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心跳如鼓, 都要语无伦次了:“在查到结果之前,做两件事。第一,务必保管好我以前房间阳台上的花盆。第二, 我想去档案室, 给我权限。”
执舰官认真盯她片刻:“好。”
半夜, 档案室。
云水正在反复看曾经看过的那份“变色龙”重塑剂的研究报告。
这时候执舰官查完了:“临时救援有白明驿的名字,医院也有。”
云水一愣。
她合上档案册, 感觉自己的猜想过于匪夷所思。
“但是查不到他之前的经历。”
云水愣神:“什么意思?他说他是医科大的在校生。”
执舰官:“高唐要塞的通关申请系统里,也没有他的名字。之前他因地震身份证明损毁,一直用的临时身份ID活动。云水,你怎么发现他有问题的?”
云水长舒一口气,很恍惚地说:“将军, 你知道我是怎么神机妙算的吗?”
执舰官:“嗯?”
云水:“其实我现在都没有想明白, 但是我把我最近半年身边发生的、最蹊跷的事情全部想了一遍。”
第一件事, 是执舰官抽风了, 行为异常, 似乎试图勾引自己, 给自己一掷千金,还和颜悦色,仿佛抽风。之后失忆两次,很讨厌。
当然,她不敢说, 只好按下不表。
第二件事, 是地震和星盗策划爆炸。
自然灾害和恐怖分子,似乎不是她能控制的。
第三件事,是古陶瓷。这个东西以不同寻常的频率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明明之前从没有接触过,却很突兀地、一连串地发生。古董拍卖、陶瓷艺术家、陶镇里的星盗据点。
第四件事, 是帅哥。虽然云水不会妄自菲薄,但还是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好像珍稀动物一样的高颜值群体都在向她表达好感,撞邪一样。
当然是因为本身就是杀猪盘啊!
云水安安分分活了二十多年,此时简直是头昏脑涨,推理细胞已经被耗尽,她深呼吸,说:“如果白明驿向我示好是巧合,那他介绍的乔霜,也向我开屏又是为什么?我们甚至不了解、也没见过面。他们只是想接近我,得到一样东西,或者通过接近我,得到进入我房间的许可、降低戒心,以后他们再来找我,是不是更容易接触到想要的那个东西?总之是别有目的。”
他们就是萤烛会的人。
她想起今天看的电视剧。贵妇与情夫可以用花语密码来传讯。
那什么不可以传讯呢?
花可以,那书本也可以,纸张也可以,瓷器是不是也可以?
他们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萤烛会内部有一套密码机制,天花留下来一个‘密码本’,里面就是这个重要的要塞弱点讯息……他们最近一次怀疑,‘密码本’在你的家里。”
诡异的是,乔霜就是当初拍卖会走廊偶遇的那个人!他也来过拍卖会,本来想拍卖的东西是什么?
拍卖会、陶镇、和她有关……
答案呼之欲出。
执舰官紧紧握住她的手腕:“……那尊唐代的莲花瓷炉,你放在哪里了?”
——它就是所谓的“密码本”!
刺痛感像小锥子一样扎进脑海。
嗡一下,好像全部串联起来。朦胧的真相陷在迷雾里,好像狠狠在心口上磕了一下。
云水深呼吸:“因为是古董,我真的很害怕弄丢。”
突然,电话响了。
乱糟糟的思绪被一声问好打断。
云水是外放的。
“晚上好,云水。”
她瞳孔一缩。
是白明驿的声音。
熟悉的音色从话筒里传过来:“你比我想象的敏锐。”
云水浑身僵硬,仿佛有可怕恶心的、比虫子还瘆人的东西要从扬声器里钻出来,她差点把通讯器甩飞。
“你……”她惊异片刻,四周张望,“这是什么,窃听吗?”
“原本是在你通讯器上放过一些小软件,”他笑眯眯地说,“但很可惜,你们遇到山体滑坡,通讯器碎了。咦,怎么就没有连同头骨一起摔碎呢。”
执舰官靠近听筒,稳稳地接过来,沉声道:“你还在高唐要塞。”
他随即拉着云水出门去往车库,两个人飞奔向车位,即使是疾跑之中,他的气息也一寸不乱,在听筒里显得平静极了。
白明驿满不在乎地承认,语气随意:“是啊,我发现你们在医院查我的身份了,就知道彻底暴露咯。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你们,不可以吗?云水,莲花瓷炉到底在哪里,还是不说吗?”
执舰官嗤笑一声:“你以为你能威胁得了谁?”
“啧,”白明驿慢慢地说,“这位长官怕是不知道吧,我正在核心区的化工厂里,不说的话,可能又会有爆炸发生哦。”
“说大话要打草稿,”执舰官漫不经心道,“核心区震后严防死守,你进得去?你以为,是谁把怀疑你、查你信息的动向透露出来的?是谁引导你孤注一掷打这个电话,还有空在这里故布疑阵、拖延时间?”
执舰官的终端通讯响了。
云水在他的眼神示意下接通,许寅的声音沙哑:“将军!有星盗围攻职工宿舍12栋!我们的人手不够!”
那里就是云水原本的房间。
“可惜,没骗成,玩笑时间结束。”白明驿笑嘻嘻说,“核心区我们进不去,进一个房间还不容易?”
云水强自镇定,对通讯里的副官说:“他们有多少人?”
许寅:“倾巢出动。”
执舰官踩油门,两个人互换了通讯器:“我已经申请救援,拖延时间,如果不行……”
白明驿声音蓦地冷了下来:“云水,东西你放哪了?”
云水害怕但嘴硬:“你不是我领导,你问我就要答吗……”
她用执舰官车载光脑与各职级的领导疯狂联络,要疏散员工宿舍的群众,申请支援,甚至要调遣武装人员、拆弹设备、灭火车等等,这辈子的手都没有这么抖过,头晕目眩几乎要耳鸣了,感觉身体里住了个大摆钟,每一刻都是震耳欲聋的颤音击打在心防上。
一声刺耳的尖哨从话筒穿透而来!
白明驿:“你们不想知道‘天花’留了什么要塞的致命把柄?”
执舰官的右手无声地握紧了方向盘的边缘,指节发白。
“楼下正打着呢,”白明驿带着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烦恼,“我知道你们马上合围过来,云水,我用这个秘密和你做交换?”
云水轻轻擦掉冷汗。
下一刻,江榭的手握住了她。
“你们已经把整栋楼翻了一遍。”执舰官的声音没有变化,“一无所获。”
他踩刹车,安排好的几个技术员迅速开车坐进后座,光脑投射的屏幕在半空中显示定位,狙击手在远处的某栋楼顶调整着瞄准镜。
白明驿:“实不相瞒,我的时间比你们充裕。”
对峙般的沉默。
片刻,执舰官笃定地朝云水做口型:“他在说谎。”
他下达指令,一瞬间,整个12栋被特警合围,话筒另一端传来白明驿咒骂的声音。
江榭疾驰上楼。
三颗闪光弹同时投进了房间的窗户,强光在密闭空间里炸开!
客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枪声。里面有人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白明驿显然没料到他翻脸如此之快,揪住旁边的教会成员往外掀,从楼梯扶手翻上去。
执舰官飞奔追驰,快如霹雳般朝他的方向扑了过去!左手精准地砸向对方持枪的那只手的手腕,猛然回击肘关节内侧!白明驿在失明的剧痛中本能地松开了武器,被一脚踢到了沙发底下。
特警从各个房间的门窗突入,黑色的身影在强光和烟雾中快速移动,短促有力的喝令声和金属碰撞声充斥在逼仄的空间里。白明驿被反剪着双手按在墙上,半边脸贴着冰冷的墙面,嘴角有一丝血迹,表情扭曲。
他忽然笑了:“但你忘了一件事。”
执舰官的心猛地一沉。
白明驿的右手蓦地挣脱了旁边特警的桎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探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
众人骤然感受到了一种不正常的温度。
是火。
“那群特警,一进来就向一个地方一直看,特别紧张……”白明驿猝然扑向阳台,发出一种悚然又气愤的声音,“是花盆?!云水有病吧,竟然埋在花盆里!”
他手里是一只微缩的银色打火机,拇指已经拨动了滚轮,然后飞速掷出,点燃窗帘。
混乱间,他猛地用手插入泥土之中,带着狂喜之色,立刻要触到瓷器。
——刺啦!
一个离他最近的特警立刻把他整个人掼倒!
“留活口,”执舰官说,“要审!”
白明驿还要挣扎,被铐住了手腕。
就在起火的瞬间,他用力把花盆猝然撞下楼去!
然后疯了一样就地一滚,朝着唯一的突破口、那片燃烧的窗帘飞扑!
他穿着塑料雨衣,遇到明火立刻融化、燃烧,火舌像活了一样沿着领口爬向他的头发、肩膀、后背,甚至烧上了他的脸颊。
白明驿在火中站了起来,撞在栏杆上。
“高唐要塞,”那个人从燃烧的火焰里挤出最后几个字,声音像一堆烧焦的柴,“高唐要塞……早晚……会……”
他跳楼了!
猝然之间,他捉住水管往下滑,撞飞障碍物,不顾头破血流,飞速就地一滚,旁边闯出来一辆横冲直撞的卡车不要命地冲散包围圈,自动升起小喷头放出灭火粉尘,把火扑灭,然后极其灵巧的机械爪直接“咔嗒”把白明驿整个人“拾取”起来,风驰电掣地往外撞!
一部分留在原地的救援人员则急迫地搜查灭火,一队人立刻驱车追击而去。
“高唐要塞……早晚……会……”
会什么?
楼下的云水浑身被一种恶心的惊悚感击穿了。
烈火熊熊。
她把莲花瓷炉埋在了君子兰的花盆里,那个要塞的秘密还在泥土下沉睡,随即被摔得四分五裂。
萤烛会的据点暴露、始作俑者逃逸,阴谋结束了吗?
碎瓷片飞溅在地。
特警训练有素地检查着恐怖分子遗留的装备包,里面还有管制刀具、绳索、子弹,不知名莫名其妙碱水面包挂件,和萤烛会“变色龙”试剂。
云水颤抖着的指尖落在不久前档案室里拍的报告——
【构建的皮下高分子材料对温度变化异常脆弱,临界崩解温度仅为 39.5℃。这意味着,一旦受试者体温升高,原本稳固的塑形区域便会发生局部解构。】
“变色龙”试剂怕热,所以他从前总是很小心地擦汗涂防晒。在烈火焚烧之时,他的伪装终于被烧了个干净,连同皮肉一起摧毁殆尽。
乔霜会是他的另一张皮吗?但她只见过重塑剂捏出的假皮、假哭和假笑,假面下的真容瞒天过海。
从始至终,不见天日。
……
当初出现在核心区官邸附近的临时安置点的医科大学生,大约只是一个暂时难以逃离戒严环境的恐怖分子。
也许刚刚投放过炸弹。
云水从骨子里生出极恐惧的凉意来。
回去以后,昏昏沉沉地确认完执舰官完好无损,她不出意外地高烧了。
她烧得糊涂,梦见自己在一片燃着山火的森林里拔足狂奔,身后无数荷枪实弹的法外狂徒追杀她,她呼吸越来越急促,汗越流越多,最后被一把扼住了脖颈。
那是一只焦炭似的手。
云水惊惧睁眼。
执舰官在她床边削苹果。
他的手劲瘦有力,修长的手指同时握住刀柄和果实,每一次发力都游刃有余。
江榭把苹果削成切口平整的小块,用牙签插好,端给她:“陶镇的据点已经捣毁了。”
云水机械地重复:“毁了?”
“潜伏在高唐要塞这部分的星盗本来就是萤烛会的边缘人物,大本营主要在域外活动潜伏,”江榭说,“所以组织简陋,行动异想天开,却带有很强的被洗脑执行力,目前几乎全面逮捕。我们击毁了肇事卡车,但没有找到白明驿的尸体。”
云水消化了一会儿,然后神情恍惚地盯着他:“我为什么在你的房间?”
执舰官:“你回家以后,高烧昏迷了。”
她勉强回过神来,发现睡的居然不是曾经看见过的没有床垫的铁架床,而是一张极宽敞、极舒适、极温暖的豪华大床。
“你发烧当天,加急安装的,”执舰官面无表情地擦手,“一回来就晕在沙发上,我进不了二楼。”
云水接过苹果盘子,眼角亮晶晶的东西闪烁。
江榭略微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不用感动成这样。”
猝然间,云水“哇”一下子哭了!
她涕泗横流,非常不雅,声嘶力竭,抱着苹果的盘子呜呜地哭:“我好害怕……妈妈……我要回家……我不干了……”
江榭:“……”
他难得手足无措地想把苹果端走:“眼泪要落进去了。”
云水还抽抽搭搭捏着盘子的边缘不放:“呜呜……不要拿我的苹果……”
江榭忍无可忍地拿走:“很恶心啊,要流进去了。”
云水哭到缺氧,神志不清,干脆一头撞进近在咫尺的怀抱,把眼泪全擦在垫着胸肌的衬衫上。
执舰官身上好香,沐浴露或者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让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以至于浑浑噩噩地变成了一个拥抱。
云水的脸部感受到温暖而有弹性的触感,脸部莫名变得很烫,哭也逐渐停止。
良久。
理智稍微回归,她抬头,愧疚地盯着他前襟上的泪痕,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将军,最后彻底解决了的话,我是不是可以搬出去住了?”
沉默。
江榭心情阴郁,感觉衣襟前湿哒哒的触感令人无比烦躁,窗外天色也很差,鸟声嘈杂,风也吹得不好。
一切都有些失控。
第二卷 ·高汤·完
作者有话说:
剧情线基本收尾,只剩一个很小很小的尾巴啦!接下来就是两只主角的感情线啦,摩拳擦掌中!谢谢读者宝贝们一直支持,啾咪
第42章 戳穿 他们在这里
执舰官下班时, 发现门口堆着箱子。
他很轻地皱眉。
“看路。”他迎面碰上云水小心翼翼抱着很大的防尘袋走过来,她视线被挡住,没有第一时间停住, 撞上来, 江榭听见很清脆的嘎吱声。
云水着急忙慌去检查怀里的东西, 动作可怜巴巴的。
江榭看袋子里装着奇怪的金黄色豆角,每只都很大一个。其中一个被撞裂了一道纹路, 云水很心疼地摸摸。
“抱歉,”执舰官很有礼貌,“我赔你?”
云水嘴角一瘪,低着头。
他奇怪,明明平时她对他都很不客气。江榭盯着肥肥胖胖的大豆角, 感觉有点头疼, 生理上的。
他听云水小声说:“不用了。”
云水抱好手里的东西。
这些榼藤豆荚都是来自“男朋友”的礼物, 可是很多事情, 不能一直一厢情愿, 也不能卑劣地顺水推舟。
云水摸着这个裂隙, 发了几秒的呆。
她打包好东西,准备搬回新的员工宿舍,原来那栋楼已经暂查封,听说从楼上坠落碎掉的瓷片被一片一片连带着粉末都被装回去好好研究,专家正试图破解“密码”。
她和执舰官握手言和:“将军, 这段时间, 谢谢你。”她还很好心地把新买的橘子放在餐桌上,上供似的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好。
江榭杵在门口盯着她。
他个子高,倚在门边时显得格外占地方,云水不合时宜地想起很久之前, 她拖着执舰官在花坛边上啃馒头的情形,从包包里意外翻出的咸菜,就像中了彩票一样叫人振奋。
“傻笑什么,你在想谁?”
阴沉沉的声音,执舰官飞快变脸了,刚刚还一脸淡然,现在站在旁边拎着云水的袋子给她添乱,还莫名其妙地问:“为什么非要着急忙慌搬出去,急着摆脱我?”
云水听不懂他的阴阳怪气:“什么?”
执舰官盯着她几秒,“砰”一下,把打开的门踹上了。
云水懵了,伸手要去开门:“你干嘛,我还有个纸箱放在门口——”
他很有巧劲地把她手里的东西移开放,然后猛地把她提到餐桌上,左右手禁锢住,前倾,包围。
云水磕磕绊绊:“你你你干什么?”
“说说吧,”执舰官冷漠地“咔”一下敲了桌子,架势如同刑讯逼供,好端端的突然冷脸,他盯住云水,不放过她任何表情,“我失忆的两个月,你究竟做了什么?”
他指关节在桌子上叩了叩,语气凝重:“既然要走,彻彻底底说清楚再走。”
云水心一沉,支支吾吾:“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她硬着头皮说:“不是早就和你说了吗,就是,就是……”
执舰官把桌上水果刀噌一下勾过来。
云水瞪大眼:“你?”
执舰官没把塑料刀鞘取下来,只是颇为无聊地捏在手里,整个人有种淡漠的凉意,威胁她:“你要是还坚持那套‘我对你死缠烂打、你拒绝三次无果’的说辞……”
“噗嗤”一下,水果刀插进了可怜的橘子里。
死相凄惨。
云水腿软,脑海空白,垂死挣扎数次,不得不从实招来。
执舰官存在感实在太强,他胳膊撑在桌子上,拦住她,围剿她,盛气凌人。
她一边说,一边缓慢地挪动,试图离那个被一刀割喉的橘子远一点。
因为靠得太近,就算因为心虚导致声音超级小,还是被完完整整听见了。
半晌。
“我……误会你是我的恋人?”执舰官难以置信,几乎被气笑了,“我是失忆,不是失智。”
云水鼓起勇气,苍白辩解:“那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你就和抽风了一样笃定这件事情,你当时就是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你没有办法?”执舰官盯着她,一时间血压飙升,“你是没有嘴吗?解释不会吗?澄清不会吗?就这样让我一直误会下去?”
他刚说完,突然顿了一下。
一时间,他像嗅到了血腥气的猛兽,敏锐地发问:“云水,你为什么不解释?”
云水的脸色突然变得很苍白。
江榭捉住云水的手腕,摸着她的脉搏发问,混乱的跳动越发明显。
执舰官:“不主动,不澄清,不拒绝,嗯?”
好渣啊,云水。
她心乱如麻,走投无路,浑身都冒烟。
茫然慌乱地对上执舰官灼热的视线,此时他头顶是餐厅的吊灯,逆着光看过来时,脸色显得严肃又冷傲,好像云水做了非常罪不可赦的事情。
所以她稍微呆住了。
江榭:“你……”
好像有人在他的头盖骨上钻孔,砰一下,开窍了。
无非只有那样一个原因,浅显易懂的。
他对上云水惊慌的眼神。
原来她确确实实、真心地、纯粹地……
喜欢我吗??!!?
他发现云水整个人都很烫,虽然神情倔强又不屈,尴尬又可怜,但一旦他靠近,整个人就会发出高温,就像水蒸气熏过那样,泛着酡红的色泽。
这一刻的惊喜太浓重,江榭生出失控的激烈情绪,嘴角牵动,压也压不住。
是真的。不是他太过自信。也不是他单方面的臆想。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直喜欢吗?
很喜欢吗?
那为什么要搬走?
我……配吗?
手底下的脉搏还在鼓噪地跳动。
毫无征兆地,这个时刻,江榭终于千方百计找到了云水喜欢自己的证据。人赃并获,还把她弄哭了。
云水含着眼泪,鉴于之前针锋相对的情形,本来想一直打死不承认,可是猝不及防被揭穿了,好累,好难为情,咬牙理直气壮地说:“是的,你发现了,就是这样,那要怎么样呢。嘲笑我吗。”
她抬眼看江榭,像看着仇人。眼眶通红。
云水这样好面子,这样嘴硬的倔强,这样可爱。
让江榭想起潮湿的候鸟,羽毛被打湿成透明,带着杉木的植物香调和清淡的、雾霭缭绕的光晕。
他陷在云水的目光里,很突兀地捏着她的耳朵,片刻,很不明显地笑了一下。
云水太笨,有这么喜欢人的吗。
“那我们……”江榭很执着地让她抬头,不给她留闪躲的余地,他凑过来的距离有点太近,眼睛是亮的,像被炙烤的冰川,冷暖交错,覆着一层降温一样的夜色,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耳语,“进行到哪一步了?”
云水只是发出不明意义的音节,好像在很拙劣地装傻。
执舰官骤然扣住她想逃脱的膝盖,把她钉在桌面上。
这样近的距离,熟悉的温度、光线和背景。毫无征兆地,江榭的脑海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幻觉一样的画面浮了出来。
像香草冰淇淋一样的暖色,整个空间好像变成了炼制成型的透明冰糖,每个光线的折角都带着甜度。
幻觉里的江榭追逐着,衔住了那段羽毛。
云水呼吸,闪躲,曾经用这样的眼睛看着他,脸颊像一只色泽明润的粉色贝壳。
他们在这里接过吻。
曾经。
他有一刹那的失神。
执舰官慢慢往前靠,云水不得不后仰。
她敢怒不敢言地从桌子上摸索到一个橘子挡住脸,差点袭击到他的鼻梁,阻止他的越界:“停!有话、有话好好说。”
江榭:“……”
被刺出来的记忆雾蒙蒙的,是孤旅人漫游时捡到的一粒星火,啪一下炸开,硝烟味和刺目的亮色一起寂灭下去,可轮廓还残留在视网膜上不肯走。
江榭呼吸滞了一瞬间。
云水像个被屈打成招的罪犯,安安静静、心如死灰地坐在原地,她烦躁羞耻,因此没有注意到执舰官怔忪的一瞬间。
后知后觉的酸软感从心脏冒出来。
她的勇气忽高忽低,道德水平忽上忽下,到了这个时刻,反而还有心情回忆一下从前,想起他们一起去玩,那个时候,她能肆无忌惮地把四瓶矿泉水都塞进执舰官的旅行包。
执舰官脸色很奇怪,他压抑着一股激烈的情绪,整个人隐忍又激荡。深邃的眉眼往下压,带着一股捕食者蓄势待发的焦躁。有力的臂膀围堵住云水,压迫感十足。
他不合时宜地开口,不太愉快的质问语气:“喜欢我,还要搬走?”
云水试图用很僵硬的语气赶走这种难受的情绪:“你以为你是谁,我就是、随便随便喜欢一下,你这里很好吗,能闭眼就捡金子还是空气质量优越,我凭什么要住这里?”她越说越清醒,“唉,不知道是谁那时候刚出院暴跳如雷要赶我走,还催促我租房子住,干嘛,你拦着我干什么,你很奇怪啊!”
很浓郁的欢喜还来不及继续升腾,江榭又被打落崖底:“有你这样的吗?你明明知道我当时……”
“什么?”云水瞪眼,“你那时候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吗?不都是一样的没有记忆!逻辑混乱。”
江榭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奇怪的明明是你!”
云水匪夷所思:“……你干嘛?又要吵架,不是,我从始至终都是按你的心意走,还不好吗!知足吧你!”
执舰官气笑了:“这就是你的喜欢?”
云水:“啊?”
执舰官:“你不是喜欢我?还吼我?”
云水:“……”
执舰官凉凉地说:“哦,你的喜欢只有2分钟,还能撤销的?”
云水的眉头终于紧紧皱起来。
她甚至不知道在吵什么:“你到底要说什么,我走不正合你意吗,你揪着之前那点失忆的事情不放有意思吗。现在你又不是我的男朋友。”
执舰官冷漠道:“你骗了我,不要负责的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读者宝贝们一直支持,飞吻
第43章 负责 朝令夕改的
云水闭了闭眼, 干巴巴说:“你要怎么。”
江榭拧着眉,一副要细数她的罪状的模样。
“等等!”云水突然说,探究一样回过神来, “我搬出去住, 你不开心?”
江榭:“。”
云水突然开悟了:“我知道你。”
执舰官眉头一跳。
云水恶狠狠说:“我知道你这种人!就是这种恶霸心态对吧, 比如‘这是我的地盘,又不是旅馆, 你凭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类的,对不对!”
江榭:“……………”
假的,她根本不开智。
“将军,你是正规军, 不是流氓, ”云水好像找到他的道德污点一样, 疾言厉色, “好了, 你别扭完了就把手抬起来, 我要走……”
执舰官猛然用大腿撞了一下桌沿,餐桌连带着上面的云水被漂移出去几厘米。
她慌张地扶住桌面,语无伦次,色厉内荏:“你看你又来了!你要干嘛!上次也是,说不过就变凶, 真可笑!”
执舰官挑眉, 笑得狰狞:“谁说不过你,你推卸责任你有理了?云水,你仗着我失忆骗我,这件事情很小吗, 你骗身骗心,难道一点也不愧疚吗!”
云水理亏,挣扎道:“我、我也没有骗……只是,只是……”
执舰官:“哦,只是引导、纵容我误会。窝藏纵容犯罪也是犯罪,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云水和稀泥:“哎,怎么说话的,和我在一起怎么就是犯罪了。不至于不至于,我先——”
执舰官:“我要是不逼问,你这辈子都不会承认!”
云水:“……”
执舰官:“你就是恶意纵容我在失忆的情况下……我们接吻了。”
云水:“……”
她大惊失色:“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清清白白!”
执舰官:“清清白白?哦,谈恋爱两个月不接吻,谁信!”
云水:“拜托!两个月不牵手的都有的好吧。再说了你都忘了还计较什么!”
执舰官:“你就说有没有吧?”
云水:“……没有。”
执舰官:“撒谎!”
云水:“……没有就是没有!”
执舰官:“撒谎就是撒谎!”
云水:“真好笑,你凭什么说我……你干什么!”
执舰官:“拿测谎仪。”
云水拔腿就跑。
但一把被扣下,完完整整按回桌子上。
执舰官:“心虚成这样。”
云水:“……”呼吸,呼吸。
执舰官:“坦白从宽!”
她僵笑:“哎,就是什么年代了,亲、亲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执舰官:“我不能容忍口腔菌群被入侵了,从此我的菌群将不属于我自己。”
云水:“……”
咬牙:“你没事吧!神经病!”
她用力推:“你菌群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又不影响你开战舰!”
莫名其妙!不知所谓!
执舰官:“我的意思是初吻。”
云水:“……”
执舰官:“是很珍贵的。”
云水:“……………”
小小抓狂:“拜托!!珍贵个鬼!!”
这是什么品种的贞洁烈男。
执舰官:“窃贼推卸责任的时候也会贬低赃物的价值。”
云水条分缕析,急切道:“你干什么没有第一次?很多人就是会给莫名其妙的第一次赋予根本不合理的意义。你第一次接吻和第一次吃馒头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第一次洗衣服、第一次做饭、第一次走路有意义!你怎么不每天掰着指头数哪天是你第一次用左手开机呢?”
执舰官:“不是吃馒头,是吃舌头。”
云:“……”
她捂住脸:“你根本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执舰官:“所以你承认了,承认你对我犯错。”
云:“呵。”
她冷嘲热讽:“初吻怎么了,和你说了一点也不重要,哪怕是初夜也不重要!你在意什么,这样好了,你实在很在意的话,失忆了就算是刷新了、翻篇了好吧,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行不行。”
执舰官:“……初夜?”
云:“。”
她倒吸一口冷气:“没有!什么都没有!你能不能好好找重点,你才是学生时期成绩很差吧!”
执舰官:“我全A。”
云水:“好,你厉害,我要走了。”
执舰官:“不要转移话题。”
云水:“是我转移话题吗?这个话题有什么好继续的?好,你烦不烦,你就是觉得……”
执舰官要说话。
云水烦躁地捂住他的嘴巴,情绪很不稳定,因为激烈的心跳,明明已经止住的眼泪好像叛变了,异军突起,又大面积集聚在眼眶转啊转:“我不和你吵。我知道,你不是就是觉得……你就是觉得……”
她坐在原地:“我懂,你就是觉得你很……吃亏嘛。”
她握拳,闷头一口气说:“你觉得初吻给我很不满意,很不甘心。”
执舰官被她捂着嘴,忍不住咬她一口,但云水很勇敢,没有被狂犬病吓退。
她摇头,憋着气:“看不上就看不上吧。我又没有很喜欢你,你以为你是谁,你……你一点也不好。我才不要喜欢你。”
执舰官把她的手撕开,怒气冲冲:“云水!”
云水低头:“你自己调理调理吧。就这样,事情已经发生了。”
执舰官:“你叽里咕噜说什么怪话,你在乱七八糟自以为是什么?谁、什么看不上的无稽之谈,你一点都不会抓重点,我叫你负责,你叫我自己调理?”
“我也不想啊,”云水胡乱擦眼睛,“你知道吧,你学马克思吧,世界是物质的,客观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执舰官:“我叫你负责,你和我说马克思。”
云水瘪嘴:“好吧。这样吧,你就当自己是唯心主义,你觉得没有发生就没有发生好了,催眠一下自己又怎么样,根本就没有很严重!”
执舰官冷冷地:“你一说话,就开始气我。”
云水把手举起来,投降:“我只是在正常说话,你自己一点就炸,我知道,我们肯定星盘不合。”
执舰官非要挑刺:“你根本不是认真喜欢我。”
云水:“……”
她说:“哦,是啊。”
执舰官:“你承认了。”
云水:“嗯。”
他怒着要去拎云水的领子,动作到一半,突然在她耳朵上恶狠狠咬了一口。
“啊!”云水感觉自己像被恶毒的螃蟹钳了一下,“你神经病吧。”
她也生气了:“你根本不在意口腔菌群!你借题发挥,你才是纯粹在气我!”
执舰官阴气沉沉:“骗子!凭什么骗我!你喜欢的那么浅,你自己都承认了,朝令夕改的喜欢,一点也不执着!”
云水叹为观止:“来来来,我们一件一件好好掰扯,从山体滑坡开始,首先,你从医院醒来,我……那个你了。这件事、这件事也不能怪我吧?”
“那个是哪个,”执舰官嗤之以鼻,“强吻就是强吻。坏事做尽,凭什么不能怪你?”
云水:“讲点道理,那个时候我以为你还是原来的你,亲、亲男朋友天经地义。”
执舰官诡异沉默了一下:“啧。”
云水:“然后你很生气,还和我吵架,并且使用了暴力,很垃圾,但我也原谅你了,毕竟你记忆停留在地震前,好,你也很无辜,总之这件事我们两个人都没有错,达成共识好吧?”
执舰官不满:“你光和我掰扯之后的事情干什么?”
云水:“后来、后来我们有矛盾吗,没有吧,芥末的事情,你不也报复回来了吗,小心眼。盘点结束,两清。”
“谁和你两清?”执舰官又被她撩起火,牙痒痒道,“你才是找不到重点!我问的是之前两个月你骗我的事情,你要怎么负责,你给我在这里乱七八糟鬼扯什么?你现在要搬走,逃之夭夭?”
云水:“那你想我怎么样!不是你之前还嚷着让我赶紧走?”
执舰官:“你说你喜欢我,对吧。”
云水:“。”
执舰官:“不该留下来,追求我吗?”
云水:“……”
她以为自己耳朵坏掉了:“你根本不会和我在一起,我神经病,我做什么无用功,而且……”
执舰官:“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搞笑,试都不试怎么知道?”
云水:“??”
云水:“………………”
执舰官:“你的人生一向这么随便吗,不争取怎么知道结果,争了不一定有,但不争一定没有,很难理解吗?”
云水:“……你熬什么鸡汤!”
执舰官:“我床都换了。”
云水:“?”
她用惊恐的眼神瞥他。
执舰官:“我睡不惯这种床,会失眠,精神状态很差,都是你造成的。”
云水:“什么、你要让我赔钱吗,可是这是你自己下单的。”
执舰官:“你不能走,你会赖账。”
云水:“我知道了,你不让我走,觉得之前我骗了你很不满意,说什么我要追求的话,其实就是想要我留下来给你当牛做马、端茶倒水,是吧?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恶毒?”
执舰官:“……”气。
云水:“我问你一个哲学问题。”
执舰官:“?”
云水:“你觉得前两个月,没有拥有记忆的你,和现在的你,是一个人吗?”
执舰官:“……”
云水滔滔不绝:“很经典的问题吧。比方说有一条小溪,一天前的小溪和一天后的小溪,是同一条小溪吗,可以说是同一条,有相同的地理位置、水文情况。可是也能说不是同一条,因为前一天的构成它的水滴已经奔腾而走,或许汇入了其他支流,它再也不是同样的了。总之,我单方面认为,你和前两个月的你,不是同一个人。”
执舰官:“??”
云水继续鬼扯:“我只喜欢‘那个’你,也只骗了‘那个’你,你想要负责想要追债的话,把那个你叫出来找我好了。”
执舰官:“???”
云水趁他宕机,飞扑下去开门,大吼:“腿长在我身上,你不让我走就是非法囚禁!现在的你我不喜欢了,再见!”
门“砰”关上,差点把执舰官气到扭曲的俊脸拍扁。
他气急败坏地把地上的泡沫纸掷出去。
哈,女人。
诡辩。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对我毫无留恋。
作者有话说:
谢谢读者宝贝们留言鼓励灌溉投雷,哈特软软
第44章 旧梦 心潮比海潮
到了吃六月黄的季节。蟹壳轻薄, 蟹肉清甜,蟹黄膏润。
江榭依旧睡得不太安稳。
他没有危言耸听,新的床过于松软舒适, 很不适应。
失眠, 多梦。
梦里好像在一片漆黑的环境里, 他摩挲到一具温热的躯体。很奇怪,很软, 抱着时全身都会克制不住颤抖起来。还有香皂和皮肤交融时温软的好闻的味道,他忍不住亲吻了一下。
他下意识打开夜灯,发现这里是一顶帐篷。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子,黑夜里亮晶晶的笑眼。
江榭拒人千里,没有人有机会在他面前笑成这样, 他只认识一个这样的人。
知道她是谁了。
他可以分辨出来, 云水是在嘲笑他。他自己的梦, 他很生气, 用很糟糕的动作堵住嘴, 不容拒绝地衔住她, 尝到了她的味道。
夜这样静,可以听见搅弄和吞咽的声音,彼此的喘息起起伏伏,她半张脸陷在夜色里,半张脸躲在他手心里。
心潮比海潮还剧烈, 铺天盖地的情绪裹挟着他, 他很用力,亲吻她被汗水湿漉的额发,她再也说不出气人的话,眼睛浮起朦胧不清的神色, 澎湃的,起伏的,一浪又一浪。
他先说对不起,又说谢谢,糊里糊涂地做了过分的事。
很糟糕。
凌晨四点,执舰官站在阳台上,对着嗡嗡作响的洗衣机沉思。
一切。
都乱套了。
不该是这样的。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太不体面了。
他撑住小幅颤抖的机器,手心一片麻。
江榭漫无目的地伸出手,用力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深呼吸,他在搜索框里打下一些问题,甚至没有按下回车,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他重新输入“聊天记录怎么恢复”。
眉头越皱越深。
然后在终端的云盘存档上一口气乱翻,突然,定格在了一张照片上。
一张很活泼的合照。
女孩骑在他的肩上,背后桑葚树结满了紫色的果实。
两个人都有笑意,空气里仿佛还能闻到甜甜的果香。
良久。
江榭点击下载。
清晨上班,二楼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厨房也很安静,玄关的拖鞋居然还在。
是走得太匆忙了吗。
江榭迁怒一样把印着卡通动物的拖鞋扔进鞋柜最深处。
他晨练完,冲澡,在舰队食堂吃饭,从走廊去办公室的路上,突然看见了那个和同事站在门口说话的人。
秘书处最近应该不算很忙,还有空在这里闲聊。
执舰官冷着脸路过,她们聊得好开心,很敷衍地打招呼。
他趁转弯时又看了一眼,那个男同事还把一袋花花绿绿的小零食塞到云水手里。
江榭:“?”
他审视般停下脚步。
办公室恋情不值得提倡,即使可能只是一个不太确定的苗头,他觉得有必要警告一下。
可是已经走过了又走回去,实在很奇怪。
他正堵在走廊,跟在后面的副官奇怪地问:“将军?”
江榭忍住了,继续往前走,用内部通讯给秘书长转了一份《办公室行为规范守则》的文件。
刚到办公室,之前研究莲花瓷炉碎片的专案小组就打电话,说有事情想询问执舰官和云水。
所以不得不又在办公室碰头。
云水抱着电脑进来,她今天穿得还算正式,阳光洒在束起的马尾上,薄荷绿色衬衫显得柔和清新,对上视线时,她尴尬地移开视线,很冷漠的样子,就是耳根有点不明显的红。
唔。
这个发现让江榭心情变得很古怪,云水好胆小,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看起来明明就是旧情难忘,更加显得昨天的说辞站不住脚。
江榭前所未有地、全神贯注地用余光看她,发现她无论什么情况都有意回避和自己肢体接触和眼神交汇。
这样的举措是十分可疑的,云水想必很是心虚慌乱。毕竟某位哲人说过一些陈词滥调,比如,爱情是闭嘴也会从眼睛里流露。比如,爱情好比藏不住的咳嗽。等等。
鉴于此,江榭有理由怀疑,云水只是格外嘴硬,其实已经无法抵抗自己,就像风阻止不了湍急的瀑布,云隔绝不下仓皇的阵雨。
江榭对此喜忧参半。
云水太爱犟嘴,不肯承认自己情根深种,也许是面皮太薄。
但她哄骗失忆的自己给她做男朋友,就很好……很坏,很狡猾。
专案研究员说:“将军,我们仔细检测了陶瓷碎片,摔碎的陶瓷缝隙里发现书写‘唐诗词考六六一’的绢布,初步怀疑指代了密码本的本体。”
云水一愣,白明驿当时为了销毁这个瓷炉,把它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却误打误撞摔出了瓷炉里的布帛?可是唐代烧制的瓷炉里面怎么可能藏着新历时代的密码本?
“由于从六楼摔碎,修复尚需时间,而要塞中接触过瓷炉的只有二位,我想询问一些问题。”
执舰官:“嗯。”
调查员:“这是莲花形状,各位对雕刻花纹有印象吗?”
执舰官:“是正面背面一圈各异的莲花祥云纹路,有尖有圆,不是有很清晰的展览图片吗?”
调查员神色凝重。
他说:“我们测试了瓷器的年份,热释光检测显示,这并非唐代瓷器。我们初步怀疑这份瓷器其实与公布的细节有出入,而存在差异的部分正是密码破译的关键。”
调查员:“现在只有这几种可能,要么最初拍卖会寄过来的瓷器有问题,要么是——这只是赝品,被调包了。‘天花’为了成功把通讯传回教会,烧制了以假乱真的瓷器放在拍卖会,原本应该是教会成员顺理成章地买下这个瓷器。”
结果不凑巧,碰到了一掷千金的执舰官,加价毫不手软,竞拍失败。
从会议室出来时,云水还有点神思不属。
好像很多东西还是一团乱麻。
因为事关重大,专案组联系了拍卖会追溯莲花瓷炉的来源,很遗憾这是一位异国画廊老板收到的匿名捐赠,电话沟通里他对此也一无所知。接受捐赠财务入账后,拍卖行鉴定完成,他先是签署了委托拍卖合同,随即就把瓷炉转移到了拍卖行金库。
这说明,至少在进金库之前,这个瓷炉都是真货。至于后续的存储、运输、交割,环节众多,就不得而知了。
“先查,”执舰官说,“拍卖行、运输公司、快递公司,总有漏洞。”
“那密码到底是什么,”云水茫然,“这份语焉不详的密码本好像也没有用?”
执舰官看她一眼。
经过大吵一架再相遇,两个人还如此亲密地对话,并且还是云水先开口。
江榭有充分的理由觉得,这可能是她求和的信号。
他开口还想和她说。
可云水就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若无其事地结束思考,公事公办地说:“将军,我回去了。”
结果整整一个月都再也没有说过话。
这本来是很困难的。
一开始是江榭发现和他线下对接的换成了秘书处另一个职员,会议记录和报告都变成他来整理,秘书长和他说是工作安排调整调动,执舰官曾经隐晦地表示不满,但八面玲珑的秘书长居然没能看出来,可见整个秘书处何等的散漫和玩忽职守!
不再住在一起,食堂也凑不到一块,工作往来全是邮件和内部通讯。哪怕在一个单位,居然也没有见面的理由。
除了梦里。
江榭认为当初换掉铁架床是相当不明智的选择。
许副官也发现,执舰官最近比较暴躁。
长官本来有近乎严苛的洁癖,制服衣领一丝丝褶皱都没有,扣子扣到最上方,手套戴得严严实实。但是最近黑眼圈变重了,烦躁的时候也会解开第一颗扣子,偶尔会出神,看外面的云,怨念深重。
许寅:害怕。
执舰官冷静地打开终端,片刻后,用烦躁的语气、咬牙切齿地问副官:“你加云水私人通讯了吗?”
许寅冷汗直流,试探着问:“我是该加、还是不该加呢?”
执舰官:“……”
他:“实话实说。”
许寅:“加了。”
执舰官:“屏蔽你了吗?”
许寅:“……”
执舰官:“调到她的动态,给我看一眼。”
许寅尴尬地授权一部分终端屏幕。
执舰官行云流水地点进云水的动态,没、有、屏、蔽。
他冷着脸点击,云水分享的不多,上条还是在东城开会时期的照片。最新这条很新,是今天的。
[云从窗里出][今日8:23]
[图片]职工宿舍的水管爆了,已经紧急用柜子里的储备凝胶封口防止外溢T_T。因为查资料发现宿舍水管都是一体成形的环保材料,需要提前订货配送,求助大家,有没有宿舍区的维修人员的联络通讯!
执舰官皱眉。放大图片。
他觉得心情更差,宿舍区什么豆腐渣工程。
瞟到最新的置顶评论还是她的留言:
[云从窗里出]感谢大家!已经约好了明天的上门维修,谢谢大家帮助[小熊蹦蹦.jpg]
他烦躁地刷新一下,等明天上门维修,她家里都要水漫金山了吧。真是的。心大。
……
江榭气压很低,拿着文件去工程部时,看见另外空旷处拉着红色横幅,有许多伸展着的机械臂正有条不紊地把高挂的横幅撤下来,上面的字皱得歪歪扭扭,他心不在焉地问:“这是?”
“哦,”许寅连忙回复,“上个月到今天一直是要塞内部调职遴选。不同部门陆续在组织考试,现在所有部门都结束遴选了,所以在拆横幅。”
江榭漠不关心,径直走了。
秘书处办和他的办公室是在“回”字型走廊毗邻处,他一般就直接去办公室,可这次特意多绕了一圈经过秘书处,往里面不经意地扫一眼,没有看见人。
他脸色不怎么好。
把要塞巡逻布防图翻地哗啦哗啦作响,他一口气找了许多犄角旮旯的漏洞,把负责人一个个喊过来问询,中心区仿佛飘着残忍的乌云。
等人都散了,执舰官点开内部通讯,忍无可忍地把一列冷冰冰的证件照对话框往下翻,可是诡异的是,怎么也翻不到云水。
他记得内部通讯每个人都是正装头像,云水穿的千篇一律的白衬衣,眼神清澈坚定,一丝碎发也没有,显得职业干练,全无平日在家穿着柔软的卫衣披头散发的懒散。
之前要塞有过员工活动,IT通信部负责人组织的,天马行空地推出了内部通讯头像框DIY活动,为了美观清一色是浅蓝色机械风,每个人可以自选装扮,增添打工热情。云水的头像框是一个顶在脑袋上的机械元宝。
明明很好找的。
为什么找不到。
他在搜索框搜云水的名字。
搜索结果:空。
他憋着火冷笑着给通信部打电话:“你们这个系统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滚,搜索不到员工信息怎么回事?”
那头接电话的紧张地说:“出bug了吗?将军你有最高权限,可以用虹膜识别登录……”
江榭平时是以“指挥部”负责人权限登录,下辖综合办公室、情报部等,有直接对接权限。他烦躁地重新登入最高权限:“以前出过问题吗?”
工作人员说:“很少有。将军,最近调职变动有点多,可能系统有延迟……”
“最近?”他看了一眼日期,确实正是招聘入职的时候,登入后搜索框一直在转,“响应太慢了。”
“您权限高,搜索范围大,”工作人员小心回答,“所以慢一点。”
执舰官还要说话,此时搜索终于结束,界面停止。
他看见云水的头像,紧着的弦微微一松。
江榭挂了电话。
这个时候秘书长来送文件,执舰官叫住他,干脆地问:“最近云水在做什么?她之前的报告为什么都转给别人,她负责的内容呢?”
秘书长一愣,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小心翼翼地问:“您不知道吗?云水她……”
“云水她调职了。”
执舰官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空白。秘书长确切地看清了他阴沉着几乎要暴怒的情形,甚至破天荒夹杂了一闪而逝的茫然和失措。
他阴鸷的目光落下:“我怎么不知道?”
秘书长笑容有点挂不住:“人事变动的邮件已经抄送给您了,她是通过高唐要塞公开的遴选调职考试转职的,全流程都有公示。”
长达整整一分钟的沉默。
执舰官每天比陀螺还忙,自然不会关心官网的公示,也不会屈尊纡贵地去考察今年人事变动。
这时候执舰官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屏幕,熟悉的头像不再熟悉的前缀。
变成了。
“环控部·云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嘿嘿连更了六天啦,明天会休息一下,爱大家
第45章 水管 被当成变态
收到面试通过的信息时, 云水还在心不在焉地看新闻。
她紧张的时候,四肢有种无力的酸麻,伴随着提不起劲的心跳和像被攥住胸腔一样的呼吸。邮件跳出来, 像一枚定时炸弹。
手指一直在抖, 点了好几次才点进去。
已录取。
她甚至没有力气尖叫, 倒吸一口冷气,血液才迟钝地游走在四肢百骸。
云水抬头, 小小地“呼”一声:“看吧,环境专业也是可以找到工作的。”
高唐要塞内部的遴选调职考试在每年六月,内部人员可以申请符合条件的职位进行考核,一轮笔试一轮面试。云水前段时间总是刷题,就是为了可以考进环控部。
环控部是要塞里相对独立的机构, 主要负责外部环境适应性评估和生态异常预警等工作, 和她专业对口。
她很早就规划了想要调职。专业契合、成长空间大、杂事比较少、工资略高。
遴选考试中调职考试的难度没有非常高, 但工作之余去准备也是有压力的, 所幸一切顺利。
云水双手合十, 感恩宇宙, 感恩自己。
慌张地办完离职手续,从秘书处的办公室离开的时候,还有点微小的不舍。还不等这些小情绪发散开,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新岗位。
一开始接触还兵荒马乱的,不过新同事都很和蔼。
环控部什么都有, 甚至有和一个农学小组最近在联合培育一种新的可食用蘑菇, 云水午休时还去旁观过。
工作时间,她刚从屏幕里头昏脑涨地抬头,通讯器弹了新消息。
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是执舰官的私人通讯。
【可恶的人:[微笑.jpg]】
云水回忆了一下他们的私人关系,自觉恩怨两清, 非常谨慎地回了:
【云从窗里出:[微笑.jpg]】
两个神秘微笑大眼瞪小眼,整个对话框都弥漫着阴阳怪气。
【可恶的人:你有东西还在我家。】
【云从窗里出:都这么久了,我记得我都清理走了。】
【可恶的人:丢三落四,记性不好,眼神更差。】
云水“哈”地发出一声气鼓鼓的声音:失忆的傻蛋还胆敢说我记性不好?!
【云从窗里出:今天是工作日,你翘班了吗?怎么能这样?】
【可恶的人:前下属没资格窥探长官的生活。】
【可恶的人:[图片]】
云水不太高兴地点开看,图里是……一张全息模拟战斗机甲体验券。
【云从窗里出:?我没有买过这种东西。】
【可恶的人:难道是我买的?】
【云从窗里出:很有可能呢。谁知道呢。[微笑]】
【可恶的人:是你的。】
云水不解,这是什么招数、什么手段,简直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为什么要强行塞给她全息仓的体验券,滞销了吗。
【云从窗里出:有病哦。】
【可恶的人:体验券快到期了,你最好抓紧时间去。】
【可恶的人:?】
【可恶的人:云水,你骂人?】
【云从窗里出:不是我的,你扔掉吧。】
【可恶的人:不是你的,难道还是我给你买的?不可能。】
【云从窗里出:……】
【可恶的人:?】
【云从窗里出:将军,你是失忆,不是精神错乱。我清晰记得我从没有买过……】
等等。
云水突然一愣。
真的没有吗。
之前职工超市抽奖失败,她不死心在终端小程序上设置了自动抽奖,只要在超市购买了东西就会自动参与。
她飞速打开——记录只显示最近三次的抽奖记录,都是这个月的,均显示已开奖,分别获得了1.99、0.99和2.99的大额优惠券!
云水:“……”
但是不排除已经覆盖掉的抽奖记录,也许真的抽到了?查询到奖池里有一模一样的体验券,仔细研究终端信息,上个月有中奖记录,或许是奖品捷送到家,她去取的时候没有注意,随手当传单放了。
尴尬。
但也很可疑。
她沉思的删掉对话框里的字,重新编辑。
【云从窗里出:我真的没有印象了。但不排除是抽奖的可能。】
【可恶的人:哼。】
【可恶的人:[小熊残忍地推开蜜罐.jpg]】(该条消息已撤销)
【可恶的人:我怎么给你?】
【云从窗里出:将军,可以麻烦你刮掉涂层直接把账号和密码拍照发给我吗?】
【可恶的人:……】
【可恶的人:真心虚,都不敢见我吗?云水】
云水装死。默默退出对话框。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水,用手扇风,脚尖略微焦躁地抖了几下。
【可恶的人:胆小如鼠。】
【可恶的人:[图片]】
她默默存图,心虚地回复了一个充满客套的玫瑰图案。
下班回家,她慢悠悠洗澡,发愁地盯了一会儿还在慢慢滴答漏水的水管,顺手给家政机器人充能。
吹头到一半,门铃响了。
谁?
云水愣了片刻,从终端里打开电子猫眼屏幕,门外是一个看不清长相的男人。他手持工具箱,带着帽子和黑色口罩,怎么看都形迹可疑。
她警惕地放大屏幕,在终端上打字,门口猫眼按照她的指示发出机械音:“您好,请问您是?”
男人:“维修工。”
他对屏幕展示工号。
云水蹭一下爬起来,把家居服换掉,继续用猫眼询问:“登记预约的维修时间是明天?”
维修工直接在屏幕输入:“水管封口凝胶也会导致渗水,越快处理越好,部门仓库找到了配备的一体式新水管。”
云水看见了屏幕上的字,犹豫了一下,把家政机器人拖出来,设置好面板,并且把房屋系统也调试成防御模式,翻动储物柜,非常具有忧患意识地、抱着电锯打开了门。
她把手持电锯装上电池:“您请进。”
维修工:“……”
天还没有黑,亮光扫在他颀长的轮廓上,即使穿着连体工装也显得肩背笔挺、身高腿长,帽檐压低,口罩遮得很严实,几乎看不清五官,气质冷肃,不太好接近。
男人往里走,家政机器人就亦步亦趋地跟随,充能完成的电棍发出滋滋的声音,兢兢业业地开启防护模式。
他平静地瞥了一眼机器人。
云水奇怪道:“口罩……一定要戴吗?”
维修工惜字如金:“感冒。”
不知道是否是生病的缘故,声音极低沉。
云水:“是浴室水管。”
他走进去,浴室里还有点残留的水雾,镜子朦朦胧胧一片,空里缀着点淡淡的沐浴露花香。
和旁边的人身上是同一种味道。
脚步迟疑了一瞬间。
云水:“怎么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微微偏头不和她对视,低头压了下帽檐:“没什么。”
蹲下检查了一下水管,他默不作声地开始打开工具包。
工装包裹得密不透风,姿势紧绷,也许是不太耐热,他叼着工具把袖子捋到小臂,工装手套的边缘到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存在感实在很强,空气都仿若稀薄了几分。
云水闭了闭眼。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水管工啊,怎么、怎么有点、有点、说不出的怪异呢?
她秉持警惕的心,和维修部通讯联络,确认情况一切正常,没有疑点,不过负责人的语气有点飘。
多心了吗。
在沙发上打了几局单机小游戏,估摸时间差不多,云水继续抱着电锯,迟疑地又慢慢走进浴室。
维修工已经把新水管全部装配好,正在做收尾工作。
工具箱有点过分崭新锃亮,手套也不像用过很多次,也许是新人。但整体动作利落干净,又挺娴熟,不像生手。
男人即使带着口罩,也不难看出鼻梁挺直,侧脸微低,从帽子的阴影里能辨认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肤和狭长的眼睛,极其专注。
云水礼貌说:“师傅,技术真好。”
结果下一秒,他手轻轻颤了颤,不知道触碰到哪个零件,飞溅的水花喷泉般涌出,气势汹汹,尖细的水柱刁钻地飞旋了一周,比浇花小装置还敏捷!
工装全部淋湿的维修工:“……”
站在门口幸免于难的云水:“……”
他的帽子和口罩都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水渍,却依旧相当倔犟地戴着,整个人气压好像变得很低,沉默地将工装上衣解开脱下,露出黑色无袖打底。
肩颈线条利落,用力时手臂撑起弧度,青筋和血管清晰可见,结实的肌肉上有层亮晶晶的反光,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云水慌张地移开视线,尴尬地给他递毛巾,转身出去想再拿瓶矿泉水。
走回来时,看见他隔着口罩埋在毛巾里,本来全身都是深色,只有浅色碎花的方巾过于显眼,彩色对比强烈。
修长的手指攥住整片布料,背部微微拱起,沉浸式埋入,看起来有点奇异的垂头丧气,又低落又恼怒,但是……特别像一个嗅闻的动作。
云水:??!救命?!!
做什么!这是不是有点不堪了!有点不礼貌了!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毛巾啊?!她最近用的洗衣液都是买同品牌日化送的赠品!
——冲击太大,一时间脑子混乱无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乱跳,矿泉水直接摔飞在地上,吓得她不小心胡乱按到了电锯的开关。
冰冷的嗡鸣中,两个人尴尬对视。
维修工非常淡定,极其平静地说:“脸上有汗。”
可是你带着口罩能擦什么啊大哥!
云水惊疑不定,家政机器人还是恪尽职守地在原地小幅度转圈。她后退,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梦游似地说:“那个、毛巾、毛巾我不要了,你拿走吧……哈哈,是不是结束了?”
结果移动速度太快,浴室湿滑,她一个踉跄差点栽倒,维修工皱眉拉住她:“小心。”
云水被烫到似地弹开。差点把电锯杵到他胳膊上。
维修工瞥她一眼,仿佛带了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一闪而逝,淡淡道:“怕什么。”
他看见云水脸色绷紧,只是一味闪躲,快炸毛了。并且露出那种略微无措的眼神,额头出了点汗,面颊被蒸出了颜色,唯有双手坚定地抓住电锯,似乎随时要准备战斗。
被当成变态了。
他后退一步,把浅色的毛巾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工装裤的兜里面。
云水:紧盯。警惕。
他依次收捡工具,还是非常寡言少语,沉稳平静。无袖背心很贴身,动作的时候甚至能从领口看到胸肌间的沟壑。
云水:“……”好煎熬。
关掉电锯,空气的沉默无限膨胀,杂糅成一种拧不干的粘稠氛围。呼吸都太明显,一举一动都迟滞起来。
男人沉默地站起来,身躯如一堵墙般挡着她。
云水想走开,又没来由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熟悉,有种抓心挠肝似的难受,好像谜底就在迷面上。
维修工:“这里签字。”
他把光屏移到云水面前。
她检查着毫无疑点的维修单据,签字。却始终疑窦不消,想滑到前面看维修工的名字,下一秒,光屏被收走了。
云水愣了一下,想探究出结果,有点着急地问:“你、叫什么?我,呃,可以给好评?”
男人沉默着重新穿好工装服,拉链拉上,低声:“不用。”
云水鼓起勇气小声说:“要吧,我下次还点你啊。”
糟糕的台词。
维修工:“……”脸色变得不太好。
口不择言的云水:“……”
她懊恼:“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维修工冷嗤一声,似乎肉眼可见地生气了,整个人一下子冷了几个度,黑着脸用低沉恼怒的声音斥责:“见一个爱一个。”
云水欲哭无泪:“不是的,口误,我……你……”
男人大步流星往外走。
最后好像忍无可忍地扔下一句:“头发,记得吹干。”然后头也不回地“嘭”把门关上。
生气得不得了。
第46章 游戏 在哄你开心
云水奇怪地发现, 最近会不停从犄角旮旯里刷新出执舰官。
的背影。
原来他极少出现在员工食堂,结果现在冷不丁冒出来好几次,还总是目光凉凉地扫视周围, 比激光还犀利。
幸好食堂人多, 云水猫着腰躲过了扫射。
环控部和指挥部隔得还挺远, 可是有时候下班却差点碰到他幽怨地在环控部的一楼大厅的木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看文件,架势像在寻仇。
云水眼观六路, 缓慢退后,选择机智地走地下车库绕过。
她自我反省,为什么会生怕和他打照面,在网络寻求答案,原来“上学见了老师想跑, 上班见了领导想逃, 平时见了熟人想躲”的做贼状态很多人都有, 赛博确诊了她这一生如履薄冰。
周六, 她收到“叮”一声讯息提示, 提醒她全息仓体验券即将到期。她艰难地在被子里翻滚, 盯着信息磨蹭了很久,赖床整整一个小时,才终于决定出门。
联盟第一款全息游戏诞生时,云水还没有出生。随之而来的各类恶性丑闻逼得联盟下达了因噎废食的规章法令,整套游戏紧急叫停。
而后技术日渐成熟, 伴随着价格高昂的全息仓和配套设备, 防沉迷系统搭建完成,全息游戏问世。目前最热门的是一款多人对战的机甲模拟游戏,老少咸宜,就是费钱。
云水没有玩过。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体验馆, 关上舱门,输入“体验券”验证码。
识别中……
已验证……
绑定账号……
请玩家输入ID……
体验次数:不限。
体验时间:终生。
云水:“???”终什么生!
奖券设置错误了?不是体验券快到期了,现在怎么回事,这个终生不限和免费送个全息仓有什么区别?草台班子!
她呆呆凝视着小字消失,回神,呼气。
【请玩家设置参数】
云水让系统全身扫描,自动导入所有数据。
一片星河浩瀚,她在宇宙里悬空,漂浮,世界发出“咔嗒咔嗒”的旋钮声音,仿佛魔方在悄然翻转成另一面。
一睁眼,登录提示音响起,四周是金属质感的装潢和没有拼接痕迹的墙体结构,泛着冷感的微光。
系统提示【您已进入新人基地,获得新手礼包,“小破机甲”一个,请查收~】
开局原来这么穷。
她好奇地开始按照系统指导操纵,突然小字又提示【您得到了一份神秘的隔空投送~】
云水纳闷地看着空荡荡的基地门口出现了一个长方形的大箱子。
她走过去,把自己的参数调成“力大无穷”,手撕快递箱,扯掉纸皮,露出里面硬邦邦的大木箱。
云水绕着木箱转啊转,仔细端详构造,不解:“怎么、怎么有点像棺材?”
木箱:“……”
她录入指纹识别开箱,打开时有很清晰的“吱呀”一声,还附赠调皮的亮闪闪特效,她谨慎地凑过去一看——
猝然,一具缠满绷带的木乃伊突然坐了起来!
云水吓得心脏砰砰:“……”
这游戏元素怎么还古今中外的!
“木乃伊”是个人形东西,会动。声音从绷带底下传来,闷闷的:“你好。”
然后它从棺材里爬出来,特别高,足有一米九,是一副锻炼良好的成年男性躯体。看起来“诈尸”得特别自然。
云水小心翼翼:“你是系统分配给我的宠物吗?”
“木乃伊”:“……是。”
听声音怎么咬牙切齿的,还有点耳熟。
云水点开面板。
【??是你的财产,请随意使用吧~】
问号难道是还没有命名的缘故?她重新打开调试区域,发现默认参数设置得特别精确,身高三维都不是整数,像是真的有这个“人”存在一样。
“木乃伊”直愣愣地杵在原地,绷带缝隙里艰难露出小部分眼睛,直勾勾地、深切而直白地注视着她。
云水迟疑地说:“我喜欢可爱一点的宠物,你、有点不够可爱。”
“木乃伊”沉默了一下,艰难试图挽回:“我现在的外形战斗力比较强。”
“哈哈,”云水踮脚戳戳它的脑壳,安抚地拍拍,“你是我的,反驳无效哦。呃,等你战斗再‘变身’吧。”
然后立马开始调整参数,把木乃伊“嘭”一下调整成只有二十厘米、圆头圆脑的Q版小人。脑袋弹软如汤圆,小手伸出来就是萝卜一样的简笔画,整个人都从高大威猛变成了一个缠满绷带的、立体的可爱“姜饼小人”。连发出声音都像是在唧唧叫。
“木乃伊”呆立在原地。不可置信。
云水截图,给它展示:“你是宇宙最可爱的小木乃伊。”
“木乃伊”好像深受打击,没有反应了,绷带缝隙里露出一双圆圆眼,忧郁无比,目光显得很破碎、很绝望。
云水奇怪地把它抱起来,手感特别好,像是固体果冻一样,她轻轻捏一下:“这个力度痛吗?”
小木乃伊呆滞地摇头。
云水:“你好像个‘捏捏’哦。”
她有点开心地把它抱住,木乃伊沉默寡言,绝望地伸出手,发现手指和旧历时代的哆啦A梦一样,变成一个蠢萌的圆球了。
云水开始探索游戏。
因为不是用于军事训练模拟实战的系统,游戏里操作流程简化。云水身体素质过关,上手速度还不错。
她学习开机甲,小木乃伊还会指导一二,像是植入了什么教学模块,帮助她很快适应。去打PK比赛,小木乃伊在操作室,脑门上绑着红色发带,小圆手里握着小旗子,生无可恋地帮她加油助威。
新手训练室。
云水驾驶着“小破机甲”,对面PK的机甲散发着微弱的白光,看起来比云水的高级很多。
她正在调试参数,突然对手开始喊话:“你这个破烂机甲,凭什么和我在同一个级别的训练场对战!”
云水惊讶:遇到小学生了吗!
她诚实回答:“系统自动匹配的。”
很快被视作挑衅。
机甲壳弹开,对手是个蓝毛的小男孩,看不太出来是初中生还是高中生,他扒着边缘怒气冲冲地说:“你完蛋了!”
他噌地钻进去,动作很利落。
云水匆忙闪避,第一天的操作还不够行云流水,惨烈中弹,屏幕飘过【机甲破损程度-1】的提示,不知道为什么再次惹怒了对方。
她奋起反抗,艰难上蹿下跳,左支右绌,见机行事,光炮射中对手,对方机甲显示【机甲破损程度-100】
云水&小蓝毛:“??”
对方怒不可遏:“你耍了什么花招!”
云水一头雾水:“我大概是不世出的机甲天才?”
小蓝毛很快落败。
小木乃伊拎着擦汗的小帕子,努力爬到她的肩上,非常沉稳专心地给她擦汗,别扭地鼓励:“很好。”
蓝毛怒气冲冲地大吼:“你完蛋了!你肯定是开挂了,你等着,我们老大不会放过你的!”
云水目送他飞快逃跑,挥挥手。
下意识手里捧着小木乃伊,她捏了好几下,把它捏得扁扁的又恢复,小木乃伊好像不高兴了,但是不说话,敢怒不敢言地攀住她的手指。
掉头,云水准备拖着机甲去做维修升级。
开启自动驾驶,走到半路,忽地叮一声,一时间周边景物微微淡下去,视线里的对话框弹出:
【您进入自由区,已被强行拉入“复仇战”,您可以选择[投降-扣除100点金币]或者[迎战]】
报复是不是来得太快了!
小蓝毛真是小心眼。
只有27个金币的云水忍痛点击[迎战]。
对战的场域立刻扩开,对面是个嚣张威武的大蓝毛,与一干加油助威的小喽啰,气势汹汹,机甲金光闪闪,散发着氪金玩家的光芒。
反观这边,小破机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小木乃伊只有鼻噶点大,居然不自量力地趴在她的肩上运筹帷幄:“没事,可以打。”
云水迟疑:“真的吗。”
木乃伊冷哼一声:“当然。”
二十分钟后。
云水恍惚地看着倒地的若干人等,自己孤独地立在比赛场之间,场域里模拟的星云光辉洒在小破机甲上,硝烟淡去,云淡风轻,无敌是多么寂寞。
云水膨胀了。
她喃喃自语:“我难道真的有出色的作战天赋,因为不是有钱人买不起机甲,一代军事奇才就此埋没,我才该是联盟第一执舰官呀!”
小木乃伊:“……”
它无情地说:“这只是简化的游戏,何况还有我……”
云水和它对视。捏了一把它手感很好的身躯。
小木乃伊结巴了一下:“好的,你说的都对。”
云水收获系统的金币奖励,胜利的战歌伴随着【您已经被列入“追魂夺命杀杀杀”帮派的追杀名单,请注意自身安全】的提示音,她潇洒挥袖,扬长而去。
小木乃伊确实挺有帮助,云水摸摸它圆滚滚的脑袋,突然灵机一动:“我有金币了,给你买新皮肤吧?”
小木乃伊愣了一下。
云水打开宠物商城的面板,给它看:“小宝贝,你是想要这个金绷带,还是这个银绷带呢?”
小木乃伊恼羞成怒:“不要叫我小宝贝!我明明这么高大威猛,你真的很……”
气得木乃伊差点当场变形,揪住云水。
云水对比一下:“还是这个小碎花好看。”
小木乃伊发出抗拒的呲牙声。
云水遗憾放弃:“你的审美太刻板印象。”
最后选了素银色的绷带,点击一键更换,闪着微微寒光的银色,相当有科技感的新皮肤,小木乃伊变成赛博木乃伊。
云水忍不住亲了一口冷着脸的萌萌“姜饼小人”:“可爱!”
小木乃伊大惊失色,突然开始浑身发烫,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滚烫,像是烧焦的电路,好像下一秒就要自燃了,咬牙切齿地说:“轻浮的女人。”
它的心脏跳得像是病了,咚咚咚如鼓点,激烈地要从虚拟的胸腔里脱出来。明明是自愿给她当工具人、屈辱地给她当“宠物”,为什么还会产生这样不合理的心律不齐,看见她腼腆得意的笑,还会不由自主想做更多。想让她所向披靡。
一定是坏掉了。
小木乃伊的圆圆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冷着脸,戒断似的决绝回头,残忍地推开她的脸,艰难地离她远一点,以免病情加重。
云水捏捏它的爪子,按照指示开启新地图,进入一片浩瀚无垠的小行星带。
绚烂的星云与漂浮的陨石擦身而过,静谧而危机四伏。
忽然,一束极为悍烈的激光炮冲天而来,直直射向机甲的前端!
云水仓促按下防御罩,整个机甲剧烈震动起来,她在一片极致抖动中努力爬到操纵面板前——
【一级警报:您已驶入荒无人烟的小行星带,预测前方有星盗潜伏!】
【提示:“追魂夺命杀杀杀”帮派已全军出击,正在对您展开包围,仇杀任务已开启,请您尽量存活,降低损失。若不幸失败,将获得“濒死体验”成就——】
云水在剧烈震荡中扑进驾驶位,艰难稳住:“你们这个游戏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处处都是坑呢!”
系统微笑:“深表歉意,可能因为您没有提前查阅攻略。”
云水一边疯狂逃窜一边在终端上迅速打开游戏同好总结的“避坑指南”——
【请不要随意查收家园的隔空投送,很可能是已知你账号的损友制作的恶作剧;新人先暂时不要越级PK,容易遇到欺软怕硬的疯狗;开新地图别直接上,等新闻栏收到星盗被捕的通知再前往探索,很简单吧?】
云水:“……”哇,游戏真是太简单啦T_T。
一时间,规模空前的机甲成排成排地包围她,更可怕的是,远处装备精良的星际海盗已经摩拳擦掌。重甲寒光凛冽,气势威严。
小木乃伊轻描淡写:“区区一对六百。”
云水捏它:“装过头了哦。”
事实证明,是的。
哪怕小木乃伊有开挂般的敏锐程度和极强的危险感知能力,协助云水周旋了整整一个小时,上蹿下跳、左摇右摆,齐刷刷点亮了系统面板里一百多个战斗成就,但仍然逆转不了敌我悬殊的压倒性局面。
云水的小破机甲彻底报废,像纸团一样扭曲地漂浮在太空之中。
下一秒,机甲被强硬地“撕开”。
她深呼吸,等待着成堆的武器对准,把她轰成齑粉飘散在宇宙。
眼前一黑。
巨大的推力迫使她直接仰倒,忽然有一双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不痛。
云水一怔,感受到沉重的躯体压了过来,她预感到了什么,奋力挣开眼前的绷带手。
“木乃伊”骤然恢复成初始参数,体型高大,盖被子一样安心地把她包围住,身后来势汹汹的枪林弹雨,全部打进他的躯体之中,带着马赛克的血浆流得到处都是。
云水结结巴巴:“我又不会真的死,你干嘛。”
“木乃伊”沉默,他闷哼一下,全身压抑地颤抖,半晌,把头颅贴在了云水的面颊上,隔着绷带轻轻碰了下她的嘴唇。
他缓缓开口:“云水,你忘记调痛觉面板了,你死得会很惨。”
云水慌张地打开面板,自己和木乃伊的参数都是默认值50%。
她一瞬间似乎幻嗅到了血腥气。感觉木乃伊看不见的皮肤一定苍白无比,千疮百孔、破破烂烂,这种撕心裂肺的程度,也许下一秒就要死掉了!
立刻把所有痛觉全部拉到最低的1%。
云水无措地去捂他肚子上的马赛克血,一手黏腻,呼吸都不稳,手抖得可以媲美地震。
下一秒,她摸到了肌肉上熟悉的疤痕。
云水:“???”
“木乃伊”:“……”
云水:“……”
云水不可置信,张了张口:“将军?”
她震惊地对上绷带间隙的眼睛,霎时间,激光炮轰然而至,把“木乃伊”和云水炸得灰飞烟灭。
支离破碎。
模拟成型的亿万星河轮转,绮丽的光圈一溃千里,散沙一样从视网膜上簌簌坠落。
game over。
云水从全息仓出来,没来得及到家,直接给“可恶的人”弹了语音通讯。
对方不接。
【云从窗里出:??】
【云从窗里出:??给我做局了是吗!!】
【云从窗里出:你是变态。】
对方瞬间已读。
云水气得在体验馆接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对方接了。
执舰官:“……”
云水恶声恶气:“体验券是你在捣鬼?仗着我没有玩过游戏戏弄我?”
执舰官沉默了一会儿:“……你玩得不开心吗?”
云水:“这是开心不开心的问题吗,这是你潜伏在我身边窥视我、跟踪我!还写这种强行煽情的肉麻悲情剧本忽悠我是吧,戏瘾那么大就去和AI演员竞聘啊!”
执舰官:“没有剧本,我也不知道你会遭遇包围。一般人都不会遇到这种情况的。”
云水面无表情:“哦,我格外菜是吗?”
执舰官停顿片刻,出于一种罕见的直觉,他把一句“嗯”咽下去了。
云水:“说话。”
执舰官:“。”
云水:“……”
她快被气倒了:“解释,凭什么鬼鬼祟祟介入我的生活,监视我?我好不容易才不受你干扰的,好不容易才摆脱你!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对方呼吸急促,似乎被戳中了一般,同样不满:“你凭什么摆脱我?”
他语气微微颤抖:“是你先招惹我的。”
“云水,是你先的,”他控诉,“是你干扰我、强行霸占我的空间……我现在彻夜难眠,精神很差,连喘气都难受!”
云水震惊:“碰瓷?我看你好得很,我之前又不和你睡在一起,你的睡眠质量关我什么事,你家大业大,换一张好睡的床很难吗?你就是变态,心理扭曲,见不得我好!”
“我哪里有?”执舰官咬牙,“我明明——”
我明明……在哄你开心。
他一时间说不出口,平生第一次,有种如鲠在喉的滞涩。
“你还、”云水想起他隔着绷带的一吻,心情微妙,不情不愿地强调,“做出过界的行为。”
执舰官:“是你先亲我。”
云水冤枉极了:“那时候你只有小猫那么大的样子!我只是表达对它的喜爱!”
“那又怎么样,”执舰官语气明显是冷下去了,非常严酷,极其幽微地冷笑一声,几乎是挑衅一般说,“云水,你要是现在出现我面前,我也会强行亲你的。”
云水:“……”
忽然之间,她回忆起那时候“木乃伊”绷带缝隙里的目光——毫无征兆地,脑海突然闪过之前那位全副武装遮挡严实的“维修工”,想起他帽子阴影下沉默的眼睛。
平地惊雷。
“那时候,也是你?”云水一刹那不敢相信,哆哆嗦嗦地指控他,“维修水管?江榭,你是非法入侵!你被抓进监狱也不为过!”
执舰官怒气上涌,噼里啪啦一气呵成,特别直白的话被气得脱口而出:“因为你一声不吭就调职,走得倒是干脆利落,完全把我抛弃,我当时整整31天没有看到你,生气不行吗,想找你算账不行吗,想把你揪出来不行吗,想见你,不行吗!”
无论是现实的,还是虚拟的。
云水:“……”
执舰官:“……”
她喃喃:“你、你在表白吗?”
执舰官:“……”
云水趁胜追击:“哇,你这样离不开我,真是大失败啊。”
对方一顿,用很大的声音说着“没有”“不可能”“自作多情”“你听错了”“理解能力有问题”,语气非常不好,随即通讯器立刻响起停顿的电子音节——某人已经恼羞成怒地挂掉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一直追更摸摸
第47章 醉里 回避的、控
当夜, 云水作息紊乱,十点就困了,看着屏幕不知不觉香甜地睡着。
埋在蓬松的被子里, 没有工作, 没有任务, 神清气爽,好像变成了烤箱里迅速膨胀的舒芙蕾, 打发的蛋清变成了柔软的海绵,要和松软的梦一起苏醒。
忽然,终端通讯震动提示。
云水艰难睁眼,几乎以为自己上班迟到,噩梦一样去确认时间, 周日夜晚, 安全。没有调休, 安全。
警报解除。
来电人:江榭。
她懵了, 犹豫片刻还是接起来了。
“喂?”
是个陌生的男声:“喂, 请问你认识机主吗?”
云水立刻退出来看, 屏幕显示的通话对象就是执舰官。
她迟疑地说:“认识,怎么了?”
对面很为难地说:“是这样的,我们酒吧马上要打烊了,除了扫除机器人之外,所有店员都会下班, 可是这位客人好像醉得有点厉害。我冒昧用他的指纹解锁以后, 发现打开就是通话界面,您是他最近的一位联系人。”
酒、吧?!
十二点就打烊的酒吧吗??
云水懵了,想起执舰官那个冷若冰霜,平等看不起所有人的拽样, 也会在酒吧卖醉?真的不是骗子吗!
酒吧小哥耐心道:“您能来接走他吗?”
“我……”云水结结巴巴,要怎么接一个昏迷的醉鬼,徒手扛走吗!
她:“请问他开车了吗?”
酒吧小哥:“有的。”
开车去酒吧,什么毛病。准备微醺着散步回家吗。
云水还是松了一口气:“那麻烦你扶他去车位,自动驾驶回去吧。”
对面沉默了一下,委婉道:“这位先生还没有结账,再者,直接交给智能驾驶是否不太安全?我们也没有他的家门密码。”
善良人格和邪恶人格不停打架,她好想拥有死猪般的睡眠。
云水深呼吸:“地址。”
深更半夜,扰人清梦!
她把睡衣换掉,胡乱抓了外套穿上。
地址是一家清吧,装修风格很独特,带着点废土朋克感,五颜六色的水管子外露,七零八落的零件小装饰,灯光昏暗,进门一个斑驳掉漆的金属火车头。
云水踌躇良久,在门口磨蹭着转了几圈。
“喂!”
云水吓一跳,发现那火车头上靠着一个揣着小酒杯的男的,不知道看她多久。
那人头发留得很长,几乎齐肩,五官优越,就是额角有疤,看着十分凶神恶煞,歪头道:“女士,你要进就进,不要在这拿鞋子擦地哦。”
云水环顾四周,冷冷清清,人都走光了,她说:“我来接人。”
“哎,”长发男凑近了点,“我是这儿老板。别看啦,我员工都下班了。”
“明明酒吧都要开到半夜呢,”云水腹诽,“这么早睡早起吗。”
她看了一圈,找到角落里的那个孤零零的影子。
老板慢悠悠跟着她:“江榭什么时候喝醉过,真稀罕。”
云水猛地回头:“你们认识?”
老板耸肩,大言不惭:“岂止,我是他爹。”
云水:“……”
老板好奇地凑近一点:“你是他谁,小跟班?”
云水冷笑:“我是他领导。”
老板一噎:“啧。”
她狐疑:“你们认识,那你怎么不送他回家?”
老板无辜地笑:“我这不是好奇,他这个寡王三更半夜能叫来谁,还准备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呢。而且以前他几乎不喝酒。”
他似乎遗憾道:“可惜,第一个电话就把你叫来了。”
云水立刻就想走了。
“开玩笑!”老板把酒杯随意搁桌子上,拦住她,诚恳道,“这不是,我又不是军职人员,进不去中枢区嘛。你要是不来,我只能把他撂地板上睡一觉了。”
云水呼气,感觉江榭和他认识的人都一个德性,讨打。
她走近了些。
执舰官埋在臂弯里,被老板强行拽起来,一束微弱的墙灯扫下来,光芒在他朦胧漆黑的眼珠打转,整个人有种罕见的郁丧。
不过他神情自持,冷若冰霜,只是双目微微涣散了些,甚至面不红心不跳。
云水迟疑:“他真醉了吗。别骗我。”
老板:“包醉。”
云水和执舰官面面相觑,她竖起两根手指比划在他面前:“这是几?”
执舰官:“……”
他冷漠地说:“耶。”
云水:“……”
老板:“噗嗤。”
看来真的醉得不轻!
她迟疑地说:“你自己能走吗?”
执舰官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身量高,阴影罩住云水,逼近一步后,下巴自傲地扬了一下:“笨蛋,跟上。”
云水捂着脸和老板告别,在他戏谑的眼神里和醉鬼一起走了。
两个人走到街边的车位。
执舰官扫虹膜解锁,驾驶位车门自动打开,他径直就要坐进去。
云水大惊失色,慌忙之下仓促抱住他的腰用力阻止:“不行!禁止酒驾!”
执舰官低头。
他盯着云水看了好几秒,好像一个在加载中的机器人,慢吞吞嗯了一声。
云水将信将疑地移开双手:“你给我开车权限。”
执舰官又盯她,缓缓摸索住云水的手,攥在手心。
云水:“……”
路过的行人偷瞟了几眼。
云水感觉血压和心率一下子就上去了,凑近他低声重复说:“给我权限!不是拉手!”
执舰官按出调控光屏,很自然地摩挲着她的手腕,轻轻攥住她的拇指。
云水尴尬地想:“好像是误会了,他是不是要录指纹?”
下一秒,执舰官微微低头,温热的气息拂动,在她手心里亲了一下。
吧唧。
亲得特别响。
空旷的巷道,甚至仿佛有回音。
云水:“……………………”
云水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弹跳而起,差点把执舰官下巴撞歪。
她心脏狂跳,受不了地握拳。
声音都结巴了:“你你你……”
执舰官劲太大,云水没能挣脱,他把她手指在光幕上按了一下,指纹授权,好像十分正经的模样。
云水的终端屏幕弹开,平直的电子音响起:“您已获得驾驶权限,请熟知联盟道路交通安全法……”
执舰官邀功一般陈述:“授权了。”
“你先放开我,”云水强行压着声音命令他,“副驾驶坐好。”
执舰官去副驾驶了。
云水苦恼地揉眼睛,坐进驾驶位,关门,输入目的地,开启自动驾驶。
一路上都十分沉默,但诡异的是,他不看路,也不闭目养神,而是直勾勾盯着云水。目如点漆,幽深得有点骇人。像个自动瞄准镜,难以忽视。
她被盯得简直有点毛骨悚然,忍无可忍地说:“……别看了。”
执舰官不为所动:“为什么不能看。”
云水:“醉鬼。”
执舰官:“没有醉。”
云水:“嘴硬的醉鬼。”
执舰官:“没有嘴硬。”
云水:“反驳型嘴硬的醉鬼。”
执舰官:“没有反驳型嘴硬。”
云水:“……”
她改变策略:“哦,喜欢我。”
执舰官:“?”
云水:“不然干嘛老看我。”
激将法和冷嘲热讽并不管用,执舰官微妙地沉默不语,但直勾勾的视线还在,云水感觉浑身难受。
直到自动泊车完成,云水逃一般飞速下车,把执舰官推进电梯:“再见!”
然后手腕一紧,稀里糊涂地被他拽着一起,电梯关门了。
“好吧,”云水勉强往前,“送佛送到西。”
电梯打开,执舰官走得步子变慢,云水触发解锁装置的屏幕,示意他走到大门的扫描仪这边来。
谁知下一刻,识别系统扫描到她的人像信息,“叮”一下,门自动开了。
云水愣了一下。
感应灯的光很柔和,把玄关和走廊包在一汪灯辉里。她还记得自己抱着纸箱飞速从这个房子里溜走的情形。
云水来不及开口,就被执舰官一个巧劲轻轻推了进去,门骤然合上。
一时间空气都静谧起来。
云水闻到了浅浅的朗姆酒气息,壁灯的光还是很黯淡,熟悉的陈设一分未变。
“回来了,”执舰官牧羊一样把走得磕磕绊绊的云水驱赶到沙发上坐好,他缓缓低头,盯着云水有点干燥的唇,惜字如金,“水?茶?”
“你真的醉了吗,”云水纳闷,“别是耍我的。”
执舰官笔直立着,面色平静,像个没有指令驱使的木偶人,重复:“水?茶?”
云水故意:“想喝奶茶。”
执舰官转身去了开放式厨房,看起来神情自若地……端回来了一杯,液体。
云水如临大敌。
执舰官:“奶茶,喝。”
他很自然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了云水旁边的沙发上。
他故意很用力坐下,沙发凹陷下去,云水被弹起来带倒,差点倒在他身上,手忙脚乱地扶住茶几。
执舰官:“噗。”
云水咬牙:“你是不是故意的?”
执舰官:“嗯。”
云水:……
她难以置信地打量他,执舰官眼里居然有点恶作剧式的挑衅笑意,可偏偏整个人姿态紧绷,脊背直挺,还露出几分矛盾的严苛来。
云水不和醉鬼计较,谨慎地揽过杯子,轻轻嗅了一下,是微波装置飞速打热的牛奶。
似乎能喝。
她刚要动,就被执舰官严肃拦住:“还要加茶。”
云水被他很轻柔地抵住额头,胡乱挣扎出来:“好吧,您请。”
她其实有点疑惑,根据之前相处的点滴观察,此男对于饮品一类几乎全无兴趣,家中没有存酒、没有咖啡机、没有蜂蜜,就连茶叶的牌子都是要塞定点扶持的助农品牌,之前一起去奶茶和咖啡店他也喝不出区别,很难想象他现在要调配出个什么玩意儿。
执舰官打开壁橱。
云水知道那个助农品牌是绿茶,刁难他说:“我要加红茶。”
执舰官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严肃地转过身,直视云水:“好。”
然后施施然找了什么东西回来,云水还没看清包装,就看见他撕开了个红色小包,优雅地把红色粉末洒入牛奶中,进行搅拌。
确定是闻到了辣椒味的云水:“?!”
有这样加料的吗!
她惊恐万状地看执舰官一本正经地把辣椒粉与白色液体混合成难以下咽的颜色,举杯:“给。”
“……”云水质问,“这是啥?”
她捏起那个红色的小包装。
上面写“小厨神劲爆辣椒包”!
她一把将这行字怼在执舰官眼前:“醉鬼,笨蛋,你看得清这是什么吗?有红茶是这个样子的吗?”
执舰官不紧不慢地把她的手包进拳头里,一字一顿:“抹茶粉,绿色;红茶粉,红色。奶加茶,奶茶。”
云水:“……”
真是千疮百孔的逻辑!
她被执舰官一点点打开手心,杯子稳稳塞进来,自作自受地端着一杯诡异的辣椒牛奶。
执舰官自觉圆满完成任务,轻轻靠着沙发,又开始眨也不眨地盯着云水,命令:“喝。”
眼底散落着轻微的醉意。但看起来很有耐心和她耗。
云水坐立不安:“我突然不想喝了。”
他微微蹙眉,凑近:“不喜欢?”
眉眼深邃,眼睛却很沉静,也许是醉酒的缘故,耳朵泛红,眼神有点很不易察觉的失焦,反而比平时更显温柔,凌厉俊美的五官骤然靠近,叫人目光一滞。
她偷偷摸摸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推远。
然后特别坏地点亮终端的录像功能。
“咳,”云水一本正经,“将军,你如果真的醉了,会酒后吐真言吗?”
执舰官:“没有喝醉。”
云水:“哦,那你为什么喝酒?”
执舰官:“不开心。”
云水:“谁惹你了?”
执舰官突然把眼前的小光屏一把挥走,伸过来捏起云水的脸颊肉。
他面色淡然,语气阴沉:“坏东西。”
云水被揪着,用气息鼓了一下脸颊,顶住他的指尖,试图挣扎:“唔、别捏——”
她左右翻滚着躲远一点:“停!好好好,不侵犯你的隐私,不和你说话了,太晚了,睡觉吧,我要走了。”
执舰官手上空了,手腕微颤,轻轻捻了下手指。
她说:“你自便,再见。”
然后云水走到门口,执舰官就像开了游戏里一键跟随的小指令似的,紧跟着她,几乎要贴在她背上了。
明明没有发酒疯,怎么还这样难缠!
云水开门,执舰官也跟着,云水关门,执舰官就直接帮她关锁,自己也跟着站在走廊上,还穿着拖鞋。
云水仰天长叹,试图把他推进去,推不动:“……你要干什么?”
执舰官神色平静:“不干什么。”
云水:“现在很晚了。该睡觉。不要跟着我。”
他有理有据:“你也没有睡。”
云水:“难道我做什么你也要做什么吗?”
执舰官:“。”
他还疑惑上了:“很晚,为什么不回家?”
云水压低声音:“我正要回家啊!”
皱眉:“没有,你现在出门了。”
……这里不是我的家啊。
她放弃沟通,推推搡搡地两个人一起进门,恶狠狠把他外套扒掉:“好,睡觉,现在就睡行不行?”
执舰官盯她几秒,满意地点头。
他把云水一起拉进卫生间。
她之前常住二楼,偶尔会来这个卫生间,当时搬家的时候,把很多面霜牙刷之类的小物件都带走了,清理得干干净净。
台面一尘不染,执舰官开始刷牙,并且贴心地递给她一次性用具。
云水莫名其妙跟着他洗漱起来。
她一边吐泡泡一边匪夷所思:“真的喝醉了吗,这到底是什么体质!”
执舰官等着她刷完牙,就把温热的干净帕子轻轻敷在她脸上,力度适中地抹,像照顾要擦干水珠的毛绒动物一样,把热乎乎的洗脸巾仔仔细细地在云水面上揉来揉去,还用帕子揉她的耳朵,弄得很痒。
同时柔软温热的帕子把她擦得好舒服,好想睡觉。
她睁开眼睛,发现执舰官盯着自己的嘴唇。
云水:……
执舰官语出惊人,笃定道:“我们亲过。”
云水能感觉到一线滚烫的热气直接从她皮肤里燃起来,捂脸:“你在说什么……”
执舰官:“就在这里。”
这个人恢复记忆的片段怎么几乎全是这种、这种黏黏糊糊的事情!
云水双目乱转:“有吗没有吧哈哈。”
她倒打一耙,义正辞严:“将军,你这是在骚扰我,请自重。”
执舰官:“……”
他轻轻垂下眼,几根发丝垂落,显得莫名有点阴郁。
低声:“我头晕。”
他缓慢地低头。
猝然之间,他逼近到眼前,眼睫的弧度到鼻梁的轮廓都英俊得无可挑剔,微微俯身时,带了点温和的压迫,像山。
此“山”嘭一下,轻笑了一声,把头埋进了她的脖子里。
鬼使神差闭上眼睛的云水:“……”
她自觉太过丢人,满面通红,双腿用力,发现执舰官是真的头晕,醉意这时候才浮上来,他已经蹙着眉无论如何也直不起身了!
云水吃力地把他搬到卧室,愤然:“你感受酒精的反射弧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年轻男人目光迷离,很安静地躺在床上,床头灯映在醉意朦胧的眼睛里。
他修长的手指有点烦躁地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锁骨和胸肌的线条。
云水:“。”
又在勾引。坏胚子。
云水强作镇定,去解他的皮带扣。
“嗯,”执舰官冷漠地用手拦住她,“干什么?”
她迟疑:“你睡觉不脱裤子吗?”
“……”执舰官惜字如金,“脱。”
云水就僵硬地解皮带,不知道为什么半天没能解开,执舰官精神病一样,突然用力把她一把拉上床。
云水这样高风亮节,坐怀不乱,当下脑袋宕机。被他半笼在怀里,温热的皮肤轻轻接触,她听见了执舰官的心跳,很明晰,很高频。
他的手摁住云水,梦呓一样说:“你……”
云水:“?”
江榭声音有点抖:“你又要走了,是不是?”
这时候夜彻底静了,无边的沉默勾连着人间,一边是啼笑皆非的酸楚,那头是欲说还休的朦胧。
云水愣了一下:“我本来就是要走的。”
“每一次,”江榭好像很冷静地在下判决书,“每一次。每一次梦到这里以后,你就又要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水呆呆地从他怀里伸出脑袋,却看见执舰官英俊高傲的脸色浮上一层微不可查的怒意和痛苦之色。他注视着云水,又很快挪开视线了。
这次云水彻底看清楚了,心口一颤。
那双不可一世、拒人千里的眼睛,竟然极其压抑地泛着红色,以至于里面水光一样将落未落的东西,都好像一层模糊的、盈盈的幻觉。
甚至浮出一种回避的、控诉的、懊悔的爱恋之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压抑 执舰官的爱
江榭感知到周遭和梦一样安静。
在一片温暖朦胧的光晕里, 云水俯下身,头发垂在他脖子里,有点痒。
云水面上有没来得及褪去的红晕, 浅浅的色泽像粉色的珍珠、花瓣柔软的渐变色顶端, 或者是小鱼的珠光色尾巴, 目光有嗔有痴,总是这样……可爱的。
可恶的。
可爱的。
江榭没有忍住把她抱住了。
他贪婪地、小心翼翼地嗅她的气息。
最盛大的设想中, 云水本就这样恋慕他,所以很乖顺地偎着。
江榭感觉心头有种爆炸式的激奋蹿进血液里,但他克制得很好,只是一点点把她越抱越紧,让她再也不能躲。
恨不得伸出触手, 把她严丝合缝包裹才好。
再然后……
天光大亮。
令人失望的梦。
江榭面无表情地起身, 洗漱, 忙碌的小机械狗跟在他后面一路帮忙捡衣服。
突然。
他迟疑地停住了。
机械狗没来得及刹车, 跑了个狗仰马翻, 小屏幕显示出气鼓鼓的符号。
江榭突然一把抓起它, 小汤包迷茫地和他对视,恭敬汇报:“江榭同志,我的休眠日期已超期,您设置过我如无人工唤醒,也要自行开机充能, 昨晚已经重新启动。”
执舰官表情莫测, 把手放在机械狗尖尖的耳朵上,传感器的灯光不太妙地闪了闪。
他一字一顿:“我失忆那段时间,你一直在我家?”
小汤包:“是的。”
江榭:“你认识云水?”
小汤包:“小云宝贝!”
执舰官皱眉:“谁允许你这么叫。”
小汤包表情变换了几个,最后变成努嘴。
机械狗求生欲很强地转移话题:“扫描发现室内小云的生活痕迹锐减, 您是否遭遇了残忍的断崖式分手?正在为您加载‘追妻108式——好老公脱颖而出的秘诀’模块,长按电源键可暂停——”
江榭忍无可忍、毫不犹豫地长按。
小汤包停止加载:“您有任何烦恼都可以随时咨询我。但小汤包诚挚建议您,追妻不晚,回头是岸。”
江榭额角青筋直跳:“你凭什么说我需要挽回?”
“江榭同志,”小汤包严阵以待,“据您的手环显示,您的呼吸频率、咬肌和肩颈部位收缩紧张反映表明,您正处于人类‘被戳中痛脚’的恼怒情绪中。作为联盟首屈一指的执舰官,我劝您静下心评估您的心理状态……”
“滚蛋,”江榭不理会机械小狗隐晦的马屁,已经沉浸在面子与里子的博弈中,把摇摇晃晃的机械手拨开,冷笑,“我这辈子都不会向那个无情的女人……”
忽然之间,被云水凶过的那通电话又很有存在感地浮上来,他满心难言滋味,狠话撂了一半,又“愁肠百结”地停止了。
小汤包不屈不挠地尾随:“好的主人。我知道了,谨遵您的旨意,但我不得不多嘴一句,人类常说忠言逆耳,我对比了数据库中庞大的行为分析和文学作品,结合您的性格特征,模型估算您口是心非的概率高达惊人的88%……”
“噗叽”一下,江榭很不要脸地欺负机械小狗,把它的滑轮卡在柜门的滑轨上,冷漠道,“少废话。”
“好的,我将用最不绕弯子、最不留情面、最一针见血、最开门见山、最不藏着掖着的方式为您剖析,”小汤包斜着卡住,坚持不懈地劝慰道,试图用机械爪把滑轮刨出去,“您在意她,并且希望她永远爱自己。是否要为您检索人类求偶的十大必胜宝典,或联盟最佳约会圣地?”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江榭双手抄在胸前,倨傲道,“她只是一时没有认清自己的情感。我需要帮助她看清楚自己的内心。”
“呃。”小汤包恨铁不成钢,“您是不是有点,过于自信了呢?她也许并不……”
江榭甩掉睡衣,利落地套好军装,本能抗拒一切坏假设,可是极度劣势的情景设想刺穿脆弱的情绪屏障——连给她当工具人都不被喜爱,这样令人难堪,他低声反驳:“谁在意她了?谁、谁要向她求偶,可笑!”
机械爪勤勤恳恳调取录像:“昨天我充能过程中识别到您意识模糊,开启了暂时性保护监控,根据录像显示,您对她勾勾搭搭,爱不释手,倾诉衷肠……”
江榭脸色一变:“无稽之谈!”
他飞速点击终端,在屏幕上取读小汤包后台的临时存储,录像始终是比较低的视线,没有录进正脸,但能看到自己极其不检点地在云水面前解开了衣服扣子。
小汤包:[无辜脸]
江榭面色铁青,波澜不惊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口子,破天荒地卡壳了好几秒,凝重道:“不……不可能……”
这个举止放荡的男人,是他自己?!
绝无可能!!!
幻觉!
一定是假象!
“我要投诉新世代公司,”江榭深呼吸,手指飞快戳弄那个投诉按键,“涉嫌AI生成虚假视频、造谣诽谤……”
下一秒,视频里云水的手轻轻搭在他的皮带扣上。
不太明晰的灯光下,白皙柔软的手指和冷硬的金属扣对比强烈,摩挲时有种难言的暧昧纠缠。
缠绵,亲昵。
江榭:“……”
小汤包:(\\\ ω\\\)
他点击暂停,哑声道:“不可能。”
小汤包:“检测到您呼吸频率骤增,体表温度提升,疑似产生生理兴奋,您需要冷静吗?”
江榭怒道:“放屁。”
小汤包平直的机械音诚恳极了:“恕我直言,您的种种迹象表明,您情绪暴躁、羞耻回避,有高达76%的概率是长期性压抑的缘故,建议您调节自我心态,修复自我创伤,向您推荐书目《春野原》、《一个荡夫的自白》、《悦纳与压抑:男人一生都在克服的基因劣性》,年中大促劲爆来袭,新世代端口下载可享八折优惠!”
江榭面无表情地、重重按下投诉键。
……
云水正在团建。
非常朴实无华的活动,他们部门一起在公园植树。
植树完成,大家一起收拾东西铺好野餐布,晒太阳聊天。
有同事的业余爱好是对照收纳手册、收集不同种类的植物照片,云水好奇和她一起在野草地里翻翻找找。
也许是她多心了,奇怪的直觉干扰着她,她总觉得……
有人在看自己。
云水猛然回头。
空无一人。
同事拉着她坐到野餐垫上,两个人开始瓜分零食。
她一边啃小饼干一边刷新终端。
突然跳出一个消息。
[新世代]【小汤包的智能聊天室】
[小汤包·线上版:根据您的咨询窗口记录,已经为您更新了书架,开卷有益,希望对您有帮助呢~@江榭]
她疑惑地点击进去。
这是很久之前机械狗作为电子管家协助她安装的新世代公司软件,授权了她一部分功能,平时可以远程控制烤箱之类的家电,作为综合性的人工智能平台,也兼具陪聊问询、书籍查阅、资料分析的办公助手功能。
只不过她一直使用的是舰队内部星网单独构建的人工智能插件,防止资料泄露,很少用这个。
因为控制家电、调节湿度温度不能同时好几个账号频繁下达指令,容易产生错乱,所以这个软件是以家庭为单位,目前界面里只有两人一狗。
云水已经没有住在那里,授权自动终止,头像是灰色的,不过她始终没有被踢出聊天室,还可以查看信息。
她好奇地点开[书架]。
上面有一小行慢悠悠飘过的通知小喇叭:[江榭刚刚查阅了《春野原》]
云水:?
这是个什么书,怎么看起来很高深的样子。
名著吗。
执舰官的爱好如此高雅?
不过看了什么就会显示自己的动态记录,也太没有隐私了。
云水习惯性点进设置,把自己的状态改成隐身,并禁止了账号里所有动态的分享,把隐私权限拉到最高。
她切回界面,抱着好奇的心态点击了书架上的《春野原》。
[第一章 ]
“许多人问我苏维利亚港的春天是什么样的,我却很难形容。春潮时汹涌的浪花冲破坚冰,磅礴的冲动遮天蔽日,纵使是再深的冰层也无力抵抗。
“欲望也是如此。”
……
云水眼皮莫名抽搐了一下,这种东拉西扯的散文风格看起来实在味同嚼蜡。
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随手跳转了几章。
[第九章 ]
“我时常在后悔,因为没能带她去看维西尔特高地上看日出,那里的草地柔软得不可思议,能远眺到教堂的尖顶和雪山。我忍不住疯狂幻想和她在这片原野的星空下亲吻爱抚。”
云水:“……”
很野啊。游记吗?爱情笔记吗?
奇奇怪怪的。
[第十一章 ]
“肮脏的欲望,阉割掉最好。可……
云水彻底看困了。午后的阳光也很催眠,她意兴阑珊地退出阅读界面。
下意识刷新了一下书架。
突然,小汤包尽职尽责地上架了新书。
《语言的艺术:如何巧妙化解尴尬》、《情商》、《傻瓜学写情诗》、《星际时代真的不需要情书了吗》、《联盟爱情史诗》……
云水目瞪口呆,人工智能推荐书应该是按照每个人偏好设置的吧!
小汤包觉得她有研究情诗的爱好吗?
不对。
云水笃定,至少前面两本,绝对是推荐给执舰官的。毕竟此人浑然不知道何为尴尬,只会做出一些让大家都下不来台的事。
突然,聊天室跳了新消息。
[江榭:你推荐的都是什么东西,一塌糊涂?!@小汤包·线上版]
[小汤包·线上版:真是对不起!很抱歉推荐书目没能提供帮助,请您重新下达指令,这次我一定全力以赴。握拳。]
[江榭:重新整理古今中外最著名影响最深远、流传最广、或者最有意境的情话,禁止编造,做成表格发给我,立刻马上@小汤包·线上版]
云水:“???”
作者有话说:
一般都是晚上七点到九点更新的样子,今天早了点嘿嘿
第49章 河灯 好像温柔了
植树结束, 野餐结束,下一个活动是游湖。这个片区极重视生态环境保护,湖面禁止机动型船只进入。水波荡漾, 天色已沉, 隐约看见一片雪白飘逸的芦花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一整个部门的人不少, 排成一个队伍,说说笑笑。云水正在走神, 发呆跟随着工作人员的手势坐上小船。
自从窥屏到了执舰官和人工智能诡异的对话,就开始惴惴不安、心里七上八下,直到闷头跟着队伍登上船,才如梦方醒地四处张望。
是一艘很狭窄的大白鹅船,结实的大白鹅有一双豆豆眼, 看起来呆不愣登。非常原始, 还挂着环保低碳的绿色小标。
一踩到船上, 就会被重力带得摇晃起来, 位置很小, 最多只能坐四个人。因为是节能无污染的无动力的小船, 只能踩踏板蹬着划船,手动摇摆木桨控制方向。
云水之前恰好载满了四个人,她是这组第一个上船的,踏上去,立刻很快缩到边上, 想给后面上船的人留下空间。
“嗒。”
很轻的一声, 云水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心先下意识随着飘摇的波涛乱颤了一瞬。
岸边的工作人员用力一推,呆头呆脑的白鹅小船就飘到了河中央。
怎么感觉只上来了一个人……
云水疑惑,突然手腕被轻轻拉了一下, 一个声音:“坐过来点。”
低沉柔和。
熟悉的声音。
云水都要魂飞魄散,震惊:“你你你你……”
那人重复:“我我我我?”
云水猛地站起来,比反弹的壁球还迅速,“咚”一下猛地撞上了大白鹅的顶端,头盖骨坚强地肿起大包,眼冒金星,她晕眩又痛苦,欲哭无泪:“你为什么在这里……”
不该是这样的!
江榭蹙眉扶着她坐好,又嚣张地把腿伸长,故意撞到她的膝盖,微扬着眉:“怎么了,团建不欢迎我?”
团建名单本来就没有你!
云水立刻紧张地左顾右盼,这时候的天已经暗了下去,桥头和岸边都亮起漂亮的灯管,树上也绑了亮晶晶的灯线,散发着柔和的光。
各种大白鹅、大野鸭、甚至是大企鹅形状的小船散在大湖中间,不远不近的,彼此看不太清。
她鬼鬼祟祟伏低身子,向对面倾斜了一点:“你干嘛要来?”
执舰官微微挑眉:“我不能来?”
“这是环控部的活动……”云水无语,“你在这里很突兀啊。”
江榭冷笑,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我来找你。”
云水:“……”
她有点不开心,有点开心,有点生气。
低声:“你不知道吗?没看出来吗?”
执舰官:“嗯?”
她无奈,冷冰冰说:“……我在躲你。”
执舰官:“多新鲜。”
云水:“我在认真和你说话,有多少人看见你了?”
执舰官:“你们环控部部长、几个副部长、你的办公室主任、你的同事……”
云水心脏骤停。
执舰官:“……都没看见。”
云水气得直拍胸口,用力把他的肩推开:“你烦不烦?”
力气太大,没推开人,反而把自己后背推到椅背上,整个大白鹅小船胡乱晃动了一下。
执舰官很明显地笑了一声。
云水血压飙升。
她使劲搡了他一下:“你坐过去,腿收好,你什么姿势,有没有公德心?”
他们面对面坐,江榭轻描淡写:“腿长,宽容一下。”
云水好无助,好绝望,她用手捂住脸。
试图挣扎:“所以,没有人看到你,对不对?”
江榭哼一声,只是说:“为什么躲我?”
“我没有、”云水义正辞严,“我只是暂时没有和你见面的理由和必要。而且,我要是像你一样变成可怜巴巴的丢人醉鬼,一定不敢再出现。哼。”
“我为什么要觉得丢人?”江榭语气很坏,全无醉酒时的低落不安,眼神坚定,志得意满,“反而是你,不想见我才是问心有愧。”
云水:“?”
他说:“你没办法看我,谁叫你太过仰慕我,看我一眼,就要功亏一篑了?”
云水:“?!”有些人是不是自己把自己洗脑得太彻底了!
她难以置信地瞪眼:“天呢,好想像你这样没脸没皮的活一次。”
执舰官风轻云淡:“我说中了,你心虚了。”
云水很难心虚,但有点忐忑。
诚如他所说,云水只是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隔离。
隔离掉执舰官的脸,隔离掉他的语气,隔离掉他讨厌的行为。
实在不想从蛛丝马迹里找到自己可能的心意。
明明已经马上要宣布成功戒断,可这个讨厌鬼又阴魂不散地黏上来。
云水委婉地斥责他:“将军,你不觉得你有点……没有边界感吗?”
从一开始就是。
执舰官浑然不觉,矢口否认:“不觉得。”
云水:“呵。”
“你又来了,”执舰官说,“给我乱安罪名。”
云水深吸一口气,进入熟悉的、唇枪舌剑的备战阶段,振振有词:“不要怪我旧事重提,我就说一件事,谁会给普通同事买古董?”
她觉得自己思路太棒了,乘胜追击:“我有充分理由怀疑,你是在暗地追求、勾引。”
“啧,”执舰官嗤之以鼻,“抱歉,我太过富有,并不觉得很贵,就像你随手会送别人零食一样,只是举手之劳。没见过世面才会大惊小怪。”
“好,”云水双手抱胸,“你还送了谁?”
执舰官:“……”想不起来。
但嘴硬:“太多了,记不清。”
云水:“亲戚好友不提,有送给过同事吗?”
执舰官:“……”
云水:“噫,怎么沉默了?”
他微微蹙眉。
云水:“不是举手之劳,不是很简单、很轻而易举吗,咦,怎么不是所有同事人手一个呢?呀,是只送过我吗?”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夜色水波的反光映在她眼睛里,好像笼罩在一片闪闪的银辉里。
云水像找到反方漏洞的辩手,略微得意地抬眼:“哎,怎么回事呢?这样不行,原来是我太笨,没有看出来将军从一开始就这样热烈追求了,我说你怎么这样奇怪,原来是求而不得,突发恶疾。很抱歉了搞砸了你的暗恋……唔!”
执舰官猛地疯狂踩踏板,小船“嗖”一下往前耸,大白鹅肚子里的座位实在是滑溜溜的,云水差点顺着光洁的椅背缩下去。
她头上刚刚撞的包还没消下去,就差点以头抢地。
没抢成。
比挖苦和怨怼先到来的,是执舰官胸口弹软的触感。
她直接埋进去了。
执舰官被她摸得很彻底,莫名的骄傲中混合了点恼羞成怒:“起来了。”
云水看起来很利落地起来,先发制人:“不要突然蹬踏板,你看吧,就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执舰官:“你肌肉太少,惯性太小,建议增肌增重。”
云水:“不要转移话题。”
执舰官:“什么话题?”
她挠脸,沉吟片刻:“……呃,我忘了。”
执舰官:“。”
船桨把河面的灯影搅碎,留下星星点点的碎片,像起伏的发光鱼鳞。
有许多装饰灯仔仔细细缠绕在湖岸两旁的树上。桥上的浮雕被打上了暖白的灯光,湖心是一尊天女像,衣袂翻飞,飘飘欲仙,显得安静温柔。
他们的呆头鹅小船在水上飘着。
执舰官蹬轮,云水摇桨。
安静片刻,头也不痛了,云水坐着发呆。
她:“你好像在骑动感单车。”
执舰官:“?”
英明神武如执舰官,搭配上这个动作,此时也高冷不起来。只能听见缺乏润滑油的踏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云水对自己说,一定不能笑出来,要不然苦力生气了撂挑子不干了可不行。她若无其事地看向四周,突然惊恐:“将军!有、有人过来了!”
对面有个企鹅脑袋的小船摇摇晃晃地靠近了。
云水立刻加入动感单车,手里的桨也不停:“快跑!不能让他们看见你的脸……”
江榭凶巴巴的:“跑什么?看见就看见!”
“不行!”云水疯狂摆动木桨,“你动一动啊!干什么!我要怎么解释!”
执舰官:“我刚刚排你后面上船的时候,根本没有人发现,他们又不一定认识我。”
“啊啊啊靠近了!怎么回事!”云水大惊失色,“不行啊,看见你的脸就多一分风险,我不要,你趴下!快趴下!”
一时间小船左支右绌,被狼狈地指挥着乱窜,执舰官怒气冲冲:“什么道理,我怎么就见不得人了?”
话一出口,他居然觉得有点耳熟。
没等他想明白,就被云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样子影响到了,好像真的变成了偷偷混进来的坏蛋,无可避免地生出古怪的紧张感,随着她的催促蹬踏板,立刻往无人的片区加速滑动,也不知道在东躲西藏什么!
执舰官:“你方向反了!”
云水:“才怪,是你反了,你要和我的桨往一个方向才对!”
执舰官:“桨是推水的,你反了!”
云水:“啊啊啊……不是,你没有发现我们蹬的方向也不一样吗!”
原地打转咕噜噜一圈,眼看着企鹅船越靠越近,毫无默契的两个人终于狼狈逃离。
但是湖面散落着太多夜航的小船,好不容易离这个远一点,那个又来了,纠纠缠缠、心惊胆战地绕来绕去,终于划到一处分支,没有什么人了。
云水腿酸,胳膊酸,立刻瘫软下去,长舒一口气。
江榭觉得自己脾气可真是太好了,冷笑讽刺:“我可真是个通缉犯。”
他拿起通讯器发消息,没有避着云水,她看他给对话框发了一个定位。
云水:“怎么,你怕我们迷路吗?”
江榭深深地看她一眼。
这片支流确实没有什么人,两岸也都是树林和无人的亭子,即便装饰着彩灯,也显得冷冷清清的,很后面有一团熙攘的烟火灯光热闹明亮,好像被水隔在很远的地方。
夜风轻柔。
这里正好是一个小小的拱桥下面,石桥总是免不了带一点粗糙的古韵,桥墩上有规整的雕花纹样,仿古般刻了一些云纹,灯光从下面扫上来,看见底下碧绿的字,依稀是老掉牙的那句“百年修得同船渡”。
突然,一个发光的小东西惬意地漂流而来。
一盏河灯。
顺着湖水游游荡荡,莲花的形状,火苗在灯芯里跳动。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云水“咦”了一声,从大白鹅的肚子里探头出去,愣了一下。
只见天水相接处,萤萤灯火一盏盏顺流而下,飘飘荡荡、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越堆越多,好像铺满了发光的莲,粉莲与烟火交相辉映,温吞地绕在一起,铸成了一片绮丽的银河落入人间。
像个精心织就的陷阱。
云水听见心跳闷闷的响动,一回头,跳跃的小光点映在江榭漆黑的眼珠里,竟然浓烈得不可思议。
……救命啊。
不解风情的云水快要犯密集恐惧症,手抠着大白鹅的船沿羞耻地无以复加。被吓得六神无主,如果不是有感冒风险,她都想跳江逃逸。
满溢的河灯之中,烛火跳动,江榭突然拉住了云水的手。
他的侧脸被晃动的小光点晕出一段朦胧的雾色,好像温柔了许多。
一字一顿,珍重无比:“云水,我……”
江榭:“我的银行密码是……”
云水脑子一嗡:“?”
一时间四周仿佛大雾弥漫,她迷茫地看执舰官的嘴唇一张一合,来不及阻止,奇怪的知识进入了她的脑子。
云水:“…………………”
云水:“啊?!”
作者有话说:
最近事情有点多,估计后面两天没有更新啦。谢谢读者宝贝们一直支持,啾咪
第50章 告白(二合一) 是求爱
“密码……”云水哆哆嗦嗦喊停, “为什么我要知道!盗刷银行卡是什么罪名,你要干什么,钓鱼执法吗……”
江榭绷紧似的, 低声威胁:“你已经知道了。”
他靠得太近, 面色微沉, 俯身压过来时,云水脑子更乱了, 目瞪口呆:“所以呢……灭口吗,我警告你不要乱动,你你你现在就在终端改密码行不行,停,不许再靠近了!”
江榭被她抵住肩, 好像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 于是认真地说:“所以云水……”
郑重其事:“我允许你……追求我。”
云水:“……………”
江榭:“你这是什么表情?”
云水:=_=
……
求鱼?撑一支长篙, 向碧水更碧处洄溯;
盛放一湖风灯, 在灯影里大放厥词。
但我不能斥骂, 悄悄是离别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湖桥。
执舰官:“说话。”
他从深情款款, 到面无表情,到求而不得、自己生闷气,一共用了快五分钟。
执舰官冷笑:“你用了十二分之一个小时思考,怎么,遇到困难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他急了。
云水眼神游离:“我……”
太久不说话, 嗓子有点哑。白眼早就支撑不住, 累得收了回去。
她想了想,说:“我可以拍个照吗,哈哈。”
执舰官:“……”
云水:“……”
“这些,”她迟疑地盯着执舰官, “是你布置的吗?灯也是放给我看的?”
她怯生生地弹开终端摄像头,把摇曳的一片河灯拍了下来,很小幅度地朝执舰官笑。
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咳。”
她双手合十:“帮我拍一张?”
江榭接过来,面无表情地给她拍照。
云水:“可不可以闪光灯再来几张。”
江榭照做。
云水:“可不可以给我录一小段视频,几秒钟就好。”
江榭照做。
云水拿回来查看,她只是想纪念这个时刻。她很珍惜地把屏幕贴在胸口,感受到微微发烫的小东西贴在扑通扑通的心房上,连带着手指都轻轻颤抖。
她调整好情绪,非常感恩地说:“将军,谢谢你。”
云水小声飞快说:“虽然你太傲慢,用‘恩准’的语气让我追求你,我很不喜欢。”
执舰官:“我耳朵很好你说再快我也听得清楚。”
云水:“但我还是很高兴。”
东躲西藏的云水,懦弱的云水,勇敢的云水。
她剖开自己,没头没尾地表白:“我小时候学诗经,有很多著名的篇章,里面说溯洄从之,说辗转反侧,真的会有人逆着流水走向我,为我夜不能寐吗?我觉得这是不现实的。”
最近失眠的江榭:“……”
云水:“可是。”
她说:“可是河灯飘在水上真的很美,如果没有今天,我可能从来不会拥有一片闪闪发光的河。即使没有人逆着河水走来,我也很感激。”
“我很喜欢。”
执舰官立刻被哄好了,挑眉地看着她:“喜欢河,喜欢灯,还是喜欢我?”
云水:“喜欢河,喜欢灯。”
她避而不答,面上有羞赧的微笑:“我觉得我很满足了。”
执舰官咬牙:“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她讶异地看江榭,从从容容地说:“答应什么,追求你吗。想得美哦。”
执舰官:“……你说什么!”
云水:“我很要面子的。”
执舰官:“你还躲我,对我视若无睹。”
云水:“因为……如果会失败的话,我会提前规避的。”
执舰官:“又来了,失败失败失败,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毅力也没有。”
她撇嘴:“我不想被嘲笑。”
执舰官:“没有人笑你。”
云水燃起希望,试图友善沟通:“我讨厌你的傲慢。你能不能改了,改了我才可能理你。”
执舰官:“……你、还挑三拣四!”
云水:“我凭什么不能挑三拣四,你就是这样,觉得你靠近我,我就要咬钩吗。你才是自大狂傲慢鬼,毫无自知之明!”
执舰官显然被攻击到了:“你以为你是谁?”
云水:“你说话也难听,不提供情绪价值,第二个缺点。”
执舰官:“……”
他不可置信,盯着她可恶的嘴巴看:“……你怎么这样?”
云水:“我怎么样。哦,首先,我喜欢你的灯,我也诚挚地感谢你了。其次你不能逼我追你,你……你凭什么觉得‘恩准’我追你,我就要‘谢恩’,你是哪个朝代的封建余孽吗。不要脸。”
他脸色煞白,质问她:“你骂我?”
云水望天。
江榭咬牙,他肩背笔直,往这边压来,眉梢眼角都沉着一股凉凉的冷意:“你确定不要我,对吗?”
云水:“对。”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得像被雷劈过,嘴唇微颤,好像深受打击。抬眸时双目泛红,一动不动盯着她,疾言厉色:“你以为我很稀罕你的追求?我不要,笑话,谁允许你追求了,我不允许,我不接受,我们一点也不般配!我也根本不在意。”
云水:“……”
执舰官:“走了。”
云水:“好吧。但这里是湖。”
执舰官怒蹬踏板。
她连忙说:“好了。我早就知道,你只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们一点也不般配。”
执舰官稍微冷静了一点。睥睨着看她。
精心布置的浪漫湖桥,照着他怒气未消的脸。
橘色的光晕被抛在身后。
云水:“就因为这个,我才不会追求你。”
执舰官“砰”一下,把呆头鹅小船靠岸了。
不。他想,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觉得我们不配,就不要来招惹我。看我这样,你觉得很好玩吗?”
云水咕噜一下,差点没站稳,窸窸窣窣地从座位走到船沿,解开救生衣,还能闻到蜡烛流泪的味道。
“以后不要这样了吧。”
空气更加沉默。
短短几分钟,江榭感觉步履凝重,踩不到实处,像心口的电池被挖下来了。
云水回了一下头,看见他脸色实在难看到极点,被黑暗不断吞噬,气压很低。
蜡烛还在流泪。
本来有这么多漂亮的光啊。
她艰难走下船了。
执舰官像鬼一样跟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云水看他,“你在想‘她这么喜欢我,为什么不可以勾勾手指就过来了’,对吗?”
“你也别灰心,”云水实在是一个大好人,鉴于执舰官的物质赠与很丰厚,她也愿意多说几句的,“你这样的,也会有很多人喜欢,不差我一个。”
江榭要被她噎死了。
他甚至不知道,明明刚刚气氛好好的,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云水又轴又倔,像石头。
这里是光很黯淡的竹林,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
寂静的小路,无人的支流,沙沙的芦苇 ,幽深的竹林,凉的夜。云水突然就想起来他们一起挖过笋,不过那时候阳光实在很好,林隙里的暖色光线,永远埋在了记忆深处。
这里像孤岛,好像天地间只有两个人。
微亮的出口越来越近。像两个电玩城屏幕上的卡丁车,马上要驶向终点的红线,触发“彻底结束”的弹窗特效。
猛地一下,一股拉扯的劲弹过来!云水被人从后面桎梏住,没能站稳,跌进了一个微暖的怀抱。
执舰官……从后面把她勒进了怀里!
扣住她的臂膀在微微颤抖。
云水呆住。
她浑身开始发烫,像被烫熟的虾。
“你又要躲我了是不是?”江榭怒不可遏,从后面把她托住,“每一次、每一回,你到底在跑什么?”
“你、你……”云水憋红脸,“什么叫我跑?我明明在走路,你知道异性之间要保持正常的边界吗,你放开……”
执舰官的铁钳不可撼动。肢体接触不过几秒,他就换了一个不那么流氓的、挟持犯人的姿势:“这样呢,有边界吗,嗯?”
云水腿抽筋了:“救命。”
执舰官烦躁地脱掉外套,把她直接从地上抄起来,大步流星地把她挪到路边的长椅上,外套垫在她身下。逼近:“现在呢?”
云水:“你不怕椅子上有鸟屎吗?”
执舰官:“……”
云水:“?”
执舰官怒火冲天:“有的话你赔我,外套十二万。”
云水:“啧,你真逗。”
执舰官:“。”
云水:“?”
执舰官:“。”
对视三秒钟,她意识到什么,说话变得很丧气:“为什么要把我一年的工资穿在身上。”
执舰官压着火质问:“……你嫌工资低,所以要调职吗?”
云水被他千转百回的提问砸了个措手不及,她迷茫地说:“不是……环控部工资也不高。”
执舰官呼吸沉沉,声音硬邦邦的:“那是为了、离开我?”
“什么?”云水震惊,“你不要给自己脸上贴金、给自己加戏好不好!”
执舰官猛敲了一下长椅的扶手。云水感觉屁股都被震麻。
她认真说:“当时我因为去参加企业的招聘,错过了环控部的考试时间,后面要塞文职的考试选岗我就选择了秘书处,可是我还是想做和专业相关的工作。遴选调职考试是我一入职就在准备的,呃,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入驻高唐要塞。”
江榭沉默。
云水难得见他吃瘪,敌进我退,敌疲我打,小声嘲讽:“不会有人这么自作多情吧,工作这么重要的事情,谁会和你一般见识。”
执舰官握住长椅的扶手,手腕颤了一下,低声说:“所以你从来没想过和我在一起。”
他半张脸隐匿在昏暗的夜色里,树上的小灯泡照着他一半的眼珠,傲慢又迟疑:“凭什么?”
云水:“刚刚说‘不配’的人,不是你吗?你还有很多缺点,自己反省噢。”
江榭深吸气:“没有,那只是……我承认是我卑劣,总是用Sync跟踪你,露台那次是,小吃街也是,刚才也是,我道歉,可是你为什么总不来找我!”
云水呆若木鸡。
她小声指控:“有你这样道歉的吗,道歉和生气一样恶劣的语气。”
执舰官充耳不闻:“那时候担心你家半夜淹成沼泽,去维修部丢人现眼地要了工服工牌,还要被你如临大敌地拿电锯指着。但你从没有告诉我你的新住址。职工宿舍一共有16栋楼,每楼12层,系统里员工信息加密,我对着你的工号末尾数对照门牌信息在宿舍区找了整整六个小时。以及,你自己记得三年前夏天,在准备环境工程原理考试时说想要逃到机甲游戏里轰炸全世界的那条动态吗?”执舰官冷笑,“只记坏的是吗。”
云水:“……”
他控诉:“为什么只记得我的气话?”
云水诚实道:“因为你的所有话,我都当真心话来听。”
执舰官:“……”
云水:“……”
执舰官:“啧。”
她既然讲话这样动听,江榭也只能原谅云水的口不对心。毕竟肖想他这么久,情绪激动过头,变笨变傻也情有可原。若即若离、患得患失也不是不能理解。
执舰官:“……的话,我道歉。”
云水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哆哆嗦嗦想打开录音,手忙脚乱地给终端解锁:“你再说一遍。”
江榭额角青筋直跳,有点拉不下脸,但也许是今天怎么样也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丢脸也丢得差不多了,凉凉地重复:“折衷一下,我为之前的口不择言道歉。哼。”
空气里有草木丰盈的味道。
云水抬头时,琐碎的月光和灯光擦着叶片落下,好像在她脸上盖着竹影的印章。她用慌乱的眼睛看人,像在一团草叶上乱滚的露珠。
江榭想找到把露珠掬在手心的方法。
云水抬头。
眼神复杂。
这个刹那,江榭有很不好的预感,于是他立刻前倾,极其用力地把云水重新抱在怀里。
云水感觉被大型的毛绒熊捉在怀里,贴住,散发着难为情的热度。
他的声音低沉,委顿,怒意和质问包裹着极其罕见的脆弱,一字一顿:“云水,我是瘟疫吗?”
能不能不要……躲我。
云水第一次从他的尾音里听出了颤意。
他勒得很紧,把她整个人按得陷进他的怀里。
云水想抬头,却被摁住。
执舰官不让她看清自己的神情。
云水,女,社畜龄1.5年。
人格健全,无不良嗜好。
江榭承认她的存在,是世界上最恼人的事情。
因为云水这样轻飘飘地靠近,又若即若离地围绕着,他们疾风骤雨般争吵,声色俱厉地互相攻击,又无法克制地心脏狂跳。把他的一切搅得一团糟。
江榭也同样不得不承认云水有世界上最深情的眼睛。
她眼尾细长,看人时格外专注。被她气到语无伦次时,更是亮得惊人。
和平共处时,这样的眼睛变成柔波,又呆又乖又怪,说气人的话,毫不留情的话。江榭觉得自己真贱,就喜欢看她这样。
……
云水浑身发热,被他的气息包裹。温热的触感近在咫尺。
是执舰官亲吻了她的发顶。
他用一种咬牙切齿的、破罐破摔的语气宣布:“云水,我重新说。”
云水微微抬头看:“怎么,又不道歉了吗?”
他足足沉默了好几秒,才捏着云水的脖子小幅度地做了个引导的动作,云水抬头,两人对视:“我本来,是设计了台词的。只不过被你气晕了。”
怀里的人抱歉地看着他:“因为你脾气有点差。总是让人想吵架。”
就是这样的眼神……
即使云水很会气人,很会逃跑,可是心还是很软。
夜色下,江榭目光动了动。
他本就五官格外凌厉,眉压眼显得英俊而漠然。可此时却像个被残忍敲掉壳的软体动物。
他道:“认真听,好不好?”
执舰官闭了一瞬间眼。
云水第一次从他优越的面部结构上看出“羞耻”两个字!
她霎时间无限膨胀,心跳随之狂跳,一时间头晕目眩起来。
蓦地,执舰官立刻拉着她往回跑。
“不是?”云水懵了,“你怎么不说了?”
她一边喘气一边跟着他狂奔,呼呼风声掩盖了执舰官的尾音。她又气又好笑,同样摆烂似地大声说话:“不要跑这么快行不行!喂,你到底说不说吧,耳朵都红成这样了!胆小鬼!”
执舰官威胁似地用力捏她的手。
他们飞奔到岸边,大白鹅小船还呆头呆脑地滞留在原地。可很奇妙的,星星点点的河灯织成光雾,竟还在水面上流连不前。
执舰官直接把云水提起来放在船上,用力一推。
云水:??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单独傻坐在船里,被猛地又推进了挤满河灯的水面,像被星星包围的一粒尘埃。
然后通讯器响了。
云水:“这么近都要打电话至于吗?”
执舰官:“你往里再划一点,有盏灯是红色的。”
云水一头雾水,又实在好奇:“为什么你能笃定河灯不会漂走,水是流动的啊!”
执舰官:“河灯底座类似机械船,可以控制路线和行进方向。”
云水震惊,她撑住船沿,就看见一盏格外活泼的红色河灯极为喜庆地望她这边飞速移动,还能看见带起了像潜艇似的小波浪!
灯“噗嗤”一下停在她面前。
“……”
云水小声问:“然后呢?”
执舰官:“捞起来吧,烧得也差不多了。”
云水从机械底座上捞起河灯,红烛快燃尽了,就剩了一个底。
这是……?!
只见蜡油静静往下淌,蜡烛的内芯埋着什么亮晶晶的……金属物体。
云水屏住了呼吸。
越烧越快。
“云水,”执舰官的声音从听筒里很近地传过来,“我、不是什么……”
他顿了几秒:“我其实不是什么好的伴侣人选。”
“很没气势啊,”云水面色滚烫,“告白颠三倒四,我要差评。”
蜡烛快烧尽了,留下藏在烛芯内里一个锡纸包裹的东西。
云水戳戳,慢慢展开锡纸,里面是一个……圆圆的。
戒指。
云水:???
啊?!
咦???
喂!!
她托着莲花底傻眼了!
这是不是哪里不对劲!这也太快了吧!
“喜欢吗,”执舰官哼了一声,极为傲气,“我很久以前在异星域巡航时找到的原料。”
钻石折射出的一种近乎银色的寒光,剔透得不可思议。
云水哑然。
“没有不配。”
执舰官语气变得有点迟缓,好像在忍耐。
云水隔着灯影看他立在岸边。
他声音很低:“你觉得肉麻,现在就可以喊停。”
云水:“……”
她:“我还没有听够。”
执舰官好为难、好为难地停顿了相当之久。
他重复:“没有不配。我……不该说太理所当然的傲慢的话。”
固执的嗓音是低沉柔和的,缭绕在耳畔。
云水闻到了蜡烛燃烧特有的气味,与湖水和夜色交缠在一起。天空是舒缓的黑蓝色,星子几乎看不见,显得一湖烛灯格外明亮。
“卡片在莲花托的防水夹层里……姑且算是很短的情诗,”执舰官极其不自在地清了一下嗓子,“我写得不好,请你见谅。”
“不好”、“请”、“见谅”。
五个字,简直是他这辈子最客气的措辞,仿佛被流星砸坏了脑袋。
云水捏着锡箔纸揉啊揉。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在大腿上,艰难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手写的小卡片。
通话沉默。
卡片上的字体似乎有意压着潦草的笔锋,写得一笔一画很认真——
“是一程云,是一段江。
“我是亭台榭,伊人是天上水。
“水照楼台,晴云江上。”
或者,江水缠绵不竭,流云楼台为伴,随便怎么组合都拍案叫绝,怎么能说“不配”呢。
……
“祈念佳好,金石无移。”
这到底是情书还是婚书啊……
云水愣住了,有一瞬间大脑空白。
她心想:原来和小汤包一起潜心研究情诗大全的战斗力恐怖如斯。
云水快要一败涂地了。
执舰官:“看完了吗?”
云水:“嗯。”
他咬牙:“你就这个反应吗?”
她愣:“啊不是啊,我很感动啊。”
他低落:“只是这样吗。”
云水哼唧:“哪有人这样问的。”
执舰官:“我写得不够完美?”
云水:“你的嘴怎么比我还硬?”
沉默。
尴尬。
暧昧而躁动的氛围延展在空气里,云水面红耳赤,短路了,机械性地斗完嘴,耳鼓膜好像都被心跳撞得陷下去。所以只会呆滞地盯着岸边的身影。
她开始讨厌自己优越的视力。
能够看清浮光跃在水面上,看清那个颀长的影子,他的轮廓沉默地嵌在柔和的微风里,衣摆和发梢轻轻拂动。
江榭一字一顿——
“喜欢你。爱慕你。想取悦你。不能没有你。
“随便你把我怎么处理。
“戒指不是求婚,是求爱。给我名分吧,云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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