渊微微一顿,笑道:“别勾我,怕你冻感冒了。”


    江辞染:“?”


    不是?谁勾你了?


    他正想骂栩星渊,又想到他和栩星渊甚至到现在还没同房。


    他本来想去到沧州就和栩星渊同房,现在可好了——好烦,都怪金兵,坏我好事。


    也都怪他心里老是拖延,之前在真定府过生日、看烟花那个晚上,栩星渊和他当晚在真定府留宿,那时候他就该彻底同意。


    但他当时害怕,最后想没有大夫在,他怕死,又糊弄过去了。


    ——江辞染啊江辞染,你的矜持和胆小终究害了你。


    栩星渊这人道德感太高了,就不能像顾云舟强迫江瑜渡那样,直接把他办了吗?


    如果是现在?能不能办?


    江辞染心里想着,他太想和栩星渊坐实夫妻之名了。


    不过现在大敌压境,他和栩星渊搞这事儿,未免太不是人了,而且冷得他真的干不了那事儿。


    果然栩星渊没往那里想,哪怕和江辞染一碰就是干柴烈火,也很快压下去了,他捡起他的小手轻轻捏着。


    好不容易养的柔弱纤细白皙的手指,平时指腹泛着淡淡粉红色,指甲软润。


    如今上面还有两道裂口子,磨着几个倒刺,一个很小时候就有的冻疮也复发了。


    “廖锐立和我说了,染染很厉害,给我们节省了很多兵力。”栩星渊淡淡开口道。


    “嘿嘿,我本来就很厉害啊,不要小瞧我。”


    “没有自己动手吧?”


    “当然没有啊,我怎么会去干那种活?”


    江辞染说谎,实际上他几乎每个后勤兵种的工作都干过了,上手了才发布任务。


    栩星渊没说话,把他的宝贝抱得更紧了,嘴唇贴着他的额角。


    “夫君……金兵什么时候能退兵?”


    栩星渊道:“月底,我们反攻,但这件事是保密的,染染不能和别人说。”


    现在金兵持续攻城,完全就是一口为了阿骨裘报仇的气在撑着,从局势上来看仍然是雍军优势,而且持续让金军在这里消耗兵力也是栩星渊的计谋。


    “嗯嗯嗯,太好了。”


    江辞染开心地亲了亲他的喉结,“老公,那结束之后,我们去沧州?”


    “你喜欢沧州?”栩星渊皱眉,道:“那里条件还不如真定府呢。”


    栩星渊打算通过这场战争建立威望,彻底把真定府划做自己的地盘。


    “我不会嫌弃条件不好,我就想——”早点安定下来,和你当平凡的夫妻。


    江辞染说到一半,又吞回去,这么一问肯定是让栩星渊为难的。


    现在局势这么乱,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而且栩星渊现在兵力接近十万人,十万个士兵张嘴吃饭,他跑路了可还得了。


    就算他们此刻跑路了,金兵入侵,他们也会为现在的跑路付出代价。


    但江辞染不说栩星渊都能猜到。


    他不由得思考——


    他工作是为了让老婆过上更好的生活,如今却让老婆担惊受怕,那么工作的意义在哪里?


    栩星渊要让他的妻子过最好的生活,做最自由的人。


    “老公……”江辞染又在他怀里开口。


    “嗯,怎么了?”


    “我想和你同房。”


    “……”


    “下次有空就同房,不要在意我,如果不答应,你就来强的,知道了吧?”


    江辞染趁现在还清醒,提醒道。


    而且他觉得如果自己不主动提,栩星渊大概率是真的一辈子就这样和他过了,其实他们现在也挺爽的。


    但江辞染就觉得,还是不行,不算真正的夫妻,就是不行!


    “……”


    “这不好吧,夫人。”栩星渊故作矜持道。


    “别装了。”江辞染抬头瞪他。


    栩星渊什么反应,他还不知道吗?老公是个装货,这点他从第一次见面就看出来了。


    *


    一切正如栩星渊所预判,阿骨莲在十二月底,终于无法坚持,无功撤兵,退至燕山之后。


    栩星渊带领军队出城追击,先后收复齐、莫州等地,可惜到时已经只剩下一座座空城。


    大雍南方勤王的军队也开始逐渐支援北上,虽然没什么功劳,但也让栩星渊看清了南方军系的虚伪。


    金军的第一次大规模南侵基本宣布失败,在真定府上折损了大量兵力,这至少能换来两到三年的安稳时光。


    经过这半年的军事行动,栩星渊在北方的军势已经达到空前的高涨。


    神京府方面,官家重新理政,但宸王的太子册封典礼一推再推。


    宋京、安定侯等原本以为将栩星渊赶出神京府后,他孤军直入救妻,如果救成了,便立刻算作是私自带兵出城的谋反之举,救不成就是被金兵所杀,一来二去皆有退路。


    万万没想到栩星渊能够擒杀金军大将阿骨裘,解开太原四个月的围困,又悍守真定府两个月,击退阿骨莲的大军,收复失地。


    此番战功使他名震寰宇,以他的功绩,若是换做其他武将,恐怕已经骑到了官家的头顶上了。


    原本因为朝堂上对栩星渊清一色的反对之声,把官家逼得废太子。


    尤其是宋京,把阿骨裘的头骨拿来做便器、并放出消息是他给官家出的主意,目标就是让阿骨莲仇恨栩星渊,让金军和栩星渊两虎相斗,但没想到栩星渊这么硬,不仅守住了真定府,还消耗了阿骨莲。


    只担心栩星渊知道这事儿就回来清算他。


    现在支持栩星渊派,例如沈柏青等人,又重新起势。


    如今朝堂之上便是暗流汹涌,人心自危。


    栩星渊在北方和军队声望极高,朝堂之上又有沈柏青等文官势力。


    他又是太子,若以谋反罪论处,恐怕会真的逼反,要么效仿秦王之事,要么被金兵抓住空子,一举侵南。


    而且多半是前者,栩星渊从来也没有立过忠君的人设,因为他本来就是君。


    唯一拿来做舆论宣传的只有民族、外敌、报国、军功。


    他所带领的最初擒杀阿骨裘的最初的两万兵马,皆是太子亲军,他们都是选为守护太子的良家子,经过半年的艰苦战争,他们当中涌现了一些军官,仍然称栩星渊为太子。


    可是后宫不懂这些。


    淑妃眼见着自己的儿子迟迟不肯被举行太子册封仪式,跑来养心殿送鸡汤、吹枕头风。


    从来好脾气的官家本来就烦,甚至亲自动手掌掴了她,又把她禁足了。


    “你以为我不想册封鸿儿?连我都忌惮康王,你觉得鸿儿能压得住他?如果册封了鸿儿,才是把鸿儿往死路上逼,鼠目寸光!你以为当上皇帝、太子就能肆意行事?”


    不仅不能肆意行事,甚至连身家性命都难保,搞不好自己就要变成前朝的太祖——被功高盖主的二儿子请做太上皇。


    任何权谋、宫斗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都如同儿戏。


    真定府内。


    嘉佑九年腊月底,真定府落了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要迟得多。


    飘飘忽忽地从灰蒙蒙的天幕上筛下来,只需一晚上,整个北方大地银装素裹。


    江辞染从王府庄园里起来,震惊地无以复加,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冲去出去——他活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见到真正的雪。


    “哎哟祖宗啊仔细着凉!这才初雪,风刀子似的,你再穿点,等会冻感冒了,太子饶不了我。”永福拿着大麾冲出来,给他披上。


    第64章


    一夜大雪后,天朗气清。


    整个真定府银装素裹,一片白雪皑皑,王府楼台皆作玉砌,檐角冰棱,垂垂如剑戟,映着天光,寒芒凛凛。


    积雪没足,江辞染身着暗红狐裘大氅,边缘围着一圈兔毛,戴上帽子,白毛笼着一张小脸。


    内里穿是浅粉色厚绒的圆领袍,脚下蹬着金丝蜀绣白绒里子的粉白靴,手里捧着蓝地饰缠枝花锦的珐琅手炉。


    他穿的毛茸茸的,像个红毛白肚皮的小狐狸。


    江辞染呵气成雾,睫毛上坠着几瓣晶莹的六角雪花,仰着小脸,一双紫眸晶莹圆润,犀挺直翘的秀鼻冻得有些微红。


    他站在园子里,指挥佣人贴对联、挂上红灯笼。


    “对对——往左边点。”


    “这样行吗,王妃?”


    “呃,再靠右一点——一点点,哦对对对就这样,完美!”


    江辞染弯了弯眉眼。


    “李柱二,大门口的石狮子别忘了挂围脖!”


    “晓得啦王妃!”


    挂上大红灯笼、贴上对联、各院子牌匾上缠上红绸子,过年的小氛围蹭得一下起来了。


    江辞染满意地点点头,不远处还有他和永福昨天堆的雪人和雪球。


    他们现在住的王府,是之前武宗皇帝北巡时候,在真定府修建的行在,虽然老旧但是极其宽敞,规制很高,江辞染住在主院里,是这个王府唯一的主子。


    其他的院子都住着高级武将的家眷。


    栩星渊并不反对手下带着老婆去打仗,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反正他安置自己老婆的同时,也能安置其他人的老婆,又能体现自己的关怀人设,还能多点伴给江辞染解闷儿,更是防止手下叛乱。


    最难的时候,栩星渊也想过,不然让江辞染先安置在南方,等到他北定中原,平定天下之后,在把老婆接过来享福。


    但这个念头只是转瞬即逝,他平定天下是为了更好的和老婆过日子,不是为了让老婆离开自己的,而且江辞染也不会同意。


    除了家眷,王府还住着技术工匠、例如关大夫这样的人,栩星渊说要善待的科技人才、包括他们的家眷。


    所以这里王府比河园还热闹,并不太冷清。


    “妾见过王妃。”


    江辞染听见有人喊他,转头看到是冀州厢都指挥使蓟溥的老婆李袖月。


    李袖月道:“王妃,这是今晚将军们回来,王府准备菜品单子,请您过目。”


    自从真定府保卫战后,栩星渊带着军队反击,沿路清理残兵,收复失地,已经去了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除了捷报、就是捷报。


    雍军一转颓势,趁胜追击,马踏黄河两岸,鞭挥三州六府;


    阿骨裘的死亡和真定府保卫战成为战争的转折点。


    栩星渊将阿骨莲赶至燕山山麓,两军对峙,栩星渊一箭射穿大河,箭抵阿骨莲身侧,差一寸便能夺其性命。


    燕山一箭,震动两国,让金国被迫连燕山都放弃了,彻底退至燕山之后,收复燕州。


    燕州自三百年前割让后,重新回到了大雍的版图,已是百年功绩。


    原想继续趁胜追击,但已至隆冬,天寒地冻,深入北方便金人的主场,又是除夕将至,将士们难免思家,其中也包括栩星渊,遂决定班师返回,探子来报今晚便至。


    王府里。


    江辞染接过单子认真看了一圈,身边又有人来问,拿来王府各类采购清单、账本、其他商户要进献犒赏功臣的明目,战后救济和重建的项目……


    这半个月他基本上都是忙过来的,压根没时间想栩星渊。


    虽然他也能做的井井有条,但当当家主母实在太累了,还是摆烂舒服。


    江辞染把一大部分工作交给了李袖月,直到下午他才有片刻得空,便带上永福和一队亲卫骑马在城里玩耍。


    江辞染参与的真定府战后的救灾和重建做的不错。


    更何况金人一点没有打进府内,所以真定府几乎还是原貌。


    江辞染现在爱上骑马了,没事就要出去兜两圈,而且他现在对下雪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呢。


    整个真定府琼枝缀璎珞,仿佛琉璃世界一般,他马骑得稍快些,风一吹就把狐裘的帽子吹下来了,一头乌黑的秀发并未束冠,只堪堪理了半髻,大半都是散着的。


    柔软乌亮的头发从兜帽里散出来,被寒风吹起来,在空中流动,江辞染在马上呼出的热气同样被寒风吹到身后。


    他少年英气,英姿勃发。


    江辞染看到远处曦光破霭,千峰戴雪如玉一般壮阔。


    他才缓慢停下马蹄,累的额角出了层汗,细嫩的鼻子脸颊冻得通红,嘴唇也是嫣红,桃颊杏腮。


    他刚停下来不久,就听见属下骑着快马来报。


    “王妃,王爷回来了!”


    江辞染大吃一惊,道:“不是晚上回来吗?”


    “晚上步兵回来,现在骑兵回来。”


    “还能这样?”看出这些人归心似箭了。


    江辞染还打算回去擦擦汗,换个栩星渊喜欢的温柔人妻的衣服,再亲自到城门迎接他出差的老公呢,现在肯定来不及了。


    他知道栩星渊喜欢江辞染打扮像个妇人,但他现在穿的太男性化了。


    江辞染打马转身朝着内城跑去。


    耳边响起了号角声,这是栩星渊率军回朝的声音。


    这也太快了,说来就来。


    内街不让私人骑马,江辞染也来不及步行过去了,只能跑到不远处的山岗眺望栩星渊的队伍。


    内街人山人海,全是听到号角声自发出门迎接的真定府居民。


    随着沉闷的重响,城门大开,朔风卷起大纛,整齐战列的铁甲于寒阳下熠熠生辉。


    栩星渊骑马打头进门,身着玄甲,头戴朱缨,玉勒雕鞍,年轻俊美的面容不怒自威。


    甫一进城真定府百姓便发出欢呼声,他们高呼‘天佑神州,康王万岁’,呼声直贯九霄,如雷震耳,争先恐后地给栩星渊送上礼物,没办法递到他手里,就扔进身后的军车里。


    栩星渊知道自己来得早,来得突然,估计是看不到江辞染来迎接了,只见到匆匆赶来真定府官员,也没有多大失望。


    但他福至心灵,抬头之际,却看到不远处山岗之上,江辞染骑马竟然站在那里。


    他的视力也是经过基因编辑,比一般人都好得太多,所以他最擅弓箭火枪,只一眼就看见了江辞染。


    江辞染身着骑马服,身披狐裘,带着带白绒边的狐狸帽子,火红的大麾,笼着一张俏脸,面皮很是秾丽脱俗,活脱脱一只小狐狸精。


    他因为骑马而面带疲惫,身段小巧,和跨下大马对比鲜明。


    栩星渊几乎一瞬间凝在原地,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来不及和官员寒暄,朝副官交代两句,便策马奔向江辞染。


    江辞染望着他来,怔怔站在原地,跟做梦似得。


    他们就四个多月没有放松下来好好相处,就江辞染在府衙睡觉的那晚,栩星渊来与他温存了一番,此后都是各做各的事情。


    周围的侍从纷纷驾马退下。


    栩星渊见了他还没说话,就把他拎起来,放到自己的马上,抱进怀里。


    他似乎长高了一些,但对于栩星渊来说,一点点的生长他压根感受不到,还是只属于他的一只小狐狸。


    江辞染头上带着抹额和狐狸头帽子,脸上薄汗,有几分少年郎的英气。


    一句没说便是亲吻,栩星渊两下把江辞染亲的七荤八素,直到他因为缺氧脑子都晕头转向,几乎窒息了也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压住后脑勺挣扎不得。


    “唔……”


    江辞染一边艰难承受他唇舌的鞭笞,一边还要稳住身形。


    因为栩星渊的手还不老实,在他的狐裘下,隔着衣服揉捏他的腰腹、胸口、大腿、胳膊……就跟他们在石邑重新见面时候一样,好像要检查一番。


    栩星渊说不上来,无法形容江辞染样貌,细嫩着一张小脸,皮薄水润,白里泛红,大眼睛水灵灵,干干净净,用天仙来形容都不行,天仙儿都比不过他。


    哪里都能让他喜欢得心疼,看一眼就忍不住发.情,简直是来降他的。


    栩星渊抚着发尾轻轻逗他,“终于露出本相了,你这小狐狸精。”


    江辞染听了这话,不由得横眉瞪着他,他今天确实穿了新狐裘,但也不至于看错,认真地解释道:“栩星渊,我是人,不是狐狸,你别看错了。”


    他越认真越可爱,栩星渊更忍不住吻他得厉害。


    “栩星渊……你慢点……要、要掉下去了,我怕……”


    江辞染每到晚上独寝之时,就会想栩星渊,他不想要捷报,只想让他快点回来,想着和他见面要说什么,却没想到是让他慢点。


    如果不是天气太冷,栩星渊已经伸手进他衣服里了。


    “你不会掉下去的,你在我身上。”栩星渊动情地吻着他额头上的汗水。


    两人犹如交颈鸳鸯一样亲热,江辞染也用张张嘴想亲他,但亲不着,只能被他控制,无助地后仰露出天鹅颈喘气儿。


    “怎么想到来接我的?”栩星渊低下头含住他的耳垂。提前回来是他临时的决定。


    “没来接,来骑马,听到你说来了,我就来了。”


    他骑马也是因为栩星渊今晚回来而抑制不住地高兴。


    “骑马?你现在能骑快马了?”栩星渊松开他。


    江辞染被亲软了,像条柔软地小猫摊在他的怀里,星眸半阖,檀口微张,只觉得栩星渊的铠甲好凉、好硬,硌得他有点难受,不是疼。


    看得栩星渊心痒难耐,还没等他回答,就道:“就你这样……软绵绵地跟个小姑娘一样,娇得铠甲都嫌硬,腿上能有劲儿吗?”


    听到这话,江辞染当即反驳。


    他骑马时,鲜衣怒马,风华正茂,还是颇具少年英气的。


    尤其是他看见之后,不再是随便让人打扮的小呆头鹅了,他挑选衣服也都是偏男性,个子也长了些,更像是个龙章凤姿的世家小公子。


    可他不知道,他愈似少年英气,栩星渊就逾觉得他可爱,逾想要逗弄、欺负他。


    栩星渊把他往自己铠甲上摁,铠甲凉硬,把他硌得蹙眉,哑声道:“亲两下就软成这样,小小年纪便来做我的妻子,不是小妹妹是什么?”


    “栩星渊!”江辞染拉着他的铠甲,忍不住推他两下,娇嗔道:“你就会欺负我,见面就欺负我,讨厌……”


    “还想多点欺负你……”栩星渊忍不住道。


    江辞染听了这话,脸红到了极限,好半才羞怯提醒道:“晚上还有宴会……将军、先回家解甲吧……我、妾伺候夫君先沐浴。”


    栩星渊眯了眯眼,他剑眉入鬓,墨眸含威,此刻竟闪过几分战场时候的残暴,调息才忍了下来。


    他太喜欢江辞染在他们面前自称妻子的小封建模样,听了他的话很难不意动。


    江辞染虽然有时候掩不住本性里的小嚣张和小反派的张牙舞爪。


    但对自己定位还是颇为准确的,自我认知就是栩星渊的娇妻,甚至还要加上年轻的老夫少妻的娇妻美妾的等形容词。


    栩星渊望着怀里的宝贝,赞美道:“如此贤妻。”


    栩星渊抱着怀里的娇妻,扬鞭策马,一路上瞩目之人甚多,大家方知康王殿下刚才原是去找王妃了,但他和王妃恩爱异常早已不算秘辛,周围人全是艳羡的目光。


    王府的仪仗已经展开,周围都是迎接的家眷、佣人,栩星渊带他骑马而来,在众人的目光下把他横抱在怀里,直接往主院里带。


    在河园这样倒也无所谓,但现在这个王府不止他们一家啊。


    江辞染实在羞得不行。


    好在主院距离大门够近,他们总算是回了房间。


    江辞染也不是说着玩的,他确实帮栩星渊解甲,又帮他洗澡,毕竟栩星渊现在是整个大雍头号的功臣,理应美妻伺候。


    洗澡的时候,江辞染抵制了好久的诱惑,才没有进到桶里,保持了衣服的完整度。


    栩星渊卸掉铠甲和头冠,乌黑的发被打湿,水气蒸着他俊美无俦的脸,带着湿漉漉的成熟、慵懒和倦怠,偏偏宽肩窄腰,完全放松时,都显得肌肉喷张,眼神中对江辞染充满渴望和思念,显出一丝脆弱感。


    而这一幕只有江辞染能看得到。


    江辞染心里又觉得自己丈夫太好看了,水蒸气也把他蒸的晕乎乎的,只知道陶醉。


    江辞染贝齿咬了咬下唇,抬手轻轻拍拍丈夫的脸,温柔道:“渊郎乖,现在起别摸我,也不准亲我了……我给你奖励。”


    栩星渊怀疑地看着江辞染。


    奖励对他来说是陌生的词汇,在现代很少有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能作为奖励,哪怕是小时候,他也是被分配着做情感剥夺实验的变量组。


    所以母亲啊、爱啊、奖励啊、拥抱和亲吻啊、鼓励啊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只有数字量化指标。


    栩星渊听话地松开了江辞染,不再骚扰他,为了奖励,学会忍耐着。


    终于洗完澡,江辞染也要兑现承诺了。


    江辞染羞涩地给栩星渊擦了擦身体,心里又后悔了,想要打着哈哈跳过,当然不可能把栩星渊糊弄过去。


    江辞染只好嫌弃道:“……你腿也太长了,生那么大一只干嘛?”


    跪在仰头估计能累得够呛。


    江辞染双手叉腰,噘着嘴,呵斥这位三军主帅,道:“你且坐下吧。”


    栩星渊竟然也真的猜不到他要干什么——直到江辞染在他面前跪坐下来,仰头那张雪白昳丽的脸,可怜巴巴地看着栩星渊。


    江辞染心里追悔莫及,想把半刻前的答应的自己活活掐死,只要硬着头皮兑现承诺-


    江辞染玉塑似得脸,淤血尽除之后,他身子也开始发育,其实已经处在男孩和男人的界线。


    可是他实在太小了。


    巴掌大的脸,樱桃似的口-


    “咳咳咳……呕……”


    半刻之后,江辞染伏在地上吐了。


    他一张玉容狼狈不堪,脸颊、耳垂红透了,玉颈甚至浮了青筋,眼角洇出泪水,眼尾泛红。


    又颤巍巍地想伸手、擦干净脸和嘴。


    却被栩星渊止住。


    栩星渊眼眸猩红,钳住他的下巴,认真端详他的脸。


    下一秒,把江辞染像漂亮玩偶一样的从地上捞起来,塞进自己的怀里。


    我一定满脸都是,好丢人,江辞染想。


    有些东西糊到甚至江辞染的睫毛上了,他很不舒服,他又抬手想擦了,但被栩星渊单手就压住了两只妄动的手。


    “下次不许这样了……”栩星渊看着他,心疼地说道。


    “我就是特别想你……”江辞染含含糊糊地说道。


    栩星渊忍耐着说道:“听话,不许做二次了,为夫舍不得你。”


    江辞染真的难受,也实在忍不住这个伪君子了,横眉斥道:“你要真舍不得我,赶紧给我擦了!我看你是舍不得擦干净我的脸!”


    栩星渊果然咬着他的脸颊也不肯给他擦,疼得江辞染忍不住打了他一巴掌。


    栩星渊低低地笑了,才舍得拿毛巾给他擦干净,又亲了亲嘴,才放他去漱口。


    “从来没这么好过……谢谢爱妻。”


    江辞染追悔莫及,只觉得自己被糟蹋了,彻底脏了,急得原地跳。


    他一定是脑子坏了!


    *


    晚宴。


    宴会在王府举办,将一级的军士皆可参与,与会者还有真定府的知府、其他重州的知州、守城文官。


    把酒作乐,欢饮达旦。


    一道道的饭菜像是流水一样被人传上,甚至还请来了真定府里清倌乐队、歌姬舞妾,丝竹声声不断。


    他们大多是武将,全然没有江辞染参加宫廷晚宴时候的优雅,有些性情的将军,喝着喝着还要把舞姬轰下去自己光着膀子,击甲而舞剑。


    看得江辞染目瞪口呆。


    栩星渊还悄悄告诉他,这已经是收敛的状态了,因为栩星渊让各个将军的家眷也参加宴会,而且不单独列席,坐在自己丈夫身边即可,所以看在家眷的面子上,好多人没有完全发挥。


    栩星渊做的离经叛道之事已经太多了,这回让女眷同席,理由是男女平等,让人琢磨着‘惊世骇俗’。


    但他又实在太厉害了,众人不免觉得殿下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不管!别问!先做起来!


    所谓上行下效,栩星渊的爱妻、惧内人设,也在军中流行起来,所以军纪严格,也几乎没有出现过强抢敌国妇孺的事情。


    江辞染无奈,至少栩星渊没给除了他以外的人说,人人平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等等造反悖论。


    他只好提醒栩星渊,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在要自己的命,造自己的反,因为他就是这个大雍最有高贵的种。


    “那又如何?”栩星渊似乎也有醉态。


    宴会上已经乱作一团。


    栩星渊也有些醉意了,他在江辞染的耳边说道:“我出生在无数理想者奋斗而来的世界,我理应继承他们的意志——才不枉我受此恩惠。”


    “我甘愿造自己的反,让天下——人人得享生而自由、人人平等的权利,不因出身贵贱而分高低,不因世袭权势而断前程。若我坐在这至高的位置上,不是为了守住这一姓之天下,而是要将这天下,还给天下人。”


    栩星渊声音似清醒、却又有分明醉意,他只愿把内心的一切剖给自己的妻子。


    江辞染微微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栩星渊说自己是伪君子,他有劣等残暴的基因,却又用极致的道德自我约束。


    如今江辞染也分不清,他是否真的是伪君子。


    栩星渊望着江辞染若有所思的样子,怕他多想,徒增忧思,又道:“夫人——我敬你。”


    江辞染娇蛮地撅了一下嘴,在酒杯和果汁里选择了酒。


    和栩星渊对视一眼,江辞染小酌了一口,是那天他们喝的烈酒。


    上次他喝了好几杯,没犯下大错,反而畅所欲言地很痛快,让江辞染和栩星渊大意了酒对江辞染的危害。


    一口酒下肚,江辞染马上觉得浑身燥热,媚眼如丝地望着栩星渊,两人眼神相交,栩星渊微微挑眉,就知道他老婆又要犯病了。


    “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你先回去?”


    栩星渊后悔给他喝这一杯了。


    这个规律真是拿捏不住了,有时候几杯没事,有时候又很突然。


    栩星渊不愿意让他江辞染这般媚态露在外人的眼里,他甚至觉得江辞染喝了酒会连人都认不全,对着谁撒娇都不清楚,栩星渊不是很喜欢。


    “哦哦哦。”江辞染乖乖点点头。


    江辞染和永福走了几步,又转头眼巴巴地问他,“今晚会回来吗?”


    “回,一定回。”栩星渊笑着道。


    江辞染这才开心地挂了笑脸。


    他被永福搀着回了屋子。


    主院的寝殿装有地龙,所以也不算寒冷。


    但从极喧闹地场景一下转换到安静的场合,心中难免低落疏离。


    江辞染屏退了左右,自己解了衣服,在床上躺下,稍稍缓解了额头的闷疼。


    上次他也喝了好几杯,状态都算正常,偏偏这次又不行了。


    宴厅喧闹异常,闭上眼睛能听见喧哗的笑声,似乎还有人喊了栩星渊。


    都怪栩星渊让他喝了一杯,害得他没坚持下去,而且他不嘴硬立刻起身离开也是有原因的,因那一杯就就把他身上的热也给激起来了。


    毕竟他也是男人。


    栩星渊也不知道关心他。


    江辞染又不想自己动手解决,毕竟他是有老公的人,他干等栩星渊,等不到又恼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盈盈如水的目光落在白日里栩星渊卸下的盔甲上。


    他伸出纤纤玉指轻点胸甲,然后开始缓慢往下滑,滑得暧昧又温柔,脑海里想到白日里栩星渊身着铠甲在马上吻他的样子。


    其实他很喜欢栩星渊着甲。


    于是,等江辞染反应过来的时候,暖玉似得身子已经贴上了梆梆硬的铠甲。


    第65章


    真定府内,犒赏三军,举城同庆,天街不眠,而王府正堂,灯火如昼,满室生辉,歌舞震天。


    江辞染走没多久,栩星渊便要站起来找借口离席。


    好在今天的宴会全体将士皆是主角,他也有法脱身。


    栩星渊并没有喝醉,披了件大麾出了前堂,迎面的寒风更让他清醒了许多。


    又下雪了。


    漫天大雪簌簌落下,很快填满古朴的庭院,主院里的假山、池塘、怪石、老松、梅花……皆裹雪披,着甲的亲卫杨宴诚走旁边,为他打着灯笼。


    他身着玄色深衣,同样玄色的大麾毛领子上缀了些雪花。


    暗色镶宝石的玉冠束发,迈着四方步,腰背挺直,步伐稳健,独行于天地茫茫的大雪之中。


    借着月色和雪映的光芒,整个王府青砖黛瓦透着古意、一步一景,显出与现代全然不同的古色古香。


    无意之间,他瞥见了院子里有一个雪人和一个雪球,挨在一起。


    他走近雪人,粗略的雪人上面写着江辞染的名字,而雪球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不远处还有个更精致的雪人,上面写着永福。


    他微微勾起嘴角。


    “怎么我只是一个雪球?”栩星渊好笑道。


    “回殿下,这是第一天下雪时候,王妃和永福内侍堆的。”


    点灯的杨宴诚解释道,他也是江辞染的亲卫。


    “当时下雪王妃玩得可开心了,但说是您不在身边……王妃的原话是说,呃,所以只配当个雪球。”


    栩星渊微微垂眸,并没有生气。


    他望着雪球,脑海中想象出江辞染第一次见到雪时候的那样兴奋模样,肯定连衣服都不穿就跑出来了。


    一定会和永福打雪仗,赢了就狂笑桀桀,输了就耍赖皮,假装投降,然后偷袭。


    就这样错过了和江辞染的第一次看雪。


    追逐敌人的时候,看冀州大地上飘雪,他心里所念的也是第一次看雪的江辞染。


    他堆雪人的时候一定在骂他,双手叉腰,带着狐裘帽子,小脸、鼻子冻得通红,对着雪球骂骂咧咧。


    栩星渊忍俊不禁,道:“……小孩子心性。”


    江辞染就是如此可爱,让栩星渊常常饱受道德折磨。


    一开始他只是把江辞染当做兄弟来养,他小时候在实验室长大,时常照顾其他兄弟姐妹,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感情。


    可是江辞染是不一样的,从曲江他喝醉的那个夜晚,从他坠入悬崖的那天,他就知道自己是爱上江辞染了。


    他半哄骗一般的让他与自己成婚,洞房时江辞染拼命反抗便是回过神来了,大骂栩星渊骗他。


    这话完全戳中了栩星渊的软肋,他对江辞染的愧疚,使他搬出家乡二十二岁理论把他哄住,也催眠了自己只是养了弟弟。


    可是真的到那一天,如果江辞染爱上别人,他真的能放手吗?


    至少现在他是做不到的。


    他已经获得江辞染太多东西了,戒不掉了。


    杨宴诚也点点头道:“是的,王妃贵有赤子之心,却又能把整个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之前的保护真定府也立下大功……”


    说着他又讲了一件栩星渊不在时,江辞染给城内孤儿办孤儿院的事情,说照顾孤儿的江辞染,身上有万民之母的感觉,把孤儿当自己的孩子。


    栩星渊开始还颇有兴致的听着,听到做孤儿的母亲的时候,他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很快面无表情,微挑狭长的眼眸微动,用余晖看向杨宴诚,道:“本王记得你是杨将军的后裔?”


    “正是,殿下。”


    “本王起初让你保护王妃,你似乎很不甘愿,更想上阵杀敌,为父报仇,现在却对王妃大加赞赏。”


    杨宴诚微怔,顿时惶恐万千,对栩星渊的喜怒无常感到震惊。


    他立刻五体投地,跪在雪地中,道:“王妃对待臣下皆是关爱有加,有慈悲和赤子之心,在守护真定府上,微臣跟随王妃,所做之事不亚于跟随殿下上阵杀敌,绝无他心,今日是为了让殿下高兴才汇报王妃的事迹。”


    栩星渊垂眸看着他,有雪花缀在他的睫毛与发鬓上,大麾的毛领子和肩上全是雪。


    “本王知道。”


    栩星渊相信杨宴诚,他的格局不允许他因为妒夫之心惩罚一个忠臣之后,但他确实起了一丝杀心,仅仅只是杨宴诚说了些他不知道的,关于江辞染的事情。


    这样很不好,过度的占有欲是罪恶生成的,会闯下弥天大祸。


    他脑海里又将江辞染塑上不可亵渎的高台,不可触碰地年幼的纯真孩童。


    这世界上有很多好男儿,好女儿都可以喜欢江辞染,但能配得上江辞染的人,只有他。


    “灯笼给本王。”栩星渊从杨宴诚手中拿过灯笼,“回去喝酒吧。”


    “是,殿下。”杨宴诚双手奉上灯笼。


    栩星渊不是个封建的人,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时代夫尊妻卑的逻辑,但轮到自己身上,就又不喜欢外男进入内院,他妻子的寝殿。


    占有欲是劣等性格。


    整个宅子哪怕是下人都放假了,空荡荡没什么人气,他走到主院的寝殿,看到房间甚至半掩着门,虽然没有刮风,但也有雪花吹进屋里。


    他加快步伐,突然听见熟悉的沉重的呼吸声。


    难以抑制,灼热,狎昵着情绪,让他熟悉。


    栩星渊几乎是一顿,灯笼直接丢到雪里,两步冲到了房间门口,他没有急着推门,而是朝着门缝望向里面。


    江辞染坐在地上。


    只着了一件单薄的白色亵衣,薄薄宽松的粉色丝绸亵裤,露着如玉生烟的后背,脊似青峰,蝴蝶骨轻轻开合,玉带束拢细腰,如勒出一弧新月。


    他上身若柳叶,东倒西歪,坐在夫君的金甲上,身上还套着夫君的长弓。


    栩星渊愣在原地。


    ……


    江辞染似乎累了,堪堪直着上身休息着喘息。


    “染染……你在做什么?”


    栩星渊突然轻轻声喊道,声音如鬼魅般响起。


    江辞染背影猛地一顿,缓缓回过头去,露出一张宛若桃花的面孔,颧骨烧红,额头上有层薄汗,眼尾泛红,嘴唇更是娇艳欲滴,全身白里透红,犹如雪里埋着红梅。


    他看着栩星渊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那一瞬间,江辞染微微张大嘴,宛若天崩地裂,紫眸闪着惊恐。


    他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果论及这世间最尴尬的事情,恐怕莫过于这种时候,幻想对象破门而入。


    偏是如此,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做坏事连门都不关?”


    栩星渊犹如玉雕般,静静地看着他,如黑潭一般的眸很难让人揣测出感情。


    因为江辞染是男人,曾经又被抓走过,所以栩星渊放开了一些标准,让杨宴诚那样的亲卫是可以走进内院巡逻的。


    他刚才警告过杨宴诚,回来就看到这一幕,他不敢想,如果杨宴诚他们看到这样江辞染,会是如何?


    他刚在心里将江辞染塑成不可侵.犯的玉做的妹妹,塑成好弟弟,塑成他的神明。


    转头马上就看到他的白月光在做这种事情。


    栩星渊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忍了了下来,没有把他抓起来亵渎。


    “呜……”


    江辞染整个表情崩溃,咬着下唇,喉咙里不住传出呜咽,偏偏身体又不争气。


    栩星渊缓慢走进屋子,把门关好,道:“冷不冷?……到床上去。”


    他快速脱掉大麾,长弓从他身上取下来,把江辞染从地上抱起来。


    江辞染一到大床上就像个应激的小猫,一粘上床就飞快钻进被窝里,但他只把头埋进去了,顾头不顾腚的。


    栩星渊转头看向地上的铠甲和弓,他捡起地上的铠甲,放回去……


    江辞染把头埋在被子里,羞得要死过去。


    他怎么会忘记关门的?!救命啊!还好今天大家都放假了,只有栩星渊在。


    他以为栩星渊今天不会回来了,说回来只是骗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但仔细一想栩星渊何曾骗过他。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脱衣服的声音。


    他的大手很快握住江辞染的脚踝,轻轻一拉,就把软趴趴地江辞染从被子里拖了出来,他臊得脸红。


    江辞染盛欲未消,羞耻和欲望把他烧得头晕脑胀,只知道喊:“栩星渊……”


    “喝一点酒就成这样了?”


    栩星渊压抑着本能,叹息道:“大开着门做坏事?你想让别人看见啊?——起来,换条裤子再睡。”


    江辞染噘嘴,从回来到现在,虽然确实是因为时间不够。


    但他觉得自己为栩星渊付出得比栩星渊给他的多多得,但栩星渊呢?


    他上次守城的时候就说的很明白了,他就不能主动点吗?


    这普天之下还有让妻子、和受主动的攻吗?如果他做丈夫、做攻,肯定事事哄着自己的老婆和受。


    没有男德和攻品的混蛋栩星渊。


    非要高高在上,让江辞染求着他吗?


    现在还被他抓住,恨死栩星渊了!


    或怨或羞或怒或委屈,江辞染哭了。


    他咬着牙说道:“看就看了……”


    栩星渊语气极快,恍若失态,道:“你说什么?”


    江辞染扭过头,眼里盈满泪水,重复道:“我说!谁都行!看了就看了!”


    栩星渊沉重地呼吸,显然是生气了。


    江辞染不知道他自己刚才是什么模样。


    江辞染瞪着他,第一次看到栩星渊对自己生气,但他也一点也不知道害怕,完全被宠得无法无天。


    栩星渊碾齿道:“你想要谁看?”


    江辞染重新钻回被窝里,冷道:“谁都行!反正不要你!走开!别碰我!”


    江辞染还没完全爬进去,就被整个人用力拉了过来,他瘦弱的胳膊、腿完全不是栩星渊的对手,栩星渊对他来说就像是铜墙铁壁一样。


    一只手就把他的双手压到头顶。


    他被强行压下,看着栩星渊黑的要滴出墨水的脸,江辞染总算是有点害怕了,更接近于小动物碰见老虎的那种本能的恐惧。


    他惊恐地发现,栩星渊可能真的要强迫他了。


    “呜哇,栩星渊,好疼!”


    江辞染手腕被他捏的疼,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就喊疼了?”


    栩星渊还是松了松手,冷道。


    ……还想让他强迫他。


    栩星渊在心里叹息。


    江辞染全身都在颤,又美得像个洋娃娃,噘着嘴。


    但他又忍不住骂他:“你个伪君子,我讨厌你……”


    栩星渊听到那三个字,冷冷笑了,道:“……你喜欢真君子?”


    他哭喊着道:“对,反正我不要你这个老男人,呜哇——!”


    栩星渊默然片刻,阴冷道:


    “不要我?”


    江辞染抽泣着,他就是哭的时候说漏了嘴,他生气起来讲话不过脑子的。


    栩星渊冷笑着说道:“可以啊,我说过,你到了二十二岁就可以与我和离,我不会阻止你和任何人在一起,你可以自由,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不过,必须在我的眼皮底下。”


    “什么意思——”


    “你和你选的——我同意的——情郎,无论成亲吃饭睡觉、甚至上床,都要在我面前做,这就是你离开我的条件。”


    江辞染:?


    江辞染说过最想要的东西,是自由。


    那就在我的手掌心自由吧。


    栩星渊想。


    江辞染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你这人真有毛病吧?”


    跟这种脑子不正常的人简直讲不清楚。


    江辞染:“你凭什么?”


    栩星渊冷道:“就凭我节制十万兵马,凭我权势滔天,凭我是天潢贵胄,凭我是一个疯子,凭我必须管你,你无论找谁,我都能弄死他。”


    “江辞染,你离不开我的。”


    他用的不是‘不能’、也不是‘不会’,也没有用‘逃’。


    他只是陈述客观事实,他为了江辞染爬到这个位置,江辞染的一切都要栩星渊点头才能获得。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


    江辞染停止了哭泣,眼睛里兜着眼泪。


    栩星渊说得对,他根本不可能拧过栩星渊的胳膊,哪怕算上沈家也一样,他现在勒马燕山,吃人的金兵都被他打得能歌善舞。


    他现在是整个大雍最厉害的男人。


    但江辞染讲得只是气话。


    他鼓着腮帮子,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栩星渊也回看着他,低下头,轻轻吻他的眼角、嘴唇、脖颈,细细描摹他白皙细嫩的皮肤。


    这段时间条件艰苦他都没有用牛乳泡澡,但依旧吹弹可破。


    温柔的唇刮过,江辞染又觉得好痒。


    心里淋淋漓漓的,又开始泛着腥腻的甜,忍不住舒服的眯起眼睛加重了呼吸。


    “不准亲我,我讨厌你。”江辞染张着小口喘着热气说道。


    他听见栩星渊说:“染染——要我吧。”


    江辞染望着栩星渊把脸埋在他柔软平坦的腹部,闷声祈求道:“要我吧……”


    江辞染嘴唇向下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吃软不吃硬,但到这个地步,他还是没彻底被哄好。


    江辞染闭上眼睛,眼角泄出泪水,他依然不语。


    “求你……要我吧……”


    江辞染微微愣怔,低头看着他,他第一次听见栩星渊说求他。


    栩星渊从他的腹部抬起头,沉静如渊的眸子仿佛也经历了一场暴雨,湿漉漉的,退掉了所有不解、冷漠、无情,好像彻底被染上了红尘的颜色。


    栩星渊是不懂爱的。


    他不知道他对江辞染的这一切感情,到底算不算爱,也不知道如何定义爱,他连喜欢都不会说,只能跟着江辞染说,鹦鹉学舌一样的跟着他说喜欢。


    江辞染在玻璃窗外喊着喜欢他——喜欢他——心疼他——他喊得很大声,连年幼的被关在实验室玻璃观察房里的栩星渊好像听到了。


    于是也笨拙地学着他说,我也喜欢染染。


    现在,栩星渊想让江辞染再教他一次。


    但江辞染始终不肯教他,他只能求他。


    江辞染望着他的脸,心里又一阵心疼,但他还没等到自己开口,栩星渊就抬起头来了,好像刚才心疼只是转瞬即逝。


    “让夫人寂寞,是我的错。”


    栩星渊不给他回答的机会,继续道:“我们再洞房一次吧,做真正的夫妻。”


    把血和肉都融到一起。


    再也分不开。


    *


    外面的雪下的更大了,更像是一场急雨。


    拇指大小的雪块从天上砸下来,密密麻麻,砸的雪白的地,安静却又喧闹,整个真定府仿佛掉进另一个世界。


    江辞染所有伤人的话尽数化成呜咽。


    他比雪砸的竹叶上还要颤得厉害,眼泪滑下来又被栩星渊吞入腹中。


    他必须吃掉点江辞染的东西,才能得到满足。


    外面又在放烟花了,和江辞染脑子里的烟花一起绽放。


    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震荡,江辞染破口大骂,说出来的话又往栩星渊的痛处戳。


    还是把栩星渊激怒了,捂住他的嘴,仍然提醒他脏话是不对的。


    外面是江辞染最喜欢的天气,漫天大雪把一切污秽统统藏匿,普天之下一片纯洁,他曾在雪里像男孩一样的打滚,现在在被褥之间被人折来折去。


    栩星渊把他带出村子,造势让他风光回了沈家,给他全部的体面,所有可能会欺负他的人都被栩星渊清理干净。


    从此以后,人人都把他视为掌上明珠,爱若珍宝。


    他的命运就此改变了,全是栩星渊的功劳,所以他现在要偿还了,被他吃掉。


    失控一样的感觉弥漫开来,他又想跑,但又被抓回来,不得不直视眼前的男人。


    *


    江辞染哭得很可怜,眼泪铺了一脸,哭得累了,也不求饶,喊救命。


    栩星渊不挡,让他痛快喊得刺破夜空。


    救命也没用,栩星渊权势滔天,整个王府的人,全都是他的人,没人能救得了他。


    喊得嗓子哑了又开始骂他,当然又付出了更深的代价,于是他吃了几番苦头。


    终于,江辞染被磨平了,学会了求他,卑微的求他,哪怕只是装乖。


    *


    窗外的暴雪停了,正堂的欢歌笑语也逐渐歇息。


    冬天的日头来得晚,撞响了寅时的更声,门外传来丫鬟、太监起床工作的声音。


    因着昨夜王妃奖励整个王府,让王府仆从全都休息一晚,除了必要值班的人,全都休息,没得休息也调休,所以没人伺候。


    永福打着哈欠,支使着仆人烧水,然后习惯性走到太子妃的主殿去伺候,去把凉了得地龙重新烧起来,才刚走近就听见古怪声音。


    或许是早晨刚睡醒,脑子不清醒,又对太子妃关心则乱,他毫不犹豫地打开外门栓,推开了门。


    “滚。”


    太子沙哑的声音劈头撞上来。


    不似人声,像是某种正在进食的野兽。


    永福吓得连爬带跑的滚出去,差点倒在院子的雪地上。


    屋里蜡烛都一夜烧尽了,一片漆黑,又隔着屏风,他只恍惚看了眼,只觉得江辞染可能死了有一会儿了。


    永福惊恐地重新看回紧闭房门的屋子。


    心里没有自家主子终于承欢雨露的喜悦,全是从昨晚一直到早上,太子不会一个没收住把小太子妃给弄死了吧。


    他在宫中也是听过不少这样的故事的。


    完了完了完了。


    栩星渊并不像江辞染以为的那样温和,他在所有人眼里比金人还恐怖。


    不过永福确实救了江辞染。


    只要栩星渊想不收敛,他可以做到死。


    永福的到来,提醒了他,蜡烛已经烧尽,地龙已经冷却了。


    他低头看着黑暗中江辞染青红的身子,湿透的头发,半梦半醒痛苦地蹙眉,像被放到嘴里嚼了一圈才吐出来。


    他把柔软的江辞染放好,随便捞了件单薄的睡袍,推开了门,看见在雪地里急得团团转的永福。


    “烧水沐浴,把关大夫请来。”


    “是、是是!”永福慌忙回答。


    栩星渊又回来,望着床上的江辞染,忍不住又重新回到被褥之间,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稍微用了点力,江辞染疲惫地皱眉发出一声难耐的哼唧的气声。


    还活着。


    栩星渊都不知为何的松口气。


    栩星渊不知疲倦的心灵终于有了一丝困顿,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慢慢地吻。


    “染染,我爱你。”


    他听见自己情不自禁地开口。


    第66章


    江辞染苏醒后第一个反应是,有人在亲他的嘴。


    他昨晚被人亲过太多回,嘴巴都麻木了,才休息了不到几个时辰就又被亲醒了。


    但他还没睁眼就不得不肌肉反应似得,开始回应别人的舌吻。


    天知道,他之前的在江家村还是个心狠手辣的直男小恶霸。


    但现在他被人养尊处优、掌上明珠地养成了金枝玉叶的小少爷,与此同时也变成了被吻住时就下意识仰头迎合,浑身变得软绵绵的供人把玩。


    罪魁祸首就是亲他的人。


    视若珍宝的人是他,毫不留情的人也是他。


    江辞染被人压在床上,宽大的手控住他的脑袋,钳住他的下巴,粗粝的舌头在小小的檀口进进出出,霸道野蛮的气息长驱直入。


    江辞染再没力气反抗了,但氧气即将耗尽,他还是抬起无力的手,轻轻地拍他的背。


    对方终于松口了,临走前还吮了一下他的舌尖,轻咬。


    江辞染攒不住一点涎水,张着小口,吐着小半截红肿的舌头。


    身体太重了,也太困了。


    他半梦半醒间睁眼,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到,这一瞬间的感受吓坏了他,他还以为自己又瞎了,好在他及时恍悟过来了,他是还没睁眼的。


    他记得昨晚刚开始还好,江辞染也确实是欲拒还迎。


    后来他就是真的拒绝了,哭着说了很多伤栩星渊的话,诸如要去找别的男人,不当受了要结婚,江辞染甚至把身边所有叫得上人名的男人的名字都喊了一遍。


    栩星渊就彻底生气了,什么也不说了,连哄都不哄了。


    仔细一想,江辞染是个有本事的,能把从来没对他生过气的栩星渊搞发火。


    江辞染终于艰难掀开眼皮,在睫毛的缝隙里看到来人了,他马上又闭上了眼睛。


    “睁眼,夫君喂你喝药……里面有味药是我从燕州给你找的,对你身体特别好,关大夫说必须热的时候喝,不然我也不想影响你睡觉。”


    栩星渊坐在床边,端着药碗,默然地望着江辞染。


    “……”


    “我知道你醒了,我刚亲你的时候,你还哼哼了。”


    “……”你才哼哼呢!我不是猪!


    “生我气?”


    “……”


    平心而论,不算生气,害羞更多,就算要恼也是恼他太久了。


    栩星渊真的是人吗?江辞染听不懂基因编辑,但他知道栩星渊是被人设计出来的,所以这里也是他们的安排吗?


    “我是你丈夫,你生气也没用,你不听话我当然要管着你。”


    “……”听到丈夫两个字,江辞染忍不住颤了一下。


    “当初说要强迫的人是你,忘了?而且染染昨晚也有坦诚的时候,不是吗?”


    江辞染转过头,紫眸睁大,眼睛因为哭了很久,有点肿,显得眼睛更亮了。


    “我没说过!”


    他想要大声吼,但因为嗓子哑了,又只能呜咽似得。


    他把自己讲过得话丢掉九霄云外,也找到了能对栩星渊发火的地方。


    “好好好,没说过。”栩星渊轻声哄道:“喝药吧。”


    江辞染噘着嘴,生气地说道:“你之前还说什么妻子不是丈夫的附属品,男女平等什么——到我这里就全失效了,栩星渊你对我太坏了。”


    栩星渊始终带着温和地表情,赖皮道:“可是染染不是女生——而且我现在补充条例,染染宝贝例外。”


    “宝贝?”江辞染噘嘴,嘟囔着道:“你要用铁链把我拴起来,要把我缝在身上,还说要弄死我?”


    “我没说过。”


    其实是说过的。


    栩星渊不必让江辞染来回忆昨晚的事情,他一点也不后悔。


    栩星渊从来没有与人真正的亲密过,他避免这些东西像是避免蠹虫猛兽,因为童年的经历他有很强的自毁心态,没有感情仿佛机器人。


    但昨晚竟然让他觉得被生下来太好了。


    活在这个有江辞染的世界真是太好了。


    栩星渊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为了昨晚而生的。


    “混蛋,你说过!”江辞染急了。


    栩星渊依然不承认,道:“我说的明明是我爱江辞染。”


    江辞染微微一愣。


    当然,这个他确实说过,而且很多遍,听到这话他眼尾又红了,羞红的。


    “喝药,再不喝夫君又要亲你了,很凶的那种。”


    江辞染听了这话,不由得在被子底下舔了一下嘴唇。


    他从来没有讨厌过栩星渊吻他。


    他被栩星渊扶起来,勉强接过了药。


    嘴巴好苦。


    江辞染吐了吐舌头,他舌头被吸得肿了,此刻一片嫣红。


    栩星渊给他塞了一块蜜饯。


    早在曲江的时候,栩星渊问过江辞染到底想要什么,江辞染说是‘自由’,一个喜欢自由的人必然痛苦于囚笼,从前困住他的江氏夫妻、盲眼后困住他的黑暗。


    他会生气,就是对囚笼太敏感了,任何让他不舒服的事情,他就要发脾气。


    这不是栩星渊给他的,是他天生的性格。


    见他喝完药,栩星渊淡淡微笑,悄声道:“染染,我们现在是真正的夫妻了。”


    江辞染微微一愣,发酸的腿、僵硬的腰,小腹微胀……也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已于栩星渊肌肤相亲,真正的水乳相容。


    他和栩星渊是真正的夫妻了。


    彼此都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当然自己属于栩星渊的同时,栩星渊也属于他了。


    “嗯。”


    江辞染闷闷地点头,说完立刻用被子盖住脑袋,缩成一小团,羞得面红耳赤。


    他真的已经不是处子了,而夺他贞洁的人就是栩星渊。


    呜哇——他忍不住在心里哭,他从一个男孩,变成了男人,变成了栩星渊的妻子。


    他不知道他是应该伤心的哭,还是高兴的哭。


    栩星渊望着他被子底下的江辞染,小小一团,他才刚满十八岁,身体都还没长满,换算到现代也才刚高中毕业,快乐的上大学,便做了他的妻子。


    但他一定要得到江辞染,这点是不会改变的,他是他的解药。


    栩星渊怀着愧疚之心,想要出去冷静一下。


    结果才站起来,一只白皙、小又软的手从被子底下钻出来,捏住了他的衣角。


    “谁准你走了?”


    江辞染闷闷地声音从被子底下出来,带着点哑和鼻音,还有点微微上翘,勾人似得。


    “抱歉染染,是夫君擅自决定了——夫君不走。”


    栩星渊露出笑容,大手裹住那只小到不行的手。


    栩星渊的手本来是不糙的,江辞染第一次摸到的时候,就觉得他是个养尊处优的,除了笔杆子没握过其他的,但逐渐茧子越来越多,又是练剑、挽弓又是握枪的。


    江辞染的心又化了。


    同时脑子里又想这只手是如何摩挲他白嫩的肌肤,跟砂纸似得。


    栩星渊不碰还好,一碰他忍耐的感觉又来了。


    他活了二十八岁,头一回食髓知味,自然无法餮足。


    他垂下头看着,额头抵着江辞染的额头,心里祈求江辞染对他说点温和的话吧,他能把命都给他。


    *


    昨晚下了一场大雪,窗外一片白茫茫的。


    天地间没有阴影,一切暴露在一种过分明亮的静谧里。


    栩星渊去给江辞染下厨了。


    现在满府的人都知道王爷和王妃已龙阳交泰,众人惊讶于居然才是第一次吗?但很快也有人反应过来了,太子妃年岁太小,身子也小,非要长大了才行。


    王爷甚至在第二天早上给王妃熬药又做饭。


    栩星渊现在是所有人口口称道的好男人,好的甚至有点礼崩乐坏了,要被弹劾的。


    说不感动也是假的,在现代丈夫给妻子下厨是无所谓,但江辞染是个封建人,这个时代丈夫都是远庖厨的,所有认为栩星渊是好人的也都是封建人。


    当然,栩星渊合该对他这么好,毕竟他的牺牲很大。


    “恭喜太子妃!”


    永福看到栩星渊走了,才敢进来,在江辞染面前磕头。


    没了栩星渊,江辞染也不拿乔的傲娇了,这是他对付男人的手段,没栩星渊他还演什么?


    他聪明着呢,就是要让栩星渊对他愧疚。


    他带着点得意,也明白永福为什么给他磕头。


    宫里的妃嫔能承欢侍爱自然是大喜事,不过栩星渊也没后宫,他也没有宫斗对象。


    按理说,还要皇帝或者太子还得给妃嫔赏钱,但栩星渊屁个字儿都没有给他,当然也是因为府里的财政都在他的手里,栩星渊要钱还得找他支取。


    “起来吧,恭喜个屁,半条命快没了。”


    江辞染略略傲娇了一下,他端着栩星渊给他热的牛奶,吃着小甜糕,跟做月子似得。


    永福站起来道:“太子妃放心,关御医说了,没伤到身子骨,差一点——关御医都发火了,把太子骂了一顿,我站在旁边都担心脑袋掉了。”


    江辞染默然了一下,既然没事,也不用真的骂他老公吧。


    永福又叹了一句,“哎这可惜,太子妃不能生育,不然母凭子贵、子凭母贵……”


    昨天晚上那个程度,百分之百怀上啊。


    江辞染微微皱眉,他真没想过这事儿。


    平白又增了一个烦恼,艾草却不能怀孕,真是白艾了。


    这个世界上能有让男人怀孕的药方吗?唉!


    “外面雪厚吗?”


    “厚极了,太子妃。”永福道,“院子里那块白净地,给您留着呢,谁都不许踩。”


    江辞染满意地点点头。


    才一会儿听见外面来人道——宫里传圣旨来了。


    第67章


    听到圣旨到了,江辞染正要爬起来,马上仆子传来消息,说栩星渊让江辞染躺着不用来理会。


    江辞染听了又随意躺回去了,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他夫君做太子时是权倾朝野,大权独揽,做王爷时,征战沙场,驱敌千里,节制天下兵马。


    所以现在江辞染也是非常轻狂,有些藐视皇权、目中无人的意思了。


    很难不狂吧?


    当然也是他真的不舒服。


    伤了身子,不仅要内服药,还要外服,伤处里塞着药材,坐都坐不了,只能趴着最好。


    若有机会行动自如,他也不想躺着,这不是摆明让人猜到他昨晚被人活活干趴下了吗?


    栩星渊回来时,江辞染已睡到了傍晚,似是睡饱了,脸蛋水润的像蜜桃。


    药效也起来了,精神了许多,趴在榻上,全然没有昨夜那种死了一回的感觉。


    少年穿着单薄柔软玉色睡衣,才刚醒来,眼眸半敛着,旁边堆着牛奶和零嘴儿,姿态慵懒闲适。


    脖颈和露出的一线胸膛上红痕遍地,甚至肿胀着,透过薄薄的丝质睡衣勾勒的清清楚楚。


    他新承雨露,极其昳艳的容貌仿佛有了新的变化,变得更加妩媚和妖异,脸颊肉上有栩星渊的牙印。


    少年身子很瘦,唯大腿和屁股稍微有点肉。


    “老公……”


    江辞染看见栩星渊来了,在睡梦中喘着热气的嗫嚅了一声,调子很软,尾音上扬,喊的人酥麻,全是梦里本能在喊他。


    栩星渊说给他做饭,实际上也没做多少,一堆厨子围着喊都喊不走,迎接伟大将军视察厨房,栩星渊也就懒得做这种表演性的工作了,只煮了一碗肉片粥,其他几个菜也全是厨子做的。


    按照大夫的要求吃饭前还得换药。


    江辞染再次屈辱地撅着,让栩星渊给他换药,少不得又被占一次便宜,吃一顿豆腐,受一番调戏。


    关大夫是有两下子的,也是他们早就有了这方面的准备,细心呵护,精心养着,用的全是天材地宝,含了一会儿这药,便好看了许多,伤势没有那么狰狞了。


    江辞染又在床上轻轻伸展了一番,小猫似的,嘴里还有几声嘤咛。


    他身子柔软,举手投足滑下一片藕色,头发丝如墨流动,看得栩星渊有些意动,粗粝的手指划过他的胸膛,缓慢俯下身。


    江辞染也没躲,他还没清醒,散漫到指尖,闭上眼睛被他吻着,柔软在唇瓣间转了一圈。


    他心里只想这嘴巴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


    江辞染身上带着睡熟了的热气,带着香软的汗味。


    栩星渊最是着迷于此,除了此之外还有里里外外栩星渊的味道,把他腌透了。


    他之前一直害怕和江辞染发生关系,也是因为原著中太子头一晚,就把江辞染搞残废了。


    如今看到他和平时一样,心里总算安心了。


    栩星渊只盼他好得快些,这样再给他发挥的机会,他做饭的时候,就在习惯性复盘昨晚的情况,觉得自己实在是表现不佳。


    看着栩星渊对他爱抚的眼神,江辞染又忍不住添乱道:“不弄死我了?”


    “……”


    栩星渊叹息,想起了今早下属的问候,以及他们的提示,略微思考后便故意露出有些受伤的表情,含着他的嘴唇道:


    “江辞染,我平日里待你,未曾少说爱你、心悦你的话,你总是忘得九霄云外,在床笫之间说几句助兴的话,倒是让你嫉恨我了。”


    江辞染见了,内心果然愧疚。


    他是最见不得栩星渊对他低头,在他看来他丈夫需得睥睨四方,冷血无情,再不济也是朵高岭之花。


    江辞染心里的那些傲气全消了,又心疼地捧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哼哼着喊:“老公,对不起嘛……”


    栩星渊也发现了,于是在需要时候便使用这招,包括昨晚开始前,他也是做过示弱的。


    夫妻双方似乎都拿到了对方的使用手册。


    栩星渊给他一勺勺的喂着肉片粥。


    肉片粥的肉炖烂了,和饱满的米粒混在一起,水多粥少,里面切着姜丝葱花,米白色泛着油光,回味有淡淡的甘香,是南派做法。


    栩星渊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栩星渊温柔问他,“好吃吗?”


    “嗯嗯嗯。”江辞染幸福地点点头。


    江辞染只吃老公做的肉片粥,别得就随便尝了两口。


    这时候江辞染才想起圣旨的事情。


    “官家来得圣旨说了什么?”


    栩星渊立了这样千秋功业,节制北方五十万大军,实际常备精锐十万,民兵三十余万,官家不可能不忌惮,尤其是之前还废了栩星渊太子的称号,只盼着栩星渊死在北境。


    江辞染已经很满足现在的生活,可惜他们俩的身份不得不,让他们掺和进朝堂之上。


    栩星渊放下粥碗,手放到江辞染下腹微微揉着,那里到现在还是涨涨的。


    栩星渊道:“没什么,不过是一批的封号和奖赏,多得数不清记不住,你也有,再然后就是教我们回京接受正式封赏。”


    江辞染微微一愣。


    “夫人想回京吗?”栩星渊问道。


    江辞染低下头,额头抵在栩星渊的肩膀上。


    栩星渊便将一条腿搭床上,把江辞染裹着毯子放到大腿上,这个姿势屁股不用着地,却能坐起来,给江辞染换个姿势,也能舒服些。


    栩星渊把香玉揽入怀中,摁摁他睡疼了的后背,又道:“这段时间在真定府让你受苦了,让你过这样的苦日子是为夫的错。”


    江辞染缩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锁骨,说:“这里算什么苦日子啊……这还不到苦日子的地步,我只是担心,如果回京,他们把我们拦下怎么办?”


    皇权权谋最基础也是最常见的手法就是鸿门宴,若是栩星渊他们一回到神京府,便到了敌人的主场。


    “染染还能想到这个,真是长大了。”


    江辞染努努粉嫩饱满的唇,道:“我当然想得到,我又不是笨蛋。”


    “该如何是好呢……”江辞染嘴里叹,本来与栩星渊初次.欢.爱的喜悦消失了,如画的眉毛蹙起。


    栩星渊低头将他的眉吻开,淡淡道:“你不用操心这些,只需要享福就行了,你心里害怕皇帝,那为夫就把皇帝除了。”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


    虽然皇位如果没有宋京等人添乱本就是栩星渊的,但现在栩星渊实际上已经不算太子了,这么直白的讲出来,还是有些大逆不道的。


    江辞染深吸几口气,道:“我只想和你好好过日子,也没想你当什么皇帝。”


    栩星渊道:“除掉皇帝和当皇帝是两码事,当皇帝不免肩担天下万民之责,可是我的肩膀上只想要担着染染。”


    江辞染听了这话非常满意,奖励地用小舌头舔了一下栩星渊的喉结。


    栩星渊淡淡道:“真定府夏热冬冷,四时如刀严相逼,没有神京府半点条件,更无余杭的美景和气候,对你来说就是苦日子。”


    江辞染生父母都是神京府人,早年沈柏青曾经被贬谪到曲江一带做知州,于是江辞染就那里怀胎、出生,又长大。


    所以江辞染是江南气候温养出来的孩子。


    到了神京府,每到炎炎夏日,掌心就会出一些淡淡的皮下水泡,不然就是怎么也调理不好的夏殇,大夫说是水土不服起了湿疹。


    如果栩星渊当皇帝,为了江辞染迁都到金陵府也在计划之中。


    金陵府在紧挨着余杭北部,属于是南方神京府。


    江辞染不知道说什么,人身在其中,很难预判未来的走向,他之前还想真的随栩星渊前往沧州封地,好好度过余生。


    江辞染嘴里回味丈夫亲手煮的粥,道:“渊郎,都依你,我是你的妻,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栩星渊满意把他揽入怀里,“还需要试探一番手下将领的态度,他们当中不乏有忠君报国之徒,我也不能完全公然抗旨,会无法御下的。”


    “嗯嗯嗯。”


    又两日,江辞染总算能下床跑跳了,栩星渊心里松了口气。


    他终于把那本没什么情节的书抛之脑后了,确定无疑的知道,江辞染不再奔赴以前的命运。


    栩星渊至此也不再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


    江辞染下床第一件事,就是把永福让人给他留的那块雪地踩得乱七八糟。


    他披着狐裘斗篷,里面也是穿的毛茸茸,帽檐的白毛托着他娇俏可爱的小脸。


    他又和栩星渊堆了相互依偎的雪人,结果江辞染堆得最丑,栩星渊没忍住逗了他两句,江辞染就又跳起来和他吵架,和他闹,但骂又骂不过。


    江辞染趁机把栩星渊推到雪地里,栩星渊也不留情,把他也拽进雪地里,两人雪地里打滚。


    江辞染玩的气喘吁吁,骑在栩星渊的身上。


    栩星渊躺在雪地里,也有点喘气,一双黑眸如星,迷离地望着江辞染,温柔地微笑着。


    他生的俊俏,剑眉入鬓,与江辞染截然不同的眉压眼,眸子如墨。


    别人会觉得他的黑眸天威难测,但江辞染却觉得好看。


    他望着栩星渊的脸,心里只觉得自己占便宜了,嫁了这样的帅老公真的赚大了。


    他情不自禁伸手想要抚摸栩星渊的脸,却听见栩星渊开口了。


    他伸手放在江辞染的腰上,掐住胯骨,眼神纯洁、语气鼓励地说道:“夫人,你现在压我的姿势,有点像那日你骑在我铠甲上的样子,能不能对着我再做一遍,我一定比铠甲能让你舒服。”


    江辞染:“……”


    “你还敢提那日!栩星渊你这个不知羞地狂徒!”


    栩星渊故作惊诧道:“怪了,又不是我做的那事,怎么我是不知羞的。”


    “我杀你了!”


    江辞染原本想抚摸他的脸,现在改成掐他的脖子。


    结果他刚一动作,就被栩星渊捏了一把腰。


    江辞染是最怕痒的。


    栩星渊一动作,他嗓子里泄出一丝惊慌失措地轻吟,上身立刻软塌下来。


    栩星渊乘势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大麾一盖,江辞染整个人被笼住,不透一点风。


    只剩戴着婚戒的手在外面无助的挣扎和闷在里面的呜咽声。


    那只冻得通红的玉手,在空中张开五指,绝望地抓握空气,突然猛地用力伸展了一下,仿佛垂死挣扎,最后无力的落下来,认命抓着一抔雪,不停地颤。


    又过了许久,栩星渊才起身,把软趴趴地妻子从地上从雪里抱进怀里。


    江辞染一根玉簪扣住的乌发散了,头上密密的细汗,颧骨、眼尾烧得通红,呼出白色雾气,嘴唇和眼睛都是洇着水色,整个人湿软的像是蜂蜜,捧都捧不住。


    栩星渊迅速把他裤子的腰带系起来。


    江辞染害怕地张望,发现下人们站在百来丈外,这才稍稍松点心。


    “呜呜呜,栩星渊,你这个不知羞耻的混蛋。”


    伤心落寞的思绪充斥在江辞染心里。


    他只想和栩星渊单纯的堆雪人,却没想到如此童趣的事情又被栩星渊搞成了这种,又生出了自己只是栩星渊玩物的感伤。


    “天为被,雪为床,染染不觉得很有趣吗?”


    江辞染:“……有趣个屁,你就爱玩.弄我。”


    江辞染心知这是不对的,但又抵抗不了栩星渊,他只是栩星渊的妻子,身子也属于他。


    最终只能像融化的雪人被栩星渊捧起来,喝醉似得靠在他怀里。


    *


    这些天,江辞染每日和栩星渊、院子里其他闲人玩雪,栩星渊索性办了场打雪仗比赛。


    江辞染和栩星渊、与院子里的侍卫为一组,傅弘懿等几位指挥使及家眷为一组,按照排兵布阵来打雪仗,男女混打。


    众人都十分积极,挖雪壕、建瞭塔,准备弹药,很认真的打了一上午。


    江辞染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弱,他甚至很有战法,也很勇猛,睚眦必报,像条小疯狗,仿佛真的要上战场一样。


    但因为太勇猛,太身先士卒,江辞染便在战争中牺牲了。


    他倒在栩星渊的怀里。


    他给自己的角色是栩星渊主帅手下的先锋,对他诉说遗言,说要让栩星渊照顾他的妻儿、保家卫国,然后找了个颇为唯美的姿势,死遁之。


    栩星渊顿时黑脸,冷道:“起来,江辞染!你哪来的妻儿!我怎么不知道?!”


    江辞染睁开一只眼睛偷看他,然后朝他吐了吐舌头。


    “对不起,老公,我自己偷偷生的。”


    “?”


    栩星渊轻拍他的脸,“你说清楚再死!”


    江辞染吐着舌头装死,就是不睁眼。


    栩星渊索性亲自上场,把对面主将都杀了,交换得到了复活机会,于是江辞染只能硬着头皮复活。


    江辞染战得太激烈了,头发散了,脸上还有未融化的雪,点在他酡红的面颊上。


    栩星渊阴沉着脸说道:“你和谁生的?”


    不是吧,开个玩笑,栩星渊还认真上了。


    但他看着栩星渊生气的样子,竟然也有了逗他一逗的想法。


    他猛地扑倒栩星渊的腰上,大喊道:“王爷啊!我怀了你的孩子,你不能不要我啊!”


    栩星渊:“……”


    众人:“……”


    众人震惊地看向这对夫妻,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


    “我的孩子?”栩星渊看着怀里的江辞染,笑道:“真的吗?让我看看。”


    说着栩星渊就将冻得没知觉的手塞进江辞染的肚子里。


    “啊啊栩星渊,你要冻死你的儿啊!”江辞染笑着抵抗。他笑得肚子疼,就差在雪地里满地爬了。


    栩星渊索性给众人眼神,让他们全部散去。


    栩星渊一把抱住地上人的大腿,将他扛在肩膀上,朝着屋里走。


    江辞染心道不妙,马上挣扎,结果屁股上挨了两巴掌,他只得闭嘴。


    进了暖屋,栩星渊迅速解了他的狐裘和外衣,两三下就只剩亵衣,把他扔到床上。


    好几日前,关启崇便说了江辞染伤势痊愈,又加上药材的温养,江辞染的身子已经完全被养成了。


    江辞染看着栩星渊开始脱衣服,熟练地解开手上的臂鞲,他头皮都麻了,想起了那晚的事情,不由得下腹一烫。


    栩星渊一定是要收拾他了。


    虽然关大夫已经交代过了,不会再像上回那么严重了,但他还是有点怕。


    江辞染尬笑道:“王爷,你这是做什么啊,我是你的先锋啊!”


    栩星渊解完臂鞲,抬眸,讥讽道:“你不是怀了我的孩子吗?”


    江辞染:“呃……”


    栩星渊脱下衣服,嗤笑道:“一边怀我的孩子,一边还有妻儿?本王便要惩戒你这脚踏两只船的小坏蛋。”


    江辞染看着丈夫解衣,便有些腿软,下个呼吸他被抓着脚踝,从角落里拖了过来。


    江辞染慌不择言,道:“我怀了,怀孕期间不能大动干戈的,王爷,你可怜可怜孩子吧!”


    “是吗?”栩星渊面无表情地挑起江辞染的下巴。


    他们并未放下床帏,周围的仆子也都识趣的避开了。


    “待本王检查一番。”


    栩星渊把温热的手塞进他亵衣里小肚子上,轻轻摁压着,不一会儿就把江辞染弄软了。


    他的身子就这么不争气,配不上他的嘴。


    “没怀啊宝贝,你搞错了。”栩星渊抽出来手来,笑着道。


    “将军,你不能这样,呜哇我是有夫之夫……”


    江辞染迷迷糊糊地,还不忘演好自己的戏份。


    栩星渊低低地笑了,道:“没事,本将军看你丈夫似乎不太能满足你,不如跟我吧,可否?”


    江辞染全身颤了颤,把眼睛闭上了。


    床底柜放有十来瓶膏脂,上次都被栩星渊用空了,这次是新货,算是头一回开封-


    今日无雪,未拉床帏、窗帘,江辞染能看到琉璃窗外,梅树枝头有几只肥嘟嘟的雀儿别枝,摇摇晃晃。


    他也像个小鸟似得,挂在树枝上,摇摇晃晃-


    栩星渊在任何方面都算得上天才。


    第一回没收住,也是因为太过于渴望江辞染了,于是这回他的天赋便显露出来。


    江辞染累瘫了,却一点也没有不适,母猫似的,柔软的身子香汗淋漓地贴着栩星渊,嘴角满足的翘着,和栩星渊沉沉地睡去-


    春节是在王府里过得。


    栩星渊大摆宴席、大放烟花,全府欢庆,直至午夜两人才回房间,又是共赴巫山,翻云覆雨。


    这是江辞染这辈子过得最幸福的一次春节。


    江家人也并非总是虐待他,每到春节还是会有些礼物,虽说与他的东西,总也比不过江兴宝,但至少也是有了,会添置一些别人穿剩的旧衣、一点点零花钱。


    村里人看他可怜,也算宠他,一些红包礼物也会给。


    所以他小时候最期待春节。


    现在江辞染觉得自己无欲无求了,只想和栩星渊每天管理河东路、真定府,过着这样的生活。


    春节之后,栩星渊又修了一个蹴鞠场。


    在十万人的精锐部队里,通过海选、挑选了三十支队伍,要举办蹴鞠比赛,取名为世界杯。


    上到他自己,下到老百姓都可以买票入内。


    比赛结束后,买票钱刚好与修蹴鞠场的钱相抵,他暗中又开赌球,大赚了一笔,还选出了一只非常优秀的蹴鞠队伍。


    栩星渊一直冷处理京师的事情。


    神京府总算有人耐不住性子,又发了一道金牌,询问栩星渊为何还不返京,此后又是连发六道金牌,继续加封栩星渊,及其部下,催促回京。


    于是栩星渊从朝廷那里获封一大批十分气派的名号。


    奉天翊运推诚宣武佐圣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天策上将、太尉、天下兵马都元帅、录尚书事、总百揆、成德军节度、真定府管内观察处置等使、检校中书令、使持节真定府诸军事、真定府尹、兼御史大夫、上柱国、康王、食邑五万户、食实封一万户。


    从名号上来看,并没有剥夺栩星渊的兵马,甚至给了他兵马名头,名义上划拨了大量的粮草,却依然舍不得恢复太子之名。


    栩星渊又派江嘉宝在军中散布皇帝铁了心要立宸王为太子,所以给栩星渊名号安抚,以及宸王一旦上位,就会处理他们。


    他们好不容易驱除鞑虏的功绩,即将泯灭于政治纷争,军中顿时惶恐。


    在声望到达最顶峰的时候,栩星渊终于开口了。


    “回京。势必将属于诸君的荣耀,尽数取回。”


    第68章


    江辞染在王府里猫了两个月的冬。


    沈家这段时间一直写信给江辞染,都是沈瑜桥执笔,江辞染对神京府内的事情也有所掌握。


    因为江辞染识字依然不健全,写字还很累,所以他俩的写得信很多都是连写带画。


    画小猫头就是江辞染,画一座桥就代表沈瑜桥,栩星渊是大老虎,沈柏青是一棵树,宫里就是一座圆顶房子,真定府就是一个驴肉火烧,神京府是酥油鲍螺。


    栩星渊想偷看都要思考半天这兄弟俩的脑回路。


    江辞染却觉得自己似乎在画画上颇有天分。


    自从江辞染离京、栩星渊暂且失势之后,沈家也是一荣即荣,一损即损,沈柏青被宋京排挤,暗调到了大理寺。


    不过他本在朝堂根基深厚,短时间内宋京也斗不倒他。


    现在栩星渊立了大功,即将回归,沈柏青再度起势,虽未官复原职,但左右朝堂的能力又回来了。


    而之前因为栩星渊擅离东宫,私举甲兵的行为,太子之位被废,三皇子早已被官家厌弃,便只剩下宸王。


    宋京派系手下官员多次提请宸王为太子,淑妃一天到晚哭天抹泪。


    但官家不是傻子,他犹豫不决。


    两个儿子。


    皇嫡长子栩星渊有能、有兵、目中无人;皇庶次子栩星鸿无才、无能、却有孝心;


    但如果强行立栩星鸿,恐怕会导致兄弟阋墙,皇子夺嫡,国本不稳,家国不安,官家虽然懒惰,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任何事情没有比国本更大了。


    于是立宸王为太子的事情一拖再拖,甚至他都有意复位栩星渊。


    开春之时,栩星渊大军开拔回京,在路上慢悠悠走了一个月,沿路诸州县盛情接待。


    与此同时,沿路多了很多流言——


    一位名诸见于世、修行许久的老仙者游历之时,望见利州有巨龙盘旋,有王气,人人都不信他。


    老仙者抚须而笑,说他们很快就会明白了,又有士绅与他打赌,赌约竟是彼此的性命,老仙人欣然接受。


    就在赌约期末,士绅认为自己赢定了,栩星渊的大部队却从天而降。


    原是本要走的豫州,因春涝不通路,改走利州。栩星渊兵马如云,到时紫霞漫天,众人才恍悟,老仙人说的是谁,当晚士绅想要违约逃跑,却突然暴毙而亡,老仙人遁走无踪。


    这个传说不到十天就传遍了整个大雍。


    又有整个北原的孩童,都无缘无故开始唱和同一首童谣,暗语中明道,打败金寇,重整山河者,合该为皇。


    还有牙牙学语的儿童,突然开解预言,称若不是天降龙太子,恐怕鞑虏早已兵临神京,携走二圣,问及那二圣是谁,此孩童竟然一一俱答,让众人震惊不已。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天相奇观,各类祥瑞。


    ……


    当然这些情况,全是栩星渊自己派人结合现代的一些科学原理的自导自演,就差往鱼肚子里塞‘大雍兴,康王王’了。


    但这可吓坏了神京府的人,人心惶惶,原本拥立宸王的大臣都有些动摇了。


    尤其是官家,他最是迷信天相、祥瑞……


    淑妃还以为这是栩星渊给自己造势,官家肯定要重立栩星渊为太子了,母子俩急的满地打转,又跑去求宋京。


    却没想到宋京听完,哈哈大笑,笑栩星渊少智、心急、过于高傲,宸王太子之位稳了。


    淑妃和宸王不解。


    宋京便与他们解释,因为官家听了这些流言,很快就会猜到谁在散布,就算他误以为真,也只会认为栩星渊有不臣之心。


    而且舆论里面,有预判栩星渊将要登基的话语,这更是触犯了官家的逆鳞。


    于是一切果然如宋京所料,官家听闻流言表面没有任何表现,回到寝殿却大发雷霆,尤其是那个婴孩突然开口称,若不是栩星渊,二圣或将北狩,这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对他来说,栩星渊还是宸王,任何一个当皇帝都可以,因为他们都是自己的儿子,他甚至已经偏向栩星渊了,因为推选一个庸才当皇帝,他是要负责的,很容易担上后世的骂名,但这一切也要等他死了才能动手啊。


    可是预言中竟然称呼,栩星渊不日就要当皇帝,不就是在咒他死吗?他一直吃着长生不老药,他才舍不得死。


    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权力,官家是这个世界上最自我的人。


    原本犹豫不绝,现在官家已经肯定了念头,要立宸王为太子。


    于是按照宋京的谏言,官家给了栩星渊一大堆封号,麻痹他,并且要他即刻回京,只有栩星渊到身边来了,他才能安心,才能拿捏住栩星渊。


    *


    江辞染和栩星渊玩了一路,终于抵达神京府。


    比起之前的仓促而走,这次的阵仗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隆重。


    整个神京府所有有官职、勋位之人,队列在御道两侧,从皇宫一直排到城门口。


    也都是因为大雍常年冗官、冗兵、冗勋才能达到这个效果。


    御道是皇家专用修的道路,便是整个神京府的中轴线,御道两侧与百姓之间隔有沟渠,种有莲柳桃李梨杏等四时植物隔开,但依然还有人山人海的神京府老百姓挤在渠岸。


    栩星渊的功绩在朝堂上,沈柏青派和宋京派还在争论是否算是功过相抵,是否能够享有最高功臣的待遇等等。


    但在老百姓的眼里,击溃鞑虏、保卫太原、真定的栩星渊可谓扶危定倾、威震朔方的民族英雄、擎天之柱,是真正的万姓归心、自发迎接。


    分配到城门口的小官员在凌冽的寒风中从中午等到下午,实在忍不住泄气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地板一阵簌簌的震动,地上沙石荡出尘埃。


    城门上未融化的冰凌子咔嚓一声被震了下来,再次眺望,地平线之外万马奔腾,恰似一片黑云。


    “来了——来了!”


    百官立刻整理衣襟,重新列好队伍,斥候即刻上马,在御道上狂奔,为不远处巍峨宫城上的挥动旗帜,通知沿路的官员。


    马车速度太快,江辞染也无暇探出头看神京府,只老实坐在马车里。


    直到城门口减速。


    马在城门外停驻,一万人的骑兵护卫队伍鸦雀无声。


    身着玄黑甲的栩星渊摆摆手,队伍浑然一体,跟随指令,分列、集合、动作仿佛紧密的齿轮,看得守在门口的下级官员和队伍震惊不已。


    “这般军队,何愁不破敌军啊?”


    “列阵无声,分合如臂使指,一万骑兵竟只听得见马蹄踏地——何等天兵啊……”


    “……”


    下级官员们议论纷纷,众人准备迎上去迎接,但栩星渊根本不下马,分列完队伍,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众人。


    一声鞭响破空而出,三千名铁甲士兵以及江辞染的马车,直接冲入城中,带着朔国万丈黄沙,扑面而来,在御道上一路疾驰到了皇城下。


    众人震惊万分,栩星渊的架势不像是要回宫受赏,而是像逼宫。


    宸王代表官家迎接,看到栩星渊纵马而来,差点转头就跑,让人关闭宫门。


    “宸王,因何躲避?”


    栩星渊在宫门口勒马,看到紧张万分的宸王喊了一声。


    宸王尴尬地转过身来,整理衣冠,心中想到自己将会是新的太子,不由得沉静了几分,恭敬道:“皇兄,臣弟未曾躲避;皇兄、皇嫂辛苦了,驱除鞑虏,北定燕山,乃千秋大业,父皇命臣弟再此等候皇兄。”


    栩星渊身姿挺拔高挑,身披玄甲,着文武袖,衣袍鼓动,连看都没看宸王一眼,不作言语。


    宸王想起母亲的交代,亲近道:“好久没见皇兄了,皇兄还和从前一样英雄气概,只是比以前稍微瘦了点,金寇果然棘手啊。”


    栩星渊这才缓缓垂眸看向宸王,毫无感情道:“不若从石虎山躲避追杀时棘手。”


    宸王猛地睁大眼睛,站在原地踯躅着。


    宸王和淑妃暗派杀手,截杀栩星渊,并将他赶至石虎山之事,栩星渊一直未曾发难过,母子俩还庆幸于栩星渊大概真的以为是山匪做的。


    宸王正焦头烂额之时,栩星渊反而又温和了,他道:“弟弟这两天,倒是又胖了。”


    还是寒春之时,宸王穿的厚,此刻像个胖的像个球。


    宸王听到栩星渊关心他,才松口气,栩星渊却突然驾马,在太监的唱和他的功勋和圣旨声中,骑马进入禁门。


    江辞染在队伍中间的马车里,听见太监传唱圣旨——


    “……咨尔皇长子栩星渊,雄略天授,毅勇夙成……扫荡朔漠,克复燕山,使胡马不敢南牧,赤子得以衽席,厥功茂焉,朕心嘉悦……特授——奉天翊运推诚宣武佐圣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天策上将……”


    并没有增加新的封号,也未复位皇太子,看来皇帝是铁了心要立宸王了,让他们回来只是为了控制住,防止栩星渊北境造反而已。


    江辞染如何都能接受,不做太子,当个闲散王爷也好。


    他觉得栩星渊当太子的时候都好忙好忙,他都担心老公会不会猝死了,做个王爷陪他的时间会多一点。


    栩星渊对此没有作反应,带着江辞染直接进宫面圣。


    江辞染虽然早就在宫里呆了很久,但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宫殿,才知道皇宫如此巍峨壮阔,好在他也是经历过不少大是大非的人,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他跟着栩星渊一起对官家和太后行礼,一同见礼的还有淑妃、宸王、宸王妃。


    官家是个瘦长无须的脸,脸型和栩星渊有点像,但五官完全不同,脸有些浮肿。


    太后看起来不过四十岁上下的年轻优雅的慈祥妇人,但从年龄来看她已经五六十了。


    江辞染本以为太后,只是因为他是太子妃才亲近他,没想到他不是太子妃了,太后对他也比淑妃、宸王妃熟稔。


    太后望着他的眼睛,满意地点头,又轻轻抹去眼泪。


    “虽一路坎坷,但双目见明,好孩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上天德祐。”


    江辞染忙笑盈盈地谢太后。


    他心道太后第一见他的时候,还说要幸好眼睛瞎了没有那么心思,现在倒是变脸了。


    琴芳姑姑忍不住多言,道:“王妃下落不明那几天,太后还专门去永慈寺祈福了,更是吃素了一个月,直到听到您被救回来了才松活了。”


    江辞染马上道:“原是如此啊,怪不得慈儿总在梦中频频见到太后。”


    “哀家不过身边少了一个叽叽喳喳的,有些无聊罢了。”太后颇为傲娇地扭过头去。


    “是是是。”江辞染天真道:“看来在梦中见到太后,是我太想太后啦!儿臣要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全告诉太后,恐怕这次我要讲十天十夜讲不完。”


    太后见到江辞染一副轻松愉快模样,明明是生死一线的事情,却被江辞染轻松如同说书一样的讲过去,不由得有些心酸。


    她眼眶又有些热了,道:“好孩子,你受苦了……”


    江辞染坦然地笑道:“儿臣为了保卫真定府做了许多事,组织府中妇人支援后勤,洗衣、助医、制甲,都是用太后教授的方法,儿臣虽苦,却切实为百姓做了事,也帮助了夫君,多亏了太后的教导。”


    太后听完欣慰地点点头。


    淑妃和宸王妃在一旁想插嘴都插不进去。


    官家宴请百官,举办了一次庆功大宴。


    官家已经为了收复燕州大赦过天下了,这次又赦了一次。


    虽然一切都是栩星渊和江辞染的功劳,官家却毫不犹豫的揽自己头上。


    太祖、太宗开国之时,便多次尝试收复燕州,百年来均未完成,终于在他这一世得偿所愿。


    宴会上,江辞染和女眷坐了一桌,坐在太后身边,挨着的是太后喜欢的几位公主,对面是太后的亲女儿令阳长公主,再旁边才是淑妃,淑妃旁边才是宸王妃。


    仔细一想,一年多前他还在江家村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后他就在皇宫面圣了,坐到了这个位置,还当上了天策上将夫人。


    真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哇啊!


    江辞染很乐观。


    想到这个,就觉得什么皇位、太子的都不重要,他江辞染已经是太厉害了,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桀桀桀。


    他的成功全靠自己的努力。


    ——哎,真想找个人好好聆听我的成功故事!


    这个人,那是说来就来了!


    宴会结束已经晚上十点了,江辞染累得不行了。


    沈瑜桥却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因为没有官身,没资格参加这次的大宴,只得在宫外眼巴巴地等着江辞染。


    他本要当第一个被江辞染看见的沈家人,却不想白小娘子和沈柏青早已在宴会上与江辞染见过面了。


    沈瑜桥截下他们的马车,江辞染疑惑地下车。


    沈瑜桥特地没说话让江辞染猜,江辞染看着这阵势,一下就把人认出来了,兄弟登时热泪盈眶,但好在沈瑜桥为人活泼嘴贫,说几句笑,才让江辞染没有大哭特哭。


    沈瑜桥把江辞染拉到自己马车里,兄弟俩手拉着手,要说许多体己贴心的话。


    才没讲两句,栩星渊也上来了,不客气地坐在了两人的对面,静静看着这对亲兄弟执手相看泪眼。


    栩星渊的变化比江辞染大得多,征伐了大半年,身上不免多了许多杀伐之气。


    沈瑜桥见了就有些犯怵,想起攀仙楼的事情,也有点尴尬。


    江辞染:“哎,二哥哥,你别管他,继续说,然后呢,这府伊真是欺人太甚——”


    江辞染因为情绪激动,加上确实有点累了,说话含糊,二哥哥喊得带了鼻音,钻进栩星渊的耳朵里,倒变成了‘爱哥哥’。


    栩星渊挺突然地笑了一下。


    沈瑜桥:“?”


    江辞染:“?”


    沈瑜桥最会察言观色,见势不妙忙道:“好弟弟你也累了,我们兄弟俩下回再聊,再去吃攀仙楼。”


    江辞染有些不舍,但也点点头。


    攀仙楼自从上次的尴尬事件后,他再也没去过,也因为当时他是太子妃,眼睛看不见,他再吃都是别人送来的外卖。


    现在他又换新身份了,也有点想去了。


    “行,我休息两天,咱就去!”


    “好啊!”


    *


    别了沈瑜桥,江辞染还沉浸在宴会看到一堆熟人的喜悦之中。


    有眼睛和没眼睛是两个概念,他见了许多早就认识的人,但现在才算认了脸。


    马车里,他靠在栩星渊的臂膀上休息。


    他还是没有喝酒,但却被太后一直关照,吃的特别多,神京的饭食吸取了不少南方做法,全是符合他口味的,他猛吃了好多,撑得厉害。


    栩星渊伸出手指戳戳他白软的脸颊。


    他迷迷糊糊地不想动,只觉得靠着也不舒服,就生气地推了推栩星渊,撒娇道:“马车好硬,屁股疼!我都坐了一天了。”


    他说完,本以为栩星渊会像从前一样把他抱起来,但栩星渊根本不动。


    江辞染总算抬起一层眼皮,道:“你生气了?”


    “怎会?”


    栩星渊轻飘飘地回答,然后熟练地把他抱进怀里,跨坐在他的腿上。


    栩星渊向后靠,他就趴到栩星渊身上,栩星渊给他揉腰,缓解了久坐的屁股疼。


    马车在河园停下了。


    半年前,江辞染也想不到他离开河园的普通一天,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但现在他回来了,还带了一双眼睛,也算是一切付出皆有所获得。


    江辞染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他立刻跳下车,看到颇为恢弘的河园大门,钱司闺已经做好欢迎的准备了。


    太子位被废之后,原本河园将要被抄没,园中的奴婢要重新发卖。


    栩星渊一心要找江辞染,也无暇顾及这些奴婢和宫中财物。


    但幸得宫中、极得盛宠的丽嫔娘娘从中斡旋了一番,拖了些时间,他们才等到了栩星渊立功的消息。


    这消息让宋党措手不及,也就忘记处置他们了。


    江辞染平日里御下宽容,不触怒他的仆从,他极少打骂,如今大家都非常期待他回来,也不顾及什么尊卑,几乎是一拥而上。


    “王妃,妾是司闺钱氏昳……”


    “王妃,我我,老奴是夏远……”


    “染哥儿!这里这里,我是江春、这是江冬!”


    “哎呀你俩让开,别挤我,染哥儿!我们俩雪枝雪梅!”


    “……”


    江辞染睁大眼睛挨个辨认,挨个记住他们的脸,看到雪枝雪梅和江春江冬的时候,终是哽咽了。


    这四个人,是随他离开余杭就陪伴他的人,四人见到江辞染含泪,也都开始擦眼泪。


    江辞染忍住哽咽声,撇着嘴说道:“陈嬷嬷呢?”


    “这呢!这儿!”


    大家忙让出一条路,江辞染才算看见一直以来照顾他,堪称母亲的老嬷嬷。


    陈嬷嬷已有五十余岁,并不似太后那样养尊处优,眉目慈祥,眉间有颗痣,因为一直泣不成声,不敢上前。


    江辞染猛地跑过去,扑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他的泪水里有终于得见光明的喜悦,他还没有为自己的眼睛快乐地哭一场。


    因自从复明之后,他一直都在颠沛流离,枕戈待旦。


    其实他心里一直把与栩星渊结婚的河园,当做自己的家,此刻充斥着终于回家放松、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便忍不住大哭。


    陈嬷嬷摸着他的肩膀和脸,哽咽着说道:“染哥儿,长高了,却也又瘦了——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江辞染哭成泪人,道:“嬷嬷我好想你呜哇啊啊!”


    栩星渊站在一旁默立,看着这‘母慈子孝’的场景。


    钱司闺安慰两人,才止住了众人的哭泣,她擦擦泪道:“王妃也累了,该休息要紧,热水已经备好了,泡个澡就好好休息吧,府中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江辞染含泪点点头,他哭得走不动道了,江春连忙把他背起来,江辞染被众人像是花骨朵一样的簇拥着进了院子。


    “……”


    栩星渊舌尖抵着牙根,默然跟在后面。


    江辞染走到哪里都是一群丫鬟仆人围着,等闲完全进不了身。


    马御医也很快来请平安脉。


    他原是五品御医,栩星渊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关大夫没有带走他,不过他有妻儿,也不见得会跟着栩星渊当军医。


    但如今河园已经从东宫别府降级成了王府,东宫的官僚皆以遣散,马御医还愿意留在河园,便是自降官位的仁义之举了。


    江辞染像小鸟一样和众人叽叽喳喳,直到把脉才安静下来。


    一安静他马上脸色微变——糟糕,马御医一定看出我和栩星渊同房了。


    虽然这也没什么,但江辞染还是小脸一红。


    好在马御医与关御医不同,他颇有职业素养,未多言一句,只说了江辞染有些痰湿体虚,需要进补,又对他的眼睛提出了更专业客观的医疗诊断。


    一群人又簇拥着江辞染看河园的平面图。


    江辞染的方向感和空间感很差,其实一直不知道河园有多大,又有些什么。


    陈嬷嬷道:“染哥儿逛园子,恐怕可以看上个两三天。”


    江辞染心里高兴,满意地点头。


    该看的都看完了,江辞染才依依不舍地又被众人带到浴德殿泡澡。


    点满了的烛光将暖雾氤氲的浴殿照得如同白昼,浴池隐于纱幕,被蒸汽一波波荡起纱帘。


    江辞染震惊地看着,不由得心中感叹道:“原来我以前都过这样的好日子哇!”


    他在飘荡的纱帘里,看见栩星渊早就在里面泡上了,手里还拿着一卷折子,眉目清隽温和,散开头发,额前刘海也湿润的落下来,贴这白皙英俊的面容,金魂玉质。


    江辞染不由得心中一动。


    也才想起来进门到现在没见栩星渊,原来他早跑来享受了。


    江辞染迫不及待地脱了衣服跳进池子里,故意溅起大片水花,也溅了栩星渊一脸。


    栩星渊蹙眉看见罪魁祸首已然消失,只有平静的浴池水面。


    下一秒。


    哗啦一声。


    江辞染仰着脸,从栩星渊怀里的水面,猛然钻出来。


    他紧紧闭着眼,任由水流把他的脸冲刷干净,带着花瓣的水,顺着他近乎妖艳地脸向两边流开,两朵梅瓣贴在脸上,乌发如亮缎的被水拉的垂着,脖颈白皙光滑天鹅一般,锁骨聚了一小滩清水。


    江辞染双腿锁住栩星渊的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睫毛上的水蹭在栩星渊的下颌,才缓缓睁开如梦幻的紫眸。


    他整张脸被水洗过,显得晶莹剔透,格外妖艳。


    “夫君……啵!”江辞染软软糯糯地喊完,气息不稳带着喘息的勾引,有没忍住重重地在他脖子上啵了一口。


    “染染今天开心吗?”


    栩星渊把折子随意递给太监。太监收下后,立刻退至屏风之后。


    “开心死了,今天最开心了!”江辞染说道。


    “为夫今天也是开心的。”


    江辞染启眸看向栩星渊,几乎是生理反应地吐出一节小舌,想要和他接吻。


    “是啊,染染今天几乎把所有人都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栩星渊笑着抬手刮了一下江辞染的鼻子,手指落下来放到他的舌尖上,道:“为夫能不开心吗?”


    “……?”不对。


    江辞染一下就清醒了。


    第69章


    浓春时候,风暖昼长。


    昨夜,栩星渊顾着江辞染的身体太累,并未太过分。


    生物钟准点叫醒他后,栩星渊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的,眼尾尚且泛红的江辞染。


    他睡着时候长睫密而翘,表情安祥,没有那双紫眸和咄咄逼人的小嘴,仿佛只是个普通的平和清丽的少年,毫不设防地依偎着他,睡得沉而安稳。


    身上的一切燥意都因为充足的睡眠和意中人在怀而感到豁然平静,栩星渊温和地望着他的脸,轻拨开脸上的碎发,让他的脸露出更多。


    少年喜欢只穿件长薄衫睡觉,半透的料子底下,痕迹斑斑。


    江辞染不太聪明,几句话就能糊弄得乖得要命,什么也肯做。


    栩星渊平日里处处疼他,唯独在那时候不会——好孩子总要学着长大,自己努力,才能得趣。


    栩星渊用目光把他周身看过,始终不餍,看到他的腿紧实饱满,目光落在他的双膝上,才又一阵心疼,少年皮肉养得太嫩,每次在软榻上跪一会儿就能红到翌日早晨。


    心疼到底压过了欲.念,栩星渊轻抚他脸颊,俯身在他额头落了一吻,随后小心起床。


    寝殿内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两人的气味,纠缠浓厚。


    日始时分,天光乍明。


    栩星渊神清气爽地离了寝殿,步至廊下,回身对侍立的宫娥低语一句:“若日禺时分王妃仍卧榻不起,便尽启北牖,散了这满室沉气。”


    “是。”


    寝殿采光极佳,四面大窗各对一景,外面分别种有桃、杏、山茶、柳四种不同植物,各有景致,暖风自四隅潜入,裹挟着各色花瓣与清润草气,半拂雕栏,将满室暧昧都吹散了些许。


    床上鼓着一个大包,江辞染裹在被子里,越裹越厚。


    “谁开的窗户啊!”


    江辞染在被窝里喊道。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说到一半差点断气。


    江辞染并不是个不坦诚的人,会喊会叫会哭会求饶会催促。


    他在床上有一万个节目要表演,除非累晕了,否则一刻不歇,话甚至比平日里还密。


    他一紧张就话多,现在又要加一条,一干那事儿也是话多,所以比较费嗓子。


    栩星渊却是闷声不发的,每每将他惹急了,便只能堵嘴,巴掌盖下来,将他整张脸紧紧覆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说不出,五感一并被剥夺,魂魄先飞了。


    俩人相戏,你来我往,可谓是精彩。


    宫娥听到江辞染在被窝里的喊声,连忙进来,让人关上窗户,她道:“回王妃,是王爷让奴婢们打开窗户的。”


    江辞染从被窝里露出一双可怜巴巴的紫色眼睛。


    栩星渊果然还在生气。


    昨天晚上,江辞染都那么主动了,从浴殿到寝殿,最开始没让人他动一下。


    他还生气,早上还恶作剧他。


    好冷好冷,倒春寒懂不懂,春捂秋冻懂不懂,这么冷的天,只当人人都像他似得烫得要命,能把人烫昏过去。


    而且他已经解释过了,他能几乎不卡壳地认出所有人,当然是因为他们各在其位啊。


    官家坐在龙椅上,他还认不出这是官家,当他是傻瓜吗?其他人也是如此。


    而且大多数人一见他就都直接自我介绍了,就一个沈瑜桥考验他了,但当时他是通过场景分析才猜测是沈瑜桥的。


    他并不是没认出栩星渊,他当时被金人吓晕了,见什么都很惶恐,又不敢真的相认,而且栩星渊对他很重要,他不敢认错,若是认错,被人将错就错地错认下了怎么办?认错老公事情大条了,和上错花轿没区别。


    等他有点怀疑这人是栩星渊的时候,又发现栩星渊手上没戒指,他才一直当认错了的。


    仔细一想,错全然不在自己啊。


    都怪自己太喜欢栩星渊了,感觉到他有点生气,就全剩下道歉讨好了,只想让他快把火气泄了。


    江辞染噘着嘴,越想越气,他被这么一冻、一气也睡不下去了,锤着大腿和屁股肉就起来了。


    七八宫娥给他穿衣服,一件大袖暖色深衣,外罩着紫纱金丝衣,玄色金丝蜀锦的鞋子,梳着侧边发髻。


    他到处被别人忽悠着买的的首饰,终于也都入了他的眼,不再只是个形状,他又震惊于这些东西的美丽,忍不住什么都往头上戴。


    雕花窗外两只喜鹊停在桃花枝上,叽叽喳喳、婉转动听,又相互玩闹,打得热闹,抖落桃花瓣,飘进江辞染的妆台,陈嬷嬷见了就劝江辞染涂个今年刚流行的桃红妆。


    江辞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陈嬷嬷梳头。


    他手里摆弄一支簪子,看够了首饰,心里又开始烦了,簪子丢回桌上,闷声道:“嬷嬷,还是你从前说得对。两个人相恋,谁先爱上,谁就被动了。”


    陈嬷嬷垂眸,看着江辞染噘起的小嘴,含笑问道:“殿下又如何如何惹哥儿生气了?”


    江辞染想了想。


    不过是后悔昨夜任他为所欲为了,觉得自己太惯着他。


    昨日栩星渊生气,今日合该轮到他江辞染生气了——他决定今日一整天都不理那人。


    “……我不过是第一次见面没把他认出来,他就一直生气,我也并不是故意认不出来的……”


    江辞染隐去了他和栩星渊在床上又打又吵的内容,只简单说了自己如何被栩星渊找到的,如何没认出来,因为没有第一眼认出来,就被他折磨了一会儿。


    “我以为我们都已说开了,说透了,不再计较这事儿了,他却昨晚又提起来了。”


    以后他堂堂江辞染,这么个神京府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岂不是因着这事儿,要被他拿捏一辈子,栩星渊这个男人真的太有心机了。


    陈嬷嬷听到这话,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为何提起来,总有个缘故?”


    “谁知道啊?”江辞染又把自己昨天一天的经历都说了一遍。


    陈嬷嬷更是眉头微皱,把梳子递给身边的雪梅,自己慢慢琢磨。


    江辞染期待地看着她。


    陈嬷嬷道:“老身觉着,王爷怕不是吃醋了?”


    她说完,自己还笑了一下。


    “吃醋?什么意思?”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


    雪梅平日里比较安静,却也笑道:“染哥儿连吃醋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吗?难道染哥儿没吃过醋吗?”


    江辞染满脸茫然,摇头道:“不懂……”他遇见栩星渊之前,未曾与人相恋过。


    雪枝道:“吃醋就是看到喜欢的人和别人走得近了就生气。”


    “那我应该没吃过醋。”江辞染这才恍然大悟。他回忆了一番,栩星渊几乎没和什么人有过接触,他也没有因为这个生气过。


    “平常里只有我们女子才会吃醋,没想到啊王爷——”


    陈嬷嬷道:“老身也是头一回见过连亲哥哥、丫鬟仆子的醋也吃的人,这拈酸吃醋的本事,放到后宅的女人身上都少见这么厉害的。”


    说着,大家都笑了起来,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江辞染不想嘲笑自己的老公,他这才幡然悔悟,栩星渊原来是吃醋了?


    想到栩星渊生气居然都是因为拈酸吃醋,而且栩星渊好多行为,好像都可以用吃醋来解释,他就也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王爷去哪儿了?”


    “在前府议事呢。”


    江辞染又震惊。


    回府第二天就起一个大早来工作,这什么人啊?这人哪来这许多公务,每日精力旺盛得像头牛似的。


    江辞染梳了头发,宫娥、小厮一群人围着他,带着他逛园子。


    河园与真定府的王府差不多大,但完全不同,王府是几百年的老房子了。


    河园却是名家设计,修建不到五十年,各处风景如画,四时景致不一,充满了各种小巧思和古典美学,金碧辉煌。江辞染脚踏汉白石砖,尤其是在这春季万物复苏,这河园简直就是仙境。


    江辞染寻思自己可以一辈子不离开这里。


    他又不禁感叹,以前的我过得什么好日子啊。


    江辞染说着不理栩星渊,却情不自禁的就选了前府的路,可能是知道栩星渊对他原来是吃醋,就又把自己哄好了,心里时时刻刻有点放不下栩星渊,想看看他在干嘛。


    江春道:“王妃,王爷就在里面议事。”


    江辞染让下人们在外面等着自己,提着层层叠叠的裙摆,蹦蹦跳跳地就走进去了。


    麟书阁门窗关的严实,殿内散发着淡淡油墨香气。


    栩星渊身着玄袍在金炉前点香,堂下还坐着几个谋臣、参将——都是江辞染脸熟的栩星渊的心腹。


    “殿下,顾云舟在金国有动静了。”都虞候崔光道:“根据细作来报,顾云舟受到了金兵的礼遇,收了降金财帛,但在燕山战败后,金人便对他冷遇,还把他派到军州,与金军东路汇合,军州那边蔺副指挥使来信说,已经掌握了顾家军行踪,只是这个顾云舟行军打仗确有一套,几次袭击,我们都没讨到便宜。”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点香,眉眼间闪过一丝杀气,问道:“江瑜渡呢?”


    “细作报说,江瑜渡一直被顾云舟藏在军中。”


    栩星渊在燕山之战时,与顾云舟直面过。


    栩星渊阵前羞辱他,故意激将他不如把江瑜渡也送给阿骨莲,可以尽讨得好处。顾云舟勃然大怒,同时也猜到了若是让阿骨莲碰到江瑜渡,江瑜渡便会成为阿骨莲的人。


    虽然栩星渊对借金兵之手杀了顾云舟很有兴趣,但不想让江瑜渡落入金人手中,不说这个前主角对他有没有利用价值,可是书里江瑜渡就跟魅魔一样,喜欢他的人,恨不得对他掏心掏肺,只怕阿骨莲也会变成恋爱脑,失心疯,这反而不可控制了。


    目前书里的炮灰攻们只有他和蔺竹胥免疫了江瑜渡的魅力,自己是穿越者不提,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蔺竹胥——栩星渊是真的有点佩服,否则就他那样的身份,还敢喜欢江辞染,栩星渊根本不放在眼里。


    “抓住他,要活的……”


    栩星渊蹙眉沉吟,还没说完,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打开了。


    江辞染大摇大摆地进了门,众人连忙起身对他拱手行礼。


    栩星渊微滞。


    江辞染一到神京府河园就又恢复了从前那样,穿的花枝招展,长衣迤地,紫纱衣下身段摇曳,头上别着、戴着的也是叮叮当,珠光宝气,脖子上挂着嵌着东珠的璎珞,双颊淡淡的春红,是敷粉了吗?为何如此可爱?


    栩星渊看到他走路的姿态略略不自在,心知是昨夜的缘故,颇有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感觉,他又扫视一圈手下,心里有些不快,因为他不想让人看到江辞染新承恩泽第二日的娇态。


    为人就是这般小气。


    栩星渊温和笑道:“怎么过来了?不睡了?”


    江辞染本已经把自己哄好了,但刚听到栩星渊居然说要抓谁?抓江瑜渡?还要活的?什么意思?他的脾气登时上来了。


    但是这里这么多人,他又不能当面质问,让栩星渊真的下不来台了。


    江辞染鼓起雪腮,眉间带着薄愠,随便坐了个椅子,大声道:“这是我家的院子我想去哪儿去哪儿?”


    众人早就习惯王妃的娇蛮,也习惯了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康王一见到夫人就无限纵容宠溺,把夫人宠得翻天覆地。


    栩星渊平日里喜怒无常,王妃也时常给犯错士兵求情,所以江辞染在军中也是颇得军心。


    栩星渊半点不生气,他很快了然,昨晚确实把江辞染弄狠了,他生气都在栩星渊的预料之中。


    只是江辞染不知道,栩星渊最喜他生气,轻嗔薄怒的模样让人心碎的疼爱。


    更何况他很喜欢他说‘我家的院子’这个说法。


    栩星渊心情大好,坐在主位,转头道:“你们继续说。”


    崔光继续道:“若要将江瑜渡活捉,恐怕要合围晋州,秦州两股兵马方可,顾云舟在军州路配合金军西路军也是多次袭击过曹睢的军队。”


    栩星渊点点头道:“好,兵符律令交于曹睢,我要看到活的江瑜渡、顾云舟死不死无所谓。”


    江辞染听到这话,心里又是恼,他对江瑜渡这些人已经没感觉了,要报仇也报得差不多了,让江瑜渡当卖国贼,在军中颠沛流离,和顾云舟这样相互折磨,他也挺满意这个结果的。


    只是栩星渊干嘛强调要活着的江瑜渡?


    他可没忘记,原著里他嫁给书里的栩星渊是替嫁,替得是江瑜渡,意思是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其实原著的栩星渊是要娶的江瑜渡。


    这点让江辞染有些许不爽,打心底里不想让江瑜渡和自己老公接触。


    他心里不由得阴暗的想,江瑜渡还是死了好。


    崔光道了一声尊令便坐下了。


    “左丘锡,梅容道长如何?”栩星渊端起茶,轻抿了一口问道。


    原太子舍人左丘锡站起来,将信件放到栩星渊的桌上,禀奏道:“启禀殿下,梅容道长回信在此。”


    梅容道长是个主动来找栩星渊的修道人,也就是之前自称利州有皇气,还与人打赌的算命老头。


    那个故事确实不是栩星渊造得势。


    只是传唱的故事结尾是这位梅容道长没有直接遁走,反而找到了栩星渊,言语暗示了栩星渊是穿越者的事情。


    栩星渊是穿越者,已经连续被两个所谓的得道高人看破了,栩星渊也不再惊讶了,而是更加探究他穿越的原因。


    任何事情皆有因果,他要找到这种超现实的理由,不能被动接受。


    栩星渊打开了这封信,里面就六个字。


    【贫道今夜子时拜访】


    栩星渊蹙眉。今晚?今晚是哪晚?


    “什么时候拿到的信?”


    “回殿下,昨日下午。”


    栩星渊嗤笑,道:“这老头,的确会装神弄鬼。”


    如果他今晚来了,那就是他算准了他何时会打开信。


    栩星渊放下信,又看到毛鸿博站起来启奏,道:“殿下,官家让宸王明日入住东宫了,并且让他开始主理朝政,宸王暗中尝试收买了一些沈派的人。”


    江辞染听了这话,原本神游天外的,却下意识看向毛鸿博,微微睁大眼睛,更生气了。


    他可是把东宫当自己第二个小家来装扮的,他好多的东西放在哪里,他养的花,还有东宫的小猫,甚至他和栩星渊第一次亲热也是在那里。


    现在告诉他宸王居然住进他家里了,江辞染虽然已经对太子之位死心了,还有点庆幸,但心里还是好膈应。


    栩星渊发现了他的不快,但没在工作的时间安慰他。


    “要人去把旧物搬走。夫人,你嘱咐夏远去办吧。”栩星渊随意道。


    江辞染:“哦。”


    听到这个江辞染也高兴不起来,有种自己卷铺盖走人的憋闷感。


    “殿下,卑职要说的不是这个。”毛鸿博看了看周围的人,情绪略带激动,道:“宸王无才无德,何堪大任?殿下真的甘心让宸王坐上皇位吗?您才是嫡长皇子!更何况您兵权在握,他日宸王登基,必然会动手的。”


    左丘锡也站起来,谢罪道:“微臣请罪,殿下之前命臣下在北地散播造势流言,似乎起了反作用,宫里有耳目称,流言引发官家不满,官家勃然大怒,臣无能。”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扫视他们一圈,又道:“你散播的流言,我都已经看过、改过,便是本王的意思,结果也是本王的预料。”


    毛鸿博又忍不住道:“那让真要让宸王作太子吗?”


    “当太子又不是当皇帝,本王没当过吗?”栩星渊眼睫不悦地抬起,屈指轻敲桌面,毛鸿博立刻惶恐地跪下请罪。


    栩星渊语气冷肃,道:“此事不要再议了,本王自有裁决,毛鸿博练好你的禁军。”


    “喏。”毛鸿博有些不甘地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希冀地看了眼江辞染。


    江辞染有些尴尬,连忙撇开眼神,他只是栩星渊的老婆,几乎很少参与栩星渊的决策,这也是妻纲里面对他太子妃的要求,他到现在还是谨遵着的。


    接着众人又纷纷议事,从边防驻军、到城外兵马安置,还有军州、辜州、燕山等地的军务,都要给栩星渊汇报,又要等他决断。


    烦啊,栩星渊居然还真有这么多事情。


    他现在和在真定府没什么区别,不对,比真定府还忙,至少真定府的时候,他不用管朝堂。


    江辞染又坐得不耐烦了,还不如去踢蹴鞠、骑马,但他莫名其妙地来,然后莫名其妙地走……


    好尴尬啊。


    有种小孩非要偷听大人讲话,结果讲什么自己又听不懂的感觉。


    “夫人累了?”栩星渊看折子的间隙,望向江辞染,温和道:“去吃饭吧,为夫这里一时半会还结束不了。”


    江辞染刚想反驳才不累,但这样就有点搬石头砸脚了,于是他隐忍地握紧拳头,一无是处地扁扁地离开了。


    江辞染走出来,看到陈嬷嬷这一众仆子、丫鬟,在麟书阁偏房里嗑瓜子、聊天等他,江辞染又憋闷了,早知道自己不进去了,宁愿在这儿偏房里说八卦。


    “哥儿这又怎么了?”陈嬷嬷看他气鼓鼓地出来。


    他有些委屈地看了眼陈嬷嬷。


    他很想说自己也吃醋了,因为栩星渊说要他不择手段拿到活的江瑜渡。


    但又想起陈嬷嬷和他,今早对这栩星渊爱吃醋这件事,进行了深度的嘲讽,把栩星渊嘲成了爱拈酸吃醋地的后宅女子,现在看居然自己也是。


    “没事。”


    江辞染咬牙切齿道,然后一把抓过雪枝剥好的瓜子往嘴里倒,他沉吟片刻,思来索去,最后愤怒的一拍桌子,道:“我要去逍遥!”


    众人:“?”


    “备马,要那只最漂亮的白色的那只,戴大花,我要——去找我二哥哥,让他带我去逍遥!”


    沈瑜桥作为京中知名纨绔,早就说过带着江辞染去玩。


    什么游花船、赌钱、斗鸡摸狗、攀仙楼听曲儿,他当时都玩过了,但是之前是盲眼状态,现在可不一样了。


    江辞染说到做到,派了小厮先去通知沈瑜桥,自己换了身潇洒的圆领袍,头戴紫金冠,足蹬金履靴,带上亲卫、骑上马,颇为高调地出门了。


    第70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江辞染属流浪猫的,自从双目复明,学会骑马之后,几乎是撒手没。


    今日他骑的是院里那匹最好看的白色波斯马,蹄声清脆地踏过长街。


    轻裘肥马,少年如玉,回头率高得骇人。


    马是通体雪白、鬃毛如银的西域良驹,人是眉目如画、骨相清丽、美得雌雄莫辨的江南公子,身上的锦衣、头上的发簪、腕上的玉镯……随便一样能买下神京府的豪宅。


    一人一马行过,沿街的窗子,便一扇接一扇地开了。


    早年江氏夫妻不让江辞染离开江家村是有理由的,他生得太好看,好看得不似凡胎所生,往人堆里一搁,跟夜明珠掉进煤渣里似的,藏都藏不住。


    江辞染在真定府时候,就已经是赫赫有名,品貌非凡,老公和他都是真定府的救世主,每每江辞染打马出街,都是人山人海,掷果盈车。


    他对人们的目光早已免疫,但那时候都是作为康王妃。


    在神京府,他双目失明很少高调露面,这算是头一回,不知道他来历的人颇多。


    “——这是谁家的新贵小公子?这通身气派啊……”


    “这神京府公子秀图咱都翻遍了,这少年郎是谁家的?”


    “看这样年轻样貌,说不定未曾婚配……”


    “嚯!谁家舍得让这么贵的马给个半大孩子骑着满街跑?”


    “……”


    江辞染没有在一声声赞美中逐渐迷失了自己,反而心里吐槽,到底谁是小孩啊?


    他恨不得在自己脖子上挂个牌子,上面写着——今年十九(已有夫)。


    有不少主动的人上来结交,江辞染都让永福有礼貌地打发了。


    终于有些人揣测出他的真实身份了,很快议论声就散了,变成更深刻的窃窃私语。


    “……”


    江辞染也不在乎众人的目光,很快到了沈家,沈瑜桥同样打扮阔气,已经恭候他有一会儿了。


    兄弟俩眼神交换,就已识得是臭味相投。


    可惜还没等出门,就被祖母拦了个正着,只得老老实实窝在寿春堂里,陪老人家消磨了小半日。


    江辞染出来逍遥,不过是因为吃了无端一口飞醋,出来放松一下,在院子里他老忍不住骚扰栩星渊。


    如今他心里痛快了,又有点想回家了,现在栩星渊大抵是下班了,该到了他们俩的时间了。


    恰好是晚膳,沈瑜桥已经叫上了一批狐朋狗友,二话不说就带着江辞染去了攀仙楼吃饭听曲儿。


    江辞染犹豫了片刻,便也应了。


    虽然早有准备,但攀仙楼的气阔、繁盛还是震惊了江辞染,比他想象的还要奢华。


    整座楼分上下六层,中庭是悬空的环形回廊,层层叠叠犹如天宫楼阁,回廊栏杆全裹了鎏金铜皮,千百盏琉璃灯一照,金碧辉煌。


    距离江辞染上次来已经是整整一年前,这里却是他不可磨灭传说的主要舞台之一。


    他曾是沈家流落在外的真少爷,沈家为了他,不惜把才德兼备、悉心培养十八载,在神京府赫赫有名静岳公子沈瑜渡撵走,把他这个空有美貌的瞎眼少年奉若珍宝。


    他无法无天,以白身在攀仙楼羞辱朝廷六品文官宋自蹊,按律当捕。


    太子却亲自下楼,护他周全,连堂堂左相宋京都被太子教训了。


    再后来,太子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直接把他抱到攀仙楼顶楼,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昌国公沈右相不惜与天家作对,拿祖辈功绩、全家性命作赌,提着尚方宝剑赶来抢人。


    满城哗然,谁都觉得这事儿没法收场了——可最后,双方竟然握手言和。


    太子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他,还是整个大雍朝头一位男正妻。


    江辞染摇身一变,成了天下最为尊贵者之一的太子妃。


    有人说他是狐妖所化,专来迷惑储君的,活脱脱一个祸国妖妃。


    他却又拿出东宫半年俸禄,施舍神京府外的灾民,京畿路因他熬过了大荒年,受过他恩惠的人不计其数,到处都有人替他说话、替他烧香。


    后来少年将军顾云舟见了他一面,便坠入情网,抛家叛国将他劫走,太子直接将皇位、天下一同抛弃,私带兵甲开启追妻之路。


    他离开神京府、下落不明,太后与京畿路上受他恩惠之人彻夜为他祈福,待到救回他的消息传来,神京府更是一片庆祝声。


    但他没有马上回到神京府享福,而是随军出征、守卫真定府、北驱鞑虏。


    桩桩件件,哪一桩拎出来都够说书先生讲上三天三夜。


    整个神京府,到处都是江辞染的传说。


    江辞染还是低估自己的影响力了,他甫一踏入此地,感觉整个攀仙楼都静了一刹。


    这是一种很微妙、很短暂的安静。


    琵琶声还在,杯盏声还在,可人声忽然矮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落在他的锦衣上,落在他腕间的玉镯上,落在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


    新来的问:“这位小公子哪家新贵啊?”


    有人悄悄拉过来,道:“你还不知道他啊——是他——是他就是他!”


    新人不解问:“到底谁啊?”


    “啊哟,把神京府搅得翻天覆地的那位大人啊!你知道的!”


    “——我的老天呀,居然真是他!要起来行礼下跪吗?”


    “……”


    江辞染耳朵很灵敏,别人对他的议论他照单全收,但他充满钝感力,大心脏,一切神态如故。


    跑堂的高级侍从一见他来了,当场愣住,不过只是转瞬即逝,便恭敬地要跪下行礼,道:“恭迎康王妃——”


    江辞染颇有上位者风范地随意摆摆手。


    在家他只是被栩星渊天天糊弄地屁股开花的小男妻,在外面他可是呼风唤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康王妃!


    沈瑜桥便心领神会道:“不用见那些个礼,唤作沈三郎,便宜行事即可,不要繁文缛节地打扰沈三公子的雅兴。”


    侍从连忙点头哈腰,七八个高级侍从即刻围了上来,护着两人上楼。


    沈瑜桥早就定好了位置,不过不再是四楼,而是五楼,距离顶层只有一步之遥,五楼一共只有九桌,每桌之间有屏风遮挡,但声音却能听到。


    当初他只是被沈瑜桥带着的一个小小少年,空有美貌、双目皆盲、无人问津。


    如今已经是——


    奉天翊运佐德协恭夫人、天策夫人、开国成德郡夫人、金紫光禄大夫夫人、上护军夫人、食邑二千户、食实封五百户、赐九翟冠四凤服、金册宝印。


    ——好多人啊,浩浩汤汤地进来了。


    沈瑜桥约得狐朋狗友们还是那么一拨人,和上次来的人大差不差。


    上次栩星渊强抢江辞染、羞辱宋自蹊,他们也没有遁走或者落井下石,作为一批四处奉迎的纨绔,还算是人品不错了。


    如今江辞染身份不同凡响,他们也因祸得福,实现了结交的心愿。


    朝前的是一个圆脸微胖、涂着白脂的年轻人,他连作两揖,对着江辞染道:“沈三郎,我等又要做一次自我介绍了,在下是礼部尚书之子胡吉。”


    江辞染略微思考想起来了,他是这里除了沈瑜桥以外,老爹官位最大的,他很快把他去年的所作所为对上了脸。


    接着殿前司都虞侯幼子刘霖、工部侍郎之子古泽洋、秘书丞之子蒋野等等,一个接一个地上前自报家门。


    江辞染落落大方地一一应答,便入了席。


    他们各个都是调笑玩乐的高手,很快把江辞染逗得喜笑颜开,对栩星渊的思念、没回家吃晚饭的忐忑,全然抛之脑后,好像喝了忘夫牛奶。


    攀仙楼自然是熟络接待贵宾,江辞染这个身份已经到攀仙楼厨房必须开后门的程度,所上菜速度极快,几乎落座没几分钟,菜都上来了。


    江辞染这一年算是吃了不少好菜,但攀仙楼依然他心中的第一位。


    尤其是烤鸭和烧羊排,入口鲜香,油脂饱满,膻味恰到好处,落到口中的一刹那,犹如肉香炮弹一般在嘴里炸开。


    胡吉等人想给江辞染敬酒,江辞染却还是有男德的,谨遵老公教诲,在外面他是万万不会喝酒的。


    他是上位,以茶代酒,众人自是不敢多说,立刻让人把酒都撤了。


    一个新来的跑堂不知道江辞染的身份,他当着全层的九桌客人的面,亲切介绍道:


    “……众位郎君不喝真是可惜了,这酒可是真定府产的英雄酒,一杯千金——据说康王殿下对其赞不绝口,出征前,将酒倒入泉中与将士共饮,将士竟皆满口酒香,豪气云天……”


    江辞染坐在上座笑而不语。


    胡吉立刻截住了话头:“好了,真定府的传说,还须得你来讲?有眼不识泰山——还不快看看这位大人是谁?”


    江辞染淡淡举杯,望着杯中透明的液体,不动声色地、若有所思地找到优雅惆怅的角度,仿佛回忆金戈铁马般,装逼道:


    “原来你们……将它称为英雄酒吗?”


    满座哗然!!


    “这位大人一定是在回忆死去的将士们!”


    “这就是拯救大雍的民族英雄……我们歌舞升平,全仰赖将士们!”


    “老夫也要流泪了……”


    “……呜呜呜,夫人不喝酒是因为想起了故去的将士们吗?”


    那跑堂的更是满脸惶恐,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去:


    “小、小的有眼无珠,竟不知是康王妃当面——”


    江辞染依旧端着那杯茶,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却平静无波。


    桀桀桀,好爽。


    *


    河园。


    江辞染一走,他的消息就传到了栩星渊的耳朵里。


    因为江辞染的动向,从来是栩星渊最为关心的,所以哪怕大家正在议事,夏远还是打断地求见了王爷。


    栩星渊正因为金西路军频频骚扰有些烦闷,他英俊的眉蹙着,坐在不算舒服的实木椅子上,他虽然不在战场上,但实时汇报的军情,在脑海里自动拟作两军杀伐的场景,超人的大脑正在高强度运行。


    “殿下,夫人离家了。”


    栩星渊一瞬间从战场上回神,抬手让手下闭嘴,追问道:“去哪儿了?”


    “亲卫来报,说是沈家方向。”


    栩星渊沉吟片刻,麟书阁里沉静了瞬间。


    栩星渊随意点点头,道:“知道了,他来去自由。”


    “是。”


    话虽如此说,两个时辰后,饮茶间歇,栩星渊又问道:“回来了吗?”


    夏远连忙回道:“是、是说出了沈家,是去攀仙楼呢。”


    握着茶杯沿的五指微微收拢,栩星渊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攀仙楼?……他不回家吃晚饭了吗?”


    夏远有些慌乱,道:“这这、奴才这就派人去问——”


    栩星渊若有所思,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道:“不用了,让他玩吧。”


    众将士已经换了几波人了,汇报的事情大不相同,栩星渊神色复杂,发现自己的大脑已经无法继续处理复杂的事物,继续下去只会低效率。


    栩星渊从不做低效率之事,便叫众人散去。


    栩星渊身着一身大袖玄袍,袍上以金丝勾勒出麒麟图案,头戴银冠,身姿峻拔。


    他出了麟书阁,屹立在院中,看到远处夕阳化作一片绛紫,染红了大半天空,见他皙白英挺的容抹上一层温和的暖色,一双黑眸在霞光之下恍若有金沙逸散。


    他去过攀仙楼,自然知道此刻,攀仙楼的景色便是最美,江辞染流连也算正常,不过马上吃饭了,他估计要回来了。


    “殿下,晚膳备好了。”夏远来通知道。


    栩星渊沉吟片刻,又问:“到哪儿了?”


    “谁?”


    “夫人。”


    “哦哦哦,没通知说是回来,大概是——”不回来了?


    夏远看着栩星渊那双黑的全然无光的眼眸,有些汗流浃背,没办法把后半句说出来,只好道:“奴才这就派人——喊夫人回来。”


    栩星渊舌尖抵着压根,双眸微微眯起来,淡然道:“我说了,让他玩。”


    “是是是。”


    栩星渊双手附后,独自回了寝殿的前院。


    掌珍将一道道菜摆上案桌。


    江辞染没有复明之前,吃饭都要别人喂他,再次也要一筷子一筷子夹到他的碗里,他才吃得了。


    现在江辞染有眼睛了,凡是栩星渊也要给他夹菜,甚至俩人黏糊的时候,还要抱着喂饭。


    栩星渊拿起象牙筷子问:“谁和他一起?”


    夏远这回马上理解了,道:“沈家二公子,还有兵部尚书之子胡吉……”


    夏远把与会的人员的名字全说了,仿佛在报死亡名单。


    “备马吧。”栩星渊放下筷子,一口也没吃。


    夏远:“?”


    “攀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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