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的手覆上去, 她能感觉到掌下剧烈的翻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伸展、成型、突破某种界限。
孩子踢打着伊泽尔的腹部,强力宣告自己的存在。
“呼吸, 伊泽尔,跟着我呼吸。”她跪在他身边,引导他调整节奏, 手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腹部。
伊泽尔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在忍受疼痛,更是在忍住变回龙身的冲动。
双臂无意识间化作双翼,绷得很紧,宽大的龙翼半张开,将索菲亚拢入怀中;
整个身体痛地弯成弓形,腹部的弧线剧烈起伏;
原本柔软的皮肤此刻已经蜕变成坚硬的龙鳞, 鳞片被顶开, 伊泽尔浅金色的眸子里盈满脆弱的水光。
“这是怎么回事?”索菲亚心猛地一沉。
“或许, 或许是因为我们龙族都是卵生,而这个孩子是胎生, 不太适应我的子宫吧。”
伊泽尔猜测。
索菲亚记起莫薇拉教她的、龙族安抚龙蛋的古老歌谣, 将额头贴上伊泽尔的腹部, 闭上眼开始哼唱,不停地安抚伊泽尔和胎儿。
腹中的冲撞停顿了一瞬。
“它在听。”伊泽尔嘶哑地说,疼痛让他的声音变形, 但金瞳里有了光芒, “它认出你的声音了。”
“啊!”
还没来得及缓一缓, 更大的疼痛冲击他的后腰。
伊泽尔整个身躯弹了一下,背脊反弓,头向后仰, 喉咙里滚出一声完全无法压抑的低吼。
腹中的疼痛让他近乎崩溃,他不明白为何孩子会动的更加剧烈。
“伊泽尔!”她捧住少年的脸。
就在这一刻,伊泽尔涣散的目光忽然聚焦在她脸上。
他看见她眼中的泪光,看见她咬得发白的下唇,看见她因为紧张无力而颤抖的肩膀。
顿时,一种比生理疼痛更尖锐的东西刺穿了他。
他很痛,他不想让索菲亚也痛。
“别……”他抬起汗湿的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别哭……索菲亚……别为我哭……”
他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在剧痛中扭曲变形,比哭更让人心碎。
“我没事……”他重复,呼吸破碎,“真的……龙族……很耐痛的……”
索菲亚忽然感觉内心一阵悸动,她把生育后代的职责推给了这个少年,可他却连她的一点伤心都不舍得看见。
眼泪终于滚落,砸在他手背上。
伊泽尔看着那滴泪,痛苦被另一种情绪覆盖——是心疼,深切而温柔的心疼,对他正在哭泣的爱人。
“好了……好了……”这次轮到他安抚她,尽管他才是痛得发抖的那个。
“说说话吧,她很喜欢听你的声音。”
伊泽尔喘息着,将索菲亚的掌心放在最痛的节点。
于是索菲亚开始说话。不是什么大事,而是一些琐碎的、无意义的低语。
关于明天早餐她想借旅馆的烤炉给他做蜂蜜烤饼,关于黛安来信说斯诺西亚下雪了,关于她今天在海滩捡到一只漂亮的粉紫色凤尾螺,本来想明天早上送给他的……
伊泽尔静静地听着爱人的絮语,偶尔被胎动打断呼吸。
渐渐地,胎动造成的疼痛一波比一波温和,间歇越来越长。
腹壁柔软了许多,里面的小家伙似乎也累了,只有偶尔轻微的蠕动,像睡梦中的呓语。
伊泽尔用宽大的双翼将索菲亚搂在怀里,像是个小小的港湾,一家三口沉沉睡去,三个心跳渐渐同步成同一种韵律。
……
晨光初现,索菲亚揉揉眼睛。
她起身走到窗边,木窗打开了一条缝,这是昨天晚上那个闯入的小贼留下的。
顺着窗户的缝隙看去——
索菲亚意识到不对,打开装满黄金的木箱子,里面却空空如也!
伊泽尔在她坐起时就醒了。孕期让他睡眠很浅,任何微小的动静都能将他从不安的梦境边缘拉回。
他侧过身,金瞳在晨光中半眯着,看向索菲亚僵住的背影:“怎么了?”
“咱们的黄金,被偷了。”
伊泽尔坐起来,动作因粗笨的腰部而缓慢:“我这就飞回龙巢,再拿一些黄金回来。”
“伊泽尔,不行!”
他的身体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疼痛,索菲亚不愿意让他再长途奔波。
“我可以。”
“绝对不行。”
索菲亚托起伊泽尔俊俏的下颌,湛蓝的眼眸像是一汪湖水,伊泽尔甘愿沉溺其中。
“你必须待在房间里休息,我去找到这个小贼,他偷了这么多黄金,黑市一定能探听到痕迹。”
伊泽尔低头看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嘴角弯了弯,为索菲亚对自己的关心而窃喜。
他打开窗户,让晨间微凉的空气涌进来,调动龙族敏锐无比的感官。
“海盐味,廉价烟草味,草木灰的味道,黑面包的酸味……还有一丝骨螺的臭味。这味道我好像在城外闻到过。”
城外,骨螺,草木灰……
索菲亚想到了什么:“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
濒海的石滩上,矗立着几座连成一片的石屋作坊。
隔着很远,索菲亚就被刺鼻的恶臭味熏吐了。
一种混合了浓烈海腥和刺鼻氨骚的恶臭,织成一张几乎肉眼可见的、油腻的网,笼罩着一切。
她用手绢蒙住口鼻,在手绢上涂满清新的薄荷精油,才勉强能够呼吸。
这片位于港口最边缘的作坊区像是被遗弃的贝壳堆,低矮的石屋挤在一起,墙壁被经年累月的染料浸染出层层叠叠的紫色斑。
工坊里面传来持续不断砸碎螺壳的声音,为了通风,这里没有门,索菲亚悄悄掀开帘子一角。
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背影,一头乱糟糟打绺的棕色长发,斗篷破旧磨损,露出了内层的衬里,皮甲也破破烂烂,肩上扛着大麻袋。
他肩膀很宽,腰身却收束利落,像一柄收入破旧皮鞘的利剑。
他从麻袋里拿出黄灿灿的金币,递给一个三四十岁、腰背佝偻的中年人。
索菲亚确信——他就是小偷!
她心里盘算着用什么方法抓贼,却发现这个盗贼说:
“快用这些金币给小玛拉请医生看病。”
“谢谢您,谢谢您科索罗先生。”
中年人感激涕零接过金币,又问道:“这些钱您是从哪里弄来的?会不会给您惹来麻烦呀?”
盗贼摆摆手:“没关系,从一个没脑子又娇贵的富家小姐那里弄来的。
他们这群富人一向很蠢,我的行动你还不知道吗?没等她发现,我就溜之大吉了。”
索菲亚心中腹诽——哼!我在他嘴里是个愚蠢的富家小姐?
盗贼问:“玛拉这两天怎么样?”
中年人声音干涩:“越来越差,唉。都是我不好,让孩子生在制作骨螺紫的工匠人家,生来就跟着我们受罪。”
“我去看看她。”
两人来到工坊深处,索菲亚也悄悄跟了上去。
弥漫着臭味的石屋里,用破布帘隔出一个小空间,小女孩躺在全家惟一的木板床上,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
她身边坐着一个更瘦小的男孩,正用湿布擦拭她的额头。
“可怜的孩子,”盗贼跪在草垫上,握住孩子的手,声音是与粗糙外表不符合的轻柔。
“坚强些小玛拉,我们有钱看医生吃药了。”
索菲亚也皱起眉。她知道骨螺紫——王室礼服和神殿帷幔上那种深邃高贵的紫色,一盎司价值等重黄金的颜色。
她知道它来自海螺的腺体,知道提取过程极其残酷:
成千上万只骨螺被砸碎、腐烂、在草木灰溶液和尿液中浸泡数月,才能萃取出几滴珍贵的紫色。
但她不知道的是,制作海螺紫的工匠居然生活在这种恶劣环境里。
疲惫的母亲将十字架放在额头:“愿上帝保佑您,愿上帝也保佑我的女儿。”
“上帝?”盗贼嗤笑一声,“你们制作的紫色穿在了上帝使者的身上,怎么没见他保佑你们呢?”
这小贼倒是看得明白——索菲亚心中暗想,却不再执着拿回金币。
忽然,她察觉到什么,猛地向后退去,却为时已晚。盗贼用匕首抵在她面前,眼神锐利。
“小姐,这里可不是好玩的地方,您来这里做什么?”
——
索菲亚看到了这人的脸——这是第二眼,也是移不开眼的一眼。
乱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却压不住两道挺拔浓黑的眉毛;
胡子未曾精心修剪,肆意蔓生在下颌与两颊,却奇异地勾勒出格外硬朗的线条,像是用岩石粗粝凿出的轮廓。
风霜在皮肤上留下比实际年龄更深的刻痕,左颊有一道淡白的旧疤,嘴唇紧抿着,显得疏离而警惕。
可那双眼睛……当索菲亚终于对上时,仿佛忘记了他是个粗糙邋遢的盗贼。
那是雨洗过的苍穹颜色,灰蓝,清澈,深处却像藏着未熄灭的炭火。
科索罗知道她是谁——昨天晚上,他刚从这个富家小姐的房间里偷走了一大袋黄金。
看来自己的行踪还是留下了破绽啊,居然能被她追到这里来。
他本想赶她离开,可想到身后病重的小玛拉,想到还有那么多穷苦人需要他的帮助。
而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富家小姐,她生下来就拥有一切,这些黄金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滴水、沙漠中的一粒沙,微不足道……
科索罗的眸中渐渐蓄积起狠戾,他压低眉毛,恶狠狠恐吓索菲亚:
“小姐,你是来要回黄金的吗?劝你放弃这个想法。
识相的话,就滚回你的闺房,然后什么也别说出去。
否则,你也不想不明不白成为海滩上的尸体吧!”
作者有话说:
新的帅哥登场!
第32章 致命的海螺紫 “你是
“你是在威胁我吗?”索菲亚淡然一笑。
索菲亚的从容平静, 让科索罗一惊——她们这些富家小姐遇到盗贼劫持,不是应该大惊失色,然后晕倒在地吗?
这样他就可以把晕倒的她送回小旅馆, 那里正好有个伺候她的男人。
科索罗吹了声口哨,一般情况下,再镇定的贵族小姐们被一个低贱粗鄙的人调戏, 为了体面都会浅晕一下。
“喂!小妞——”
“首先, 我不是小妞。其次,我不是来要回金币的,你不用担心。”
索菲亚轻轻挪开匕首。
科索罗不明白:“那你来骨螺紫工坊干什么?”
“来看看能够偷走斯诺西亚公主的金币的人,是何等人物。”
“天啊!您是公主!”
工匠安诺万一家知道这位小姐肯定来自体面人家,可怎么也没想到是她是一位公主。
他们朝索菲亚跪下,双手捧起科索罗给他的金币, 想要还给索菲亚。
“收下金币吧, 让孩子们生活得好一点, 就当是我为安妮王后治下的人民,做一点善事。”
母亲热切的亲吻索菲亚的手背:“谢谢, 谢谢您的慷慨慈悲!”
索菲亚并没有要回金币, 而是从自己的贴身小包里拿出一枚琥珀吊坠。
她托起小玛拉, 让她半躺在自己的臂弯里,将琥珀吊坠放在女孩的胸口。
公主居然抱着自己的女儿!
安托万夫妻吓得不敢出声——贵庶有别,何况他们一家是最被人排斥的、浑身浸透了腥臭味的海螺紫工匠。
澄黄透亮的琥珀里, 出现了一条血线, 渐渐地, 血线弥漫,将整块琥珀都染成血红色。
琥珀里的小虫子左右触碰,最终停在一个位置不动了。
而躺在木板上的小玛拉呢, 居然神奇地退了烧,呼吸顺畅了很多,大口大口地喘气。
安托万夫妻看到女儿病情好转,
科索罗将匕首收回旧鹿皮套子,仍然警惕地盯着索菲亚,问道:“这是什么?”
“玛拉的病很严重,是由于呼吸污浊空气导致的肺病,我用魔法暂时将肺部的毒气封在了琥珀吊坠里。
可是,要想彻底治愈,她最好还是搬到空气洁净的地方居住。”
索菲亚清除了琥珀中的血色,琥珀又恢复了柠檬黄的色泽。
她把吊坠留给玛拉,小女孩抓住它,终于能舒服地睡一觉。
他们离开了玛拉的‘病房’,只留母亲和弟弟照顾她。
安托万痛苦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揪起自己的头发:“我有什么办法,搬离工坊需要钱,给孩子疗养更需要钱。
可……可我们没钱。”
索菲亚:“科索罗先生的袋子里还有很多黄金,让他给你们多送一点。”
安托万:“这八个金币已经够多啦。
我们一家还有石屋住,有黑面包吃,科索罗先生的金币要留着救助比我们还困苦的穷人。”
奇怪。
索菲亚问道:“听说骨螺紫价比黄金,而且是纳尔茨堡独有的特产,你们是制作骨螺紫的工匠,怎么会没有钱呢?”
她想起纳尔茨堡国王,自己的姑父经常一车一车给教廷送去这种独特奢华的染料,母亲也花重金从纳尔茨堡购买过骨螺紫染料,用于制作王室礼服。
即便对于富有的王室来说,骨螺紫也是一种极其珍稀的染料。
制作它的工匠虽然不至于大富大贵,但怎么会比斯诺西亚的流浪汉过得还潦倒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科索罗冷笑:“你假惺惺的无知愚蠢的样子真令人讨厌。
索菲亚公主,你是我们纳尔茨堡弗朗索瓦国王和安妮王后的侄女,你会不知道自己的姑父是如何压榨这群工匠的?”
“为了取得教廷的支持,为了他的王权更加稳固,国王每年都会给教皇和主教们送去大量的礼物,其中就包括骨螺紫。”
“如果您去过教廷,应当知道那里连宴会的桌布、窗帘帷幔、踩在脚下的地毯都是用骨螺紫染成的。”
“为了满足这么大的用量,国王用强权逼迫安托万他们不得从事其他职业,每个月都要交出足够数量的紫色染料,如果不能上交染料,就必须缴纳极高的税款。”
安托万习惯性锤锤后背,说道:“是啊,要不是好心的科索罗先生常常接济我们,连税款都交不上。”
索菲亚目瞪口呆——这是弗朗索瓦姑父做出来的事情吗?
她回忆起这个温良的长辈,弗朗索瓦每次陪姑姑安妮回斯诺西亚,她都是兴高采烈。
因为他是个很好的长辈,脾气温和,无论索菲亚怎么玩他的胡须,他都不生气,而是笑眯眯地陪她一起玩。
他会教孩子们读拉丁文,玩象棋,骑马,对安妮王后更是体贴入微。
索菲亚万万想不到,温暖如春的姑父弗朗索瓦,对待自己的百姓是这般无情和残酷。
“我,我会劝姑姑和姑父,让他们减轻对工匠的压榨和税收……”
索菲亚说不下去了,她明白自己说出的话不过是无用的安慰。
初次参与过政治生活的公主虽然稚嫩,但也明白弗朗索瓦是绝不会因为妻子侄女的仁慈,就放弃与教廷交好的绝佳机会。
她失魂落魄离开海滩作坊,漫无目的地走在圣马洛城的石板路上,从正午走到日暮。
索菲亚想得出神,竟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已经跟了三个陌生的身影。
袭击发生得毫无征兆。
三个男人从堆叠的木桶后闪出,匕首锋利,脚步稳健,动作默契得显然是老手。
索菲亚迅速反应过来,抄起身边的木桶砸向第一个,金属和木头的碰撞声在空荡偏僻的小巷里刺耳地回荡。
“贵族小姐,交出钱包。”第二个男人逼近,带着斯诺西亚口音,让索菲亚心中一凛,“别喊,我们只求财。”
鬼才相信这群斯诺西亚人堵住自己是为了求财!
索菲亚后退,手按向腰间——那里有附加了魔法的匕首。
第三个男人从侧面包抄,堵住了通往主街的巷口。
她拔出匕首抵挡,可惜以一敌二已经勉强,第三人的加入让局面瞬间倾斜。
一声闷哼,索菲亚的小腿被划开,踉跄跪地。为首的男人已经伸手抓向她的肩膀——
一道黑影猛地扑过来,像夜鹰扑向猎物,精准、迅猛、寂静无声。
索菲亚只看见破旧的披风在暮色中展开如蝠翼,然后为首的男人就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砖墙,滑落时已晕了过去。
另外两人愣了一瞬。就这一瞬,黑影迅速旋身、出拳。
不是华丽的剑术,是街头斗殴最实用的招式:肘击喉结,膝盖顶腹,掌根砸鼻梁。两声闷响,两人倒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黑影站直身体,暮色勾勒出他瘦削但结实的轮廓。
褪色的披风,磨损的皮甲,腰间那把装在破鹿皮剑鞘里的短剑——是科索罗,那个偷了她的钱去接济穷人的盗贼先生。
索菲亚感觉脚踝和小腿开始疼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腿筋没断,压住伤口。”
科索罗声音粗哑,不带情绪,扯下索菲亚的羊毛披肩,将其撕成布条,熟练地包扎。
昏暗光线下,他的脸半隐在阴影中,但索菲亚能清晰看见他嘴角那抹熟悉的、略带讥诮的弧度。
“尊贵的公主不该在天黑后独自闲逛,至少也得带上您那位可爱的小男宠。
哪怕您的男宠病弱,两个人也能壮壮胆气。”
科索罗弯腰从昏迷的强盗首领怀里摸出几个钱袋——里面绣着被荆棘缠绕的匕首,这是地下刺客行会的标记。
“专业活儿,盯上你有一阵了。”
他喃喃自语,用短剑柄撬开其中一个男人的嘴,看了眼牙齿。
“他们不是抢劫犯。没嚼毒囊,也不是死士,是被买通执行刺杀任务的刺客。
看来公主殿下的反对者势力不小啊!”
他将匕首和钱袋一抛,正好稳稳被索菲亚接住。
索菲亚用匕首挑起刺客的下巴,平静问道:“是谁指使你们刺杀我?”
其实何必再问,她早就猜到了。
——克雷顿公爵。
想必文森特爵士死亡的消息已经传回斯诺西亚,克雷顿计划失败,派杀手刺杀她也属情理之中。
科索罗冷笑:“殿下,像您这么问,他们是永远不会开口的,要像这样审——”
说着,握紧拳头猛地一挥,刺客的下颏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牙齿混合着血液从嘴里吐出来。
“不必问了。”
索菲亚俯视面目全非的刺客,在空中轻轻挥了挥手。
“让他们消失吧。”
科索罗皱眉嗤笑:“你是让我给你卖力气?我才会不听你的——”
话音未落,只见小巷深处凭空出现了一个少年。
少年脚步轻盈,仿佛瞬间就走到了他们面前。
单凭少年的步伐,科索罗就能判断出,这个昨天晚上还窝在公主怀里撒娇的美人,是个武力超群的高手。
少年的手法更是干净利落,科索罗甚至没看清伊泽尔是如何出手的,三个刺客就已断了气。
伊泽尔迅速解决掉刺客,拦在索菲亚和科索罗之间,眼神中全然是防备和警惕。
他上下打量眼前的男人,目光充满杀意。
“你是谁?”
“他是……”
“我是科索罗,家族世世代代是纳尔茨堡的守林人,后来父母死了,我不愿待在森林里,就到处游荡,像只老鼠,专偷贵族老爷们掉下的面包屑。”
面对这个武力超群的少年,科索罗很是尊重,他主动朝伊泽尔伸出手,赞许道:“你的身手很不错!”
伊泽尔却很矜持,将索菲亚牢牢挡在自己身后,微微点头说:
“谢谢,我是索菲亚公主的未婚夫。”
啧啧。
科索罗自然感受到了伊泽尔身上的醋意,心中不屑——
他才不会看上索菲亚呢!虽然她帮了小玛拉一家,但除了高贵的出身和无用的善良,她还有什么?
“我们回去吧。”
伊泽尔抱起索菲亚,头也不回走向小巷深处。
索菲亚担心望向伊泽尔,他心里一暖,轻声说:“不用担心,我完全能抱起你。”
“等等,”索菲亚问科索罗,“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跟踪我?”
科索罗静默了一瞬:“怎么可能。”
他只是担心公主在圣马洛城出事,给普通圣马洛民众带来灾难而已。
趴在伊泽尔肩上,索菲亚冲科索罗说:“你有点本事,要是再纳尔茨堡过不下去,可以来斯诺西亚找我。”
科索罗挥挥手:“得了殿下,一路保重吧。”
伊泽尔板着脸,脚步愈发快了。
索菲亚双臂揽住他的脖子,凑上去在他的脸颊落下一个吻。
“干嘛?”
伊泽尔绷不住了,尾巴冒出来。
他手臂发软,怕摔了怀里的爱人,忙将她放下来,倚在墙上平复心情。
“你又吃醋了。”
“哪有!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龙骨 伊泽尔
伊泽尔不自觉地矮下身, 雏鸟一般张开嘴。
他把索菲亚想象成一枚浆果,牙齿陷入果肉,慢慢渗出甜味。
朦朦胧胧的夜色里, 月亮熟透了,胀成一颗巨大的覆盆子,随时会滴下银紫色的汁液来。
索菲亚很快发现, 今天的伊泽尔变了, 不像往日乖顺迎合,反而很主动。
她的手掌贴在伊泽尔后颈,温度透过皮肤,让他的脊椎好似要断了似的,没有一点知觉,只有尾巴在轻轻摇晃。
“这是什么?是邀请吗?”索菲亚一只手绕到身后, 抓住他的尾巴。
“啊, 是的殿下, 我邀请您跳一支舞……”
浆果熟透,自然地脱落, 留着一根细细的果蒂还连着枝头, 空气重新变得清晰。
伊泽尔被压在石墙上, 挣扎了几下,最后归于浪潮般上下起伏的宁静。
第二天,索菲亚本想不惊醒伊泽尔睡眠, 悄悄出门把一枚红宝石胸针当掉, 换钱继续买粮。
“咦?”
条石窗台上多了两个小布袋, 还未打开就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一个里面装满了胡椒,每一颗浑圆坚硬,表皮泛着棕墨色的油脂光泽, 凑近了,尖锐的辛辣暖香直冲鼻腔;
另一个里面装的是番红花,柱头细长,一丝一缕像被精心保存下来的火焰。
胡椒可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而番红花更加稀有,一磅番红花可以换一匹马。
布袋下面压着一张破麻布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还你。”
拈拈这两袋香料的重量,索菲亚嘴角泛起一抹笑容。
她刚要出门,伊泽尔就出声呼唤。
“索菲亚,我们一起出去。”
“宝贝,吵醒你了?我今天原打算一个人出去的。”
伊泽尔迅速从床上爬起来,紧紧拉住索菲亚不让她出门。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掀起索菲亚的裙子,查看她腿上的伤口。
昨天索菲亚被刺客的匕首划伤之后,她用魔法治愈了自己的伤,在魔法的加持下,伤口愈合的速度很快。
伊泽尔心疼极了,昨天他看到索菲亚受伤,比自己受伤还要难过。
“疼吗?”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伤口。
“疼,但不影响走路。”
索菲亚的回答很诚实,因为在伊泽尔面前她没必要假装坚强。
腹中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这次很温和,像小鱼在肚子里吐泡泡,伊泽尔下意识低头,手轻轻抚在自己的腹部。
“你也在为妈妈的受伤而难过吗?”
索菲亚趴在伊泽尔的肚子上:“好孩子,妈妈没事,你要和爸爸好好长大哦!”
伊泽尔这两天居然又长高了,骨架舒展开,有了几分大美人的韵味。
“我又不是小孩子!”伊泽尔撅起嘴,问道,“殿下是不是要背着我一个人出门?”
她颇为尴尬,背起手转过身去。
“是啊。”
“不嘛!必须带上我,昨天你一个人出门都受伤了!
我替宝宝保证,她待在我肚子里会听话的!”
伊泽尔把索菲亚抱在怀里,拧来拧去,逗得她浑身痒,只得咯咯笑着同意了。
两人一同出了门,用这两袋香料又买了些粮食,然后到港口预定船只。
“嘶……玛丽小姐,我们船行只剩下几艘小船了。”
“小姐,大船都被预订了。”
得到的结果却是——能装几十万磅的大船都被预订,只剩下承重三四万磅的小船。
索菲亚直接找到船行行会的会长,开门见山:“我要租用大船,出高价。”
会长连连摆手:“不不不,这可不是钱的问题。”
索菲亚定定地看了他好几秒,看得这个中年男人后背发凉,才问道:“你们真的没有大船了?港口里可用的小船还有多少艘?”
“十九艘。”
她在心里计算:每艘船按照承重三万磅计算,一共能装五十七万磅粮食,还有六十三万磅粮食无船可运。
“雇下所有船,水手双倍工钱,日夜轮班。”
索菲亚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质地:
“带足补给,中间不停靠任何港口,出海之后直奔斯诺西亚的波莱港,然后迅速返回圣马洛,将剩余的粮食运回去。”
船行会长愣住了:“可是殿下,小船经不起外海的风浪……”
“所以不走外海。”
索菲亚指向航海图,黑披风划出一个果断的弧度。
“用沿岸的浅水航道。那些大船吃水太深反而走不了的路线,我记得海军地图上标注过,这里——”
她顺手拿起铅笔,在航海图上把其中一条航线描粗。
海军地图!
能见过这东西,是哪家大小姐出门体察民情了吗?
船行会长点头称是,面上笑容不变,心里暗道糟糕——
他们不是没有大船,而是都被一个神秘人高价包去了,那人可是贵族的使者,不知道那位神秘贵族对上这位大小姐,谁的能量更大?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为了弥补自己,他主动说:
“其实,海边倒是有两艘废弃的巨轮,不过据说那是两百年之前的事了。”
索菲亚:“巨轮?这两艘轮船是坏了吗?为什么不用?”
每一艘轮船的寿命都很长,修修补补地用上几百年都不在话下,何况是耗费重金打造的巨轮。
会长见玛丽小姐对这个故事感兴趣,忙道:
“听说,当年纳尔茨堡的国王耗费重金,还使用了某种特殊的材料,才打造了这两艘巨轮。
结果开船时,两艘船忽然沉到了水里,把上面的国王和王公贵族们都淹死了。
大家都以为船低漏水,捞尸的人下了海,却发现两艘船都好好的。而且一天之后,船只居然浮了上来。
老人们都传言,建造这两艘巨轮的时候,触怒了海神蓬托斯和涅柔斯,是两艘被诅咒的船,所以尽管船体完好,也没人敢用。”
索菲亚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顿时来了兴趣,好奇问:“这两艘巨轮现在在哪里?”
如果她能够用魔法修好这两艘巨轮,那么不仅可以一次运回一百万磅粮食,还可以壮大斯诺西亚海军的力量。
“漂在港口往南的一处海湾里,具体的位置记不得了。”
会长颇为自得——他就知道,像玛丽小姐这种无所事事的年轻贵族,最喜欢奇奇怪怪的冒险。
**
“就是他们。”
索菲亚高价雇佣陪同的老渔民吉姆气喘吁吁爬上崖顶,指向下方的海湾,独眼里满是敬畏。
索菲亚站在崖顶俯瞰海湾时,正是退潮时分。
两艘巨船的轮廓从蓝绿色的海水中浮现,像两头搁浅的史前巨兽。
巨轮并不残破,桅杆没有折断,船帆没有破碎,只是陈旧了些许,但依然能看出它们曾经的恢弘:船身线条优雅修长,船首像虽已风化模糊,仍能辨出某种翼状生物的轮廓。
吉姆介绍道:“‘苍穹号’和‘铁王权号’,据说是二百年前纳尔茨堡国王花光国库才建造出的,还没出海就被诅咒,废弃在这里。
这片海湾原本鱼虾又多又肥,现在也几乎没了。”
索菲亚顿时感受到两股强大温柔的力量,一股像春天的细雨,轻柔蕴满生机,一股像土壤,沉默地承载一切。
这两艘巨轮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想起船行会长提起的传说,她问道:“为什么说这两艘船是被海神蓬托斯和涅柔斯诅咒了呢?
海洋之中,最强大威严的海神不是波塞冬吗?”
“这……大家都这么说嘛……”
伊泽尔站在索菲亚身侧,海风掀起他额前的银发,露出那双无论何时都微微发亮的金眸。
可是现在,他的眸中却积蓄起悲伤的阴霾。
老吉姆还在唠唠叨叨,索菲亚忽然意识到,身边的伊泽尔过于安静了。
“伊泽尔,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我不知道,一来到这里,心脏就发疼。”
此刻,他沉默地望着那两艘船,手不自觉地按在腹侧——里面活泼好动的小家伙这时候也格外安静,几乎不动。
“它们……”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异样,“在发光。”
“发光?”
“不是可见光。是……共鸣光。”
伊泽尔的手从腹部移开,指向下方。
“龙骨的位置。有两道很淡、但非常稳定的金色光芒,从船首贯穿到船尾。像……”他顿了顿,寻找词语,“像沉睡的心跳。”
老吉姆不安地搓着手:“先生,您别说这种话,海湾已经够邪门了……”
但索菲亚注意到了伊泽尔的表情,困惑和不安越来越深。
他的呼吸变浅了,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护住腹部,仿佛在保护胎儿免受某种影响。
“我要下去看看。”伊泽尔说。
“你的身体——”
“我必须下去。”他打断她,金瞳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决,“那光……在呼唤我。”
他们踩着湿滑的礁石下到海湾滩涂。退潮后的沙滩布满破碎的贝壳和海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和盐渍木材的气味。
走近了,两艘船的庞大更显压迫:船身高耸如崖壁,锈蚀的铆钉像巨兽皮肤的疣粒,船板裂缝里垂下密密麻麻的藤壶和苔藓。
伊泽尔仿佛是受到什么感召,徒手掰开一根船板,露出船的内部结构。
他仰头看着那个裂口,阳光从云缝漏下,恰好照亮裂口深处一根巨大的、弧形的纵梁。
那是龙骨的主干。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能看出它的材质非同寻常。
不是木材的棕褐,不是金属的灰黑,而是一种泛着珍珠光泽的乳白色,表面有细微的天然纹理。
更奇异的是,它没有腐烂。
二百年海水浸泡,周围的橡木板虽然完整,但早已暗淡发黑,但这根骨头——是的,现在近距离看,它分明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骼——依然洁白如初。
“龙骨……”伊泽尔喃喃道,“龙的骨头……做成了船的骨头……”
吉姆终于听懂了,独眼瞪得滚圆:“您是说,这两艘船的龙骨是……是龙的……”
作者有话说:
猜猜看这两艘船的秘密!
第34章 卡斯珀和莱娜 就在这
就在这是, 龙骨突然泛起强烈的金色光晕。
“这,海神的诅咒!”
吉姆惊呼,在胸口画了个祈祷的手势, 后退几步。
许是觉得自己一个人丢下雇主跑走不够意思,他朝索菲亚和伊泽尔吆喝。
“快走啊,先生小姐们, 海神发起怒来可不是好玩的!”
伊泽尔没有走, 索菲亚也陪在他身边,独眼吉姆自觉仁至义尽,就一溜烟地跑了。
伊泽尔转向第二艘船,船首露出一截更粗壮的、分叉的骨骼,像巨大的Y形树杈。他的手虚虚地沿着骨骼的曲线移动,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那是巨龙胸骨的一部分, 是连接翅膀和胸腔分叉的中央支撑……”
他踉跄了一下, 索菲亚慌忙扶住他。伊泽尔的手冰凉,他跪在龙骨之前, 把脸颊贴在船体的龙骨上, 全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骨骼表面质地莹润, 在接触到伊泽尔皮肤的那一刻,整根骨头从内部透出心跳般的脉动。
同时,伊泽尔的腹部也亮了起来——那些细密的银白鳞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随着肋骨的脉动频率同步明灭。
更深处, 船体内部传来低沉的共鸣。
不是风声, 是某种古老的、深沉的嗡鸣,像巨兽沉睡中的心跳被唤醒。
“母亲……”他哑声说。
“这是母亲的肋骨。瑟兰妮姨姨说过,因为是人类和巨龙混血的缘故, 她的骨架比寻常的巨龙更粗壮。”
两人都被注意到,天边出现了一个小黑点,直到小黑点渐渐变大,落在海滩上,索菲亚才发现,那居然是——艾德里奇!
银发苍苍的老人骑着飞天扫帚赶来,看到他们时充满疑惑。
“索菲亚,伊泽尔,你们怎么在这里?”
艾德里奇院长一路在沿海寻找卡斯珀和莱娜的踪迹。
他走过了很多地方,试图用魔法呼唤老友残存的灵魂,可惜什么没有找到。
这天,他正在离圣马洛城以南二百多里的小镇上,忽然,一股属于卡斯珀的魔法能量爆发,艾德里奇立即赶来。
他双目通红,望向能量爆发的源头,不敢置信:“这两艘巨轮的龙骨……”
“是,是我父母的。”伊泽尔说。
空气凝固了,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仿佛远去。
索菲亚紧紧握住伊泽尔的手,感觉到他脉搏的狂跳,也感觉到他腹中胎儿突然开始剧烈活动——小家伙感知到了父亲的剧烈情绪。
“你怎么确定,万一不是……”
她试图寻找其他可能,索菲亚不愿意相信,那位传奇一般的龙教授卡斯珀和龙族混血战神莱娜,他们的遗骸居然会变成人类的工具。
“我确定。”伊泽尔打断她,声音破碎但清晰。
“龙族能感知血缘共鸣,这两具龙骨在呼唤我,这是血脉中的传承,不可能错的。”
“二百年前,父亲和母亲为了保护海边的人类免受黑魔法的侵害,离开了龙穴。
他们给我留下了足够的食物和防护魔法,说做完这件重要的事,很快就会回来。
所以,他们所说‘重要的事’,就是被猎杀,被拆解骨骼,被钉上无数颗铆钉,在海水里泡了二百年?”
伊泽尔跪趴在海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索菲亚身上,靠她的肩膀支撑自己。
他的胃部猛烈痉挛,呕吐不止。
金色的胆汁灼热刺鼻,落在沙滩上嘶嘶作响。
每一次呕吐都让他的腹部痛苦地收紧,圆隆的孕肚在单薄衣物下剧烈起伏,里面的小家伙受到挤压,开始焦躁地踢动。
伊泽尔哑声说:“他们答应过会回来的,会给我带火山口新生成的红宝石回来。
我现在,宁愿他们是不要我了,宁愿他们是厌倦了抚养一条麻烦的幼龙,飞去别的大陆了。
宁愿他们活着,在某处……而不是变成了……”
他抬眼看向索菲亚,委屈又悲伤,泪眼朦胧,金瞳里有一种索菲亚从未见过的、属于幼兽的迷茫和恐惧。
索菲亚整颗心都揪得生疼,她小心翼翼擦拭掉巨龙的眼泪,紧紧将伊泽尔抱在怀里。
“伊泽尔,哭吧,哭出来,我一定会为他们报仇的。”
黑魔法,血族,他们之间的账,要一笔一笔算!
她问艾德里奇:“院长,您在这里有找到黑魔法的痕迹吗?能不能沿着痕迹找到血族?”
艾德里奇叹了口气:“没有啊。”
“说起来也真奇怪,我一路走来,一点儿黑魔法的痕迹都没看到,否则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找到卡斯珀和莱娜的骸骨。
怎么曾经兴盛的血族一下子消失地无声无息了?”
索菲亚:“院长您是说,卡斯珀和莱娜并不是死于黑魔法?”
艾德里奇:“从他们骸骨的形态上看,似乎死于人类之手的可能性更大。”
伊泽尔睫毛被泪水黏成湿漉漉的一簇,他猛地站起来,大声质问:
“是人类杀了他们……为什么?!
爸爸妈妈从来没伤害过人类,他们是来保护人类的呀!”
艾德里奇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个可怜的孤儿解释人类的自私,人类的贪欲,人类对于巨龙力量的觊觎。
老院长低着头,只剩沉默。
是谁杀了卡斯珀和莱娜?
索菲亚迅速思索:他们是两头无比强大的巨龙,普通人类根本无法杀死他们,除非……
她猜到了一种可能——除非杀死他们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而是整个圣马洛城的民众联合起来杀了他们。
人类啊,万灵之长的人类。
一个人的力量或许很渺小,但当人类联合起来,将会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否则,为什么占据大块土地的不是龙族,不是血族,偏偏是人类呢?
历史上不是没有人类军队捕猎巨龙的先例,而莱娜又是那么信任人类,肯定不会对人类有所防备。
塞西莉为什么痛恨于莱娜对人类的无端信任?
或许,她也已经隐约猜到了他们死亡的真相,只是不想招惹人类而已。
索菲亚能猜到的,伊泽尔也能想到。
他只是年幼天真,并不是没脑子的傻瓜。
一瞬间,伊泽尔浑身燃起熊熊怒火。
熔岩般炽烈的光芒透过紧密的鳞片缝隙渗出来,他变回白龙,迅速飞向圣马洛城。
“伊泽尔,回来!”
索菲亚立刻明白伊泽尔要去做什么——复仇。
她抓起艾德里奇的飞天扫帚,两人摇摇晃晃飞起来,然而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愤怒的白龙。
……
伊泽尔首先飞向人最多的地方——市政广场。
圣马洛城的执政官刚刚审阅完今年的财税账册,满意地在二楼露台伸了个懒腰,俯瞰楼下熙熙攘攘的交易商们。
嗯?那是什么?是一只大鸟吗?
很快,他就猛地尖叫出声:“啊啊啊!是龙!”
伊泽尔飞到塔楼上,利爪扣住砖石,猛然发力,整座塔楼塌得只剩一半。
人群慌乱,四散奔逃,伊泽尔俯冲而下。
收拢在身侧的巨翼豁然张开,翼膜绷紧,如风暴来临前的船帆,骨骼延伸,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白龙翼展投下的阴影瞬间吞没了大半个广场,他张开大嘴,愤怒的火柱轰然喷出!
火柱猛地膨胀、爆裂,化为无边无际的火浪,冲向圣马洛城广场上拥挤的人群。
“啊啊啊啊啊——”
执政官的尖叫吸引了这头白龙的注意力,伊泽尔回头,熔金般的瞳孔里是纯粹的杀意。
咔嚓——
人类的脖子很细,喷溅出的血液溅在他雪白的鳞甲上。
往常,爱干净的伊泽尔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鳞甲变脏的,可现在,他不在乎,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复仇,把整个圣马洛城民众都杀光!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所到之处,所有可燃物在一刹那化为冲天而起的烈焰和滚滚浓烟。
伊泽尔在炼狱上方盘旋,双翼鼓动,带起狂暴的气流,将燃烧的碎屑和灼热灰烬卷向四面八方。
……
“伊泽尔!停下!”
索菲亚和艾德里奇匆匆赶来。
伊泽尔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怒吼:“为什么?!是他们杀了我的父母,我为什么不能复仇?”
火势更大了,蔓延到整个圣马洛城,烈火熊熊,哀嚎声、尖叫声不断传来。
远处,人们像蚁群般逃窜,母亲抱着孩子跌倒在灼热的地面上,老人被倒塌的招牌压住。
不行,她不能坐视伊泽尔被仇恨变成屠夫!
索菲亚铤而走险,从艾德里奇老院长的飞天扫把上跳下去,落在火场里。
公主她的身姿绷得笔直,灰裙子在狂乱的气流和火光中剧烈翻飞,像一只随时会被火焰撕碎的蝴蝶。
伊泽尔怒吼,出手消灭了她身边的龙焰:“索菲,你干什么!回到院长身边去!”
艾德里奇也大喊:“好孩子,别这样,千万别这样伤害自己。”
“让龙焰熄灭,或者是让我和圣马洛城的居民们一起,被你的龙焰烧死。”
索菲亚走向烈焰深处,用自己的生命逼迫伊泽尔停下。
热浪扭曲空气,让她的轮廓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长裙的下摆开始焦枯卷边,发梢冒出细小的青烟。
“你难道没有看见,那些人的祖先杀了我的父母,将他们的骨头做成船!”
“我知道,他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愆。”
“那你就该让开,让我完成复仇。”
“好啊,烧死我吧。”
索菲亚又往前走了一步,裙摆轰然起火,金色的火焰像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小腿。
“不!”
龙焰不情不愿地熄灭了。
可是,伊泽尔盯着索菲亚的眼神却充满冷意。
“在人类和我之间,你永远会选择人类,对吗?”
作者有话说:
俺又来晚了,被导师气得不行!周三晚上还会更新一章
第35章 在你眼里,我是野兽吗? 索菲亚
索菲亚立在风里, 裙裾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苍白的旗。
她望着他——那头身躯庞大、腹部因孕育子嗣而隆起的白龙,她的爱人。
他的鳞甲在阴郁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如同荒原上经年不化的坚冰。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呼啸的风吞没:“我……我不是在为他们说话,只是不想看你这样。”
卡斯珀教授与莱娜的血, 二百年前便已渗入泥土, 渗入龙族与人类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索菲亚同样痛恨杀死卡斯珀教授和莱娜的人,可是二百多年过去,他们早已化作泥土。
难道要复仇到他们的后人身上吗?
伊泽尔浑身冰冷:“你说你爱我。可当我说要复仇时,你站在哪里?站在人类那边,劝我‘住手’!”
他昂起覆满鳞片的头颅,发出一声混着剧痛与暴怒的悲鸣, 那声音滚过烟雾密布的天际, 惊起远处林间一片黑压压的飞鸟。
“我为什么要‘住手’, 我为什么要放下父母的仇恨?
你根本不知道,从前他们在时, 我还小, 学习飞行总是歪歪扭扭, 爸爸就在我身边飞,用大翅膀牢牢护着我;
妈妈身体弱得像初冬湖面的薄冰,却仍耐心教我掌控那古老的力量, 她总说我的龙焰控制不好, 会烧到自己。
每次我练习吐息, 她都用翅膀围着我,安慰说‘慢一点,宝贝, 要把龙焰当作会保护你的好朋友,相信你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
可他们离开后,就只剩下我,守着那个巨大、空洞、只剩下回音的巢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索菲亚叹气:“我无意劝你放下仇恨——”
“你就有!”伊泽尔哭得声嘶力竭。
“你怜悯那些在火焰中哀嚎的人类!
在你心底,我已成了可怖的怪物,一个该被你们人类的慈悲所驯服的野兽!
你想让我像那些圣像上的面孔,微笑着,将另一边脸颊也转过去任人鞭笞!”
索菲亚被他话语中的绝望与曲解刺得生疼,焦灼与怒气在她血管里冲撞。
然而,索菲亚捕捉到了更令她心悸的景象:眼前的白龙呼吸急促,那隆起的高耸腹部正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鳞片间的缝隙微微张合,仿佛承载着内部一场无声的风暴。
她她竭力让声音沉静下来,试图安抚惊涛骇浪:
“我从未说过不许你讨还血债,可是你绝不能滥杀无辜,不能造成无差别的浩劫,你刚才差点失控,将整座圣马洛城毁于一旦!
想一想,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这种强烈的魔法波动,还有咱们的孩子,你会生病的……”
伊泽尔猛地一颤,直到此刻,那自灵魂深处蔓延开的冰冷剧痛,才与腹中翻江倒海般的绞痛彻底连接在一起。
那未出世的小生命,正用最原始的方式,呼应着他滔天的悲愤与濒临崩溃的躯体,不安地躁动、冲撞。
他庞大的身躯倚在一堵废弃的半墙上,震得泥土碎砖扑簌簌落在他身上。
孩子,尽管被胎动折磨得腹痛不止,但孩子的存在还是唤起了伊泽尔残存的理智和柔情。
他展开龙翼,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
忽然,伊泽尔感觉后背一阵阵寒冷,痛苦地想到——是不是这个孩子的下场,也会和自己人龙混血的母亲莱娜一样。
白龙忽然从中嗅到了宿命的味道。
与母亲莱娜一样,她也是人类和龙族的混血儿,如果人类世界无法接受她,如果人类世界利用了自己的女儿,会不会她的结局也……
不,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受苦!
他低头看向腹中胎儿,喃喃自语。
“孩子,你要看看,你的祖父母是怎么死的。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对龙族意味着什么,信任人类的下场就是被拆成零件。
千万别轻信别人,千万别让人类伤害到你。”
索菲亚听到伊泽尔这么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向前一步,伊泽尔却连连后退。
公主苦笑:“所以你就要教会她仇恨?让她继承你的痛苦?”
“不然呢?”
伊泽尔笑了,那笑容在火海中显得凄艳而破碎。
“教她爱人类?教她像她父亲一样愚蠢地爱上公主,然后某一天发现她的族人曾经怎样对待她的血亲?
我做不到,索菲亚。我做不到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
他沉浸在痛苦之中,忍不住悲哀地想,会不会索菲亚根本没爱过自己,会不会……
他在她眼中只是个野性难驯、会杀人的残暴野兽而已。
伊泽尔的瞳孔剧烈收缩,龙爪微微颤抖。
……
一声嘶吼,伊泽尔俯冲到索菲亚面前。
寒光凛冽的龙爪抬起,移向公主纤长的脖颈,动作很快,几乎没有给她逃离的时间!
索菲亚惊愕不已,本能地向后退。
伊泽尔凶狠的攻势忽然停住了,他呆呆地悬在半空中。
“你觉得我会杀人,你觉得我会杀你,对吗?你,你不相信我。”
原来啊,他在索菲亚眼里,终究是野兽……
他僵硬地向后飞,索菲亚恍然,试图抓住他,却什么都没能留下。
在一旁的艾德里奇整颗心都要碎了,他既心痛于老友卡斯珀夫妻惨死于人类之手,又痛心于两颗相知相爱的心彼此对立。
……
伊泽尔独自一龙回到父母的骸骨身边。
他将自己的身躯塞进父亲和母亲的骨架之间,好似还是那个在父母中间的孩子。
自己抱着自己的膝盖,伊泽尔将脸埋进去,整个身体缩得尽可能小,像试图缩回蛋壳里的幼龙。
只是现在他的腹部那么大,这个姿势几乎不可能——
圆隆的孕肚被挤压,里面的小家伙抗议地猛踢一脚,伊泽尔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涨潮时分,满月的引力牵动深海的脉搏,整片海湾变成一块巨大的、微微搏动的银蓝色镜面,月光从地平线那头,漫过海滩。
月光继续流淌。骨头继续沉默。潮水继续上涨。
可伊泽尔的家再也回不去了,他的爱人,还会爱他吗?
**
“索菲亚,别太难过了,伊泽尔只是一时意气,他没有伤害你的心思。
去撒个娇,哄哄他,你们就会和好的。”
艾德里奇老院长劝解索菲亚,他们去过海滩找伊泽尔,可他却赌气不见,用龙焰将他们与自己隔离开。
他希望由索菲亚主动低头道歉,哄好伊泽尔。
可明天,就是第一批运粮船启航的日子。
监督几十万磅粮食装船是个大工程,索菲亚不敢轻易假手他人,只能自己跑到港口上监工。
昨天伊泽尔的纵火虽未波及港口,却同样引起了轩然大波。
“听说了吗?咱们圣马洛城出现了恶龙。”
“是啊,执政官死了,他的副手正忙着将出现巨龙的消息报告给国王。”
“恶龙真是可恨!昨天不知多少人受伤!”
“就是!”
索菲亚想开口辩解,她想说伊泽尔的突然失控是有原因的,可怎么也说不出口。
纵然是因父母的死亡愤怒,但被烧焦的尸体还摆在广场上,被烧伤的人还躺在教堂哀嚎。
她亲眼看见一袋袋粮食被装上船,转身对艾德里奇院长说:
“院长,我已经派朱利安去教堂安抚烧伤的百姓了。这枚戒指请您拿去,就作为帮他们请医生看病,以及后续治疗的花费吧。”
“至于伊泽尔,”
索菲亚喉头满是苦涩,长叹一声。
“只好暂时委屈他了,等这边运粮的事情了解,我会跟他好好谈谈。”
作为受百姓供养的公主,作为斯诺西亚王国唯一的继承人,她明白,有些事情,比伊泽尔重要得多。
“玛丽小姐,五十七万磅粮食都装好了,可以开船。”
工头儿回禀。
“开锚,迅速赶往斯诺西亚的波莱城,卸下粮食之后迅速返航。”
她必须完完整整地把一百二十万磅粮食送回斯诺西亚,其他的,都是次要。
唉,可惜这里可用的船太少,要是能用大船运输就好了,省得来来回回折腾……
也不知道伊泽尔怎么样了?肚子里的孩子搅得他难受吗?他今天吃了些什么?他肯定一个龙偷偷哭了……
港口上高高低低的台阶很多,心里胡乱想着,索菲亚竟然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脚下突然一滑。
石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石板在雨水浸泡下突然翘起,靴底擦过青苔的瞬间失去所有抓力,她整个人向后仰倒。
眼看就要摔在港口的石砖上!
就在即将撞上石阶的刹那,一股力量从侧面袭来。
温热、坚实、带着鳞片特有的微凉触感,像突然张开的茧,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截停,她跌进某个怀抱。
伊泽尔维持着人形,但肩胛到指尖覆盖着密实的金色鳞片,臂弯形成一个坚固的弧形,将她牢牢护在胸前。
他低着头看她,金瞳在昏暗中亮得骇人。
银发很是杂乱,唇线紧抿,下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没有表情,或者说,全是紧绷的、压抑的表情。
索菲亚又惊又喜:“你……伊泽尔,你好些了吗?”
伊泽尔皱眉,声音很冷,等索菲亚稳稳当当站在台阶上,他松开手。
“殿下,人类的颅骨很脆,你该小心。”
索菲亚想牵起他的手,却被他甩开:“你不是不想见我吗?怎么会?”
想象着伊泽尔一直沉默地、愤怒地、在暗处看着她踉跄前行,直到她真正要摔倒的那一刻,本能冲垮了所有伪装的冷漠。
索菲亚感到眼眶发热,心软成了一汪水。
“我是不想见你。”他委屈得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工头跑过来,打断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玛丽小姐,港口进来两艘大船,上面挂着您家商队的旗帜!
好奇怪的,明明没有船员,却能够自己开进港。”
什么!
索菲亚登高望去,那是用卡斯珀和莱娜尸骨做成的巨轮!
她不敢置信,回头望向伊泽尔:“你居然……”
“这船上,残留着爸爸妈妈的魔法痕迹,唯有我能驱动。”
伊泽尔声音发闷,朝索菲亚走去:“去装船,回斯诺西亚,这是我帮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带爸爸妈妈回家,回森林里 “伊泽
“伊泽尔……”
索菲亚遥遥望向那两艘由伊泽尔父母尸骨组成的巨轮, 心中百感交集。
她不愿意看到他这副模样,明明整个人伤心得都快碎了,却还要因为她的事情, 伪装出凶巴巴的样子赶来帮忙。
“别这样,这些小型运粮船多跑几趟完全够用。你把卡斯珀和莱娜的尸骨带回森林好好安葬,告诉塞西莉……”
“我说过了, 把剩余的粮食都装进这两艘大船, 回斯诺西亚。”
伊泽尔昨天晚上,一个龙躲在父母的尸骨旁边想明白了。
既然他在索菲亚眼里,不过是一只凶悍的野兽,那么他就要回归自己野兽的身份,做野兽该做的事。
他决定回到森林里,远离人类, 跟父亲和母亲永远待在一起, 但是——
“来圣马洛港之前, 我曾经承诺过,一定会帮你一起把粮食运回斯诺西亚, 然后……”
索菲亚下意识追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我就带爸爸妈妈回家, 回森林里。”
他越来越难以掩饰自己的难过, 一股咸味从喉头涌上眼眶,伊泽尔死死咬住嘴唇,转过身, 不想让索菲亚看见自己难看的表情。
一定很丑吧。
索菲亚在他身后, 仿佛有一个黑洞般的引力源, 正沉默而饥渴地吞噬着她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语,他们所有可能性的未来。
沉默,她能给伊泽尔答复只有沉默。
伊泽尔一颗心揪起, 他既盼望索菲亚能够走近些,狠狠抱住他,亲吻他,又害怕自己会因为索菲亚的亲近而心软。
他一定会心软的吧,一定会的……
如果索菲亚根本没有亲近的意思呢?如果索菲亚还是因为他纵火而生气呢?
只要想到她有可能用厌恶的眼神看向自己,伊泽尔就无法面对。那还是他先离开吧,这样的话,他就不用面对惨淡的结局了。
水晶似的泪珠在睫毛上将落未落,这样想着,伊泽尔大步流星走向港口,将索菲亚甩在身后。
他指挥工头:“别愣着,把剩余的粮食都装进那两艘大船里。”
说着,他逃也似的跳上大船。
索菲亚和匆匆赶来的艾德里奇院长对视一眼,只得无奈地跟上去。
……
海上的旅程很快,航行了二十多天,他们就到了斯诺西亚的边境港口,波莱。
这一路上,索菲亚和艾德里奇屡次想登上大船跟伊泽尔说说话。
可伊泽尔却倔强的不行,自己一个龙用魔法驱动着两艘大船,根本不让他们两人靠近大船。
船至波莱港,索菲亚刚刚下船,准备让当地执政官弄些新鲜的鱼虾来,给伊泽尔送去。
执政官守在港口,看见公主的身影,带领随从赶来。
他朝索菲亚深施一礼,双手奉上一封信:“殿下,这是女王陛下发给您的信,委托臣转交给您。”
索菲亚拆开信件,里面写着:
“亲爱的女儿,
欣闻你与伊泽尔已顺利自圣马洛港携粮而归,此讯令我心甚慰,亦使斯诺西亚全境为之欢欣。此番功绩不仅解民生之急,更显你二人之胆魄与担当。
为彰此行之重,并固你二人在臣民心中之地位,我已下令于内河两岸筹备盛大凯旋仪式。愿百姓皆能见证此荣光时刻,共享安宁与丰饶之喜。
望你与伊泽尔沿途保重,一切以稳妥为上。我将在城中静候你们的归来,并亲手为你戴上应得的荣冠。
愿主护佑你们的归途。”
母亲要为自己举办沿河的欢迎仪式?
索菲亚沿着内河河道望去,只见处处皆是斯诺西亚国旗。波莱港口周围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喧哗声欢呼声不断。
波莱城的执政官还是第一次面见公主,为了展示自己的才能,他特意将场面布置的无比盛大。
这样的正式大场合……
索菲亚开始头疼——
按照规矩,她应该携手伊泽尔,一起站在船头,共同迎接民众的欢迎。这代表着两人的感情亲密且稳定,能够展现出更温暖的公众形象。
可是伊泽尔那么恨人类,万一他冲动之下,对斯诺西亚百姓做出什么……
索菲亚不敢往下想,在圣马洛城的纵火,因为是外国,造成的恶劣影响不会太大,可是在斯诺西亚却不行!
她捏着信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独自一人登上了最前方的领航船。
伊泽尔不懂人类的弯弯绕绕,他沉默地驾驶着两艘巨轮,冷冰冰地跟随在索菲亚的领航船之后。
艾德里奇老院长不敢再劝索菲亚,她不仅是自己的学生,是伊泽尔的伴侣,她最重要的身份是斯诺西亚公主,王嗣继承人。
在桑菲尔德魔法学院,他可以劝解、惩罚索菲亚,但在斯诺西亚,索菲亚是公主,他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为王权和统治让路。
他们沿着斯诺西亚内河,在民众的欢呼声中向王都一路航行,很快,便即将抵达王都码头。
晨雾初散,内河的水面还泛着青灰色的光晕,远方便传来了第一声钟鸣。
船队从河道转弯处缓缓驶来时,两岸先是一瞬的寂静——
人们看见领航船桅杆上悬挂的斯诺西亚金鸢尾王旗,旗角已被海风磨出毛边,却依旧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索菲亚换了一身符合公主身份的衣服,浅金色裙子庄重优雅,鲜红如火的丝绒斗篷飘扬在她身后,像一面燃烧的旗帜,像生命顽强不息的象征。
那红色是如此纯粹、夺目,仿佛将斯诺西亚山野间所有的活力与热情都织了进去,在灰蓝的河景与两岸墨绿的森林衬托下,成为天地间唯一跳动的色彩中心。
她没有戴王冠,而是戴上了一顶军队式样的礼帽,简洁的黑色帽檐在她金色的发髻投下阴影。
公主身姿挺拔,站在领航船的甲板上,左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伸出右手朝河岸两侧的民众挥手致意。
随后,第一艘粮船的轮廓完全显露,橡木船舷吃水颇深,那是粮食满载的证明。
“公主回来了!”河堤上瞭望的少年率先喊出声。
仿佛火种落入干草堆,欢呼声沿着河道两岸炸开,逐浪般向前推进。
农妇们掀起粗布围裙擦拭眼角,挥动手里的包头巾——她们不必发愁明年一旦发生饥荒,孩子们会挨饿了,仁慈的公主殿下会给他们带回粮食,做成可口的面包;
男人们吆喝着将帽子抛向空中,庆贺斯诺西亚又将出现一位英主;
孩子们挤到最前排,踮脚去看船头那个披着鲜红斗篷的身影,美丽强大的公主殿下在孩子们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公主越来越近了,人们向下抛洒好不容易采集到的野花。
淡黄色的金雀花瓣和粉白的欧石楠落在粮袋上,落在水手的肩头,有一朵正巧缀在公主的斗篷扣环边。
索菲亚笑起来,抬手拂花。
“公主万岁!”
“天佑公主!”
“万岁!”
“……”
看着欢呼雀跃的百姓,一股远比红丝绒斗篷更沉重的东西,悄然压上了她的肩头。
那是一种混合着谦卑与惶恐的清醒。
人群眼中灼热的感激与崇拜,几乎要将她点燃,索菲亚深深感激百姓能够如此爱戴她,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陷入思考——
她能一直成为那个“带回希望”的人吗?索菲亚握着剑柄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与这惶恐并行的,是一种几乎让她颤栗的责任感。
她要在黑暗中成为光,她要在绝望中找到路,国家和民众永远在个人的得失之上,必要的时候,她要勇敢地拔剑保卫自己的人民。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所有情绪——惶恐、责任、感动、决心——都沉淀下去,化作一个更坚定、更明亮、更亲切的笑容。
在万丈荣光与千钧重负之间,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去滋养这份爱。
……
“我的宝贝,你做得很好!”
埃莉诺女王在女儿额头落下一个吻。
“走吧,你刚回来,今天晚上免不了要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了。我要让那群刻薄古板的老贵族们看看,我的女儿有多优秀!”
埃莉诺拉着女儿往衣帽间走去,她要为索菲亚挑选一身能彰显出继承人地位的隆重穿搭。
索菲亚停住了脚步,在民众面前的得体笑容消失了。
她迟疑道:“我,我长途奔波累了,不想参加舞会。”
她若是没带伊泽尔,独自一人出席宴会,肯定会引起很多无聊的猜测。
埃莉诺意识到女儿的情绪不对,挥挥手让宫女们下去。
她托起索菲亚的小脸,关切道:“孩子,你怎么了?明明成功带回了粮食,却一幅闷闷不乐的样子。”
女王忽然想起些什么:“对了,怎么一直没见到伊泽尔?
你来信说伊泽尔对你成功购买粮食帮助很大,我想啊,为了表彰他的功绩,就封他为公爵怎么样?至于王夫的位置,等婚后由你亲自为他加冕……”
索菲亚忽然扑进女王怀里:“不,伊泽尔亲口说,他不再是我的王夫了……”
女王皱起眉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对你不好吗?他欺负你?”
“不,不是的,具体的原因太复杂了,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埃莉诺长叹一声:“小索菲,你的婚姻纵然是你的私事,可也是关乎整个斯诺西亚王国的大事,必须慎重啊!”
索菲亚将圣马洛港的种种变故一一讲给母亲听,包括海边两艘龙骨巨轮,伊泽尔向人类复仇,假装想杀她,又带着两艘船赶来帮她运粮。
一桩桩事情太多了,她从来没处理过情感问题,只能求助于母亲。
埃莉诺能有什么经验?
她和先夫爱德华的爱情故事堪称完美。
王子爱上了灰姑娘,于是两人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除了爱德华早逝,两人之间从没经历过像女儿和伊泽尔这般激烈的冲突。
先王死后,利奥波德更是个唯命是从的。他忠诚地守护自己的女王和国家,两人之间的冲突利奥波德永远选择牺牲自己。
更何况,爱德华和利奥波德至少和她同属人类。
埃莉诺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点能帮女儿解决问题的法子,发愁不知如何是好。
**
与此同时。
森严宏伟的克雷顿家族城堡,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恨不能捂住耳朵听不见克雷顿公爵的怒吼。
书房里,朱利安捂着脸上红肿的巴掌印,擦去嘴边的鲜血。
他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垂眼掩饰自己无尽的怨愤,嘴上柔顺恭敬。
“父亲,我没有完成任务,知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一片龙鳞 “你是
“你是错了, 我的儿子。”
公爵狠狠抓起朱利安的黑发,他只能无力地向后仰去。
“你错就错在无能,连废物爱德华的女儿都斗不过, 哪有一点克雷顿家族血脉的样子?”
公爵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次子朱利安,高高的罗马式鹰钩鼻让朱利安瑟缩。
在向来威严的父亲面前,他恍惚间又变成了那个柔弱的少年。
他又一次想退缩, 这几乎成为朱利安熟悉的生理反应:一旦令父亲不悦, 立刻退后,转身,回到阴影里,继续做那个温驯、得体、毫无威胁的影子。
忽然,朱利安的脑海中却猛地浮现出母亲苍白消瘦的脸颊,以及颧骨处那一抹不健康的潮红。
她像一朵柔弱的玫瑰, 在父亲充斥着钢铁、烟草和野心的男性世界逐渐枯萎。
听说, 母亲在王室御医的照顾下, 身体已经好多了。
克雷顿公爵问道:“索菲亚发现你背叛了她吗?”
“是的父亲,她发现了我拿一些不好换钱的古董雕塑骗他, 而且还把她要大批量购粮的具体计划泄露给了文森特爵士。”
朱利安一五一十地将他们在圣马洛城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父亲, 唯独隐去自己答应潜伏在父亲身边, 帮索菲亚探听消息这件事。
克雷顿公爵:“文森特,他死了,知道为什么吗?”
还未等朱利安回答, 他就自顾自说道:“因为他贪婪又无能, 办砸了我的事情不说, 还妄想用我给他的本钱炒高粮食价格,自己大捞一笔。
你是我的儿子,我不会亲手杀死你, 可是有些时候,活着比死还要难受,懂了吗?”
朱利安感受到父亲话语中蕴藏的寒意,低下头,继续扮演温顺的羔羊。
“我明白,父亲,我绝对服从您的命令。”
克雷顿公爵俯视被自己完全掌控的次子,递给他一张手帕,终于满意地笑了。
“这才是我的乖孩子,你要听话。”
一直冷眼旁观的大哥埃德加也笑起来,笑容完全是翻版的父亲,他扶起终于肯听话的弟弟,搂住他的肩膀亲昵地说道:
“等我们克雷顿家族杀了埃莉诺母女,当上斯诺西亚的王,瓦伦丁大主教退休之后,肯定把大主教的位置让你来做。
等你积累了一定的资历,家族就推动你坐上教皇之位,到时候咱们克雷顿家族,就是整个大陆最有权势的家族!”
父亲要发动叛乱,做斯诺西亚的王?
朱利安暗暗记下这个消息,然而表面上并没有很惊讶,只是平静地说:“谢谢大哥。”
“好兄弟,咱们携手共同努力,家族才能长盛不衰!
你懂事一些,别像卢修斯似的,就会惹父亲生气。”
朱利安:“都听父亲和大哥的。”
埃德加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兄弟情里,克雷顿公爵好似也被这暖融融的温馨场面打动,竟然完全忘记自己刚刚将朱利安暴打一顿。
他虽然瞧不上这个秉性柔弱的次子,但他毕竟是除了长子之外最有出息的孩子。
不像卢修斯那个扶不起来的,腿断之后封为子爵,就开始不思进取,整日和一群术士混在一起喝酒。
卢修斯不够懂事吗?
他最小的弟弟是个善良腼腆的孩子,连跟小狗玩都只会温柔地轻轻抚摸,生怕伤到它们。
却因为父亲想在女王的军队里掺沙子,就被派到战场,身受重伤。
他为家族断了一条腿,再无利用价值就被家族无情抛弃。
朱利安忽然感到一阵阵悲凉。
他必须打听出关于叛乱的消息,告诉索菲亚,才能真正扳倒父亲和大哥。
朱利安竭力压制住内心与生俱来的恐惧,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父亲,我们克雷顿家族称王,会不会引起斯诺西亚其他贵族的反对?
毕竟,欧特维尔家族是斯诺西亚王室,他们统治了数百年,他们的统治权可是经过教会、贵族诸侯、还有百姓承认的。”
克雷顿公爵哈哈大笑:“他们当然不会反对,因为在数百年之前,我们克雷顿家族才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
“所以说,除了王室,唯有我们克雷顿家族拥有成为斯诺西亚国王的法理,明白吗?”
埃德加:“是啊,能够成为万人之上的国王,谁甘心屈居人下呢?”
朱利安当然知道这段几百年前的旧事,当时,克雷顿公爵统治着斯诺西亚地区的大部分土地,却被外来者欧特维尔家族征服。
除了克雷顿家族,欧特维尔家族还征服了许多贵族们的领地,从此称王。
朱利安想不到父亲居然把几百年前的旧事也放在心里,还执着于此。
他伪装恭顺,暗暗记下这些东西,准备找机会告诉索菲亚。
就算欧特维尔家族取代了克雷顿家族的荣光,但几百年过去了,难道要因为家族的使命,让几百万斯诺西亚百姓陷入战火吗?
不管是为了母亲,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斯诺西亚人,他都决心让父亲的阴谋落空。
**
公主的卧室里,阿瓦涅夫人摸着公主的小手。
原本细腻的皮肤都有些发粗了,虽说练剑和骑马难免在虎口部留下茧子,但索菲亚长途奔波的痕迹还是让阿瓦涅夫人揪心。
她仔仔细细给索菲亚手上涂满玫瑰乳霜,唠唠叨叨:“以后记得戴上蕾丝长手套,小姐们的手是最金贵的,怎么能被磨糙呢?……”
索菲亚心里想着伊泽尔的事,倚在梳妆台前问道:
“夫人,有没有看到伊泽尔回来?”
她明明亲眼看见伊泽尔跟她一起回了王宫,却到处找不见他的身影。
阿瓦涅夫人给她的小公主梳头,这一头海藻般的浅金长发是她精心打理的成果。
一边梳着,她随口吐槽:“不知道,往日伊泽尔殿下不是紧紧跟在您身边吗?这次回来倒是懂了些礼数,不再老缠着您。
要我说,马厩里、花园里、或者是城外的牧场,他准在这些地方野着,反正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听宫廷教师讲课。……”
索菲亚忽然听不下去了,她猛地站起来,几根华美的金发断在梳子上。
“我累了夫人,想单独休息一会儿。”
公主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和浮雕发呆。
她喃喃自语:“伊泽尔,你真的要离开我吗?”
伊泽尔躲在门外,紧紧咬住嘴唇,生怕自己发出声音。
他不想来的,他依然怨念那天索菲亚面对自己的龙爪时,眼神中的防备和惊愕。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手和脚仿佛根本不听自己的话,等伊泽尔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索菲亚门外了。
伊泽尔扶住门框,心中百转千回:
既然不想让我离开你,为什么那天会后退呢?
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个会伤害你的野兽吗?
他多想推门进去,他想念索菲亚的怀抱,想被她爱抚,想跟她接吻。
然而,伊泽尔很害怕,害怕一旦推开门,两人之间会爆发出更加剧烈的冲突。
他把脸贴在门框上,想着,哪怕听到她的呼吸声也好呀……
“伊泽尔殿下,您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不进去?公主正到处找您呢!”
宫女奉阿瓦涅夫人之命给公主送来蜂蜜水,正巧看到伊泽尔在门外,倒把他吓了一跳。
“我,我……”
伊泽尔把一个盒子塞到宫女手里,急匆匆离开。
索菲亚迷迷糊糊中听到门外的动静,是伊泽尔的声音!
她连外袍都没有披,迅速跳下床,赤足跑过来推开门——
走廊尽头,只看见一个仓皇逃离的身影。
宫女不明所以,呆呆地将手里的盒子递给公主。
“这是什么?”索菲亚皱着眉头,心中烦躁如有蚁噬。
“是,是伊泽尔殿下塞到我手里的,想来应该是送给公主殿下的东西。”
索菲亚回到卧室,小心翼翼打开盒子,只见黄金盒子里面,只躺着一件东西——
一片龙鳞。
这是一片完整的、足有她手掌大小的主鳞,呈完美的盾形,边缘略微上翘,像一捧雪,洁白得毫无杂质,边缘泛着珍珠贝母般的虹彩光泽。
她将鳞片贴近胸口,闭上眼睛。奇异的是,当鳞片接触到她皮肤时,那股微温突然变得明显,仿佛在与她的体温共鸣。
鳞片的光晕随着她的体温变得更加柔和,仿佛在安抚。
那些银色的光点缓缓流动,最后在边缘汇成一道环形的光流,像守护的结界。
这是伊泽尔的护心鳞,有灵性,能够保护她。
伊泽尔在生气,但更怕她受伤。他无法放下仇恨,但选择将最脆弱最珍贵的部分送给她。
索菲亚忽然很想哭。
她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她要立刻出去找到伊泽尔!
然而,就在她准备出门之际,阿尔芒伯爵忽然不请自来。
“殿下,您让我监控克雷顿公爵一家,现在有了消息。”
阿尔芒伯爵上下打量她一眼,笑得不怀好意:“您要出门?要去哄回跟您闹矛盾的未婚夫?
哈哈哈,您订婚时我说什么来着,就知道你们不会长久。让我猜猜,是利益不均,还是……”
他的消息还真灵通,真不愧是能够监控整个王城的酷吏,索菲亚腹诽。
阿尔芒伯爵总是能精准激起她的情绪,但他的个人能力很强,让索菲亚不得不捏着鼻子倚重。
索菲亚面色阴沉,忍着坏情绪:“别废话,有什么消息,快说!但愿你的消息很重要。”
“朱利安通过秘密渠道传信说想见您,他有很重要的事情对您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怎么不哄我…… “怎么
“怎么样啊我的公主殿下?是去追未婚夫, 还是跟朱利安会面呢?”
阿尔芒的灰眼珠像玻璃似的,透出狡黠的光点,他似乎很得意于看见索菲亚陷入两难的窘境。
看到他这副样子, 索菲亚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白了阿尔芒一眼:“带我去见朱利安。”
阿尔芒:“现在?真是个无情的女人啊……”
“现在。”
……
“殿下,您,……”
朱利安推开大教堂侧翼那间玻璃暖房的门时, 绝未料到会看见这样一幕——
索菲亚公主伫立在一片百合花海中, 暮光透过雾蒙蒙的玻璃,为她周身镀上一层似真似幻的光晕。
而更令他心惊的是,那个终日佝偻着侍弄花草的匠人休斯,此刻正站在阿尔芒伯爵身侧。
朱利安万万没想到,大教堂里一个最不起眼的花匠,会是王室的耳目。
“这园中的每一片叶子都长着眼睛呢, 亲爱的朱利安。”阿尔芒伯爵嘴角浮起一丝含而不露的微笑。
“不必惊讶, 休斯是我的人。”
阿尔芒伯爵拍拍花匠的肩膀, 和他离开了暖房,既是放风, 也留给了索菲亚和朱利安独处的空间。
暖房的门轻轻合拢。寂静骤然降临, 只剩下潮湿土壤的气息与花朵病态的甜香。
“长话短说, 我在暖房里不会待太久,捡最要紧的讲。”
朱利安将父亲和大哥计划联合贵族,谋划叛乱, 杀死埃莉诺母女的事一一道来, 末了, 他强调道:
“殿下,我父亲心狠手辣,必要的时候, 他会采取一些残忍的手段,请您,还有女王陛下务必注意安全。”
“好。”
索菲亚点点头,见朱利安没别的事,叮嘱他小心打探叛乱的具体消息,转身就要离开。
“哎——”
朱利安拉住公主的衣袖,问道:“殿下,我母亲怎么样了?”
“玛丽亚夫人?她精神状况不错,已经可以下床散步了。
御医说尽管因为长期忧郁,完全康复的可能性不大,但她已经成功签署了遗嘱并公证,心头最大的担忧去掉,如今的身体比从前健康了不少。”
“殿下,我,我能不能见一见她。”
他知道,父亲与索菲亚公主已经成为不死不休的政敌,投向索菲亚,就等于害死自己的父亲。
在彻底做出背叛父亲害死父亲的决定之后,朱利安渴望见到母亲,渴望母亲亲口宽恕自己罪恶的灵魂。
索菲亚:“这……”
“这很难,殿下,我知道,不必强求,一切以母亲的健康为先。”
朱利安被克雷顿公爵监控,无法随意出入王宫,而一旦让公爵夫人回克雷顿城堡,她肯定会被公爵扣押,继续软禁起来。
他攥紧了胸口的十字架。
索菲亚:“我会想办法的,你等消息。”
朱利安支支吾吾,最后鼓起勇气说道:“殿下,之前在圣马洛城的事,我欺骗了你,一直没有正式道歉。”
他单膝跪下,牵起索菲亚的右手,郑重一吻。
“对不起,我做错了。”
索菲亚并不是小心眼记仇的人,既然朱利安已经为自己所用,那她便顺水推舟,接受了他的歉意。
她心不在焉地想着伊泽尔。
他肚子比离开斯诺西亚之前变大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蕾丝衬衫下面,悄悄挺起一个不小的弧度。
会有人发现伊泽尔的孕肚吗?或者他们会认为伊泽尔只不过是变胖了?
他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他还难过吗?
他现在在哪里?
索菲亚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伊泽尔正躲在教堂花房的玻璃后面。
伊泽尔死死捂住嘴,不想泄露出一丝哭声。
模模糊糊的玻璃后面,盛放的百合花海之中,是一对十分登对的男女。女子微微前倾,低下她优雅的脖颈;男子则单膝跪地,虔诚亲吻她的手背!
原本,伊泽尔将龙鳞塞给宫女之后,就觉得自己不言不语消失很不妥当。
他想,索菲亚也是腹中孩子的母亲,关于孩子诞生之后的安排,她有权力安排。
因此,他在尴尬逃离索菲亚寝宫之后,又悄悄跟在她身后。
而心中,一直隐秘地期待索菲亚会开口挽留。
只要她挽留他,只要她说还爱他,那么他一定会留在王宫的。
现在,伊泽尔心如刀绞。
他胸口一阵阵酸痛,无助地倚在花窗玻璃框上,牙齿冷得咯咯作响。
怎么不哄我,我很好哄的……
原来,原来是爱上别人了吗?
他还是走吧,回森林里去,回大山里去,重新过回巨龙的生活,种种火龙果,养养鸵鸟,无聊地数数洞穴里的宝石金币,闲着没事就飞去火山收集岩浆。
这样的日子,倒也蛮好。
他的脚步很轻,迅速轻捷地离开了教堂,生怕晚了一步,自己会后悔。
……
索菲亚又交代了一些朱利安需要注意的事情,暖房外就传来三声轻叩。
休斯沙哑的嗓音隔着玻璃模糊地响起:“殿下,主教大人,修剪花朵的时辰到了。”
夜幕如厚重的天鹅绒帷幔降临时,阿尔芒伯爵才护送索菲亚公主的马车驶入王宫侧翼那道不起眼的石门。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目送公主裙裾的最后一点消失在螺旋阶梯尽头,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宅邸。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威尼斯玻璃罩灯。他解开繁复的领巾,褪下绣金线的外衣,最后是那件洁白无瑕的亚麻衬衣。
昏黄的光晕流淌过他消瘦的脊背,在肩胛骨的凹陷处微微颤动——
那里纹着一朵鲜红的、恣意绽放的玫瑰。
刺青的技艺精湛到近乎残酷,每一片花瓣都浸着妖异的生命力,沿着脊椎的曲线蜿蜒而下,仿佛是从他骨髓深处生长出的烙印。
这是耻辱卑贱的徽记。是他母亲——一个在最混乱最肮脏地区讨生活的女人——留给他的唯一遗产。
可怜又短视的母亲操持皮肉生意,自然也只知道让儿子继承这个——她知道贵族和主教们对小男孩有种特殊的迷恋。
为了让儿子也能靠一身皮肉从客人们手里讨口饭吃,她用一瓶劣质威士忌和两枚银币,央求一个纹身师将这朵“永不凋谢的玫瑰”刻在男孩单薄的肩胛上。
阿尔芒手指拂过这朵红玫瑰,无端地再一次想起母亲。
真可怜啊!
母亲一辈子逃不脱从属他人的命运。甚至,她对儿子的最大期望,不过是从被警察欺压、被嫖客戏弄、卫生条件堪忧的低级的卖因者,变成拥有华服珠宝、车马随从的高级卖因者而已。
阿尔芒给自己被伊泽尔撞得青紫的左肩,细细涂上休斯赠予的红花油。
他跟休斯是在垃圾场认识的,后来,他因容貌出众,被人卖给一个画家做模特,然后又结识了热爱艺术的爱德华国王。
出人头地之后,他将休斯从垃圾场接出来,让他成为了一名花匠。
为了回报阿尔芒,休斯问道:“你最喜欢什么花儿?我培育出最好的送给你。”
“红玫瑰。”……
红花油辛辣的暖意渗入肌肤,与旧日刺青下隐约的灼痛交织在一起。
阿尔芒清楚地知道,华服之下的那朵玫瑰扎根于污秽的土壤,但以不再是他人的从属,永远都不会。
……
森林深处。
“伊泽尔!是伊泽尔回来了!”
龙族成员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飞过,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叽喳。
“怎么样?人类王宫里的厨子是不是很棒,瞧你都胖了!”
“啊,你的肚子已经变鼓了耶!真神奇!”
“咦?公主呢?她怎么没和你一块回来?”
“……”
伊泽尔卸下自己背上的巨型包裹,目光转向黑龙莫薇拉。
“姨姨叔叔们,我把爸爸妈妈的尸骨带回来了。”
龙的洞穴瞬间安静下来。
包裹粗糙的表面之下,隐隐透出两具骸骨依偎的轮廓,苍白,沉默,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凄厉地撕开了这个龙族巢穴亘古的傲慢与伤痛。
莫薇拉熔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道细线,她颈部的鳞片微微竖起,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齿寒的摩擦声。
克罗索斯最先沉不住气:“到底是谁杀了他们,我们要报仇!”
瑟兰妮哀恸不已,低头亲吻兄长卡斯珀的遗骸。
“是啊,伊泽尔,快说,我们要为莱娜和卡斯珀报仇!”
“不,不用了。他们被人类所杀,杀死我父母的人类早已死亡,只剩下他们的后代了。”
作为所有巨龙的首领,塞西莉不悦:“不用报仇?伊泽尔,难道你也像你母亲那样偏袒人类?!”
瑟兰妮搂住伊泽尔:“话说回来,孩子,你这次回来,是像上回那样缺钱了吗?索菲亚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你这次在龙巢待多久?什么时候返回斯诺西亚?”
“我,我不会回去了。”
伊泽尔并没有对长辈们说出自己与索菲亚的矛盾——何苦呢?自己与索菲亚闹脾气也就算了,不值得让长辈们跟着生气。
他只是扯了个谎:“我觉得和人类待在一起并不快活,以后的事情等生下孩子再说吧。”
白龙瑟兰妮看出伊泽尔的情绪不对,她朝塞西莉使了个颜色,带着巨龙们离开了伊泽尔的龙穴。
等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伊泽尔才默默地躺在自己的黄金床上。
然而,灿烂的黄金无法带给他温暖。
他缓缓蜷起身躯,用那些偷偷从王宫洗衣房收集起来的、属于索菲亚的旧衣——丝绒的、绸缎的、带着隐约香气的——将自己层层包裹。
织物上还残留着某种芬芳,是凋谢的玫瑰,是舞会后散去的灯火气息,是她脖颈间永远飘忽的暖香。
他深深吸入这虚幻的慰藉,像一只受伤的兽退回到曾栖身的巢穴;
这巢穴如此熟悉柔软,每一缕纤维都缠绕着记忆的丝线,却又如此无情,空空荡荡,只回响着昨日遥远的笑声。
**
“母亲!”
索菲亚冲进埃莉诺女王的书房,飘逸精致的蕾丝裙摆卷起一阵疾风。
她轻微喘着气,挥退侍者。
“克雷顿公爵意图挑起叛乱!”
“你说这个?”
埃莉诺手里拿着克雷顿公爵的妻子玛丽亚的密信,上面甚至列举了公爵与哪些军官交好,哪些军官曾经秘密出入过克雷顿家族的城堡。
索菲亚愣住了。
“来吧孩子,”女王的眼神像夜幕笼罩下的海,深邃而暗涌潜伏。
“既然克雷顿终于决定脱下臣服的伪装,换上反叛的铁甲。那让我们一同看看,这份由他枕边人献上的清单,究竟罗列着哪些‘惊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39、大局
夜已深了,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公主和女王共同翻开这份由公爵夫人玛丽亚·克雷顿呈上的名单。
信上的情报精确明晰:
第七轻骑兵团的拉塞尔上校,每月第三个星期四会借口猎狐前往克雷顿城堡;
军需部的帕克福德中尉,其情妇在公爵名下的歌剧院领着一份虚职薪金, 薪金远远超过了一名普通歌剧女演员的合理收入;
最致命的是——北方边境卫戍司令的副官,去年春天竟从公爵的私人账户收到过一笔“疗养津贴”。
这些都是斯诺西亚军队中的中下级军官,职位不大, 却很重要。
……
“索菲亚, 你怎么看?”埃莉诺问女儿。
“首先,核实这份名单的真假。即使玛丽亚夫人与克雷顿公爵的矛盾很深,但她提供的消息,我们也不能轻信。”
女王颔首予以肯定。
她想起玛丽亚交给她这封信时,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是如何颤抖的——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被长期囚禁的鸟儿终于啄开笼锁时的、战栗的狂喜。
尽管这份情报为真的可能性很大, 但国家大事不可不慎重。
索菲亚能够首先想到确认真实性, 的确有了国家继承人的风范。
埃莉诺凝视着女儿。索菲亚的侧脸在摇曳的光晕中, 既有少女轮廓的柔美,又已浮现出统治者坚硬的线条。
公主果决, 不拖泥带水:“其次, 将这些名单上的军官从原有的重要岗位上调走, 并秘密监视,一旦确认他们有背叛行为,立即拿下!”
“最后, ”索菲亚的手指向地图上蜿蜒的河流与疆域, “由我借赈灾的名义, 走访各地,暗中联络地方的实权诸侯和官僚,提前布防兵力。”
“妈妈, 您带领利奥波德元帅坐镇王城,如果克雷顿公爵出现异动,立刻镇压!”
女王对索菲亚能够思虑周全,倍感欣慰。
她的女儿长大了,可以帮她分担斯诺西亚的重担。
“就这么办,孩子。还记得小时候吗?我带你南征北战,从叛军手里攻城略地,如今的境况再艰难,也不会比那时候更难了。”
埃莉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混杂着骄傲与严峻的复杂情感。
女王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王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万家灯火是它鳞片间的微光。远处,弗尔塔瓦河在月光下流淌,宛如一柄出鞘的钢刀。
索菲亚离开母亲的书房之前,很想跟她谈一谈关于伊泽尔的事情。
从小到大,除了父亲早逝,索菲亚从没遇见过让自己束手无策、没有办法的事。
下意识的,她想跟母亲倾诉自己此刻的心情。
话几乎要涌出唇边——母亲,有一种情绪,我不知该如何称量,不知该如何安置。
然而,就在她抬眼的刹那,炉火将熄未熄的余晖,勾勒出女王侧影一道深刻的倦意。
那不仅仅是一日劳顿的疲惫,更像是王权本身,年复一年在她肩头沉淀下的、无形的重担。
母亲眼睫下淡淡的阴影,比任何事情都更沉重地击中了索菲亚。
即将出口的言语瞬间冻结,最终化为喉间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怎能再往母亲那已不堪重负的天平上,投掷自己这枚微不足道的砝码?
在这个王国命运的熔炉正在灼灼燃烧的夜晚,自己个人的、带着玫瑰色泽的烦扰,是多么奢侈而轻浮的尘埃。
作为她的女儿,自己应该和母亲一起,扛起王位的重担才对。
国家大事是淬火的钢,情爱只能是暂时搁置的、易碎的琉璃。
于是,索菲亚提起裙摆,静悄悄地关上书房门,将那句几乎成形的倾诉,连同“伊泽尔”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所有朦胧的渴望与困惑,一起留在了内心深处。
**
索菲亚带着装满粮食的赈灾车队,深入斯诺西亚各地。
分发谷物,巡查谷仓,抚慰被谷仓大火惊吓的农民。
阳光下,她的裙摆拂过斯诺西亚冻土,笑容璀璨可靠,给人民带去安慰。
索菲亚登上高山,抚慰在严冬中的高原居民,来到草原,与牧民牧马放羊。
一路上,她收获了无数感恩和赞美,而在公主公开的行程簿之外,才是她另一场精密的谋算。
……
在广袤的中部平原。
她给海默斯坦因少将带来了女王陛下和利奥波德元帅的手令。
“将军,陛下希望您能增派兵力,严加防守各个要塞,并且把对女王陛下不忠的军官调离岗位,秘密看守。”
海默斯坦因少将干脆利落行了个军礼:“是,殿下。”
……
在西境的森林边缘,狩猎成了最好的掩护。
号角声与犬吠中,索菲亚的马匹脱离队伍,驶入密林深处。
一位穿着猎装的年轻男爵策马跟来。瓦伦纳是新一代贵族中少有的实干派,手中掌握着联通东西要道的桥梁与渡口。
“瓦伦纳男爵,希望您能够确保您手里的内河航道无论何时都忠于女王陛下的号令。”
“可是殿下,我能得到什么?”
年轻的男爵野心勃勃,他并不甘心只待在小地方做一个区区男爵,更不接受公主用旧情分来巩固忠诚。
利益,只有利益能让他臣服。
“一个子爵的爵位。还有——”
索菲亚勒马驻足,张弓搭箭,弓弦嗡鸣,箭矢破空,百步外,一头红鹿应声倒地,箭簇精准没入眼窝。
公主转身,盯着瓦伦纳男爵燃烧着野心和惊讶的眼睛。
“进入王城的机会。想必云谲波诡的政坛对于您来说,是一个比河道渡口更大的舞台。”
……
在北境要塞铁砧堡,赈灾的马车运来了真正的“粮食”——除了麦粒,还有封在蜡筒里的密令,和足以武装两个骑士兵团的武器。
接见她的北境卫戍司令声如洪钟,须发花白,眼神却仍像鹰隼。
他们没有在灯火通明的大厅交谈,而是在要塞的密室中。
“公主殿下,我知道陛下和您在担心什么。”
卫戍司令蒙特福特将军仔细收好蜡筒里的密令,将一枚镌刻着王室鸢尾纹章的金戒指放在公主手心,戒面镌刻的鸢尾花纹已被岁月抚摩得温润。
这枚戒指来自她的祖父,蒙特福特将军的知遇君王查理。
查理将蒙特福特从小乡绅之子,一路提拔为斯诺西亚边境最坚固的钢铁之墙。
“我曾经发誓,永远忠诚于王,为王守护边境。
尽管王座上的人从敬爱的查理国王换成了他的儿子爱德华,又从爱德华换成了他的妻子埃莉诺,但我对斯诺西亚王的誓言就如同这北境的巍巍高山,永远不会变。”
索菲亚轻轻亲吻这枚戒指,没有更多言语。将军收起戒指,深深鞠躬。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次日,副官米洛被蒙特福特将军的一纸调令唤至公主面前,命令他担任殿下北境巡行期间的荣誉护卫长。
一路上,公主对副官和颜悦色,恩赏有加,她还亲切地询问米洛与哪些优秀的年轻军官交往颇深。
年轻人眼中迸发出受宠若惊的光彩,鞍前马后,殷勤备至,美滋滋地侍奉在公主身边,满心以为获得了比克雷顿公爵许诺的更璀璨的晋升阶梯。
殊不知,米洛与旧部的联系已被悄然剪除。
而离开了军队的军官,就如同离开了水的鱼,只有任人摆布的宿命。
索菲亚在斯诺西亚锦绣山河的背面,悄然串联起忠诚的节点,布下防御的暗桩。
她深知,自己每巩固一处真正的忠诚,母亲埃莉诺女王在王城那座更大的棋盘上,便能多一分击败对手的把握。
而弗尔塔瓦河始终在远处或近处流淌,沉默地映照着这一切。
**
“殿下,那是您巡视名单上北境的最后一个村子。”
米洛指着一片荒凉的山区,向索菲亚介绍道。
与其他村子一样,村民们感恩戴德地从公主手中接过救济的小麦和黑麦。
“你这蛀空谷仓的老鼠!吞吃死人骨头的秃鹫!”
索菲亚正要骑马离开,突然,嘶哑的嗓音炸开,污言秽语如熔岩倾泻。
索菲亚还是第一次听到骂人的词汇还可以这么粗野生动,她调转马头,看见一个少女正指着分发粮食的村长的鼻子大骂。
“公主的粮食喂肥了你的肚肠,却饿瘪了我们的魂魄!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吸血蚂蟥——”
咒骂戛然而止。
米洛副官匆忙下马,将不断喷出污言秽语、骂村长的同时把公主也骂进去的少女一拳打倒在地。
那少女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和高大健壮的米洛副官扭打在一起。
不一会儿,胜负已分,少女踹了副官一脚,却被保护索菲亚的士兵团团围住。
她的个头并不高,头发像被揉搓过的干草堆,眼睛是狼崽般的黄褐色,拳头骨节粗大胜过大多数男人。
“看什么看,瓷娃娃!”阿德莱德粗声粗气地朝骑在马上的公主吼了过去,纯粹是出于被注视的恼火和根深蒂固的对一切“上等人”的敌意。
阿德莱德刚和米洛副官干完一架,它脸上带着血污,满腹火气地蹲在石头上,桀骜不驯的眼神愤怒的地盯着围困在她四周的士兵。
少女啐了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恰巧一阵山风掀起车帘,骑在白马上的索菲亚公主与她桀骜不驯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她的目光掠过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女,阿德莱德褴褛衣衫下结实如小马驹的躯体让索菲亚眸中划过惊艳之色。
在村民、士兵、米洛副官和阿德莱德的注视中,索菲亚下令。
“放开她。”
作者有话说:
索菲亚未来的大将军来啦!
第40章 阿德莱德 遵照索
遵照索菲亚公主的命令, 士兵们收起武器,沉默地护卫在她身边。
米洛副官狼狈地趴在冰冷的泥地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听听, 听听!
自己这个公主忠实的仆从被野蛮的少女击败,公主居然在保护她!
这像话吗!
让他更想不到的是,索菲亚公主居然驱动马匹, 走上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高昂着头, 正巧撞上索菲亚似笑非笑的神情。
公主那双皎洁的湛蓝眼眸里,正倒映出她沾满血污的脸。
索菲亚翻身下马,从骏马左侧的袋子里拿出一罐治擦伤的药膏,塞进少女的手里。
“阿德莱德。”
少女粗糙的手指触碰到公主虎口被缰绳和弓箭磨出的老茧,这发现令她莫名满意,忽然回答道。
索菲亚:“很好听的名字。”
“执政官先生, 请让你的属下把应有的食物公平地分给所有人, 现在。”
在上司的压迫下, 村长不甘心地将刚刚下发的粮食拿出来,分发给村里的百姓。
阿德莱德一家也获得了应有的份额。
她一手一只, 轻松扛起两整袋未精磨的黑麦, 毫不费力地将粮食搬回了家, 力气之大让士兵们都忍不住赞叹。
索菲亚拍拍她厚重坚实的臂膀,返回马车,从里面拿出三块用干净亚麻布包裹的厚重咸肉。
她将咸肉递给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接过咸肉时, 不禁被这肉的分量惊地挑了挑眉。
每一块都是很好的猪后腿肉, 与纤细富含瘦肉的前腿咸肉相比,猪后腿肉脂肪含量更高,对于生活在苦寒高山的居民来说, 是最顶级的美味佳肴。
,每块肉长约一米,重十几公斤,足有乡下教堂里的长条板凳那样大,沉甸甸的。
阿德莱德情不自禁地嗅了嗅咸肉的油润香气。
她将咸肉抱在怀里:“殿下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咸肉送给我?”
“我看你食量不小,”索菲亚答得坦率,“吃这个应当很香。”
“哼,我爸妈养的羊肉也很香,我们却穷得吃不起羊肉,连睡觉也只能在羊圈里蹭蹭绵羊身上的热气。”
话虽如此,阿德莱德却一点也不嫌弃自己身上的动物腥膻味,反而觉得它富有原始的生命力。
索菲亚被阿德莱德刺了一下,却毫不在意,而是笑着说:
“你身体这么强壮,力气这么大,窝在羊圈里可惜了。”
她沉吟片刻,对阿德莱德说道:“山脚下老博格恩的铁匠铺子里,需要一个挥大锤的学徒工,你如果愿意,可以拿着我的手信找他。”
索菲亚在绣有自己名字的手帕上,用炭笔写下阿德莱德的名字。
老博格恩是北部要塞里的退伍老兵,也是爱德华最忠诚的士兵。
退伍之后,他拒绝了留在王室接受优渥的赡养,而是执意返回老家,开了一家铁匠铺子。
他锻造的各种兵器直接供应北部要塞,带领着一群学徒,生活倒很殷实宽裕。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想到,日后被称为“斯诺西亚的母狼”的阿德莱德将军,和索菲亚女王的初次相遇,竟然是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边境小村里。
那位被阿德莱德打倒在地的米洛副官也不会想到,索菲亚公主不仅没有为他惩处打人的少女,反而在车队离开北境之后——
正值黄昏,车队在峡谷露营,士兵们忙着搭建帐篷,点燃篝火,准备晚餐和水。
当米洛副官照例巡视时,四名一直跟随在公主身边、沉默寡言的士兵截住了他。
没有镣铐,没有指控,只有一句平静的通知:“阁下旅途劳顿,公主殿下体恤,请您在此处庄园静养。”
“公主殿下呢?我要求见她!”
他像滚刀肉一样挣扎着。
忽然间,他看见了索菲亚,暮色从西边压下来,她立在那里,黑斗篷被风撕扯着,猎猎作响。
风是从荒原上来的,带着北方的寒气,钻进入的骨缝里去。
她的剪影是那样冷漠、嶙峋、尖锐,像一把插在泥土里锈蚀不掉的、闪着寒光的长剑。
挣扎突然停止,米洛副官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像被捆绑的羊在厩棚里踢腾蹄子。
索菲亚还是留了米洛副官一命,毕竟他只是收了克雷顿公爵的一笔钱,还没来得及干出危害国家的事情。
这种人是不值得沾血的。
她把他从军队里剜出来,像从马蹄下挑出一根刺,随手扔进地牢里。那里头阴湿、暗黑,没有火,也没有窗。
……
**
冬去春来,斯诺西亚的冻土融化为泥泞。
经过长途跋涉,索菲亚带着各地守将的效忠返回王城。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斯诺西亚王城里,百姓欢欢喜喜准备这圣诞节所需的一切。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这种喜庆的、真正属于太平年月的丰足,是所有人最向往的光景。
清早的薄雾还未散尽,面包房的热气已经一团一团扑到街上来,混着新烤的姜饼和肉桂卷的甜香。
卖炸豆丸子的老头把油锅烧得哗啦啦响,鹰嘴豆和红椒粉的浓烈香气从锅里钻出来,霸道地缠住过往行人的衣角。
更远些的街角,许多乡下农人正从板车上卸下成捆新鲜砍下的云杉。
他吆喝一声,树枝上的积雪便簌簌落下来,撒在他花白的胡子上。
孩子们围拢过去,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一碰那些冰凉的、散发着树脂气味的针叶。
这是顶要紧的事情——没有一棵实实在在的圣诞树,圣诞节的客厅总缺了点什么。
贵族们的节日自然与普通百姓不同。
他们需要盘点领地里穷苦人家的名单,为他们赠送圣诞礼物。
更重要的是,为一年到头最重要的社交季做准备。
他们高大宽敞的府邸不分昼夜灯火辉煌,每一家都点了整整几百枝蜂蜡长烛,在银烛台上烧成一排排温柔的金色光晕。
单是点亮这些蜡烛,就能花费仆人们两三个钟头的时间。
自曾祖甚至更久远时代传下的枝形烛台、冷餐盘架、鹅颈调味壶,一件件被女仆们搓拭得雪亮;
厅堂门口那对与真人等高的黄铜雄鹿被打磨出橙红色的暖光;
厨房里巨大的烤炉一刻不停地吞吐着成盘成盘的、为圣诞节和各种晚会准备的面包和蛋糕。
外部风雪交加,花房温室内里却如五月初夏,湿润温热,这里绽放着各色鲜花,玫瑰,晚香玉,郁金香,百合,康乃馨,桃金娘,水仙花……
各色花卉正等待女主人的挑选,将爵爷们的大宅装饰得繁花锦簇。
节日的美好气氛几乎暂时消弭了王公大臣们之间激烈的政治冲突,他们游走在各种聚会和舞蹈之间。
这是一连串舞会的借口,是整整一个月夜夜笙歌的帷幕。
这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社交季,舞会和沙龙便如浪潮般一场接着一场,将斯诺西亚所有的适龄贵族男女悉数卷进这场盛大的狂欢。
年轻的小姐们无不精心装扮,明眸顾盼间,暗暗盘算着哪位绅士的家产与风度堪配良缘;
而青年们则愈发殷勤备至,争相向那些既富且美的名门闺秀献媚——
至于这份热情究竟是倾心于人,还是倾心于其背后的田产与年金,便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然而,就在这满城鼎沸、裙裾飞扬之际,众人却始终未能觅得索菲亚公主与她那位声名赫赫的未婚夫——伊泽尔殿下的身影。
无论哪家的舞会,无论哪位贵妇的沙龙,都未曾传出他们双双驾临的佳话。
这着实令一众怀揣着不可告人目的的贵族青年大失所望:
他们当中不乏相貌堂堂、举止优雅之辈,只可惜长子的继承权旁落,囊中羞涩,唯有凭借这副上天赐予的好皮囊,指望在公主面前博几分垂青。
怎料索菲亚公主殿下竟一直深居简出,将他们那些精心设计的偶遇、煞费苦心的寒暄,尽数化作泡影。
……
在那深深的高山里头,有一座森林,冷杉和紫杉绿得发了黑,像墨绿色的天鹅绒。
此时此刻,索菲亚公主裹紧了她的羊毛斗篷。
在巡视四方,安抚好各地的守将和实权贵族之后,索菲亚回到王城向母亲复命。
得知埃莉诺女王已经暗中派利奥波德元帅调动军队,埋伏在克雷顿家族的城堡外围,确保王城的安定。
确保王城的正事已经安排妥当,索菲亚的心像一只扑棱棱的鸟,怎么也关不住,第一时间赶往龙巢找伊泽尔。
羊毛斗篷在风里鼓起来,像灰鸽子的翅膀。
山路上有昨夜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靴尖,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凉。
龙巢在最高的山崖上,风从那里吹下来,带着松香和一丝暖烘烘的气息。
索菲亚一边爬山,一边想着,伊泽尔一定还在等她。
他总是等她的。
当她坐在高高的宝座上接见使臣时,他在等她。
当她伏在桌前,烛火燃了一夜,公文堆得像小山时,他也在等她。
他从来不去催她,也不问“还要多久”。
他只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坐着,翻一本旧书,或是静静地欣赏屋子里的插花。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就更快了。
山风渐渐凉了。她走到半山腰,一片松林前。
就在那里,两条龙拦住了她的去路。
一条是黑龙,鳞片沉得像深夜的海;一条是白龙,鳞片柔得像初融的雪。
她们静静地卧在中央,像是早已在那里等了许久。
“公主殿下,”黑龙塞西莉开口,声音低低的,“请您回去吧。”
索菲亚停下脚步,攥紧了披风的一角。
“我想见伊泽尔。”
“可伊泽尔现在不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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