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拒绝了坎肩儿, 这次她又送鞋子,这小妮子不会真的喜欢上她了吧?
这可怎么办?!
拒绝男人的经验她一大堆,可拒绝女人……
张彩燕看着眼前面如桃花, 满眼希冀的女子, 她实在不忍心说出伤人的话。
都怪这张臭脸!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二人之间显得极其突兀, 很快张彩燕右脸颊就鼓起来,留下五个鲜红的指头印。
“张大哥,你这是为何?”霍婉嫣震惊上前,她担心至极, 手在即将抚上张彩燕脸颊时,又突然顿住。
傍晚泛红的夕阳洒在她肩头, 她略微搭下眼, 头往一处微微瞥去, 脸上渐渐爬上羞涩的红云。
这娇羞的小模样更是看得张彩燕心里一紧, 冤枉啊,她明明对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我没事。”张彩燕快速往后退了一大步, 与她拉开距离, “婉嫣妹子,感谢你的好意, 鞋子同样很贵重,我更不能收。”
她直接把称呼从“霍姑娘”改为“婉嫣妹子”, 语气尤其加重了“妹子”二字, 张彩燕真心希望霍婉嫣能从侧面明白自己的意思,如此就不必直接拒绝,以至于太伤她的颜面跟心意。
说完又要开溜。
谁知一向循规蹈矩的霍婉嫣,这次却逾矩上前, 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张大哥,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本应涌泉相报,一双鞋子而已,又能珍贵到哪里去,岂能与你的救命之恩相提并论?”
说着硬是把装鞋的包袱往她怀里塞。
张彩燕慌了,纵使她前世叱咤情场,可从未遇到过被女子纠缠的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处理。
“婉嫣妹子,你不必如此,那次我本身就是上山救人的,换成别人,我一样会救。”
说完又毫不留恋把包袱还回去。
霍婉嫣低着头,双唇紧抿成一条线,再抬眸时,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再次主动,可张威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所有的坚持打散了,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堪,羞耻连同心痛一股脑涌了出来,甚至连当年被退婚,都不及现在的万分之一。
霍婉嫣今日之所以如此大胆,是因为她下山给男丁们送粮食时,无意中发现霍邱竟然回应了谢大宝的感情。
谢大宝不是一直剃头挑子一头热么?
霍婉嫣便私下偷偷询问了她,这才知道霍邱已经许诺,等建好围墙后就入赘谢家,当谢大宝的赘婿,还要同她一起回大房营地。
得知这个结果,她内心不可谓不炸裂。
明明不久前两人还只是点头之交,明明只是大宝的一厢情愿,怎么这么快就谈婚论嫁了?
霍婉嫣自是要问询原因,而谢大宝不疑有它,更不知道她的心思,只当她是好奇,便把在山脚下主动“追夫”的事迹,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霍婉嫣很震撼,竟不知身为女子还可以如此争取姻缘。
毕竟她从小到大不管读女德还是女训,都教导要守规矩,要矜持,要戒妄念,从未做过半点逾矩之事,更遑论主动“追夫”。
听着谢大宝的“成功”经验,霍婉嫣又记起来,从前霍家还没倒时,几个刷恭桶的粗使婆子,时常凑在一起,浑说粗话。
什么“树怕三摇,男怕三撩”。
什么“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
当时霍婉嫣无意间听见这些荤话,又羞又恼,还让管事婆子训斥过这些人。
现在想来,男女之间不就是这样吗?
霍邱开始还一本正经,等谢大宝主动向他表明心意,他便立刻缴械投降,堂堂七尺男儿竟然甘愿做赘婿,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那一刻,她心里已经灭掉的希望之火,再次死灰复燃,于是回来后,也学着谢大宝主动表达心意,希望能把自己和张彩燕之间的这层薄纱扯掉。
可,可他却再次拒绝了。
是她说得还不够明了吗?
“婉嫣妹子……你、你……”张彩燕看着霍婉嫣通红的眸子,那里头的泪水盈盈欲坠,内心更是自责的不得了。
葱白般的手指轻轻揩了揩眼泪,女人再次把包袱推回去。
“张大哥,你真的不懂我是什么意思么?之前我只说了一半,之所以送你坎肩和鞋子,并不单单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还因为……还因为我心悦于你!”
张彩燕:“!”
犹如晴天霹雳,她明示暗示一大堆,没想到这把大刀还是落了下来。
看张彩燕呆愣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霍婉嫣手指收紧,在掌心掐出红印子,“难不成张大哥已经有了心悦之人?”
“没、没有。”
听到回答,女人心下不由松了一口气,没有喜欢的人就好。
“张大哥,这鞋是我偷偷比量你旧鞋尺寸做的,你回去穿穿试试,若不合脚就告诉我,我再给你改。”
这一回霍婉嫣没有给眼前人拒绝的机会,说完就先一步跑了,徒剩张彩燕抱着包袱,在春日的微风中,凌乱。
……
“你说话呀,好歹给我想个招。”灶房隐秘的一角处,张彩燕低声焦急瞪着尹微月催促。
后者先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松针茶,才拿起鞋子,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细打量,这是一双玄色圆口布鞋,六层白底纳着米粒般规整的针脚,横平竖直,柔软舒适。
霍婉嫣当真是在用心缝制这双鞋,把自己的少女心思和喜欢,一针一线都缝了进去。
“没想到三姐姐真的会喜欢你。”尹微月叹口气,把鞋子还给张彩燕,“她一向贞静守礼、谨遵闺训、不逾雷池,今日能豁出去向你表明心意,看得出她是动了真情。”
“你收下了鞋子,又没有当面拒绝她,难不成真要接受她?”
张彩燕吓得又赶紧把鞋子丢进尹微月怀里,“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我爱的是男人,怎么可能接受她!”
“既然不喜欢,为何不干脆利落拒绝?”
“我不是一时慌了神,没有反应过来么!”
尹微月当即丢了一个白眼过去:“大姐,你数数你的前男友,都赶上一支标准的足球队了,面对表白,你还会慌神?”
张彩燕双手环胸,也叹了一口气:“那不一样,前世都是一群糙汉,可霍婉嫣一个娇娇滴滴的小姑娘,我重话还没说出来,她便泫然欲泣、梨花带雨,看她这副伤心的样子,我拒绝的话就梗在喉咙,一句也说不出来。”
“霍婉嫣是个好姑娘没错,可你虽然是男儿身,但你的灵魂是女人,你不喜欢女人,既然不喜欢你就得干脆利落拒绝。即使她难受,即使她伤心,拖拖拉拉只能让事情越变越糟,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过去这一阵子,她就好了。”
张彩燕:“你说的对,长痛不如短痛,可我看她这架势不像会放弃的模样。”
“那怎么办?”
张彩燕脖子一梗:“干脆我就坏人做到底,找个挡箭牌出来。”
“挡箭牌?”尹微月眸子一转:“这个可以有,不如就我吧。”
这回轮到张彩燕惊掉下巴了。
“你开什么玩笑?你现在是有夫之妇,我要拿你当挡箭牌,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都到了深山老林,还要什么名声。”
“不行不行,那也不行。”
“你可省省吧,不祸害我,你要去祸害谁?”尹微月瞪着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给她听,“谢大宝、萧翎羽、还是我四妹妹?周姐姐你是别想了,你要敢找她,林危受能把你戳成蜂窝煤。”
“这个……”
尹微月非常直接:“别这个那个的,她们可都是一张白纸,心思纯净,万一对着你这张脸把持不住,你就多祸害一个人。”
张彩燕戏谑一笑:“谁说我要祸害女人?你大姐我喜欢的可是男人,不如就去祸害你夫君怎么样?”
“噗噗!”尹微月刚喝的一口松针茶还没咽下去,全数喷到了张彩燕脸上。
后者猛地闭眼,水渍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僵硬地抬手,用袖口慢慢压了压眉心,又沿着鼻梁一路拭到嘴角。
“哈哈哈哈,我不是故意的……”尹微月的低笑声控制不住传出来,她很想捧腹大笑,可又必须忍住,现在是半夜,惊醒了别人就不好了。
“你笑,你再笑!”张彩燕报复性去挠她痒痒。
“好了好了,我不笑就是。”尹微月立刻告饶,用袖子去擦她脸上残余的水痕,然后回归正题,“我觉得用霍钧当挡箭牌不靠谱,我反对。”
“咦,有情况?我怎么听着你这话味道不对呢?”张彩燕好似抓住了她的小辫子,“我就说你喜欢霍钧,你还不承认,是不是因为雪崩那次他救了咱们俩,你也想以身相许了?”
“少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为了报恩,而对一个男人以身相许,报恩的方法有很多好吧!”尹微月打断她,“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为什么你不同意?”
“大姐,你现在可是男儿身,就算营造一个好男风的人设,霍钧那人怎么可能乖乖就范,非得跟你拼个你死我活不可。再说,在情之一事上,霍婉嫣输给一个女人没什么,若是输给一个男人,我真怕她会黑化。”
“这……说的也是。”
若传出他好男风,喜欢的还是霍钧,恐怕他连大房营地的门都进不去,就被家主霍安疆打出来了。
连霍安疆尚且受不了,作为当事人的霍婉嫣肯定更受不了,没准真会黑化,做出一些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错事,那还真是悔之晚矣。
尹微月见张彩燕听进去了,又继续劝道:“再说,这也不仅是帮你,也是帮我,我正烦恼如何跟霍钧和离呢,你也知道霍家大房是真心拿我当家人的,我要与霍钧和离,若没有一个准确的原因,他们恐怕不会同意的。”
张彩燕沉默半晌。
“说来说去你还是要和离,不光霍家大房不同意,我也不同意,霍钧除了话少一些,对你真的不错,我看得出他是真爱你,不像你说的那样。
你们之间绝对有误会,还有那痛觉感应真的靠谱吗?你不能只因为拒绝霍钧时,你无法同步感受他的心痛,就把他一棒子打死。
雪崩那天深夜,我看他给你盖衣服时的表情和眼神,还有每次你跟我亲近,他就恨不能把我脑袋拧下来的模样,怎么看都是爱惨了你,你可千万不要错过了再后悔。
况且这座山脉目前来说,咱们认识的男人不是名花有主就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你就算跟霍钧和离,也没有和你适配的人,我看不如就先占着这个茅坑,起码养眼。”
“我不要。”尹微月坚定摇头,“霍钧这个人心思太深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要是连自己的枕边人都猜不透,太可怕了。”
“呃……此话怎讲?”张彩燕不敢苟同,尤其现在还有救命之恩加持,她是真的越来越喜欢霍钧,当然这种喜欢不是男女之情,纯属是丈母娘看女婿那种。
尹微月:“流放这一路上,他明里暗里说心悦于我,让外人觉得他爱我爱得要死要活的,可我上次跟他提和离,他一点都不心痛。”
“你翻来覆去还是这个原因,我都说了,这个痛觉感应不一定准,系统是AI,难道AI就不会有出错的时候?”张彩燕耐心与她讲解,“小月,爱情不能光用眼睛和理智来判断,你要用心来看。”
“【单向痛觉感应】非常准,再说我第一次拒绝他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心脏痛闷,还时不时涌上一股酸涩,可上次拒绝却一点点感觉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爱我是假的,只不过嘴上说说罢了。”
张彩燕烦躁挥挥手。
“罢了,罢了,”看她如此决绝,也不再相劝,毕竟爱或不爱,是他们两人的事,旁人再着急,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尹微月又说:“大姐,我要和离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张语琳。”
“与她有关?少来,他们两个又没有暧昧,反而是生死之仇。”
“没错,正因为是生死之仇,所以我才要尽快和离,找到解除【单向痛觉感应】的方法。张语琳是书里的女主角,我多次试探过她,问她能不能放弃仇恨,可她坚定不移地回答我,不能。”
“她必杀霍钧,若是我不和离,就会成为寡妇,还会因为身份,不得不跟大房一起站在张语琳站在对立面。我在书中不过是一个早死的炮灰女配,与天命之女对上,我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张彩燕:“难道你真眼睁睁看着霍钧被她杀死?”
“不然呢?”尹微月叹口气,“大姐,我们俩谁都没有能力救霍钧,我费尽千辛万苦救下大房其他人,已经是我的能力极限,再说,我们凭什么阻挡张语琳报仇?平心而论,若前世有人杀了你,你正巧重生,难道会放弃报仇么?”
“我……”张彩燕喉头一哽,若是她重生,必定也会不顾一切为前世的自己报仇。
尹微月一眼看穿了眼前人的心思,“所以,张语琳目前还肯拖着,等我解除两体一命的捆绑再动手,已经非常难能可贵了。换了我的性子哪里肯听劝,管他三七二十一,早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了。”
张彩燕捂着头:“好烦,你们俩的事我劝过无数遍了,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想想我该怎么办吧。”
光一个霍婉嫣就够她头大的了。
“还能怎么办,”尹微月:“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当你的挡箭牌。”
“再说吧。”张彩燕将鞋子放回包袱里,她内心真的十分纠结。
“走,睡觉去,明天一早我还有活呢,啥时候用我,你说一句就行。”尹微月打了个哈欠。
两人偷偷摸摸一前一后出了灶房,张彩燕和霍淳几个男孩住在一起,整晚都被那双鞋搞得睡不着,发誓明天一早就得还回去。
翌日清晨。
吃过早食后,霍婉嫣跟女眷们一起忙碌,张彩燕一直没找到机会还鞋,好不容易下晌后,看到她一个人在铡干草和泥巴,于是立刻将人叫到一边。
“婉嫣妹子,这双鞋我真的不能收,在我眼里,我就只是把你当成我的亲妹妹。”
霍婉嫣本来看到张彩燕来找她很高兴,但一听到还鞋子,脸一下就垮了,“张大哥,鞋子我是按照你的尺寸做的,旁人穿不了。”
“那就拆了,将鞋底剪小一些,或者再缝大一些,我真的不能收,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心意,可是我只拿你当妹妹,没有别的感情。”
沉淀了一整晚,再次被拒绝霍婉嫣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绷不住哭出来,而是更加坚定地说:“张大哥,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反正你也没有心悦之人,我可以等你。”
“你这丫头怎么就说不明白呢,感情是双方面的,好儿郎有很多,何必在我的身上浪费你的时间。”
“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鞋子我是给你做的,就当是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收下吧。”
张彩燕只得再次硬着头皮接过:“那好,鞋子我就收下了,现在这个处境,布料十分珍贵,如此咱们恩情两清,从此你不欠我什么的。至于感情方面,我真的对你没有任何——”
“我不会放弃的。”霍婉嫣直接打断她的话,“好了张大哥,我该去和泥了,否则一会儿你们砌墙,我该供应不上了。”
说完转身将一桶水倒在土堆上,开始搅拌。
“你……”张彩燕看霍婉嫣油盐不进的样子,无言以对,这时恰巧廖氏她们将梯子搬了过来,人一多,她也不好再说此事,只能转身去砌墙。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二月中旬,崖顶的围墙已经竣工,只剩通向崖顶的三个入口,留出了门洞,以后有时间,两房可以慢慢安上门。
虽然围墙还有三个门洞,但四道三丈多高的屏障,将崖顶圈了起来,打眼一看就十分有安全感。
女眷们很自豪,因为这道屏障是她们用双手和汗水一点点打造出来的。
而山下的男丁们还在日夜不停地干着,尽管如此,可因为路程太长,又加上围墙厚度大,所以才建了不到十分之一。
也幸亏上次张语琳的空间把张志他们打怕了,所以一直都没敢再犯,女眷们又往山下送了几回吃食,回来就跟着尹微月埋头苦学手艺。
围墙建起来,活计直接减了一半,但完善崖洞,提高生活质量也是重中之重,好在人多力量大,崖洞与两个月之前相比,变化极大。
首先就是在石壁上垒砌类似壁炉的烤火工具,反正烧好的砖头还剩下很多,每隔两米就垒砌一个,又挖出排烟孔。
这样,来年冬天就是再冷,两房人也不怕了,他们再也不必在地上生火堆,直接在壁炉里烧炭,既不烟熏火燎,又保暖。
再有,右边长长的崖洞用砖头砌出一道道墙壁,但有窗户的那道石壁不是直接砌到头,而是留出一尺五寸的距离,侧面也砌上墙,留出窗户和门洞。
如此这条蜿蜒几十公里崖洞就被砌成一个个的隔间,还有了窗户和门,一点不影响采光和通风,在隔间里,出门就是留出一尺五寸的石廊,进出也很方便,大家互不打扰。
这些隔间不仅可以做卧房,还特别留出了库房、柴房、杂物房,如此粮食、布匹,木炭还有各种杂物,终于可以妥善保存。
当然,右边崖洞很长,女眷们不可能一口气将崖洞全部垒砌成隔间,只是暂时够住就行。
每个卧房隔间里同样砌了壁炉,为了住的舒适,女眷们还特意装饰了一下,原先冰冷漆黑的石壁,现在全部糊上一层竹席子,看起来即明亮又干净清爽。
至于床、门和窗户,只有等男丁们回来再说了,霍钧已经教会了霍开、霍羌他们最基本的榫卯结构,等山脚下建好围墙,可以慢慢寻找木材制作,因为崖洞收集的木头全部用来烧炭了。
这期间霍婉嫣没再主动找张彩燕,这倒让她松了一口气,天真的以为这这丫头终于想通了。
山上的温度已经彻底终结零度以下,满山积雪开始融化,东山头除了山脚下第一道防御围墙还没建成外,其余都有条不紊走上正轨。
在这儿待了将近两个月,也不知道大房营地那边如何了,尹微月觉得是时候该回去了,恰巧十二日前,母羊生了四只小羊羔,三只母的,一只公的,正好这次走时直接带回去。
想好后尹微月便去找张语琳,这时她正在跟两只小狼逗玩,小狼崽经过两个月,已经完全适应肉食,体重也长到三公斤左右。
这个阶段它们并没有增加过多的狼性,不管谁跟它们亲近,都不会受到排斥和攻击。
但萧翎羽说过,从小由人饲养的野狼崽,初期会跟小奶狗一样粘人,逐渐长到三个半月后,野性就会愈演愈烈。直到四五个月,就会异常排斥人类的亲近,领地意识增强,等到了八个多月,即使是一直投喂的人,只要侵犯了它们的领地,同样会被攻击。
而这时候萧翎羽作为驯兽师的重要性就体现了出来,她会用驯兽的方式来压抑狼的兽性。
这也是尹微月担心之处,都说白眼狼白眼狼,谚语是有道理的,她建议将狼提前栓起来饲养,万一被咬伤,可就来不及了。
“五嫂,现在东山的危险基本解除,张志一伙人暂时不敢来了,鹿城他们至今没有露头,应该还没有发现东山的秘密。
现在你们防御也大大增强,前段时间的交易我们四人也超额完成,所以想明日就下山。”
张语琳沉思片刻。
山脚下的围墙建成至少还得三到四个月,张语琳没想过尹微月四人能一直帮忙建成为止,他们能在东山待两个月,就已经很够意思了。
至于霍钧……
既然已经答应了尹微月要给她时间,那她也会做到的,更何况她发现了霍钧爱而不得,这种折磨可要比直接杀了他,要更有意思。
“好,你们出来两个月,也该回去看看了。”张语琳说着就叫来了霍淳,“老八,你去羊圈看看,将长势最好的一公一母两只小羊羔多喂一些奶,明日你七嫂他们要回去,正好带着一起。”
现在东山一共有一只母羊、两只公羊,三只母羊羔,一只公羊羔,所以即使尹微月带走一公一母两只小羊羔,也完全不影响自家的繁育。
霍淳满心不舍:“七嫂他们要走?”
他声音有些大,附近劳作的女眷都听到了,一个个上前询问,七嘴八舌。
“老七媳妇,这么急么?不如再多住一些日子。”
“是啊,再留几天,你们几人为我们忙活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才轻省几天。”
“可不,让我们心里如何过意的去?”
“……”
有了大房四人的加入,东山头不仅击退了张志那帮人,就连生活上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三房四房的女眷比以前更踏实。
不想他们走,不是为了留下四个壮劳力,而是打心底真心舍不得他们。
“你们明日就走?”霍婉嫣手里的陶罐“啪嗒”一下掉地上,碎了,她顾不得,急急忙忙抬眼去寻张彩燕,而对方并不看她。
她只得一步一步走近,喃喃一句:“怎么这么快就走?山脚下的围墙不是还没建好么?”
这些时日,她没有把张威逼的太紧,正所谓物极必反,她觉得,只要张威没有喜欢的人,只要她和张威每日都能见面,就一定可以照猫画虎,走谢大宝和霍邱的情路。
每天夜里她都在想,她和张威一定会有情人终成眷属,就像大姐姐跟牟文德那样,生死相许。
可他,怎么就要走了呢?
尹微月听着身边一群女眷们叽叽喳喳的挽留,有些头大,她想说些什么,却根本插不上话。
她知道在场的众人多多少少有些私心,可也是真心舍不得,然而在听到霍婉嫣的话时,尹微月心中不觉有些不快。
因为她的话里基本上都是私心,不愿意让他们离开,并不是因为感激,更不是因为山脚下的围墙没建好。
若说舍不得,大概只是舍不得张彩燕吧,她为了自己的想法感情,竟然连大房营地至今还在危险当中都不顾了。
尹微月也没客气,她看在老太太和张语琳的面子上,已经帮了三房四房太多,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的地方。
何况她并不是狭恩图报,只是要离开而已。
她仔细回忆书中对霍婉嫣的描写,她一直追随女主的步伐,最后成了一名刚正不阿的女官,字里行间都是正向的。
所以尹微月压根没想到今日霍婉嫣会是这种态度,到底是爱情让她迷失了心智,还是老话说的升米恩斗米仇?
总之还是大姐常说的那句话:一念向善,一念向恶,世上没有天生的好人或者坏人,只不过是时事造就命运,时势造就人心罢了。
“三姐姐,我们已经在此逗留了两个多月,两个月前我就说过,张志已经知道了大房营地的位置,而且大房还杀了他们将近一百人,张志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选择在东山逗留两个月,对大房来说,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
当时崖顶的石头只剩不到十块,你们没有一点防御的能力,我们四人才不得已留下,现在,崖顶已经建起一圈三丈多高的围墙,况且山脚下也有条不紊,我们该做的都做了,是时候回去了。若再帮你们把山下的围墙建起来,岂不是这一年都卖给你们做苦力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尹微月这番话毫不留情,一直围着她的女眷们心里一紧,都不说话了。
张彩燕这时也悄悄拽了拽尹微月的袖子,示意她差不多就行了,她总觉得是自己对不起这个小姑娘,心中难免愧疚。
面对一道道射向她的目光,霍婉嫣内心窘迫,尹微月这些话就差把“贪心不足、忘恩负义”八个大字贴她脸上了,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这个时候,自然少不了陈氏要来护犊子。
“说得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似的,现在这座大山脉,除了我们东山,哪有人能拿出粮食?前前后后五六石粮食给了你们,现在又要带走两只小羊羔,别说你们四人卖给我们一年,就是卖两年三年也使得。”
陈氏一上来就开大,已经忘了去年要死要活求着大房去食人族老巢,救她四个儿女的时候了。
“婉嫣可是你的姑姐,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是觉得教了我们点东西,我们就得对你感恩戴德?”她说着一把将霍婉嫣拽在身后,直面尹微月,“把粮食还回来,羊羔留下,要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好像我们求着你似的!”
廖氏一听这话还得了,赶紧给四房几个姨娘使眼色,想把陈氏拽回崖洞。
谁知不拽还好,一拽她更来劲了。
尹微月冷笑一声,死人能被气活,大概说得就是陈氏,不记恩,只记仇,不想从前,不论以后,不分好坏,不辨是非,不管他人,只管自己。
尹微月攥紧了拳头,着实忍不了了。
陈氏这种人,坏不彻底,却又好不纯粹,但一说话,就真的让人恨不能把她脑子里的神经一根根抽出来,穿进绣花针里,把那张臭嘴缝起来。
“三婶,我当你是记得从前挨的那些打,所以在崖顶的这两个月,才老老实实不来惹我,看来是我想错了,你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蠢货。”
看到尹微月突然冷下来的面容,陈氏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七弟妹,你误会我了,我不是不管大房的安危,我只是觉得你们走得这么突然,我一时舍不得才会这样说。”霍婉嫣没想到她不过一句话,尹微月竟然会当众发作,她将陈氏拉开。
“母亲,你别再说了,若不是七弟七弟妹他们,咱们根本无法抵御张志的进攻,我们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还来不及,你怎能说这些胡话!”
“谢什么谢?东山上又不只是我们,再者说了,他们留下来,可是让那林危受带走两石粮食,现在还又要带走两只羊,吃食在这山上多金贵,咱们不欠他们。”
“婆母!”张语琳捏了捏鼻梁,现在这么多事,真没功夫吵架,“有粮食也得有命吃,没有七弟妹,咱们早就成了张志的刀下亡魂了!”
廖氏也上前拉她,“三嫂,这次的确多亏了老七媳妇他们,虽说都是晚辈,可咱们一样得知恩图报。”
“你起开!”自从陈氏的管家权被夺去后,廖氏就与张语琳穿了一条裤子,将她边缘化。
她堂堂一个嫡系正妻,竟然整日被一群庶出女眷指手画脚,她早就一肚子牢骚,现在又跑到她跟前拉偏架,岂会给她脸面?
廖氏虽说吃了三年的苦,身子比以前强健不少,可性格使然,到底不是陈氏的对手,被她一下子扒拉到一边,若不是江姨娘扶了一把,非得狠狠摔一跤不可。
尹微月挑眉:“这么说,三婶觉得你和你四个孩子的命还不值两石粮食?”
“你骂谁不值钱,你才是贱种!”陈氏说着就要往前冲,一副要打架的架势。
“简直岂有此理!”张彩燕本来念着陈氏一把年纪,不想与她计较,谁知这人就是个没脸没皮不讲道理的泼妇!
“表哥!”尹微月赶忙拉住她。
张彩燕现在的身份只是她的表亲,又是个大小伙子,陈氏年纪大了,若真与她动起手来,搞不好又要跟霍开那直男一顿扯皮,不如由她自己来。
常言道,三句好话不如俩大耳刮子,这句话适用所有掐架场合。
只见尹微月不疾不徐挽了挽袖子,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前,一个箭步冲到陈氏身前,对着她的面门就是一拳。
“啪!”一声闷响,后者鼻血横流。
“啊——”随即,整个崖顶都回荡着陈氏杀猪般的叫声。
好听极了,尹微月心里总算舒了一口郁气。
“母亲!”
这下好了,连在崖洞内编竹席子的人也惊动了,尤其霍婉玉、霍婉淑两人,听出是自己老娘的声音,跑在最前头。
后面紧跟着一群孩子,大的小的都有,几个小萝卜头也跟着哥哥姐姐蹒跚跑出来,就连彭姨老太太也出来了,她是最爱看热闹的人,可少不了她。
可出来一看,是尹微月与陈氏大战,自然爱莫能助,她俩一个比一个虎,看热闹都能伤着,于是赶紧把孙子孙女叫过来,抱起霍霆回去了。
霍婉玉上前,慌忙用手捂住陈氏的鼻子,然后眼睛恨恨瞪向尹微月。
“怎的,你也不服?”后者立马瞪回去,她可不会因为对方痛失爱人就对其手下留情,世界上悲惨的人太多太多,霍婉玉起码还健康的活着。
霍婉玉虽说平时嚣张跋扈,也学了不少陈氏的真传本领,可到底没有她老娘“勇敢”,关键时候还是能审时度势的,不过才与尹微月对视一息,便主动移开了目光。
“七弟妹,我母亲就是这种性子,即使无理也要搅上三分,她现在也吃了苦头,便算了吧。”
自从牟文德死了之后,霍婉玉看似又回到从前那个蛮不讲理、睚眦必报的霍家大姑娘,可实际上,她与从前相比还是变了很多的。
最大的变化就是能认清自己,看清现实。
流放后,她们母女四人之所以还能有饭吃有衣穿,是靠了她最不待见的张语琳,即使她是“妖精”。
而之所以能一次又一次从鬼门关捡命回来,是因为大房,因为尹微月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舍命相救。
她没有用,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旁人。
她甚至觉得家业半道崩卒,与爱人生离死别,一路受了这么多的苦难,全都是她前半生作孽太多,这是老天给她降下的惩罚。
生而为人,可以“作”自己,但不能不能“作”旁人,所以这一次,她没有继续顺着母亲的话去闹。
因为她不配,母亲也不配。
霍婉玉同霍婉淑一左一右架着陈氏往崖洞里走,边走还边告诫她不要再过嘴瘾,而霍婉嫣还站在原地,神情凄怆。
“三妹妹,赶紧走。”霍婉玉回头叫了一声,后者只能不甘心往张彩燕方向看了一眼,跟着她们返回崖洞。
尹微月双手抱臂,看着母女四人没有胡搅蛮缠,就放了她们一马。
隔间里。
霍婉淑小心翼翼给陈氏清洗面上的鼻血,这才发现尹微月的拳头真硬,从人中到鼻梁一片青紫,苦口婆心安慰了好一阵子,她才止了哭嚎声。
霍婉嫣也跟着劝:“母亲,以后万不可再跟七弟妹起冲突,回回都是你吃亏,还不长记性么?况且也是我失言在先,该不着人家挤兑我,现在父亲不在,老五不在,老五媳妇从来就不是咱们一头的,现如今一个能帮我们的人都没有,继续逞嘴上功夫,吃亏的只能是我们。”
不,面对尹微月,她们就算想逞嘴上功夫,也不可能。
陈氏“哎呦”一声,手还抚在鼻梁骨上,“都说女子外向,亏得我是替你出气,受这些罪,你还替那姓尹的小贱人说话。”
“好了,别吵了,母亲以后你在这个家里想干些活就干些,不想干,你的那份自有我们做子女的替你补上,但以后你别闹了,不管跟谁都别闹了。”霍婉玉直接低吼出声。
“你这个没良心的又对着我发生么疯?”陈氏的怒火瞬间被转移,从未想过一直最像他的大闺女,竟然会用这种语气指责她,“你们姐弟四个,按理说我应该更疼儿子一些,可你扪心自问,我什么时候把你们放在开儿之下,呜呜……一个个的都没有良心。”
她越说越伤心,不觉又哭起来,谁知一哭牵动了伤口,这下哭得更凶了。
“想要家宅不宁,你就继续闹吧。”这下霍婉玉也不再哄她,转身就走。
陈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们瞧瞧,我不过就是说了她一句,她这是什么态度,这个女儿当真是白疼了,不就死了一个牟文德,又没成亲,男人嘛,再找一个就是了,成天甩脸子给谁看!”
“母亲!”霍婉淑、霍婉嫣忙去捂她的嘴,“那牟文德可是为了救大姐姐才死的,你若想逼死她,就尽管当着她的面诋毁轻视牟文德。”
“我又没老糊涂,这、这不是话赶话嘛。”陈氏声音渐小不觉有些心虚,先头不过她一时气急,嘴上没有把门的,她又不是真不顾及牟文德的好。
霍婉嫣此时心绪不宁,现在根本没心思和母亲扯皮,又劝慰了几句也起身要走。
“你大姐姐嫌我烦,你也嫌我烦,要干什么去?”陈氏拉住她,面部一片青紫,显得既滑稽又可怜。
霍婉嫣神情有些许不自然,本能撒了谎。
“我去山坡采一些蕨菜,昨日四婶说有好些蕨菜随着大雪融化冒了芽。”
她自是不可能说去找张威,母亲与尹微月的梁子越结越深,连带着她身边的人一起讨厌。
“山坡陡峭,上面雪化的又急,山路湿滑,万一摔跤可不得了,让你二姐姐陪你一起去。”
被点名的霍婉淑面上浮现出一丝勉强,她低头看了眼脚上的布鞋,现在布料紧缺,可得爱惜着穿,外面正在化雪,山坡上没走几步雪水就将鞋子打透,她着实不想去。
“母亲说的是,三妹妹还是别下山了,采蕨菜再晚个十天半月也无妨,崖顶上还有一堆活呢,再说年前屯了好些野菜干,现在咱们也不缺菜吃,不急于这一时。”
“现在采回来的嫩。”霍婉嫣摇了摇头:“我自己去就行,二姐姐你留下照看母亲,我很快回来。”
说着便走到自己的隔间,从被褥底下拿出一个天蓝色绣竹纹样的荷包,双手一阵摩挲。
不能再等了。
若张威明天离开,她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他,于是将荷包放进袖袋里,鼓起勇气去找人。
拐出崖洞后,霍婉嫣提了一个竹筐,直奔张彩燕,“张大哥,我要去崖顶外的山坡上摘蕨菜,你陪我一起吧。”
张彩燕没有答应,明日她就要离开,眼下这个节骨眼不能再和霍婉嫣有纠缠,于是道:“男女有别,你我不方便独处,婉嫣妹子还是让霍淳陪你吧,他虽是半大小子,你们是姐弟,倒也无妨。”
说完转身要走。
“张威!”霍婉嫣厉声叫住她,“既然你心里没有心悦之人,为什么我不行?是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吗?”
“是我配不上霍姑娘。”
“可我觉得你配得上!”她低吼。
“喜欢要讲究两情相悦,一个人的爱不叫爱,那是纠缠。”
“呵,纠缠……”霍婉嫣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唇角僵硬维持的弧度终于塌了,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每一下呼吸都带着钝痛。
“若我真的要纠缠你,早就去父亲母亲面前,说你救我那日看光了我的身子!”她死死咬住下唇,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这又是何必。”面对红果果的威胁,张彩燕很是无奈,当时救霍婉嫣时,她的确□□。
“这下可以跟我去挖野菜了吧?”
张彩燕叹口气,此事若闹大了,肯定要因为那些所谓的礼法被迫娶她,看来躲是躲不过去了,本来不想牵扯尹微月的,但挡箭牌不用是不行了。
“婉嫣妹子,我们之间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只拿你当妹妹,既然你执意让我陪你去,好,我同意,但仅此一次。”
霍婉嫣看着张彩燕勉强的模样,心有戚戚,对方虽然同意了,可她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但无所谓,张威没有心上人,只要多跟自己接触,就一定会发现她的好,大姐姐骄纵蛮横,谢大宝跳脱不羁,都有男人爱她们如斯,凭什么她霍婉嫣不行?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敛进喉咙一点一点吞下,再睁眼时神色已归于平静。
“好,我们走吧。”
“等等,我把表妹也一起叫上。”
霍婉嫣脚步一顿,张威绝对是故意的,她约他单独出去,就是为了谈两人的情事,旁边多一个尹微月,这如何开口?
见她不坑声,张彩燕说:“既然你不愿意,那便作罢,你让霍淳陪你吧,我还得收拾一下,明天好上路。”
都到了这一步,霍婉嫣只得说:“若七弟妹愿意去,那就一起吧。”
“表妹,走,咱们去山坡上摘野菜去。”张彩燕跑到崖洞里喊人。
尹微月正在教四房几个姨娘如何用柳条碳做铅笔。
“摘野菜?”她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腰。
去年东山一场大火,虽然将山上的所有付之一炬,可焚烧过后,大山也得到了许多养分,经过一冬天的蛰伏,春暖雪融,生命力顽强的蕨菜冒了头,这时候最是鲜嫩。
张彩燕用力对她眨眼睛,尹微月这才看见她身后的霍婉嫣,当即明白,原来是该她这块挡箭牌出场了。
“行,外面雪水足,我换一双草鞋,跟你们一起去。”
于是她将宋大嫂做的皮靴子脱下来,四房的宫姨娘忙找了一双合适的草鞋递给她:“老七媳妇,你试试这双,合脚吗?”
尹微月多次救过她儿子霍霆的命,所以她对尹微月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刚刚好,有劳宫姨娘了。”尹微月穿上正合脚。
“走吧。”三人准备妥当,一人挎着一个竹篮子,从崖顶围墙的一个门洞中走下山。
刚开始,霍婉嫣在酝酿说辞,真的就是采摘蕨菜,可慢慢的,她心里越来越急躁,因为张威总与尹微月形影不离,如此下去,她永远找不到机会说。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于是把心一横,“七弟妹,我要跟张大哥说一些事,你不方便听,可否回避一下?”
尹微月与张彩燕对视一眼:来了,来了。
“我与表妹之间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我的所有事情都不会瞒着表妹。”
霍婉嫣脸色一变。
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总觉这句话有些过分亲密。
但很快她就调整了心态,盈盈一笑,“张大哥与七弟妹的兄妹之情真是令人羡慕,不像我,与几个表兄弟年龄相差太多,总玩耍不到一起去。”
“既然七弟妹不是外人,那今日我也不藏着噎着了,”她上前拉过尹微月的手,亲昵地说,“七弟妹已经嫁做人妇,想来也不会笑话我,我们亲上加亲可好?”
说完便从袖袋里掏出那个荷包,递给张彩燕,“张大哥,这是我亲手绣的荷包,上头的一针一线都是我对你的心意,望你能够好好对待,不要辜负。”
张彩燕着实佩服霍婉嫣的临场能力,不久之前还对她疾言厉色,现在却能对着小月说得如此自若。
这么强的能力,不用来搞事业,却用来搞爱情,着实可惜了。
“婉嫣妹子,我已经收了你的鞋子,咱们之间的恩情已经抵消,你不必再送我任何东西,而且我也不会收。”
霍婉嫣表情有一瞬的僵硬,可随即又恢复正常,都已经豁出去了,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她拉着尹微月的手,“瞧你表哥,还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张大哥,鞋子是谢礼,荷包可不一样,女子送男子荷包,这、这意思难道你还不懂吗?”她的脸逐渐泛红。
尹微月看着自家大姐一脸便秘的样子,只好主动做起了恶人,她一把夺过霍婉嫣手里的荷包,仔细打量。
“还别说,三姐姐你的绣工真是不错,针脚又匀又密,看这竹叶,就像印上去的一般,栩栩如生。”紧接着她叹了一口气,“只可惜,荷包再好,心意再重,这荷包我表哥也是不会收的,你还是拿回去,重新换个人喜欢吧。”
“七弟妹这是什么意思?”霍婉嫣一直强撑着的笑容,终于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你虽说与张大哥兄妹情深,可姻缘之事你怎能替她做主?”
张彩燕上前,轻轻将手搭到尹微月的肩膀,然后用力往怀里一带,“她能。”
这一刻,五雷轰顶。
“你、你们……你们……”霍婉嫣一阵天旋地转,她指着勾肩搭背的两人,连话都说不连贯,“你们这是私通!”
女人猛地嘶吼出声,嗓音尖锐又破碎,她颤抖抬手指着张彩燕。
“张威,你说你没有心悦之人,你骗我,原来你一直在骗我,耍着我很好玩吗?你怎能如此糟蹋我的心意!”霍婉嫣再也控制不住,双腿一软便跌坐在湿地上,头埋进□□,痛哭出声。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是一头被人拔光了毛的蠢猪,被人戏弄了两个多月。
尹微月和张彩燕看到这个场景,也心下不忍,可是这妮子就是一根筋,无论如何也不听劝,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偏偏非要吃爱情的苦。
张彩燕:“我早就说过只把你当成妹妹看待,对你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可你,可你就是说不听。”
霍婉嫣抬起头,吸吸一鼻子,通红的眸子紧紧锁住张彩燕:“所以,刚才只不过是你与她做的一场戏,只为拒绝我?”
尹微月对着张彩燕摇摇头,她俩深知,既然都做到了这一步,那就一定要狠下心肠,若此时半途而废,一切又将回到原点。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也是为了霍婉嫣好。
“不是,我是真的心悦表妹。”
“可你明明跟我说你没有心悦之人!”霍婉嫣控诉,就是因为这句话,她才放任自己的心。
“以前说没有心悦之人,只是不想让表妹饱受非议而已。”
霍婉嫣脸色顿时煞白,“这不可能,你和她根本不能在一起,她有丈夫,她是我的七弟妹啊!”
“话虽如此,但是情谊是不受人控制的。”张彩燕声音不由得放轻,“婉嫣,我这个人很混账,根本不值得你去爱,我在你生命垂危之际救了你,你对我不过是感激之情,只是你自己会错了意而已。”
霍婉嫣哭得更大声了:“没有,我没有蠢到连感恩和喜欢都分不清楚,如果你心里没有我,又怎么可能不顾自己的性命去救我!”
“当时刘子坤那一剑,你想都不想就用身体替我挡下,若刺中你也会死的!”
“我替你挡剑是因为我知道,那一剑即使刺中我,也不过是皮外伤。”张彩燕说出实话。
其实东山救人已经过去将近一年,她好些细节都记不清楚,当时救人,一是因为系统,二是觉得那些人牲实在可怜。
尤其霍婉嫣当时被逼迫到□□,同作为女人,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事,所以她才会冒险救人。
霍婉嫣踉跄站起身,她眼睛盯着张彩燕,可手却指向尹微月,“可她不行,她是有夫之妇,你们这样做有悖人伦。”
尹微月见她还要来回扯车轱辘,如此又要纠缠许久,她直接上前亲昵挽住张彩燕的胳膊:“表哥,说完了吗?天色不早了,该吃晌饭了,咱们赶紧回崖顶吧。”
霍婉嫣死死盯住两人交握的胳膊,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冲上去发狠撕扯,“尹微月你放开他,你知道不知道,你有夫君?”
她的力气小,连陈氏的劲儿大都没有,撕扯下来尹微月一点也不觉得疼,所以也没有生气。
“三姐姐我知道,可刚才表哥不都说了么,情谊是不由心控制的。”
霍婉嫣:“你这是红杏出墙!”
“可我真的很爱表哥。”
她又说:“但你已经成婚了。”
“可我就是爱我的表哥。”
霍婉嫣被尹微月的厚脸皮打败了,越发气急败坏,“你以前就勾引霍开,流放路上跟你那二表哥张采砚不清不楚,现在又说心悦张威,作为一个女人,你怎能如此朝三暮四,恬不知耻!”
张彩燕连忙打断霍婉嫣的话,怕她越说越过分,毕竟小月只是她无奈中拉来的挡箭牌:“霍婉嫣,我再说一次,我真的不喜欢你,而且是我勾引的我表妹,请你不要再出言诋毁。”
“可她已经成亲了,难不成你要一直与她偷情下去?!”霍婉嫣大声控诉。
尹微月:“没错,我是成婚了,但是成婚了也可以和离,我和霍钧就要和离了。”
霍婉嫣不可思议瞪向她:“你为了正大光明偷情,竟然要和离?”
尹微月:“……”
呃……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不过她非要这样想也没有办法。
“对,没错,我就是要同霍钧和离,然后再嫁给表哥。”说完她看向张彩燕,“表哥,时间不早了,既然你和三姐姐都说清楚了,我们就回去吧。”
“你不要叫我三姐姐,”霍婉嫣吼出口,“真让我恶心!”
尹微月也不在乎她的叫骂,自己表现出来的行为,的确有些可耻。
“走吧,我们赶紧回去。”
“我不用你们管。”霍婉嫣说完就朝着山下跑。
这可不得了,她现在情绪这么激动,万一有个好歹,那真是害了一条人命。
尹微月二话不说追上去,然后直接将人打横扛起来,在这个封建的书中,自然不能由张彩燕扛回去,否则晌午扛回去,晚上说不好就要给两人洞房。
霍婉嫣跟霍婉瑛不同,她身量娇小纤瘦,扛在肩头,还没有一袋麦子重,唯一费劲的地方就是她又扭又闹,力道十分不好把握。
张彩燕看着前面两个女人,只能祈祷这件事情能尽快过去,现在她和小月表现出来的就是一对渣男贱女,希望霍婉嫣哭一夜就会把她忘了。
三人就这样又吵又闹往崖顶爬,而在不远处,一个男人站在山石后头,将刚才的事从头看到尾。
霍钧呆愣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一束银白色的花。
今日清晨,他去对面山上挖土时,偶然发现了几株野花,这些花不畏严寒,竟然在初春的雪地上竞相绽放。
他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白色花瓣中透着些许蓝色,若单看花瓣不看花叶和植株,同魅兰花长得差不多。
霍钧永远记得,尹微月在第一次收到魅兰花时欣喜的模样,鬼使神差的,他竟然想第一时间把这花拿到她面前。
于是他一连挖了十几棵开得最艳丽的,为怕花儿离土枯萎,他甚至连根须一起挖了出来,上面还捏了拳头大的泥土,只为花儿能以最美的样子呈现在她面前。
可这番心意在他亲耳听到那些话时,就成了藕塘里的烂泥,没有任何价值。
她说:我爱我表哥。
她说:心悦一个人,是无法用理智控制的,我就是爱我表哥。
她说:没错,我就是要同霍钧和离,然后再嫁给表哥。
霍钧看着自己手里的花儿苦笑,她说得对,心悦一个人,是无法用理智控制的。
就像霍婉嫣心悦张威,就像他心悦尹微月。
手中的花儿倏然坠落,掉在雪水与泥水混合的山坡上,花瓣染了脏污,就仿若他的心。
山风掠过耳畔,记忆开始倒转,传来她清晰的笑语,还有那些强行的亲昵,她的唇吻过他的眉眼,也吻过他的唇瓣。
可有什么用,他之于她,不过就是逢场作戏。
霍钧自嘲一笑:这些自己早就知道了不是吗?所以心里还在期待什么?
男人僵立原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血痕隐现,那束花躺在他脚边的泥泞里,看起来很可怜,像极了此时的他。
霍钧手抚上心脏,那里好像有痛楚又要翻涌出来,他面无表情从袖袋里掏出一把魅兰花瓣,连数都没数,尽数填进嘴里。
为什么,为什么她前前后后喜欢了三个男人,可就是轮不到他?
男人面无表情地咀嚼,好像只要咽下这些花瓣,刻在心里的尹微月就会被一齐消化掉一样。
和离,好,那就和离。
吃完花瓣后,没有再看地上的花儿一眼,决绝转身,又下山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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