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伊泽尔是想见我的。”
索菲亚并无愠怒之色, 而是平静地说道。
黑龙塞西莉垂下威严的头颅,瞳孔竖得像针尖,声音沉缓如同古钟的余响。
“小公主, 你应该知道卡斯珀和莱娜都是死于人类之手。”
“而这一切都源于什么呢?”
黑龙塞西莉威严的瞳孔注视着索菲亚,她没有等待回答,拍打双翼, 绕着索菲亚踱步, 一圈,又一圈。
“源于莱娜对人类过于信任,源于莱娜是人类公主和巨龙所生的混血儿,源于莱娜对人类的险恶用心认识不清,源于她总认为自己的善意能换回人类的善意。”
黑龙粗大的尾尖重重拍打着岩石。
“自从人类握紧了燧石与木杆,所有的异族——龙族、血族、精灵, 都不得不避退人类的锋芒, 将水草丰美的平原和湖泊都还给人类, 自己躲在人迹罕至的高山密林之中。”
“因为我们知道,单凭强大的个体力量, 根本无法打败手持长矛、投石器, 成千上万的人类军队。”
她顿住脚步。
“我们以为, 躲起来,便不会被看见;不被看见,便不会被伤害。”
黑龙塞西莉绕至索菲亚身后, 她本能地撤身, 直面塞西莉。
“可有些人类, 拥有了无数赖以生存的土地还不够,他们居然开始觊觎巨龙骨血里蕴藏着的强大力量。
你和伊泽尔还年轻,可能并不清楚。
关于这些事情, 你可以去问问纳尔茨堡的国王——你的姑父。问问他们的国度,何以为‘猎龙者’的故乡。”
索菲亚震惊无比——纳尔茨堡有猎龙的传统!
那她带着伊泽尔去纳尔茨堡的圣马洛港口买粮食,岂不是陷他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伊泽尔变回白龙原身,肯定会被圣马洛城的居民看到,如果他们再次拾起失传的猎龙传统,如果他们发现那头白龙是斯诺西亚未来的王夫伊泽尔殿下,那么伊泽尔的安全……
索菲亚不敢往下想。
她宁可与伊泽尔分离,也不愿意看见他继续步卡斯珀和莱娜的后尘。
“我们巨龙也根本没有掠夺人类公主的传统,惟一一次就是莱娜的巨龙父亲掠夺了她的人类母亲,可他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或许,从克罗索斯给伊泽尔瞎编每个成年巨龙都要拥有人类公主的传说开始,伊泽尔展翼飞向斯诺西亚王宫,又在那里遇见了你,巨龙和人类的纠葛悲剧就开始了。”
塞西莉重新望向索菲亚,眸中却已无怒意,只有深深的疲倦。
“而现在,不管伊泽尔想不想见到你,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巨龙一族不想看到自己的同胞再暴露在人类的恶意之下;
重要的是,我们作为伊泽尔的长辈,必须保证他,还有他腹中孩子的安全。”
塞西莉说完这一番话,就转身离开。
瑟兰妮比塞西莉要温柔一些,她留下来,用雪白的左翼拍了拍索菲亚的肩膀。
“回去吧孩子,人类与巨龙之间的隔阂,可不是用爱情就能轻易弥补的。”
索菲亚缄默无言,仿佛有千钧之力扼住了她的咽喉,令她吐不出任何一个辩驳的字眼。
她心中明镜一般:她不能让伊泽尔身处险境,纵使自己的心在胸膛中碎裂成千万片。
她从怀中取出一顶王冠,递向瑟兰妮。
“这是什么?”白龙的声音在山风中回荡,带着慵懒的好奇。
“这是我们订婚之后,命宫廷巧匠给伊泽尔打造的结婚王冠,是我亲自画的图纸。”
话音未落,她已将王冠塞进瑟兰妮巨大的爪中。那触感冰冷而坚硬,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随后,她转身飞奔下山,如同一只被猎人追逐的麋鹿……
“哎,这孩子!”白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却已渐行渐远。
瑟兰妮只得将王冠收下。
这王冠确实精美绝伦!
它的底托由铂金锻造,光泽清冷而高贵。上面爪镶了数百颗钻石,每一颗都切割得恰到好处,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主体是九朵硕大的钻石鸢尾花,花瓣的边缘微微外卷,仿佛清晨的微风刚刚从花间经过。
几百颗钻石交相辉映,折射出耀眼夺目的火彩。
抛开巨龙和人类的恩恩怨怨不谈,这顶王冠的确制作精良。
瑟兰妮的巢穴中从不缺少宝石——那些堆积如山的金币,那些从火山口里捡来的古老宝藏——但从未有一颗宝石经历过人类工匠巧手的切割与镶嵌。
那些工匠的手仿佛有魔力,能让冰冷的石头焕发出生命的光彩。
她对这顶王冠爱不释手,将它在爪中反复把玩,欣赏着每一个角度折射出的光芒。
想着横竖不能给伊泽尔,心大的瑟兰妮直接将这顶王冠给自己戴在头上,甚至未曾注意到王冠内层錾刻了索菲亚和伊泽尔两人的名字。
**
“妈妈,您看看这个。”
索菲亚挽着别别扭扭的玛格丽特·德·阿瓦涅男爵夫人,走进了女王的书房。她将一本账册放在女王的书案上。
,埃莉诺翻看片刻,唇边浮起一丝微笑:“克雷顿公爵在民间有不少‘债主’呢!这本账册不错,是谁整理的?”
那账册上一条一条写着的,正是克雷顿公爵放高利贷的证据——每一笔都清晰可辨。
索菲亚骄傲地把阿瓦涅夫人拉到埃莉诺面前。
“我把原始账册交给了夫人,经过夫人的仔细整理,才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女王颔首,赞许的目光落在阿瓦涅夫人身上。
“不错啊,玛格丽特,我早就说过你的才能不仅仅局限于当索菲亚德家庭教师和内务总管。
这不——你在账目方面的天赋简直盛过财政部的那群废物!”
阿瓦涅夫人从来没被这样夸奖过,羞窘万分,甚至有几分气恼,红了脸直往后退——
那天明明是索菲亚忙得没办法,又是说腰酸又是说头疼,撒娇让自己帮忙整理账册。
她这才上了小公主的‘当’,谁能想到居然整理出了克雷顿公爵的罪过。
“女王陛下您过誉了,我一介深宫妇人,怎么能胜过财政部的大臣们呢?”
玛格丽特第一反应是自谦,作为有修养的女士,她不应该夸耀自己的才能盛过先生们,而是应该尽可能谦卑——如同溪水流向低处。
这是一条无形的戒律,那是上帝亲手镌刻在女子灵魂深处的教义。
“我可没有过誉!财政部那群人有几分本事几分忠诚,我清楚的很!”
女王哂笑:“他们连今年的财政总账还没算清楚哪!要我说,还不如借此事把克雷顿公爵撤下来,由你担任财政大臣。”
埃莉诺女王这话简直把阿瓦涅夫人吓坏了。
“不不不!克雷顿家族在斯诺西亚根基深厚,且一直担任财政大臣一职,您怎么能,怎么能将他撤掉,由我担任呢?”
“你聪慧,正直且忠诚,当然适合这个职位。”
阿瓦涅夫人瞠目结舌,喃喃道:
“您,您会被贵族们议论反对啊!”
若不是碍着那顶王冠,若不是念着那是她心爱的索菲亚的生身母亲,阿瓦涅夫人真想质问这个站在权力巅峰的女人——您究竟还要索取多少?
在不知内情的男爵夫人眼中,埃莉诺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对一切美德与规矩的亵渎。
好好的王后之位不坐,偏要爱德华先王在病榻上为她加冕——这是何等的野心!
国家发生叛乱,却又拒绝将军权交予忠心耿耿的赫伯特将军,偏要自己披甲执剑,像个野人般冲入战场——这是何等的僭越!
明明是寡妇,却不肯穿上哀悼的黑色,偏要让自己的衣裙如玫瑰般鲜活在宫廷中摇曳——这又是何等的……何等的……
……
她不敢想下去了。那些词句太过锋利,会割伤她对王室应有的忠诚。
阿瓦涅夫人沉默在原地。
埃莉诺女王开诚布公地对男爵夫人坦白:“事实上,我们母女已经被他们反对了。”
女王将克雷顿公爵图谋造反,意图杀掉她们母女的事情如实相告。
那盘根错节的阴谋,那染血的野心,那悬在索菲亚头顶的利剑……
这些消息瞬间让阿瓦涅夫人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夫人,”
埃莉诺女王向前一步,牵起她冰凉的手,那双手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持一盏明灯,替代她这个真正的母亲彻夜守护幼年的索菲亚。
“斯诺西亚的财政大权长期被克雷顿公爵把持,如今他要的不只是权力,还有我女儿的性命。
索菲亚需要一个真正聪慧的人,一个有才华的人,一个……”
她顿了顿,直视着那双渐渐湿润的眼睛。
“一个真正爱她的人。”
她在赌,赌阿瓦涅夫人对索菲亚的爱,会超越道德的规训;
赌在阿瓦涅夫人心里,索菲亚的性命和权力,与她心心念念的女德相比孰轻孰重。
阿瓦涅夫人感到自己站在一道深渊的边缘。一边是她用一生恪守的准则,另一边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那个会在她裙角边撒娇的小公主。
阿瓦涅夫人内心挣扎剧烈,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唉,好吧。”
埃莉诺赌赢了。
埃莉诺女王握紧了她的手,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感激?是愧疚?还是两者皆有?
夫人离开之后,埃莉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我真对不起她。”
她用女儿的性命相威胁,伤害了另一个母亲的心,利用了玛格丽特的慈母心肠。
但索菲亚需要一个真正值得信任的、并肩作战的盟友,没有比阿瓦涅夫人更好的人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剑拔弩张 新年伊
新年伊始, 王城里松树上的残雪渐次消融。
繁杂的各种仪式、宴会、聚餐消耗了大部分精力,所有人都懒洋洋的,像晒在太阳下的树叶。
“听说了吗?公主在财政部设立了一个新的机构。”
“在财政部东边穿堂, 隔出一个新厅,昨天就已经完工了,只是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在新年过后的倦怠平静中, 有一群敏锐的人却嗅到了蛛丝马迹。
财政大臣克雷顿公爵坐在橡木长桌的首位。
在他手下, 是六名书记官,他们手拿鹅毛笔严阵以待,准备记下克雷顿公爵关于新年预算的种种决策。
“从去年的盈余来看……”
克雷顿公爵清清嗓子,刚要开启金口,目光却被门外一道身影吸引。
那是什么?
晨雾里,一个中年女人的身影正穿过财政部的庭院。
她披着深灰色羊毛斗篷, 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截倔强苍白的下巴。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仆一个女仆, 分别抬着一只沉重的橡木箱子。
是公主殿下的家庭教师,阿瓦涅男爵夫人。
一时间, 所有的男人们都陷入迷茫——
男爵夫人不好好待在王宫里教导那位无法无天的索菲亚公主, 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难道是公主有什么政令通传?王宫不是有传令官吗?怎么让夫人来这种地方?
玛格丽特挺直腰板:“公爵大人, 女王陛下命令,在财政部设立稽核处,由我担任处长。”
公爵猛然顿住, 惊地站起来, 沉重的椅子突然移动, 传来刺耳的兹拉声。
一向在内廷生活的玛格丽特·德·阿瓦涅男爵夫人以为,自己第一次踏入男人们主导的地方,会手足无措。
但是, 当她看见克雷顿公爵那震惊到失语的表情时,内心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快感!
该死的威廉·克雷顿,他居然想杀索菲亚,绝不能让他得逞!
玛格丽特涌起无穷的斗志,直视克雷顿公爵。
克雷顿公爵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目光——财政部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女人的裙子!!!
这里是女人能来的地方吗?!
他气愤地想:财政部这座宏伟的建筑里,是男人讨论伟大政治的地方,不是充满女人脂粉气的后宫!
克雷顿公爵下意识忽略了每天清晨窝在壁炉里掏灰的粗使女仆们,以及后厨里做饭的胖厨娘们。
“现在,本处长下令,稽核处正式成立。”
随着玛格丽特一声令下,两名仆人将这间不大的厅堂迅速布置得整整齐齐。
新刨的松木隔断还滴着树脂,门上挂着一块朴素的铁皮牌子,牌子上没有太过繁复的烫金字母,只用工整庄重的罗马体写着:
“稽核处”。
“公爵大人。”玛格丽特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了所有人、包括走廊尽头站岗的卫兵耳朵里。
“从明日起,所有进出财政部的账目,需另抄一份副本,于每日下午四点前送至此处。”
**
“胡闹,简直是胡闹!”
克雷顿公爵生气暴怒,将瓦伦丁大主教递来的把那只金杯掷向嵌花地板,溅出的酒液打湿了主教的猩红长袍。
“六百年——自欧特维尔家族的第一顶王冠加冕之日起,我克雷顿一族就执掌着斯诺西亚的国库钥匙。
这不是恩赐,是契约!是刻在剑上的誓言。”
“索菲亚这是摆明了和我对着干!千百年的契约,她就想凭借那点微薄的权威推翻吗?”
大主教缓缓俯下身,用那双常年浸润圣油与权谋的手拾起金杯,面容沉在烛影里。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没什么永远长存。”
他重新斟满金杯里的香槟酒,袍角的沙沙声仿佛像毒蛇吐信,又像忏悔室里一声声的叹息。
“《传道书》上说:凡事都有定期,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瓦伦丁大主教抬起眼,那双阅尽君王更迭、权杖易手的眼睛,此刻正映着公爵铁青的面容。
“口头契约?”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浮现,“什么都会变。诺言是风里的灰烬,誓言是水上的字迹。”
大主教的声音压得更低,低沉到不像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圣徒。
“欧特维尔家族毁约在先,你该为自己想一想了……”
克雷顿公爵:“我本就想谋划推翻她们母女,朱利安就是埋在索菲亚身边的眼线,他会把索菲亚身边的一切信息传给我——”
“要快!”
瓦伦丁打断了克雷顿公爵的话。
“女王掌握着五万军队,公爵领的私兵呢?”
“两千七百人。”克雷顿的拳头在膝盖上收紧,“全副武装的不过一千五百人。”
“而咱们——”大主教顿了顿,“加上教会骑士团能调动的力量,也刚刚能凑够五千之数。”
“五千对五万。”
瓦伦丁大主教起身,拉开厚重的法兰绒窗帘,遥望灯火辉煌的王宫。
“兵力悬殊,我们惟一的胜算就是时间。”
“军队需要时间集结,五万人需要粮草、需要军饷、需要将领从各自的封地赶来——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趁她们不防备,来不及调动大军,才能成事!”
**
克雷顿公爵展开了缜密的布置,他要把手里有限的兵力完美地利用起来。
玛格丽特夫人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间。克雷顿公爵没有时间来寻衅新上任的稽核处处长——
他太忙了,忙着布置兵力,忙着谋划叛乱,忙着等他的朱利安传来消息。
而这对玛格丽特来说,正是良机。
没了克雷顿公爵的反对,凭借她的手段,甚至不必使出全力,都足以在男人们的地方站稳脚跟。
她的工作进展得出奇顺利。几个心腹宫女守在门外,她们知道夫人此刻正在做的事,不能让任何一双眼睛看见。
账册一册一册地翻开,数字一行一行地游过玛格丽特的指尖——那些数字,从发黄的纸页里爬出来,爬进她的眼睛。
一笔笔看似寻常的开支背后,藏着一条条细若游丝的线索。
她顺着那条线索往下挖。
果然,在一条条数字里,隐藏着克雷顿家族数百年的秘密。
用国家公款放高利贷,损公肥私,吸血民脂民膏。
“如果克雷顿公爵只是把高利贷放给那些周转不灵的商人,”
她想,“那也罢了——商人之间的金钱游戏,本就是大鱼吃小鱼,天经地义。可是——”
克雷顿家族放贷的对象,账册上记载的那些名字,没有一个是城里的富商巨贾。
它们属于一些她永远不会在社交场合遇见的人:铁匠西蒙,佃农老休斯,寡妇玛丽-让娜……
他的目的也不是穷苦百姓手里的几个铜币,而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他借收税之际,擅自提高税额,那些交不起税款的农民,要么变卖土地,要么就只能在借据上按下手印。
利息像野草般疯长,淹没了田垄,淹没了屋顶,最后淹没了人,普通农民根本还不起。
而这时候,克雷顿公爵的家臣管家们,就可以借此名义收走土地。
借由此,克雷顿家族的土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无数张嗷嗷待哺的瘦弱小脸浮现在玛格丽特眼前,一股朴素的正义感和母爱油然而生。
她合上账册,把账册锁紧铁箱。
“黛西,去叫马车夫来,我要回一趟王宫。”
……
埃莉诺女王平静安详的态度安抚住了义愤填膺的玛格丽特。
经过连续十几天的高强度工作,她也累了,回到熟悉了几十年的地方,玛格丽特很快放松下来,回到自己的卧室休息。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孩子,你准备好了吗?”
夫人走后,埃莉诺女王走到窗边。
索菲亚公主一直坐在大理石窗台的边缘,眺望远方。
她转向母亲,湛蓝眼眸里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坚定:“当然。”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抬起眼,望向窗外。
远处,克雷顿公爵府邸的灯火也亮着。
两片灯火之间,隔着沉沉夜色,隔着一座即将沸腾的城市,隔着一场正在孕育的风暴。
**
三天之后。
一个农妇第一次踏上斯诺西亚大法院庄严肃穆的石阶,递交了一份控告克雷顿公爵违法买卖土地,杀死她丈夫的文书。
这张轻飘飘的状子本该跟其他控告公爵的状子一样的命运,被丢在垃圾堆里。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农妇的案子,居然会惊动公主。
索菲亚公主准备亲自处理农妇玛蒂尔达的案子。
她还把寡妇玛蒂尔达一家接到自己名下的别墅居住,并且有士兵保护她们一家的安全。
这件事犹如一枚小石子,投入貌似平静的湖中,顿时激起了一片片涟漪。
王城里,女王和克雷顿公爵的矛盾已经发展到不可调和的程度,双方剑拔弩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发生一场激烈的争斗。
与此同时,森林深处的龙巢也并不平静。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俺终于上线啦!大家来评论区领迟到的新年红包~
第43章 伊泽尔,问问你的心 森林深
森林深处, 日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照在几头巨龙熠熠生辉的鳞片上。
这本该是个慵懒的午后,却让一场争论搅得不得安宁。
“我觉得, ”白龙瑟兰妮优雅地收起翅膀,声音轻柔,“应该把索菲亚来过龙巢的事情和伊泽尔说明白。”
她话音未落, 塞西莉的尾巴重重甩在岩壁上, 砸下一片碎石。
“跟伊泽尔说?让他再度对索菲亚产生那种不切实际的爱情幻想?然后飞去人类的地界找死吗?”
塞西莉不满,爪子在岩石上刻下深深的印痕,呼吸间喷出灼热的龙焰。
“我们上次的意见是一致的,瑟兰妮!”
塞西莉向前踏出一步,整座山都微微震颤,“让伊泽尔远离索菲亚, 真正远离人类世界, 重新过回巨龙的生活——这才是真正为他好。你上次也是点了头的!”
瑟兰妮不为所动, 依旧保持着她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我亲爱的塞西莉,你想必不会忘记, 我们之所以达成那个共识, 是因为当时伊泽尔自己也是那样想的。可如今……”
她顿了顿, 意味深长地望向远处,望向伊泽尔的龙巢。
几头成年巨龙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他们都知道,最近这段时间, 伊泽尔的状态确实令人担忧。
自从离开索菲亚, 往日里欢脱的小龙, 先是没了胃口——往日能吞下半头牛,如今连最喜欢的火龙果都提不起兴趣;
接着是浮肿,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下面, 肿得像是藏了两颗小核桃;
最让人揪心的是,这个从来不知道愁字怎么写的小家伙,竟然开始整夜整夜地望着月亮发呆,偶尔还发出几声让龙听了都心碎的叹息。
不肯吃东西,睡不着觉,整天郁郁寡欢……
这些情况,用鳞片想想都能知道,保准与索菲亚有关。
瑟兰妮放低声音,尽管此处离伊泽尔的龙巢很远,但她依旧怕惊扰了伊泽尔。
“我们都能看出来,与索菲亚的分离让伊泽尔很痛苦,你看那双眼睛,以前多亮啊,现在却像蒙了一层雾似的。”
想到伊泽尔的近况,塞西莉的怒气消了些,但嘴上仍然不肯让步。
“可是,与索菲亚在一起,他也未必会幸福。就算他们能一辈子不因人龙的矛盾起冲突,但人类才活多少年?
我们巨龙能活多久?到时候索菲亚老了、走了,伊泽尔怎么办?他会更痛苦。
再说了——”
“我亲爱的塞西莉,”瑟兰妮打断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瞻前顾后了?记得年轻的时候,你追求——”
“啊啊啊!闭嘴!”
提起当年的往事,塞西莉脸颊灼烧,连忙打断了瑟兰妮的话。
“塞西莉,我认为,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尊重伊泽尔他自己的意见,而不是凭自己家长的身份独断专行。”
“就算我们比他年长,比他懂得多,但爱情这种事——”
谁又比谁懂得多呢?
“随你吧。唉,伊泽尔的事我也看不透了……”
塞西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选择沉默。
瑟兰妮微微一笑,展开翅膀,轻盈地向伊泽尔的龙巢滑翔而去,白色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
**
“所以,”伊泽尔从黄金床上挣扎起来。
“索菲亚之前来过龙巢,她是来找我的?”
他的目光在几位长辈脸上来回逡巡,迷茫中透着委屈:“可是姨姨叔叔们,为什么过去了两个月,我才知道这件事情?”
“呃……这个嘛……”
几头巨龙顿时陷入了奇异的忙碌状态:莫薇拉开始认真地梳理自己左前爪的鳞片,克罗索斯眼神飘忽,奥瑞安娜突然对头顶的岩壁产生了浓厚兴趣。
伊泽尔眨眨眼:“究竟是为什么呢?”
巨龙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堆起那种礼貌又尴尬的微笑——正是那种明知理亏又不知如何开口的复杂表情。
黑龙塞西莉将瑟兰妮往伊泽尔面前推了推。
“瑟兰妮负责解释一切。”
瑟兰妮的翼尖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浑身不自在,绞着两只前爪,清咳一声。
“伊泽尔,是这样的,你听说了可千万别生气——我是说,你一定要冷静,千万别冲动。你看,事情呢,它就是这样发生的,而之所以会这样发生,那是因为当时的情况——”
瑟兰妮这番语无伦次的铺垫,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在伊泽尔心头点燃了一簇不安的火苗。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出了什么事?!”伊泽尔猛地站起身,腹中胎儿的下坠感让他的后腰一阵钝痛,但他浑然不觉,急切向前迈了一步,“是索菲亚遇到危险了吗?她怎么样!”
那声音里的颤抖和关切,像一记重锤敲在塞西莉的心上。
看到伊泽尔这个反应,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得默默窝在岩壁的角落自闭。
“不不不,你别担心,索菲亚没事。”
莫薇拉急忙上前安抚伊泽尔的情绪。
“事情是,是这样的——”
瑟兰妮将索菲亚曾经来过龙巢,想见伊泽尔的事情一一道来。
“我们婉拒了索菲亚的见面请求,主要是因为你当时态度坚决,不想见到索菲亚想起伤心事。”
看着瑟兰妮姨姨满脸愧疚,为自己担忧,伊泽尔心虚地移开目光——
其实,他的态度一点也不坚决。恐怕那时候一见到索菲亚的面,他就会缴械投降,把所有“再也不见”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
瑟兰妮小心翼翼说道:“后来,因为你的身体实在不好,郁郁寡欢,我们就商量,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你,由你自己来选择,你会不会开心一些。”
她摘下头顶的鸢尾王冠,轻轻放在他爪心。
“这是索菲亚那天想送给你的东西,被我隐瞒下来,现在物归原主。”
“伊泽尔,问问你的心,究竟想作何选择?”
龙巢里所有成员都温柔地看向伊泽尔,等待着他的决定。
“我……”
**
“我玛蒂尔达,以上帝的名义发誓,克雷顿公爵杀死了我的丈夫,还夺走了我们的土地。”
庄严的法庭穹顶之下,一道沧桑而坚定的声音回荡在石壁之间,像一粒投入深井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却又被那高耸的拱顶无情地吞没。
玛蒂尔达,四十岁,与丈夫索耶居住在城郊的一片农田里。
他们夫妻拥有四十亩农田,八十亩牧场,和五个儿女,家境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
大法官敲响审判锤:“玛蒂尔达,你指控公爵大人杀死你的丈夫,那么请说明白,你丈夫在哪里被杀?死亡方式是什么?可有证人证物呈上?”
高台上,坐在镶木座椅里的克雷顿公爵纹丝不动。
他五十岁上下,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黑色的天鹅绒长袍衬得他面色沉凝。
他甚至没有看玛蒂尔达,只是用指节轻轻敲着座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
“荒谬。”
公爵轻飘飘地哼了一声,对这场审判浑然不屑——他直视旁听席的索菲亚公主,心知这一切完全是索菲亚的安排。
“我与你丈夫只见过一面。他把自己的土地抵押给我,却还不上债,我们才签订了买卖土地的合同。
谁也想不到,签完合同的路上,他会醉酒摔倒在河里淹死。”
克雷顿公爵转过身,向法官微微颔首:
“阁下,这个疯女人的指控毫无根据。我愿意让我的管家呈上地契的原件,以及当年购买土地的契约。
至于她的丈夫——夜里摔死在河沟里这种事,每年都有。”
“是被人推下去的!”
玛蒂尔达身体前倾,声音陡然拔高,尖利的言辞直指公爵,一丝不让:“我丈夫从来不喝酒,尸体打捞上来之后也没有酒腥气。
而且,他后脑勺上有伤。肺部没有水,验尸的医生告诉我,索耶在被推下河之前就死了。
那天,我丈夫和你、你的管家离开农场,去镇上是要把家里的祖传首饰变卖还债——是我亲手把祖母的红宝石项链交给他的,他根本没想卖掉土地!
谁知到了夜里,你和管家却突然上门,说是索耶签了卖地的合同,还失踪了。”
“我惊慌失措,完全想不到索耶会卖掉我们一家的立身之本,慌乱之中索耶的尸体被佃户发现漂浮在河滩上。”
玛蒂尔达想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积蓄了两年的悲愤奔涌而出,她用手帕掩面,肩膀剧烈颤抖。
克雷顿公爵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只在车轮下挣扎的蝼蚁。
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漠然。
一个富农的老婆,即便比那些连土地都没有的贱民强一些,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蝼蚁与稍微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不就是自己一时失手,用黄金手杖敲碎了索耶的头骨嘛,有什么大不了,值得占用一位堂堂公爵宝贵的时间,坐在这里听一个农妇哭哭啼啼?
他不耐烦地扬起下巴,想早点结束这场身畔。那个动作,那副神态,让旁听席上的索菲亚公主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哼,你们这种人,连见我一面都艰难,你们家那点田地在我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我为什么要杀你的丈夫?为什么要夺走你的土地?”
他正准备把这场闹剧结束掉,却听见玛蒂尔达又开口了。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的确,您看不上我家的薄田牧场,您真正想要的,是它。”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那是一个粗糙的麻布包,像是乡下人用来装盐或装种子的那种。
她的手指颤抖着,解开布包上的绳结,然后将布包翻转过来。
几粒细小的、金黄色的、闪着耀眼光芒的颗粒,从布包里滚落出来,落在法官面前,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当声。
那是几粒砂金。
天然的、未经熔炼的河床砂金。
公爵的指节停住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看向玛蒂尔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义无反顾 公爵狠
公爵狠狠盯着玛蒂尔达, 这个身材瘦小的妇女,锐利的目光仿佛想从她身上割下一块肉来。
该死的!
克雷顿公爵并不是害怕玛蒂尔达,而是担心, 这条河流经的田地他还没全部买下来。
玛蒂尔达公开一闹,将这条河里有砂金的事捅出来,就会有一群竞争对手一拥而上, 将河流两岸的土地争抢殆尽。
毕竟, 贵族们最是精明,有这么好的发财机会,谁都不想错过。
“胡说什么?你家河床里那点金子,还不够我家天花板上的金箔!况且,你一直说我杀了你的丈夫,那么证据呢?”
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 这两年里, 索耶的尸体已经化作白骨, 即便有医生验尸作证,也只能证明他是意外死亡, 和自己扯不上什么联系。
克雷顿公爵:“就算索耶是意外被人杀死, 你又凭什么说他是被我杀的, 没有证据,就是诬告!”
他颇为自得,目光从玛蒂尔达身上转向索菲亚, 挑衅地看向公主。
两人目光交汇, 克雷顿公爵莫名感觉公主的嘴角翘起, 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微笑。
忽然,寂静的走廊传来回音。
“证据,就在这里。”
笃, 笃,笃。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支细长的黑檀木手杖,杖尖点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一位瘦骨伶仃的女士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很瘦,瘦得就像这根黑檀手杖,但眼神里燃烧着一团灼热的火!
阳光从彩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很白,白得能看清太阳穴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她迎着光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感受暖意,又像只是歇一歇。
夫人停了停积攒力气,等待胸口那股闷意慢慢退去,才重新迈步,裙摆窸窣着扫过阶梯。
她手指攥紧银质把手,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倚在手杖上,缓慢而坚定地走进厅堂。
克雷顿公爵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还是那个人——那个和他做了三十年夫妻的女人,那个一向温柔顺从、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但此刻她站在那里,却像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她的眼睛。
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不是愤怒的火,不是仇恨的火,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决绝。
是一个人把一切都押上赌桌之后,那种无所畏惧的平静。
旁听席上,索菲亚公主嘴角的笑容终于完全绽放开来。
那是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玛丽亚·克雷顿。贞静顺从的公爵夫人。那个在公爵府里生活了三十年、生了十二个孩子、在公共场合谨守妇道的女人。
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公爵身边一件体面摆设的女人。
这就是索菲亚为克雷顿公爵准备的最大杀招!
三十年。他们做了三十年的夫妻。
她到底拿捏了自己多少把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扎进了腐烂的土壤,迅速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她都知道吗?她都知道多少?
克雷顿公爵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早知道会有今天——早知道这个女人敢背叛自己——
他就应该弄死她。
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收紧,根根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瘦骨伶仃的女人,撑着那根黑檀木手杖,一步一步,走进法庭,走进阳光里,走进他命运的阴影之下。
“作为玛丽亚的监护人,我宣布她早就在一年前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她说的证词都不能奏效!”
眼见一桩桩见不得光的恶行即将被枕边人揭发,克雷顿公爵慌了,匆忙污蔑公爵夫人。
然而,索菲亚没有让他得逞。
她站起身,走到公爵夫人身边,对大法官说:
“法官阁下,作为塔兰托亲王,我可以确保公爵夫人的精神非常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公爵夫人从随身手袋里,掏出一条红宝石项链。
这条项链,在公爵夫人豪华的首饰盒里显得平平无奇,唯一可以称道的是正中间主石的净度特别高,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出七彩光辉。
“这是公爵大人在两年前送我的项链。”
公爵夫人将项链递给法官,果然在项链内侧看到了里面錾刻的、索耶祖母的姓名。
玛蒂尔达握紧项链,直视公爵:“阁下,您能解释解释,这条项链是怎么回事吗?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您的手里?”
“您的手段真厉害!先是派人把钱借给交不上税款的索耶,然后又抬高贷款利率,让索耶面临失去土地的境地!
公爵,你也太贪了!”
克雷顿公爵汗流浃背。
证物、证人、证词,再加上妻子玛丽亚说出的一件件罪证,他心知罪责难逃。
……
大法官是一名世袭伯爵,与克雷顿家族有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
可是,有亲戚关系不代表无条件支持克雷顿公爵。
他有他的立场、他的利益要维护。
得罪公爵?那是棵盘根错节的老树,一脚踢上去,谁知道会不会反砸死自己。
得罪公主?那是女王陛下的独生女,塔兰托亲王,斯诺西亚南部七郡的实封领主。
大法官干脆把判决权让给索菲亚——反正,作为塔兰托亲王,她拥有仅次于女王陛下的审判权。
“公主殿下,请您代表女王陛下,对本案进行裁决。”
“就是,我们不要法官,请公主裁决!”
“请公主殿下裁决!”
索菲亚从容起身,转向众人,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
“我以塔兰托亲王、斯诺西亚王嗣之名,暂代女王陛下裁决此案。”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布料细细簌簌的轻响。
“克雷顿公爵——”
“暂停一切职务,收监候审。”
“待证据链完善后,”索菲亚一字一顿,“再论其罪。”
索菲亚并非不想直接判处克雷顿公爵死刑,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若是法律武器能够对这群盘根错节的老贵族有用,那么母亲也不至于因为内政的事情烦忧了。
时间,她需要时间。
不是搜集证据,而是将克雷顿公爵与外界暂时隔绝几天。
打乱他的布置,隔绝他的消息,然后放他回家,诱其叛乱,进入早就准备好的陷阱,一击必杀!
**
“伊泽尔,问问你的心。”
“我……”伊泽尔低下头。
温柔的日光从岩缝漏进来,只照亮他隆起的腹部。那一片被撑开的、珍珠色的柔软皮肤上,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
他的心吗?
他曾经一次又一次梦见索菲亚。
梦里她的手会温柔地覆在他腹部的鳞甲上,小小的、温暖的,只是轻轻抚摸着。
梦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翕动,好像在说什么,可他听不清。
他拼命低下头去听,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然后,梦醒了,伊泽尔睁开眼,龙穴里空空荡荡。
他无数次闭上眼睛,想睡回去,想回到那个梦里,哪怕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哪怕只是看着她。
如果。
如果索菲亚能够像梦里一样,永远留在我身边,那该有多好呀!
他回味着梦见心上人的悸动和甜蜜,暗想: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索菲亚两个就好了。
就他们俩,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翱翔,纵情快意。
伊泽尔清醒过来,才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目睹家人们关切的眼神,伊泽尔明白,与龙族和人类的种族隔阂相比,他们更在乎自己是否幸福。
这种关怀让伊泽尔鼓起勇气。
“我,想回到索菲亚身边。”
他想追求爱,尽管那份爱可能会让他受伤,只要索菲亚还爱他,他就能义无反顾。
如果索菲亚不爱他,他也义无反顾。
……
被关在牢房里,克雷顿公爵五十多年尊贵的人生从未经历过此等屈辱之事。
尽管这间“牢房”只是一间普通的房间,有二十多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还算干净整洁。
但在公爵阁下眼中,这种生活简直猪狗不如。
每日送到他面前的,只有清水——没有波尔多的红葡萄酒,没有沁着露珠的花果茶,甚至连一杯普通的果汁都没有!
三餐不过是些调味寡淡的白面包,几块煮得发柴的猪肉,外加一些了无生气的卷心菜。
这便是他——克雷顿公爵,一位餐桌上以整只烤天鹅、身披羽毛的孔雀,以及用尽东方香料烹制的鹿肉与山鸡而闻名的贵人——如今所能得到的全部食物。
褪色的墙壁,光秃秃的地板,装有铁栏的窗户,桌上唯有一只粗陶水罐。
这种日子过了不到三天,养尊处优的克雷顿公爵就无法忍受。
他甚至打算主动向索菲亚公主交代点什么“罪行”,用一些蝇头小利换取自己更优渥的生活。
然而,整整三天,除了放饭送水的士兵,他脑海中臆想的政敌一个都没出现。
三天之后,当克雷顿公爵被释放回家,重新踏入自己那座奢华的府邸,当久违的松软床铺和仆人们周到的服侍再次将他包围时,却得知自己的财政部已经被阿瓦涅男爵夫人把持。
那三天的记忆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尖锐,从心底猛然涌出,烧红了他的整个胸膛。
在他看来,索菲亚不明不白地关押自己,还给他住这么差的房间,吃这么烂的食物,简直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狂怒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甚至没有通知他最亲密的朋友,那位素来为他出谋划策的瓦伦丁大主教。
克雷顿公爵大手一挥,召集起他麾下所有的武装家臣、骑士与仆从。
刀剑出鞘,盔甲碰撞,火把的光芒映照出他因愤怒而扭曲变形的面孔。
他叛变了。
作者有话说:
推推俺的预收《成为大佬们的黑月光之后》主角们单箭头女主,对女主又爱又恨,关于青春,关于爱与救赎。治愈系的校园文十五岁那年暑假,几个小可怜突然闯入大小姐卓青黛的生活。校花同桌沈一澜被校霸欺负,卓青黛下课勾住霸凌者一顿胖揍。远处的沈一澜看到后:坏了,同桌和霸凌者勾肩搭背,她才是真校霸!病弱清冷学神陆燕庭,跟随当家庭教师的母亲住进卓家寄人篱下,第一天就被卓青黛扔下楼的习题集砸到脑袋开花。陆燕庭:谁懂啊,每天都被雇主家的熊孩子气得呼吸困难。青梅竹马江聿川父母破产后,一人住在卓家隔壁的别墅,卓青黛去送饭,却看见他在垃圾桶里翻垃圾。少女皱眉大喊:“过来吃饭!再不来告诉保安抓你!”江聿川躲在被窝里哭唧唧:她凶我!表妹秦时雪爹妈坐牢,去S市投奔表姑,谁知打开门,看到的是身穿奥特曼cos服的表姐,大战批床单的白素贞少年。乖孩子秦时雪目瞪口呆,决定离精神状态美好的表姐远点。卓青黛:他们真可怜,想帮。小可怜们:你不要过来啊!后来,卓家产业发展到海外,小可怜成长为行业大佬,聚会时谈论起曾经“欺负”过他们现在却远在国外的卓青黛。沈一澜:想她。秦时雪:想她。陆燕庭:喜欢她。江聿川:嗯?不过俺也一样。偷偷回国躲在暗处听见一切的卓青黛:嘿嘿,莫非我就是传说中的白月光?大佬们:不,你是黑月光。
第45章 兵变 斯诺西
斯诺西亚王宫里的一切, 都有着它固定的秩序。
天色还未全亮,下等宫女们便已起身劳作。她们将女官们的衣裙细细熨平,折好, 送到各自的房门前——这是规矩,从来如此。
五点刚过,便会有轻柔的叩门声将贵族出身的年轻女官们唤醒。
说起来, 能在宫中侍奉, 实在是一件体面不过的事。
虽然每日须得早起,随时准备听候女王陛下或公主殿下的召见,比不得在家中自在,但这小小的不便,自会被更大的好处抵消——
但凡在宫里待过一阵子的姑娘,回到家乡便仿佛是镀了一层金的, 名声也好了, 教养也好了, 求婚的人家更是要踏破门槛。
都知道娶到一位曾在宫廷侍奉过的小姐,是顶体面、顶风光的事。
这一日, 十五岁的安妮和凯西匆匆穿戴整齐, 沿着长长的走廊往东边去。
她们的父亲都是子爵, 论身份,在众女官中算不得顶显赫,却也无人敢怠慢。
两人来到宫廷女总管大臣德贝格伯爵夫人的办公室门前, 轻轻叩了叩门。
德贝格伯爵夫人正坐在那张巨大的橡木写字台后面,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边眼镜, 手握鹅毛笔,正在一张单子上写着什么。
她抬起眼,从镜片上方看了女官们一眼, 让人不由自主地把背脊挺得更直些。
“今日之事务,一,……昨日账册清点……”
宫里的生活总是一成不变,凯西和安妮听得无聊,冲对方眨了眨眼。
“今日公主殿下接见使臣,安妮小姐与凯西小姐陪同。”
两人听到自己的姓名,才打起精神应承。
她们顽皮地朝对方使了个眼色,然后低下头盘算:公主今天接见的那位使臣年方几何,陪同者中有没有年轻漂亮的青年……
“……”
忽然,一阵喧嚣骤然炸响,将晨间的宁谧撕得粉碎。
德贝格夫人的话语戛然而止,那双阅尽宫廷沧桑的眼眸微微眯起。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仪,“去看看。王宫之内,何人胆敢如此放肆。”
老夫人的亲信,黛西女官提起裙摆匆匆而去,却一去不回。
这时候,喧哗消失了。
安妮大着胆子出去看,发现走廊走廊空空荡荡,驻守的卫兵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片寂静,寂静得可怕。
哒。
哒。
哒。
那是铁靴踏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沉重,缓慢。
门被推开的一瞬,黛西女官的身体率先飞入,鲜血在浅色地砖上拖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尖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养尊处优的夫人小姐们挤作一团,面色惨白如纸。
“啊啊——!”
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铁甲铮然,寒光凛冽。
克雷顿公爵立于门前,全铁盔甲衬得他本就魁梧的身形愈发压迫逼人。
德贝格夫人纹丝未动,只是那双搭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
“威廉,”她的语调依旧平稳,平稳之下却压抑着怒火,“这是王宫,不是你的庄园采邑。你这是做什么?!劝你快些收手,不然的话,女王陛下的怒火,你可承受不起。”
“女王陛下?”
克雷顿伯爵唇角微扬,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缓步上前,铁靴每落一步,都像踏在众人心口。
“待我送埃莉诺与索菲亚上路,”他说,“斯诺西亚的王冠,自会寻到它真正的主人。”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扫视着瑟瑟发抖的贵女们,目光最终落在德贝格夫人身上。
“女王陛下?”
克雷顿公爵不屑冷哼。
“等到我杀了埃莉诺和索菲亚,我就是斯诺西亚的王!”
“这座宫殿已在我掌控之中。诸位都是有身份的夫人小姐,我无意与你们为难。”
“只需安分守己,莫再做无谓的效忠之举,放弃对王室愚蠢的忠诚。否则——”
他微微侧身,靴尖轻轻踢了踢地上奄奄一息的黛西——这个没眼色的女人,居然试图跑去给埃莉诺报信!
德贝格夫人出离愤怒,胸膛剧烈起伏——黛西是她的左膀右臂,是跟随她二十余年的心腹。此刻却像一只破败的布偶,躺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老夫人缓缓起身。那些簇拥在她身边的年轻女官们,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倚仗,纷纷向她靠拢。
德贝格夫人站在众人之前,身形瘦削,宽大的黑缎裙摆却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古堡。
“公爵殿下!到处都找遍了,王宫里没有发现女王和公主!”
“怎么回事?”
“昨天不是派人盯着吗?明明埃莉诺和索菲亚一直待在王宫,没有出去……怎么回事?”
克雷顿公爵忽然有一丝不妙的预感,仿佛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向着不可预期的方向发展。
他提刀转向德贝格夫人,问道:
“阿瓦涅夫人呢?她是索菲亚的亲信,她肯定知道公主在哪里!”
还在滴血的刀尖,将贵女们吓得捂住嘴尖叫。
德贝格夫人和另外几位地位尊崇的老夫人,挡在前面护住这群雏鸟。
“不知道。”她冷冷回复,甚至不屑看他一眼,内心盘算如何在暴戾的公爵手下保住其余人,保住这座宏伟的王宫。
**
狮心堡,斯诺西亚王室流传千年的古老堡垒。
埃莉诺的手先是抚过那一头金色的长发——那是她从小梳到大的,用指腹拢起,挽成髻,最后塞进软甲的内衬里。
软甲是亚麻的,厚实,缝着密密的针脚。她拽了拽肩部,让它贴服,又拍了拍女儿的背,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依次是坚硬的铁靴、腿甲、膝甲、胸背甲、臂甲,她仔仔细细地、一一为索菲亚穿上。
肩头的搭扣她够着有些吃力。埃莉诺踮了踮脚,索菲亚便微微矮下了身子。
不知不觉间,女儿已经长大了。
最后,埃莉诺女王亲手给女儿戴上头盔,系紧所有的皮带。
钢盔之下,那双湛蓝的眼眸看着她。蓝得像海,蓝得像一个注定要远航的清晨天空。
眼前,是一位威风凛凛、透漏出钢铁般冰冷坚毅的战士。
埃莉诺女王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环视四周,女王陛下忠诚的骑士们俱已全副武装,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她环视四周。
城堡的大厅里,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那些钢铁铸就的身影上——女王陛下忠诚的骑士们俱已全副武装,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金属的光泽连成一片,像是一片凝固的湖,只在呼吸的起伏间泛起细微的波澜。没有人说话。几百双眼睛望着她,等着她。
“诸位。”
她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年轻的,年老的,有的眼窝深陷,有的一脸胡茬——但每一双眼睛都是亮的,像剑刃上的光。
这些人都是战场上的杀神,军队中千里挑一的精锐。
他们效忠的对象只有一人——埃莉诺女王。
女王持剑,剑指苍穹。
“出发。”
军队平静地行进,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兵刃轻微的碰撞声。
……
克雷顿公爵的靴刺在空荡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焦躁的回响。
整座王宫他已经搜遍了每一间厅室——从东翼的礼拜堂到西塔楼那间密室,连下人房里的衣柜都翻检过了,却始终找不见埃莉诺和索菲亚。
他恶狠狠问道:“德贝格伯爵夫人,女王和公主在哪里?”
他虽然身着铁甲,目露凶光,可在德贝格夫人眼里,却透漏出狼狈。
历经风霜的老夫人缄口不言——克雷顿公爵手下的贼兵,竟然将这座凝结了数代德贝格家族心血的宫殿打砸一通,还毁掉了许多珍贵的艺术品和室内布置!
“公爵大人,外面,外面——”
他的副官西蒙斯西蒙斯几乎是跌进门来的,脸色苍白慌张。
“外面被女王陛下的铁甲军围住了!”
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然后他推开西蒙斯,靴子踏过满地狼藉的丝绸碎片和碎瓷片,破画框,登上二楼露台。
黑压压的铁甲军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梧桐大道。
太阳的光辉在枪尖上跳跃,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黄沙扬起又落下。
中计了!
那些钢铁泛着的森然寒光,让他想起自家采邑里的麦田——成熟的、等待镰刀收割的麦田。
只是这一次,他是将被收割的那一个。
队列的最前方,两匹战马并排而立。
是埃莉诺女王和索菲亚公主。
完了。
克雷顿公爵脸色灰败。
要知道,比拼硬实力,克雷顿公爵根本比不过埃莉诺女王。
他反叛的计划关键就在于,趁埃莉诺毫无防备,带兵冲进王宫,杀了两人。
一旦埃莉诺和索菲亚身死,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
剩下的人会惶惶几日,然后便会有识时务者来向他献媚,就像随风转动的芦苇。
可是,可是……
他咬紧牙关,迅速思考破局之法。
为今之计——
他看向王宫的南边,大教堂顶端的金十字架如此耀眼。
躲进教堂,借助教会的势力,或许能够拖延些许。
可是,如何在埃莉诺大军的重重包围之下,突破重围逃到教堂呢?
克雷顿公爵眉头紧皱,忽然,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了贵族女官们。
她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鹌鹑。绸缎裙摆皱成一团,脂粉被泪水冲出道道沟壑,发髻松散,珠宝歪斜。
有人在低低啜泣,有人把脸埋在手心里,有人死死攥着胸前的十字架,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这群女人……
他认识他们。
萨恩公爵的小女儿,康沃尔伯爵的姐姐,阿伦德尔伯爵的遗孀,还有许多子爵、男爵的姐妹妻女……
每一个姓氏,都能在这片土地上掀起风浪。
每一个女人,都是一张筹码。
克雷顿公爵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副官说了几句什么。他的嘴唇翕动得极快,像蛇的信子。
副官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窗外,埃莉诺女王的铁甲军已经开始变换阵型。马蹄声隐隐传来,像夏日远方滚动的闷雷。
“埃莉诺,让你的骑兵退下,不然的话,她们的性命难保。”
克雷顿公爵主动走出宫殿的大门,手下士兵们鱼贯而出。
每一个士兵身前,都押着一个惊恐的、哭泣的、面色惨白的女人,刀锋抵在那些纤细的脖颈上。
只要埃莉诺还想统治斯诺西亚,就必须顾及贵族们的利益,必须保留这群贵族女眷的性命。
“母亲!”索菲亚想不到克雷顿公爵如此无耻,居然以无辜妇女的性命相挟!
“快点退下!”
克雷顿公爵下令,士兵们把刀锋又往前送了半寸,抵在那些柔软的肌肤上。
利奥波德一眼看出他的真实目的:“陛下,克雷顿想往教堂方向逃,一旦放了他,让他与瓦伦丁主教合流,拥有教会的庇护,我们再想抓他就难了。”
“不放不行。”阿尔芒伯爵想得比利奥波德更深一层。
“这些女人都是各大贵族的家眷,一旦她们被杀,贵族们只会把账算在陛下头上。
纵然打败了克雷顿公爵,但日后呢?失去所有贵族大臣的支持,陛下和公主殿下的统治将举步维艰。”
两人各执一词,埃莉诺骑在高头大马上,看不出喜怒。
女王的骑兵们沉默着,等待她做出决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不要伤害我的子民 “陛下
“陛下, 求您救救小女!”
“仁慈的陛下,救救我的妻子吧,我们感恩戴德。”
这时候, 原本得知克雷顿叛乱消息、却自以为与己无关、躲在家里的大小贵族们纷纷赶来。
萨恩公爵扶着哭成泪人的妻子,拦在女王的战马前面苦苦哀求。
他在心里怒骂克雷顿公爵——该死的,要造反就造反, 为什么要波及我女儿的性命!
索菲亚看到眼前的情况, 冷静下来。
她附耳在母亲身边:“妈妈,克雷顿公爵劫持她们,主动站在了所有贵族的对立面,我们必须让他……”
埃莉诺看到女儿的眼睛眨了眨,料想她必有后招。
“退下。”
女王一声令下,骑兵有秩序地后退。
克雷顿公爵已经顾不上嫉妒埃莉诺麾下军队的精良, 以及她对军队无与伦比的掌控力。
现在, 他一心逃命, 带领着手下,挟持了人质, 迅速往圣玛丽亚大教堂的方向赶去。
混乱中,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押着安妮的士兵。
他跟在克雷顿溃兵队伍的中段, 右手握着短刀,刀锋抵在安妮的脖颈上——至少看上去是抵着的。
实际上,只有安妮自己能感觉到, 冰冷的刀锋从未真正贴近过她的喉咙。
远处, 圣玛丽亚大教堂的金色十字架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她听见前面康沃尔伯爵的姐姐在低声啜泣,听见阿伦德尔伯爵的遗孀在安抚两个吓坏了的少女,听见身后某个子爵的女儿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随即被一声粗暴的呵斥打断。
“别出声。”押着她的男人低声道。
安妮浑身一僵。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沙哑,却奇怪地并不吓人。
安妮莫名静下心来,她忽然发现,在混乱的队伍里,还有十几个看似凶狠、实则假意挟持的甲兵。
敏感的安妮能感受到,身边的这个男人,右腿移动时有明显的迟滞。
他到底是谁呢?
少女忍不住胡思乱想。
“听着,”那声音在周围的脚步声和哭泣声里说,“数到三,蹲下。一——”
安妮的大脑一片空白。
“二——”
“三!”
安妮猛地蹲了下去。
就在同一瞬间,那个男人松开了她的腰。他的身体像一头突然发动的豹子,猛地向侧面扑去——扑向那个押着康沃尔伯爵姐姐的士兵。
刀光一闪,格开了那柄抵在脖颈上的刀刃。
紧接着是他的膝盖狠狠撞进那士兵的小腹,铁手套攥住那士兵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骨骼错位的脆响淹没在尖叫声里。
“救人!”
他大吼一声,与此同时,队伍里至少有十七八个“士兵”同时动手——他们松开自己押着的女眷,扑向身旁那些真正的叛军。
刀光剑影,铁甲碰撞,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怒吼声交织成一片。
“索菲亚,快救人!”
带头救人者摘下头盔。
卢修斯!朱利安!
这就是索菲亚为克雷顿公爵精心准备的惊喜。
任谁也不会想到,卢修斯利用自己在军队中的威信,与军中旧友暗中联系,不仅提前得知了克雷顿公爵的进攻计划,还和二哥朱利安混进了叛军里,并在关键时刻给他沉重一击。
克雷顿公爵
克雷顿公爵咬牙切齿:他的两个好儿子,居然背叛了父亲!
心一横,他迅速扔下自己的军队,带领心腹奔向大教堂。
只要能够逃进教堂,瓦伦丁就能争取闪转腾挪的时间,他在王城之外还埋伏了军队,到时候,谁输谁赢还未可知,他还有翻盘的可能……
安妮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浑身颤抖。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在身边倒下,有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裙摆,有铁锈般的腥味钻进她的鼻腔。
无意识中,她颤颤巍巍站起来,捡起一把刀,在空中乱挥,试图在混乱的战场里保护自己。
然后,一只手臂拽住她。
是卢修斯子爵,克雷顿公爵的幼子。
他的铁甲上溅了几点血迹,但褐色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出奇,像两点燃烧的炭火。
“跑。”他说,把她推向索菲亚公主的方向。
……
“陛下,克雷顿公爵躲在教堂里不出来。”
“陛下,克雷顿家族的乱兵在城中胡作非为,引起骚动,占领了几处民宅。”
军报如雪片般飞来。
“陛下,利奥波德元帅命我送信:他已带领大军,将试图攻打王城的几股叛军歼灭。”
“传令下去,派小股精锐部队,速速清剿残余叛军。”
“命利奥波德守住王城外围,万勿有失,一旦发现异常情况,立即回禀。”
埃莉诺连下几道军令。
“母亲,让我带兵去清剿残兵吧。”
索菲亚主动请战。
埃莉诺迟疑了片刻——作为斯诺西亚唯一的王嗣,索菲亚对她,对整个国家都至关重要。
所以,为了女儿的安全,她才一直让索菲亚待在自己身边。
她勒紧缰绳,转头看去。
钢铁盔甲包裹着女儿纤细的身形,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湛蓝的,年轻的,燃烧着渴望的眼睛。
片刻之后,女王释然:
鹰终须离巢,剑终须出鞘。索菲亚总要面对自己的风雨,才能登上王座,用自己的肩膀扛起这个国家。
“去吧,孩子。”
索菲亚那双酷似亡父的蓝眼睛亮了一下,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埃莉诺女王恍惚了一瞬。
……
索菲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女王重若千钧的目光落在了圣玛丽亚大教堂的金十字架上。
瓦伦丁大主教矗立在教堂的拱形门之前。
今天对于他来说,简直是最糟糕的一天。
刚刚从昨夜风流生活的余韵中醒来,还未真正苏醒,就听说好友克雷顿公爵已经在他不知情下,发动了宫变,带兵围住王宫,欲杀索菲亚母女。
更晴天霹雳的是,战事刚刚开始,克雷顿公爵的叛军就落入女王的陷阱。
输了。
瓦伦丁公爵第一时间想到,他们输了,不,从女王的筹谋来看,或许他们一开始就不存在赢的希望。
好在威廉·克雷顿尚未完全失去理智,性命危急之际,能够想到劫持宫中的贵族女官为人质,逃到自己这里来。
尽管此举完完全全将自己置于所有贵族的对立面,但好歹能活下来,只要他活下来,就还不算最糟糕的境地。
接下来,他必须用尽全部力量,从凶狠的狮爪之下,保住老友的性命。
面对埃莉诺女王杀气腾腾的铁甲骑兵,瓦伦丁大主教深吸一口气,提起红丝绒袍角,跨出教堂的大门。
“尊敬的女王陛下。”
瓦伦丁优雅行礼,看似淡定,实则已经紧张到手心濡湿。
“不知您今日带大军前来,有何贵干?”
女王不答,手下一名年轻的骑士军官勒马怒道:“少废话,快快交出叛臣克雷顿公爵!”
他的心上人刚才被公爵的军队劫持,吓得不轻。
“陛下是要带兵闯进教堂吗?”
大主教脸上带笑,微咪的眼角却流露出危险。
“容我提醒,教堂可是拥有特殊庇护权的,任何罪犯,只要他踏进了教堂的大门,向上帝做了告解和忏悔,就不能再被世俗权力逮捕惩罚。”
“陛下,请让您的士兵离开教堂,不要打扰神灵的安宁。”
埃莉诺冷笑:“我们自然尊重教会的特殊庇护权,可是您忘了,这条权力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叛国罪,犯了叛国罪的人,不能被教堂庇护。”
“克雷顿公爵犯了叛国罪,证据呢?我的眼睛只看见他劫持了夫人小姐们,可并没有劫持女王陛下或公主殿下呀!”
“你是想要证据?”
埃莉诺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大主教:“还是想为克雷顿拖延时间呢?”
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能够证明克雷顿公爵犯了叛国罪的证据就在王宫——黛西的尸身。
可是,女王暂时还不能与教会撕破脸。
而瓦伦丁需要的就是时间,等士兵们把黛西的尸身抬到教堂,这段时间足够他把克雷顿公爵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位年轻军官科菲干脆脱下铠甲和武器,直接道:
“那么主教大人,我现在没有武器,只是一个想做礼拜的普通人,可否进入教堂?”
“当然可以,不过——”
他指着身后宏伟的教堂,说道:“这里地方狭小,最多只能允许三十人进入。”
话音刚落,女王挥挥手,三十名重甲骑兵迅速卸下装备武器,轻装上阵,准备进入教堂搜查克雷顿公爵的下落。
“先生们——进去之后请不要做出过分粗鲁之举,否则,教廷的圣骑士团,还有其他国家的国王们,绝不会坐视上帝的尊严被侮辱。”
“放心吧主教,”士兵们冷笑应对他的威胁,“我们聆听您的圣训。”。
**
索菲亚带兵迅速赶至王城的西北角,这里,尚有克雷顿公爵的残军负隅顽抗。
王城西北角,是斯诺西亚最大的集市,繁荣与混乱如连体婴儿般共存。
大型道路之外,还有数不清的羊肠小巷,窄窄的,密密麻麻分布,就连此地生活了几十年的老人也记不大清楚。
这样的地形,易守难攻,极其不利于骑兵的展开作战。
“下马,卸外层铁甲,只保留胸背铁甲、铁盔和皮质软甲。”
女王的军队都是精锐,叛乱方起,他们就以极快的速度镇压,叛军只能躲在在西北角这几条蛛网般的小巷里苟延残喘。
之所以迟迟攻不下来,一是因为这批残军是克雷顿家族的死忠,无论如何也不投降;
二是因为,地形交错复杂,易守难攻;
最后,则是因为——
“殿下,你看!”
斯科特少尉指向前方那片空地。
索菲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几个踉跄的人影被叛军推搡。一个老妇人被揪着头发,一个年轻的母亲死死抱着怀里的婴儿,一个瘸腿的男人被踹倒在地,刀刃架上他的脖子。……
叛军把他们聚拢,像在阵前堆起一垛脆弱的柴草。
“谁也不许动!”
叛军里一个嘶哑的嗓子在喊,“尊贵的公主殿下!您的正义之师敢在往前一步试试?!看看您的剑先砍死我们,还是先砍死您自己的百姓!”
索菲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身后的骑士们骚动起来,金属甲叶摩擦的声音细碎而焦躁。
索菲亚开门见山:“你们想要什么?”
“离开,你们都往后退!把马留下。”
斯科特悄声附耳:“殿下,他们想逃。”
她点点头,解下了自己的佩剑,向前走了一步。
“用我来换他们的性命,不要伤害我的子民。”
她站在这里,用自己——斯诺西亚未来的女王——站在所有箭矢和刀锋的最前面。
叛军和士兵们尽皆大惊。
“殿下,您不能——”
索菲亚拦住了所有劝阻的人,往前迈出一步又一步。
远处的天空中,一道白色的巨大身影迅速俯冲而下。
作者有话说:
男主要回来啦!
第47章 爱让悬崖变平地 “不要
“不要伤害我的子民, 你们想要的东西,我都能给。”
索菲亚一步一步走进叛军的包围圈。
但她并不是莽夫,作为斯诺西亚未来的女王, 她明白珍惜自己的生命。
索菲亚之所以这样做,必是有完全的把握。
——生命魔法。
虽然生命魔法没有什么攻击性,但索菲亚在桑菲尔德魔法学院曾经学过一种魔法, 能够模拟胡椒, 瞬间释放出大量的刺激性气味,没有防护的人会瞬间被熏得头昏脑胀。
索菲亚的计划是,先让叛军放了百姓,然后释放胡椒魔法,趁叛军被胡椒魔法熏得流鼻涕打喷嚏时,将这股叛军一举拿下。
但伊泽尔并不知道。
天穹之上, 伊泽尔看见了那幅画面。
他的索菲亚——斯诺西亚未来的女王, 正独自走向叛军的刀丛。午后的阳光照在她金色的发辫上, 照在她挺直的脊背上。
白龙的利爪在云层中攥紧。
他知道她勇敢——第一次见面,就敢拔剑与巨龙对峙, 即使心中恐惧, 也不退缩。
他知道她爱民——凡是斯诺西亚百姓, 在她眼里不是换取王座的筹码,而是活生生的人,是她的责任, 是她愿意用自己去交换的承诺。
叛军的刀锋在百姓脖颈间闪着惨白的寒光。索菲亚站在包围圈中央, 嘴唇翕动, 说了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但伊泽尔能猜到。
果然,叛军得意洋洋地放开了百姓, 狞笑着向索菲亚围拢过去。他们当然得意——公主的性命,能换来的东西太多了。
白色巨龙将翅膀收紧,身体绷成一道蓄势待发的弧线,俯冲的姿势几乎要将空气撕裂。银白色的龙鳞在阳光下闪烁,像一道坠落的流星。
五百尺。三百尺。一百尺。
他看见她抬起手,指尖缠绕着魔法的微光。
伊泽尔的心底涌起一阵欣慰——
他就知道,他的索菲亚从来不是莽撞的人。她那样聪慧,那样周全,一定早就想好了全身而退的法子,一定能在救出百姓的同时保全自己。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事情都计算得清清楚楚,把所有的危险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他的索菲亚。他的骄傲的、自信的、聪明美丽的索菲亚。她以为她算好了一切,她以为她的计划万无一失。
她不知道的是,只要爱上了一个人,那么那个人遇到任何一点危险的可能,都是天底下最大的事。
再周全的计划,再聪明的算计,在这一点面前,都不值一提。
五十尺。
他收拢翅膀,风在耳边尖啸,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
他不在乎下面有多少人,不在乎那些刀剑能不能刺穿龙鳞,不在乎之前两人之间的沉默和冷战。
他只在乎她。
白龙巨大的爪子抓起几个离索菲亚最近的叛军,然后顺势腾空,将他们甩飞,溅起的泥土和碎石打翻了周围的叛军。
他的龙息落在地上,形成一道光晕,这道光晕将索菲亚牢牢地保护在其中。
叛军的刀砍在上面,溅起点点星光;箭矢撞上去,化作齑粉。
伊泽尔龙尾一甩,一下子扫清了周围的残敌。他的身躯落在索菲亚身侧,胸口剧烈起伏,银白的鳞片上沾着泥土和几点血迹。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都退远了。
索菲亚仰着脸,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让那双湛蓝的眸子显得格外明亮,又格外深邃。
她就那样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梦,仿佛有千言万语涌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伊泽尔忽然想起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他在天穹之上盘旋,她在王宫深处筹谋,明明两心相映,却像隔着整个斯诺西亚的国土。
“你……”
索菲亚深深地望向伊泽尔,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绪。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巨龙垂下头颅,温柔地舔舐索菲亚浸满了汗的额头。
他的金眸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却占满了整个视野。
索菲亚想抱抱伊泽尔。
索菲亚伸出手,牵起白龙的左翼。她的手指纤细而温暖,穿过鳞片的缝隙,触到他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柔软。
那触感那样真实,那样亲近,仿佛要把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沉默和隔阂都融化在掌心。
然而,伊泽尔猛然僵住了。
他顿了片刻,动作轻柔却严肃地将自己的翼尖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索菲亚的手悬在半空,指间还残留着他鳞片的凉意。
伊泽尔望着她,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不想让她牵,他只是怕。
怕自己这副模样会给她惹来非议,怕斯诺西亚的百姓看见公主与巨龙如此亲近会生出猜疑,怕那些本应臣服于她的人会因此看轻了她。
他是来和好的,可不是来给她添麻烦的呀!
于是他只用翅膀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从前他常做的那样。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耳畔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话音落下,他便腾空而起,银白的身影划过长空,转瞬消失在云层里。
“殿下!”
心有余悸的士兵们此刻围过来——
一位单枪匹马从叛军手中解救子民的公主,一位能够与巨龙和谐相处、有胆有识的公主,她就是斯诺西亚未来的王!
一时间,士兵和周围百姓看索菲亚的目光都带了敬佩。
收拾残敌,安抚被劫掠的百姓,处理善后的事务——索菲亚一样一样地做过来,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从容地发号施令,温和地慰问伤者,甚至对着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姓微微颔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就飞向了那片树林。
队伍踏上归途。路过一片密林时,索菲亚勒住了马。
“你们先走,”她说,声音平静,“我去去就回。”
随从的骑士愣住了:“殿下,您要去哪里?”
“去树林。”
“去树林?”
“对。”
索菲亚已经调转马头,金色的发辫在风中轻轻晃动。
“殿下,您去树林做什么?”骑士在身后追问。
索菲亚没有回头,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做什么?
有个少年在那里等她。
那个少年有金色的眼眸,有银白的鳞片,有抽回手时小心翼翼的温柔。
那个为她辛苦孕子的少年,这些日子以来让她在深夜里辗转反侧,让她在人群中忍不住抬头望天,让她明明生他的气,却又在看见他的瞬间,把所有怒气都忘得干干净净。
林中听见马蹄声,伊泽尔转过身来。
他望着马背上的少女,望着她金色的发辫,望着她微微泛红的面颊,望着她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亮晶晶的光。
伊泽尔扶着肚子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漾开,漫过眉梢,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像是终于等到了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他握紧了她的手。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阳光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影,像是一层温柔的庇护。
**
王城郊外,利奥波德元帅的大军如一片钢铁森林般驻扎在荒野上。
夕阳西沉,把士兵们的枪尖染成了血红色。元帅本人立马于阵前,甲胄上落满了征尘,凝视着通往王城的道路。
就在这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那不是斯诺西亚的旗帜——利奥波德的眼神微微一沉,却并不下马,只是勒紧缰绳,在黑色战马的鼻息声中微微颔首。
“弗朗索瓦陛下,”他的声音平稳,“不知您来斯诺西亚何事?”
——是纳尔茨堡的弗朗索瓦国王。
弗朗索瓦驱马上前,叹了口气:“唉,克雷顿公爵的事情都传到我这里来了。
有个斯诺西亚商人,是克雷顿家族的家臣,在我们纳尔茨堡犯了罪,审理之后,他居然说出了克雷顿公爵要密谋造反,杀死埃莉诺陛下和索菲亚。
安妮担心他们,央我带国王卫队前来,给埃莉诺和索菲亚提个醒。”
勒马望向杀气腾腾的斯诺西亚骑兵,那些士兵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战斗后的余温,刀剑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怎么?”弗朗索瓦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难道是真的?克雷顿好大的胆子。”
利奥波德并没有因为他是索菲亚的姑姑,安妮王后的丈夫而放松警惕。
“弗朗索瓦陛下,王城内部是有些小波折,但已经完美解决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不过,您暂时还不能进入王城,还请到不远处的城堡暂时歇息。”
“没事就好,安妮和我也可以放心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答应,随即调转马头,带领卫队向着远处那座深灰色石堡缓缓行去。
这个动作让利奥波德的眼神松动了几分。他亲自带领一队骑兵,护送这位邻国国王一程。
两骑马并肩而行,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暮色渐深,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失。
两人闲话了几句,弗朗索瓦忽然抬起头,望着天空状似无意问道:“我来的路上,看到天空中有一头白龙飞过,看方向,正是往斯诺西亚王城飞呢。
瞧那样子,是头刚成年不久的雄龙,多么强大的力量,真是神圣的生灵啊!”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早已消失的幻影,脸上浮现出一种虔诚到近乎癫狂的神情,若有所思。
利奥波德并没有看见白龙,也不知道那条白龙就是伊泽尔,闻听此言,便派了一队士兵,赶回王城保护百姓。
**
索菲亚牵着伊泽尔的手穿过那片幽暗的树林,日暮夕照正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少年肩头的白色鳞片上。
待他们走出树林,伊泽尔已完全恢复了人形,只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兽的警觉,警觉一切可能伤害索菲亚的事物。
圣玛丽亚大教堂的金顶十字架在暮色中仍闪耀着不亚于阳光的金光,像一只从云层里探出的手,正指着天国的方向。
“妈妈,。”她和伊泽尔快步走来,望向十字架。
埃莉诺看到索菲亚和伊泽尔手牵着手,浑身气质是前所未有的自信快乐。
埃莉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瞬,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的孩子们!”
女王温柔地在两人额头落下慈爱的吻。
“克雷顿公爵呢?还躲在里面?”
说到这个,埃莉诺女王面色阴沉。
“他,消失了。”
十几位骑士脱去铁甲胄,进入圣玛利亚大教堂搜寻。
他们都是军中百里挑一的探子,能够从一堆灰烬中推测出敌军的人数和动向,能够从山谷里的几缕炊烟里发现伏兵。
然而他们出来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困惑。
什么也没有。
克雷顿公爵仿佛一踏进教堂的门槛就被上帝亲手抹去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消失了?”
索菲亚才不相信,她的记忆忽然被拉回桑菲尔德魔法学院的走廊——
午后的躲猫猫游戏,阳光从彩色玻璃窗斜斜地射进来,落在那些永远没人注意的角落。
她和同学们曾在一幅挂毯后面的机关发现一扇暗门,在一座雕像的基座下找到一个地窖,在图书馆最偏僻的书架后找到一间密室。只要躲进那些地方,藏上十几天也不是难事。
“他会不会躲进了密室?”她抬起眼睛,猜测道。
埃莉诺女王皱眉,她当然知道教堂里可能会有密室,斯诺西亚王宫里也有密室,所以才派出了精锐,可是:
“刚才进入教堂的几人,都是军中最精锐的探子,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索菲亚忽然想起一个人:“阿尔芒伯爵。”
尽管她并不喜欢他,但在她见过的所有人当中,唯有那个人拥有一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那不是魔法,而是一种更难以言喻的天赋——仿佛每一个秘密在他面前都是无所遁形的,每一个扑朔迷离的谎言在他耳边都是透明的。
索菲亚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莫名地相信,如果这世上有谁能从这座教堂的蛛丝马迹里找出克雷顿公爵的踪迹,那一定是阿尔芒伯爵。
女王笑叹:“傻孩子,你忘了阿尔芒伯爵是从未受过洗礼的。别人都可以进教堂,但他——”
她望向教堂那扇紧闭的雕花铁门:“瓦伦丁主教有一万个充足的理由将他拦在门外。”
天色越来越暗,晚风吹过教堂前的广场,卷起几片枯叶。
索菲亚并不气馁,脑中迅速想着主意——她可不会任由克雷顿公爵躲在教堂里逍遥自在。
“他不会就这样消失的。”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笃定。
埃莉诺女王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却见女儿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踪迹时才有的光,锐利而明亮,像暗夜里点燃的火把。
“有了。”
索菲亚转过身,凑近母亲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女王的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又转向伊泽尔,后者俯下身,任凭她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耳廓。少年的眼神起初是疑惑,而后变成惊讶,最后化作一抹淡淡的、心照不宣的微笑。
她也脱下身上沉重的铁甲,与伊泽尔携手往教堂走去。
“主教大人,我和伊泽尔前来祝祷。”
祝祷。这是最虔诚的理由,也是最无法拒绝的理由。
教堂的门可以挡住异端,挡住执法者和军队,挡住一切心怀不轨之徒,却不能挡住一个前来祈祷的灵魂。
门开了,铰链不情不愿地发出轻微的吱呀呻吟。
瓦伦丁大主教不得不打开门,放伊泽尔和索菲亚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圣母怜子 索菲亚
索菲亚步入中殿, 尖头战靴在石板地面上敲出空灵的回响。
穹顶高耸入云,那些哥特式的肋拱向上延伸,仿佛要把人的祈祷直接送入天堂。
彩绘玻璃将烛光切割成无数片斑斓的碎屑, 红的、蓝的、紫的,纷纷扬扬洒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场夜幕中无声的彩色雨。
她缓步走向圣母像前, 跪倒在祈祷凳上。伊泽尔依傍着索菲亚, 在她身侧跪下,动作有些生涩——他从未祈祷过。
瓦伦丁大主教站在阴影里,像一尊穿红袍的雕像。他望着那两个人笔直的背影,目光幽深得看不见底。
莫名的,他感觉自己放进来的或许不是两个虔诚的信徒,而是两把尚未出鞘的剑。
索菲亚双手合十, 垂下眼帘, 烛火在她侧脸上跳跃, 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她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叹息, 却在空旷的教堂里格外清晰: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她继续念诵, 声音低沉却柔和, “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一时祈祷完毕,索菲亚突然问道:“主教大人, 您说倘若有人叛国, 教堂的特殊庇护权还生效吗?”
“这……”他停顿了一瞬, 神情很不自然。
“自然是不会的,背叛者的惩罚最重,无论是在世俗的法典里, 还是在教会的法典里。”
“不过,说人叛国,也要有证据才行。”
他话锋一转:“殿下是想说克雷顿公爵叛国吗?我却并没有看到他叛国的证据,在大法院尚未裁定之前,可不能误下决断啊!”
岂料索菲亚并未寻根究底,而是点点头。
她拉起伊泽尔的手,问道:“主教,我们可否在这里走走,瞻仰一下圣贤的遗迹?”
她的眼神真诚,语气谦卑,像任何一个对信仰充满好奇的年轻信徒。
这样的要求,他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于是只能说道:
“殿下,您请自便。”
横竖——想起哪些军中精锐探子在教堂里四处搜寻,将每一堵墙都敲打一遍,却仍旧找不到密室一筹莫展的模样,主教心中嗤笑——
这间密室极为隐秘,恐怕就算他将地点告诉索菲亚,她也根本看不出来其中的关窍。
教堂里很安静,只有烛火轻微的哔剥声,远处传来唱诗班排练的余音,飘飘渺渺。
索菲亚亲昵地拉着伊泽尔,两人并肩慢慢走在教堂的长廊上,间或指着墙壁上的油画,向伊泽尔轻声介绍。
“那是米迦勒,执剑的天使长,曾率众天使与龙争战。那龙就是魔鬼,也叫撒但。”
“不是的。”
巨龙伊泽尔很委屈,低声嘟囔着。
索菲亚笑笑,右手在他的腰间轻捏了一下,“我当然知道,你是好孩子。”
“……”
她牵着他继续往前走,经过迦拿的婚宴,经过拉撒路的复活,经过耶稣在客西马尼园的祷告。
“我这边并未发现什么。”
索菲亚悄悄用生命魔法搜寻教堂里的生命痕迹,贴近伊泽尔的耳畔,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像一阵微热的风。
那气流让他猛然红了脸,心跳漏了一拍,又重重地撞回来。
“你那里呢?有没有异常?”
伊泽尔深呼吸几次,方平复了心绪,然后静下心来,细细搜寻。
不是用眼睛——眼睛会骗人。他用的是另一种感官,那与生俱来的、属于另一个族群的感官。
左边,右边,地板之下,天花板上方,墙壁的内层……
巨龙的龙息在一寸一寸地剥开这座圣殿的皮肉,探向它深藏的骨骼和秘密。
魔法的力量无声无息,却无所不至。
奇怪。
黑暗中,他们用魔法感受到了教堂里钻来钻去的老鼠,灰褐色的皮毛下心脏在突突跳动。
感受到了几只猫咪正蹲在暗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缝,等待着猎物。
感受到了修士们在自己的房间里,那些不安分的、不该有的、只有黑夜知道的慰藉。
感受到了厨房里即将待宰的羔羊,被捆住四蹄,咩咩地叫着,还不知道等待它的是什么;鸡鸭挤在笼子里,温热的身体挨着温热的身体,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就是没有感受到那个中年男人,克雷顿公爵的一丝生命迹象。
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仿佛他踏进教堂的那一刻,就被上帝亲手抹去了,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远处,唱诗班的歌声隐约传来,飘飘渺渺,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歌声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仿佛要冲破穹顶,直达天堂。
然后,伊泽尔和索菲亚同时感受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波动,像深潭里冒起的一个气泡,像寂静中响起的一声叹息。
它来自他们的正前方,来自那堵墙上,来自圣母怜子像的——
两人的手猛然收紧,索菲亚感受到异动,没有转头,依旧望着墙上的圣母怜子像,望着圣母怀抱中那具垂死的躯体,嘴唇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就是这时候,教堂的门外传来骚动。
那骚动起初只是隐约的喧哗,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脚步杂沓,兵器碰撞,有人在喊叫。
有士兵在外头大喊,声音粗粝而愤怒:“主教大人,你不是要证据吗?克雷顿公爵叛国的证据在此!”
瓦伦丁大主教的身影猛然一僵。红色的主教袍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索菲亚催促:“主教大人,事关重大,您应该去教堂看看。”
无可奈何,他转过身,向大门走去,脚步很慢。
索菲亚和伊泽尔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的呃视线都盯上了圣母怜子像。
教堂的大门被推开。虽然是黑夜,但周围全是举着火把的士兵,照的四周亮堂堂的。
于是,门外的景象便一寸一寸地显现出来——
一具尸体。
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被平放在教堂门前的石阶上。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那目光空洞而平静,仿佛已经原谅了这世间的一切。
她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黛西·科瓦奇。
索菲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认得黛西,这位在宫廷侍奉了二十多年的女官——
她曾经在她母亲的身侧服侍,曾经在她年幼时给她端过牛奶,曾经在无数个清晨和黄昏里,安静地、不引人注意地存在着。
现在,她躺在这里,望着天空。
尸体周围站着十几个士兵,甲胄上沾着尘土和血迹。
他们身后是刚才被劫持、解救出来的宫廷女官。她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鸽子。火光映在她们脸上,照亮了泪痕,照亮了恐惧,照亮了愤怒。
“呜呜呜——!”
起初是一个人的声音,压抑着,哽在喉咙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悲泣声渐渐汇拢,渐渐升高,渐渐变成一条河流,一条泛滥的、无法抑制的河流。
那河流漫过广场,漫过火光,漫过黛西冰冷的身体,一直漫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德贝格夫人罕见地落了泪,这位性格刚强坚毅的老夫人此刻眼眶通红,泪水沿着她脸上那些岁月的沟壑静静流淌,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袍,弯下腰,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织物轻轻盖在黛西的尸身上。
领头的军官走上前,向瓦伦丁大主教行了一个简短的礼,他的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主教大人。克雷顿公爵率兵杀进王宫,黛西想给女王报信,被当场杀害。
这些女官们都看见了,她们愿意作证。他叛国。证据就在这里。”
瓦伦丁大主教低头望着黛西的遗容,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连夜色里的风都停了下来。
然后大主教抬起头,望着那些士兵,望着那些女官,望着那些聚拢过来的百姓。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平稳地像在念诵晚祷词:
“诸位。即便黛西女官不幸遇害,即便你们众口一词指认克雷顿公爵,可你们要我交人,我交不出来。教堂的门从不为正义关闭,也从不为真相设防。”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主教应有的悲悯与无辜。
“若是不信,陛下,您尽可以派士兵进去搜寻,看看克雷顿公爵可否藏身此地。”
“主教大人,”索菲亚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您真的不知道吗?”
瓦伦丁大主教的目光里有警惕,有揣度,还有一丝隐约的、不易察觉的不安。
该死的,难道索菲亚发现了什么?
“殿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带领众人向教堂内走去。伊泽尔跟在她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他们的脚步穿过中殿,穿过一排排摇曳的蜡烛,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长椅,一直走到那堵墙前——
圣母怜子像。
圣母抱着死去的基督,垂目悲悯。那悲伤凝固在石头里,已经凝固了几百年。
然后,索菲亚抬起手,摸向圣母的嘴唇。
一声轻响。
像琴弦被拨动,像锁簧被开启,那堵墙动了。
圣母怜子像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狭窄的入口。入口后面是幽暗的阶梯,阶梯通向下方,通向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瓦伦丁大主教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站在原处,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手垂在身侧,红色的长法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不由分说地,两名士兵钻了进去。
所有人都看向那幽深的暗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伊泽尔的期待 说来也
说来也是奇事一桩, 那位一向以威严自负、惯于颐指气使的克雷顿公爵,从地下密室里现身的时候,竟让在场所有人都暗暗吃了一惊。
他身上仍旧穿着那套华丽夺目的盔甲与衣裳, 可那张脸上,却早已寻不见半点往日里那种高贵挺拔的神气;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副慌张无措、怯懦不堪的模样。
众人这才恍然发觉, 一旦剥去了那层贵胄的光环, 克雷顿公爵竟完完全全成了一个衰朽的老头子——他那满脸的皱纹、花白的头发,此刻看来,竟显得如此无力。
索菲亚只将目光淡淡地往他身上一瞥,唇边浮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口里却不紧不慢地唤了一声:“大主教……嗯?”
瓦伦丁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隐秘的地方,居然能被索菲亚找到?!
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 大势已去, 已经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了。
他眼见着那班怒形于色的贵族女官与军队已是剑拔弩张, 心里自然明白,自己和克雷顿这一方早已没有丝毫胜算可言。
然而, 他终究还是咬了咬牙, 硬着头皮开口说道:
“陛下, 克雷顿公爵此番行事,不过是一时昏聩糊涂所致;愿陛下念在圣母怜子之慈心,姑且饶他一条性命, 将他终生软禁在城堡里, 也就罢了。”
“一时糊涂?也就罢了?”
索菲亚闻言, 湛蓝眸子里闪着愤怒的火光,简直要被瓦伦丁大主教的颠倒黑白气笑了——
这位素来以慈悲博学著称的长者,竟然如此轻描淡写, 将一场血腥的政变,说成一时糊涂?
黛西女官失去的只是生命,克雷顿公爵可是失去了自由和权柄啊!
这年头,对于犯了事的贵族的软禁,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座城堡或一处庄园,四周虽有人看守,内里却依旧是锦衣玉食的日子:
不许外出,不许社交,不许过问政事,但年轻貌美的侍女照旧在跟前伺候着,珍馐美酒照样每日端到跟前。
这可不是索菲亚想要的结果。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另一侧,德贝格伯爵夫人从见到克雷顿被教堂庇护,就已经怒不可遏。
她默默抱着黛西的尸身,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凛然的寒气,那双素来温婉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难以置信的火焰。
她想不通——当真想不通——那位她一向敬重大主教,竟会将克雷顿公爵这个杀人凶手藏匿在神圣的教堂之中,庇护于上帝和圣母的翼庇之下!
然而,她终究铭记着自己的身份。
多年浸淫于宫廷之中,良好的教养如同一副无形的镣铐,将她满腔的愤怒牢牢锁在胸腔里。
她不曾多发一言,甚至不曾挪动半步,依旧恪守着淑女那份温顺静默的礼仪——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头,已然泄露了她内心翻涌的波澜。
直到瓦伦丁大主教出言力保克雷顿公爵——
如晴天霹雳一般,伯爵夫人万万没有料到,瓦伦丁大主教竟偏袒克雷顿公爵到了这般田地——犯下了叛国杀人的滔天大罪,竟还要力保他过上那等优渥逍遥的日子!
“主教大人,包庇这样一个品行卑劣的人,我真为您感到耻辱。”
她缓缓站起身,裙角还沾着黛西的血,一字一句质问。
“您让克雷顿公爵躲在圣母的雕像之下,躲在这圣洁的殿堂里,”
“您的公义之心何在?你的正直之心何在!慈悲之心何在!”
她嘴唇激烈地颤抖着,苍老浑浊的眼睛流下泪来,盯着瓦伦丁大主教。
所有人都注视马背上的埃莉诺女王,期待女王陛下能够给出公正的判决。
黛西的尸身就横陈在阶下,那张曾经鲜活的面孔此刻已是一片死灰,脖颈上的伤痕触目惊心。
这惨烈的景象如同无声的控诉,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
瓦伦丁大主教立于暮色阴影之中,那张惯常挂着慈悲笑容的面孔此刻一片灰败。
他望着阶下那具尸体,又望了望身旁那尊低垂双目、神情悲悯的圣母雕像,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他知道,再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庇护了。
沉默在教堂里蔓延,沉重得仿佛能压弯人的脊梁。
终于,大主教无可奈何,缓缓垂下了他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压垮了一般,叹了口气。
克雷顿公爵被从教堂里带了出来——那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权贵,此刻面色如土,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华贵的衣袍在圣像的烛台边蹭上了灰尘,看上去狼狈不堪。
埃莉诺女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只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把他关进地牢,严加看管,等候审判!”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这九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贵族式的软禁,不是换一座城堡继续享乐的日子。
那是真正的地牢——潮湿的、阴暗的、不见天日的地牢,那里没有美酒佳肴,没有年轻侍女,没有壁炉里跳跃的火光。
只有铁链、石壁和无尽的黑暗。
克雷顿公爵的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两名卫兵一左一右将他架住,拖着他向教堂门外走去。
他那华贵的靴子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渐渐远去。
埃莉诺女王勒转马头,策马率兵缓步离去,银灰色的披风在风中微微扬起。
那尊圣母雕像依旧低垂着眼目,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那悲悯的神情仿佛在凝视着阶下悲苦的众生,又仿佛在注视着更远的地方——远到谁也望不见的尽头……
**
“嘭!”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是一间无比狭小的牢房,除了铁门上的小铁窗,四周都是石壁,一张木板床上撒了点稻草。
他也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膝盖上还残留着方才在教堂里被推倒时磕碰的淤青,此刻正一阵一阵地跳痛,一整天的打击让他的身体疲惫下来。
然而,克雷顿公爵刚要躺在床上,一股浓烈的霉湿气息,夹杂着老鼠粪便和腐烂稻草的气味,立刻涌进他的鼻腔。
太恶心了。
埃莉诺这个贱人,居然来真的!
她懂不懂规则!
他是什么人?
他是克雷顿公爵,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贵族世家之一,他的祖先曾在国王的旗帜下战斗,他的名字曾在每一份重要的文书上签押。
贵族犯了事,从来都是软禁,不过是不能出门罢了。这是规矩,是体面,是这个阶层的默契。
他又不是平民,怎么能被这般对待!
“来人哪!来人!你们,你们胆敢这样虐待一位高贵的公爵!我要起诉你们!”
铁窗外面,火光一闪。
他扑到门上,扒着那冰冷的铁栏杆向外望去——
火光摇曳之中,一张面孔从暗处浮现出来。
阿尔芒伯爵。
那张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冷白,衬得他的颧骨愈发高耸,眼窝愈发深陷。
浅灰色的瞳孔注视着牢房里面,像是两颗玻璃珠子——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令他看起来如同鬼魂。
克雷顿吓得退后几步——
亲眼见过阿尔芒伯爵如何“讯问”不听话的犯人,克雷顿真怕他会将这些阴诡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冷汗从额角滑落下来,埃莉诺已经翻了脸,她们不在乎什么贵族体面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公爵殿下,对于这间我亲手布置的卧室,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未待他回答,阿尔芒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这间房子我为您‘精心’准备了好几个月,尽管让一位公爵住在这里有些不合礼仪,不过很快,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他狐疑:“什么意思?”
“哈——”
“因为您很快就不是公爵了,您的爵位即将被废除,以后您就是庶民,您往日最瞧不起的庶民。”
阿尔芒的笑容优雅得体,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但不知为何,那笑容落在克雷顿眼里,却如同一具骷髅在月光下咧开了颌骨,鬼气森森。
“你这个贱人!流着妓女肮脏的血,你也配这样对我说话?!”
“我?”
阿尔芒指了指自己。
被克雷顿公爵咒骂,他不急也不恼,好似曾经被这样对待过无数次了。
他在黑暗中幽幽叹了口气。
“是啊,我是妓女的孩子,天生下贱。”
“可我母亲,一个平凡的教堂里抄经员的女儿,到底怎么沦为妓女,怎么生下今日站在公爵大人面前的我,您该好好问问自己呀……”
阿尔芒转身离开,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的火光。
立刻地,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压在他的眼睑上,压在他的胸口上,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整个天地都攥成了这方寸之间的一片虚无。
剥夺爵位?成为庶民?
他,威廉·克雷顿,克雷顿家族第十九代公爵,含着金汤匙出生,生来就是被人仰望的天之骄子,世间万物都围着他打转。
这,这怎么可能呢?
然而,身边的一切都在提醒他,埃莉诺和索菲亚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他无力地沿着湿滑的石壁缓缓滑坐下去,那发黑的稻草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
稻草已经腐烂了大半,酸腐气味令人窒息,但此刻他再也没有力气去计较这些了。
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克雷顿生平头一回塌下腰,感到彻骨的寒冷。
……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件接着一件,忙得索菲亚都没时间好好看看伊泽尔。
月光如练,静静流泻在法兰绒的窗幔上,空气里浮动着玫瑰与薰衣草的气息。
高悬华盖的四柱床宛如一个独立的小宫殿,为他俩隔出一块狭窄却温暖的爱巢。
床幔拉上,伊泽尔再也控制不住,从背后紧紧将索菲亚抱在怀中。
现在,连同他肚子里的女儿,他们一家人就是整个世界。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鼻息烫着她的皮肤,那呼吸又急又乱,像是忍耐了很久很久似的。
她在他怀里,背脊贴着他的胸膛,觉得他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沉,一下一下,隔着衣衫传过来。
伊泽尔肚子里的小东西大约是觉着了什么,轻轻踢了一脚,索菲亚都能感受到力度不轻,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伊泽尔……”
“你一定想我了。”
她把脑袋搁在伊泽尔的胳膊上,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下颌、嘴唇……
伊泽尔却微微偏头,张嘴衔住她的食指。
不是轻轻的咬,是用了些力气的,牙齿陷进指腹的软肉里,有一点点刺痛,又有一点点痒。
她任他咬着,并不抽手,只是从怀中仰起头。
伊泽尔声音低沉沙哑:“您呢?殿下,您不想我吗?”
向来温顺乖巧的小猫居然……
手指轻微的刺痛,索菲亚觉得有趣,沉重的心难得生出几分愉悦。
公主轻笑,逗弄道:“嗯~~”
她拉长了声音,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含着一点促狭的笑意,“说不想,那是假的。说想呢……好像也没有很想。”
“索菲,你必须想我,必须爱我!”
伊泽尔把她整个人扳过来,撑在索菲亚的上方,一双眼睛亮的怕人。
这时候,淳朴的乡下龙少年才看见了公主那胜券在握的笑容,猛然发现已落入陷阱之中。
伊泽尔浑身完全红了,心里一阵阵空虚,藏着说不出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多么神圣,多么可怜 他咬咬
他咬咬牙起身, 跨坐在索菲亚的腿上,金眸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真的不想我吗?”
“嗯~”索菲亚含笑摇头,眼波流转。
“不想我?那我走了, 真走了。”
实心眼儿的少年甚至未曾理解公主眼眸中的挑逗,他真心以为索菲亚不想自己。
也是,政务那么多, 她作为王嗣, 每天都要处理很多事情吧。
王宫里隔三岔五就会举办各种各样的舞会,舞会上有很多漂亮青年与她跳舞,他们不会像自己一样没用,第一次就踩破了公主的裙子。
他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伊泽尔用手臂撑着上半身,朝床边挪去,丝绸睡袍从肩头滑落, 细簌声像极轻的叹息。
他跪坐在床上时, 那衣料原是沉沉地堆在腰际的, 这一动,便如水闸初开, 哗然泻下。
赤足踩在波斯地毯上, 伊泽尔站起来, 睡袍终于垂顺下去,却并不贴紧。
且不说胸前和腹部的隆起,单从背后看去, 腰侧空着一指宽的缝隙, 月光把那线条照得分明。
紧致、修长, 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柔韧,却又绝不单薄,每一寸肌肉都含着待发的力量。
“哎……”
索菲亚探身抓住了他的衣角, 伊泽尔转过身来,被索菲亚曲曲折折、迂回不明的态度搞得头晕。
他有些委屈:“你真舍得我走吗?”
“当然……”
索菲亚故意拉长话音,希冀伊泽尔能够在此事上发掘出一点聪明才智,领悟到她的话外之音。
她暗暗谴责自己——真坏!人家辛辛苦苦飞过来,还怀着你的孩子,你第一晚就欺负他。
不过,内心中的邪恶小人又忍不住蠢蠢欲动,叫嚣着:快呀!快把他的心逼到角落!快看他会作何反应!
索菲亚把伊泽尔逼到墙边。
丝绸睡袍在月色里泛着水波纹的光,她的视线便顺着那道流光慢慢滑下去。
这堂而皇之、慢条斯理的入侵打量,让伊泽尔感到紧张。
她会觉得我不好看吗?她会不会讨厌我臃肿的躯体?她今天的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她还爱我吗?
我真笨,从第一夜开始,就一直在揣测索菲亚的心思,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伊泽尔羞愧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她看在眼里,目光便有了笑意——猫捉老鼠的耐心,她是有的,而且多得用不完。
她伸出手,指尖在他下巴下方虚虚一托,没有真的碰到,却比碰到更让人心痒。
伊泽尔本能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湛蓝的笑眼。
索菲亚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几分肆无忌惮的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挑衅的温柔。
刹那间,他恍然大悟,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四目相对,所有的胡思乱想都消失了。
因为他在索菲亚的眼睛里看见了那种让他膝盖发软的、带着掠夺意味的、恨不得把他揉进骨血里的东西。
眼神变得愈发浓稠,浓得化不开,浓得呼吸都变得费力。
一瞬间,伊泽尔领略到了瑟兰妮姨姨传授给他的种种“经验”,那些过去云里雾里、仿佛听天书一般的知识,此刻突然活色生香起来。
伊泽尔主动走上前,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抱住索菲亚的腰,金眸蕴藏了蜜似的水光。
他鼓起勇气,主动道:“我,我想……”
多么神圣,多么可怜……
…………
“殿下——”
清晨,宫女玛丽小姐端着一盆清水,正准备敲门唤醒公主。
“等等!”
简·珀西夫人上前,拦住了玛丽小姐。
简是阿瓦涅夫人离开索菲亚和王宫、去财政部之前,为小公主精心挑选的继任者。
她年方二十七岁,文静内敛,忠诚体贴,却绝不像老夫人那般古板,依然保留着年轻人的活泼天性。
自从阿瓦涅夫人离开宫廷,索菲亚就下令,不必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守在她的窗边,只需按时敲门,等她呼唤便可。
尽管宫廷里的规矩还是繁琐严谨,但至少她可以拥有一个稍微自由的清晨。
这时候,回头看向锦绣堆里还在熟睡的伊泽尔,索菲亚再一次庆幸自己的英明决定。
简朝玛丽小姐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先行告退。
玛丽压低声音:“往日公主都是这个时刻起床的。”
“对,——”简·珀西夫人淡定拍拍玛丽的肩膀,接过她手里的银盆,拉着她离开。
“往日都是,可今天不行。”
“为什么?”
“先别问,等你长大之后就会懂得。”
“……”
两人的对话虽然轻微,但索菲亚早已听见,伊泽尔更是五感敏锐,听到玛丽的脚步就已经醒来,只是昨晚太累了,后腰那里空空的,怎么躺都不对。
于是,他也懒得动了,半蜷在床上,手臂随意搭在枕头上。
索菲亚起身下床,换了内衣,披上果绿丝绒晨袍,没有侍女的伺候,她反而觉得更自在。
“起床了。”她俯身,捏了捏伊泽尔的脸蛋。
伊泽尔下意识地想蜷起来,腿刚动了动,就牵动了某处,一阵钝钝的、酸胀的疼从身体深处漫上来。
头微微蹙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含混的气音。
“疼吗?”
回忆起莫薇拉的嘱咐,索菲亚掌心贴上他的后腰,拇指在他尾椎骨附近按了按。
力度不大,但位置太准了,一股酸胀从那里炸开,沿着脊柱一路蹿上去,蹿到后脑勺。
“嘶!”
伊泽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枕边的一角。
慢慢地,那片酸胀慢慢消下去,被爱人掌心的热度取代,变成一种绵长的、懒洋洋的舒服。
瞥见伊泽尔嘴角的笑意,索菲亚心头难得轻松了片刻。
“你歇息一会儿,外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先——”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就被伊泽尔压到他怀里。
“你走了,这里又是静悄悄的。”
他舍不得她。
“乖。”索菲亚留给他一个早安吻,用手指梳了梳他脸颊的银发。
“眼下,克雷顿公爵虽已锒铛入狱,可克雷顿家族盘根错节,枝叶繁茂,与外国的联姻更是千丝万缕。”
老克雷顿的长女凯瑟琳,嫁作巴兰亚大公夫人,丈夫死后,她以幼子监护人的身份摄政——然而巴兰亚大公国的实权,早已被克雷顿公爵握在掌中。
另一个女儿安娜,则是格拉纳达的王后。索菲亚与母亲都担忧,格拉纳达的国王会以此为借口,干涉斯诺西亚内政,甚至兵戎相见。
“事情千头万绪,勾勾连连,我们不得不多做准备。”
伊泽尔躺在床上,呆呆地注视着索菲亚像疾风一般离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突然泛上来。
他,真的能当一个合格的王夫吗?像所有国家的王后那样,辅佐君王、斡旋外交、管理宫廷,他能做好吗?
伊泽尔窝在床上发呆之时,索菲亚正在与母亲、几位重臣们展开激烈的讨论。
阿尔芒伯爵言辞激烈:“肯定要杀,而且还要杀个人头滚滚,不杀,如何震慑心怀鬼胎的其他贵族?”
索菲亚却觉得:“杀人也要有个限度,阿尔芒伯爵,你的这份名单太长,杀戮太过,反而会引起恐慌。
万一牵连众多,逼反了那群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怎么好?叛乱初平,百姓们不能再经历一场大战了。”
阿尔芒伯爵显然激愤不已,浑身散发出可怕的怒火:“殿下!你太懦弱了。”
“我懦弱?你也不想想,克雷顿家族庞大,他们,他们的姻亲故旧,杀的完吗?”
“怎么杀不完!”
“好了。”
女王将手里的折扇搁在桌上,敲击声让两人都停了争吵。
“索菲,你说说,叛乱之后该如何处理?”
略一沉吟,索菲亚从容道:“首恶必诛,克雷顿公爵核心的几个同谋者,必须处死。
废除其爵位,没收克雷顿家族的领地和财产,一半充入国库,一半分封给平叛有功之臣,以示赏罚分明,安定人心。”
女王颔首肯定,同意了女儿的处理方略。
阿尔芒伯爵仍旧一脸郁愤,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这时,埃莉诺女王主动伸出手,唤他:
“伯爵大人。”
男人在听到女王的呼唤的那一刻,浑身上下所有的怒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步走到女王面前,单膝跪下,亲吻她的手背。
“我知道你一直因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女王柔声的安抚,像清泉流过他心底。
“放心,你的仇恨我不会忘记。这次审判,你为主审法官,当年的事,该了结的就放手去做。”
得了女王的安慰,阿尔芒伯爵的戾气消散了些:“遵命陛下,臣必定尽忠职守。”
“还有一个难题,如何处理威廉·克雷顿的长子埃德加,和瓦伦丁大主教?”
老克雷顿的次子朱利安和幼子卢修斯,都已暗中反了这位强势的父亲,唯有埃德加,是老克雷顿寄予希望的长子,未来的克雷顿家族掌门人。
他绝不会向王室投诚。
利奥波德首先想到:“他肯定会向他的姐妹们,巴兰亚大公夫人凯瑟琳和格拉纳达的安娜王后求援,一旦这两国介入要人,我们是否要放他离开斯诺西亚?”
元帅倒不担心这两国出兵,就算他们有心抢地盘,他也早就提防着,在边境布下了重兵防守。
索菲亚:“据我所知,凯瑟琳和安娜,与埃德加的关系极差,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我所担心的倒不是两国要人。”女王蹙眉,所有人都正襟危坐。
“克雷顿家族与教廷联系太过紧密了,偏偏教廷的权力很大,我担心瓦伦丁大主教可能会寻求教廷的帮助。”
“所以,必须要快!”
女王下令:“所有的动作都要快,废除爵位,收回领地,审判罪犯。在教廷派人来之前,我希望一切都已经处理好了。
利奥波德,你派王室骑士团将圣玛丽亚大教堂包围起来,尽量延迟瓦伦丁送信的时间。”
众人领命,正要各自离开,女王却忽然开口:
“索菲,阿尔芒伯爵,你们两人留下。”
索菲亚一头雾水,满腹疑问瞥向左侧的阿尔芒。
母亲要给他俩说和?不至于吧,她对阿尔芒的不满很明显吗?
好吧,她是不喜欢阿尔芒伯爵行事狠辣、不留余地,但还是能分清敌我的。
至少是属于自己一方的人,她就算真对他有什么矛盾,也会顾全大局,将不满压在心里。
还有,母亲为何对阿尔芒伯爵如此偏爱,连主审法官的职位都交给他?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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