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时常在想, 我对凯西,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


    是喜欢吗?好像还要重一些。


    是怜惜吗?好像还要多一些。


    这个问题我也想了许久,后来暂停思考了, 是因为到了我们的转折点——那时候的她从学校毕业,加入研究局不久,要进行体检。


    体检要心理测试,而我的存在, 肯定会成为她通过的一大阻碍。


    她会因为一场可以治愈的病而放弃一生的追求吗?更何况那时候的凯西,还在担忧我会不会有天突然离开。


    事实上, 我也没办法对她做出准确的保证。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 像突然诞生一样,再突然消失。


    她喜欢我,她依赖我。如果用自己的毕生的追求换一个人长伴,可能她会觉得值得。


    但如果用自己的毕生追求去换一个下一天、下一分或者下一秒都有可能会离开的人, 是个人都会陷入犹豫。


    我作为“神”,是虚无缥缈的存在。而她的追求,才是能让她后半生脚踏实地的锚点。更何况,在外人眼中, 我并不是她的守护神, 而是一场莫名其妙的精神分裂前兆。


    这听起来真的有些糟糕。


    “怎么办?”


    窗外雷雨阵阵, 她迷茫地问我:“怎么办?”


    听着她不知所措的问询, 在那一刻,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比较久远的故事,分不清是哪次凯西在无意之间翻阅时看到的。


    或许她已经忘记,而在今夜,我又重新想了起来。


    从前有一对好朋友, 她们相依为命,是很好很好的知己,两个人性格非常互补,一个细心而敏感,一个粗心却爽朗。一个擅长开解,一个擅长保护。


    她们拼在一起,就像一个严丝合缝完美的圆。


    然而有一天好朋友1号得了很严重的病,严重到快要死去。好朋友2号几乎求尽神佛,流尽眼泪,才求的神明降世恩泽。


    “我可以救她。”神明说:“但是你要付出应有的代价,从此以后,任何你付出努力得到的结果都会失去,而且还不能告诉别人真相,你愿意吗?”


    好朋友2号不假思索的同意了。


    好朋友1号病好后,依然和2号是很好的朋友,可2号却渐渐发现自己什么也干不了了,她工作得来的薪水消失无踪,她研究出来的成果消失不见,渐渐的,她变成了只能依靠1号生存的废物。1号从开始的怜惜,到慢慢的不解,再到最后的厌倦。


    “你的工资为什么总是在发放第一天就花个干净,然后心安理得用我的钱?”


    “你既然研究出来那么出色的成果,为什么不坚持下去推行,而是半途而废。”


    1号恼怒而不理解,当一个人失去所有作用时,厌恶来的那么快,有个词叫喜恶同因,恰恰就是现在的情况。


    她之前喜爱朋友的爽朗变成厚脸皮,喜爱好友的多次保护看成毫无意义的作秀,在一系列的怒火压抑下,她终于忍无可忍。在后来到某一天,正式与2号断交,从她身边毫不犹豫的离开。


    这听起来真是个不算太好的故事。


    后面的结局我那时候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现在突然想起来,也不过是觉得2号的境遇与我有了那么点相似。


    凯西现在已经是独当一面的人了,我帮她的时候越来越少,如果哪一天彻底没有了任何作用。那么我的存在,是不是也会由无所不能的神明变成令人生厌的疾病。


    想到这里,我竟然有些难以忍受,我觉得自己无法容忍那天真正的到来。


    但就算如此,我也做不到妨碍。


    与我相伴是不正常的,是违背常理的,就算愿意她为我放弃一切,我也绝对不会允许。


    “你可以试试忘记我。”


    “你的资产足够支撑你做一次记忆清洗,如今的你已经足够厉害足够理性。你知道,其实我存在的意义也不是多大。”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理智地讲出这些话的,我告诉自己要用温和的语气讲。


    好在冷静、无所不能、温和的人设维持多了,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甚至还能听出是含着笑的。


    她沉默了。


    在沉默中,我感觉我强行伪装出来的笑容慢慢的僵硬,慢慢的凝固,慢慢的消失。


    “在想什么?”我忍不住问。


    凯西沉默了许久,突然提起来几年前的一场雨,这个对她印象深刻,对我来说,却是要认真想才能模糊记起一些的幻影。


    那天的我,对她说要多爱自己一点。还说你都那么可怜了,为什么还要教育自己。


    我的小姑娘,她轻声给我讲着这些我早就忘记的往事,她的声音里好像有无限的感激和深深的依赖,她的眼睛那么亮,像是在等我,给她一个什么两全其美的答案。


    而难过却像冰冷的溪流一样从我心间蜿蜒而过,我想说你不能忘记我,你不要进研究局了,你永远陪着我好不好?我几乎要说出口了,但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现在已经长大了,她面临的困难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能够轻易解决了,我不是她的依赖,反而渐渐成为她的负担。


    我绝对不会妨碍她。


    最后,我回避了她的依赖,用沉默,来告诉她,遗忘才是最好的结果。


    她果然生气了,我察觉到她的情绪,她一向干脆利落,既然我不想要她,那她也要戒断我,那她也要彻底抛弃我。


    她做的真好,摒弃一切杂念,忽视一切心声,第一次试着屏蔽我,将我遗忘。她很有天赋,也成功做到了。


    “我遇见你,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凯西说。


    “我很高兴遇见你。”即使她听不见,我还是回答了。


    “你为什么让我忘记?”她说:“还是说因为一个体检,你真的要抛下我吗?”


    “我说的都是违心话,我不想你忘记我,我想你永远陪着我。”我终于什么都能放肆说了,“凯西,我不想离开你。”


    “你还在吗?”


    “我一直在。”


    “我有些怕黑,如果你在,就亮一下好不好?”


    她开玩笑似的语气中却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眼泪开始流了出来。


    没有听到我的回答,她开始洗脑自己,开始说如果灯没有亮,那么一切就都是假的,我就是她自始至终幻想出来的骗局。


    我不再存在,从神明,到疾病,在到一场骗局。


    她真的有一些残忍。


    但她做得真好。


    我只觉得我的眼泪仿佛都要流尽,我想,自始至终我的情绪都为她一人波动,这是什么情感?她只要稍稍解除屏蔽,就能发现那个冷静自持的神明已经哭成一个傻子。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竟然一个人格,一个不知名的灵魂,一场疾病,一个幻觉这么难过。


    是绝望吗?是痛苦吗?是愤恨吗?


    窗外的闪电划破天际,照亮整个夜幕,震耳欲聋的雷声把整个房子都震颤了。


    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崩溃地控诉我,说她好恨我,她找不到我存在的证据,我像随时随地都能抽身离开一样。


    她说她很怕想依赖我的那一天再也找不到我,她不知道怎么办?她在反复问我,她到底该怎么办?


    我感受到了仿佛心都要碎去的痛苦,那撕心裂肺一样的疼痛,让人的血肉都要寸寸剥落,骨头要根根断裂。


    她在难过。


    她在痛苦。


    我竟然有一天,会让她这么痛苦。


    在感知到她痛苦的那一刻,我什么都忘记了。强烈地悔恨将我包围住,密不透风,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我忘记了我在流泪,忘记了我在难过,忘记了关于我的一切痛楚。我只有一个念头——她在痛苦。


    我怎么能让她痛苦。


    在那一刻,我惊愕,悔恨,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撕碎。


    “不要怕。”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呼唤:“不会离开的。”


    我放逐了我的情绪,因为什么都比不上她重要。谁也不能让她难过,包括我自己。


    是我的错。


    什么事情都不应该让她担心,什么事情都不应该让她痛苦。


    我都会为她解决。


    她做不出来决定,那我就会给她奉上最好的安排。威胁就算是我,我也会把自己全部清除。


    ……


    记忆清洗是远远不够的,她那么聪明,肯定会从蛛丝马迹中慢慢推演出来,要解决,就必须解决地彻底。


    我诞生的最初愿望,就是为了让她快乐,让她不再痛苦。如果有一天我成了她痛苦的根源,那我也不会容忍我自己。


    她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我都这么依赖你了,我还要怎么离开你?”


    是我对她溺爱无度,是我的错。


    作为弥补,我愿意化作那枚填坑的石头,一次又一次把她送出陷阱。


    她细腻敏感,聪慧多智,不擅长与人沟通,也不擅长处理研究以外人际关系的困难。但没关系,这些年我把她不会的东西都学得很好,她缺的所有我都拥有,我拥有的,都会变成她拥有的。


    一个灵魂里生出另一个灵魂,那这个灵魂也可以重新回到这灵魂里。一切缺少的,都会细细补上,她心中空落落的那一块,都将彻底填满。


    补全灵魂的她,将变得什么都会,什么都完美,什么都圆满。她不用依赖任何人,不用再寻求任何人的帮助。


    但由于另一半的补全,关于我的所有记忆,将会彻底融入灵魂深处永远不会记起。这样也好,她也再也不会因我而痛苦。


    我在赛场中最后一次救下她,便开始了我的灵魂融合计划。


    因为感染了丧尸病毒,操作性也变得复杂不少。她的神思陷入错乱,以为等待了几十年,但其实人世间才过去了两年。


    我也不可能让她痛苦那么久,两年已经是我缩短的极限。


    这两年的时间,她不断地乞求我现身陪伴,但她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完全开不了口了,只剩下最后一缕意念,寄存在她的头脑中,必要的时候,可以再护她一次。


    好在故事的终局来的不算太晚。


    终于,意外者的闯入,打破了我们的平静。虽然闹了不愉快,但这也是个机会,他们会把她带出去,带离这场噩梦。


    虽然最后我成为她的痛苦,但好在醒悟的还不算太晚。


    如果我存在,她依然会患得患失,会越来越痛苦,歇斯底里的时间会越来越长,时间久了,她真的会疯掉。


    那么就让我们的灵魂相融,一切拨乱反正。


    回到最初的因果,回到从来没有我的世界。


    ……


    “事情就是这样。”


    我轻声道:“等你们从幻境里出去,就可以带她离开了。”


    眼前的光影如潮水般褪去,没有任何破防的预兆,两个闯入者就从幻境中出来了。他们回到了熟悉的山洞,里面已经没有了难以下脚的泥浆。


    “她的身体……”


    那个叫温别云的女生发现了异样,她瞳孔骤缩,她看见凯西身上的丧尸特征已经在慢慢消散,逐渐恢复成人类的模样。


    “她的身体会好的。”


    已经累了太久,我的声音变得很轻:“其实那管淡蓝色的药剂……当年并没有完全成功。”


    !


    我看到这个女生蓦地睁大眼睛,似乎看起来完全不可置信。


    “我的意识占据了她的躯壳,替她受了病毒,再加上药剂的遏制加持帮助,才勉强换来一个奇迹。”我微笑,这个确实是让我心情变好的原因,“等灵魂融合,我的意识消散后后,她身上的症状会全部消失。”


    回答我的是一阵沉默。


    “她会难过。”


    良久之后,那个女生终于开口,声音同样轻:“你走了,她会很难过。”


    “灵魂已经融合了,她不会想起来。”


    由于意识开始消散,我只觉得越来越疲惫,像下一刻就能闭上眼睛一般,“她不用难过,这样……我就能永远,永远陪在她身边,她再也不会担心,再也不会担心……”


    意识越来越轻飘,脱离凯西的躯壳,整个人浮在空气中,像下一刻就消散一样。


    但是等一下,我还想要……我还想再看看她。


    凯西躺在地上熟睡,脸上再也没有了痛苦,再也没有了难过,她熟睡的面孔那么安静,那么好看,好看得让我想要落泪。


    我对她,大概还有着大部分的想念,和一点点的贪恋。


    她会想起我吗?


    或许在某个狂风骤雨的夜晚。


    或许在某个安静熟睡的午后。


    或许在某个沾满露水的清晨。


    或许在某个余晖将尽的黄昏。


    其实不是一点点贪恋。


    后知后觉的难过终于铺天盖地涌上来,灭顶一般的窒息与疼痛。


    我对她,还有很多很多的不舍,很多很多的眷恋。她弯起来的眼睛,她笑起来浅浅的酒窝,她天真的神采,她明媚的笑容。


    我走之后,你还会固执地在路灯下停下脚步,去寻求一个答案吗?


    你还会在照镜子时,对里面的我露出来一个大大的笑容吗?


    你还会下雨的时候来不及跑回家,不得不在房檐下避雨吗?


    那时候的你,又该等待着谁来陪伴。你的朋友,你的爱人,又或许是你的亲人。你会不会有一秒钟,产生一刹那的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孤独,好像有一个人一直陪伴在自己身侧一样。


    我的意识在一点点消亡,所有画面在眼前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成年后在研究局一丝不苟的她、青年时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她、少年时出去踏青时笑容开朗的她……一直定格在了,那双婴儿的眼睛。


    我看见她含着泪,对我露出来一个笑容,稚嫩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恐惧。


    足够了。


    我闭上眼睛。


    如果意识到魂体是有表情,那么在最后一刻,我确认自己是笑着的。


    ……


    温别云听见了那个人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段话。


    祂说:“不要把她躯壳丧尸化的事情往外讲,不要说她是不人不鬼的怪物,她很在意这个。”


    “谢谢你们,这是我最后的恳求。”


    作者有话说:


    这章改得时间长了一些,不好意思发晚了。


    小天使们早些睡,晚安


    第112章


    在那一句话说完后, 空气中好像有什么消散了,像一滴水落在炽热的土地,很快晒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 温别云发现地上的女孩眼睫轻轻颤动,在数秒后,睁开了眼睛。


    在睁眼那一刻,她的眼泪不由自主顺着眼角滑落, 指尖抬起来,看到那滴透明的液体, 怔愣了一下。


    “这是哪儿……”


    凯西回神后发现温别云和沈宴的存在,从地上坐起来, 语气中带着丝困惑:“你们是谁?”


    “你还记得多少?”


    温别云垂下眼睛,语气恢复平静。


    “赛场检测出了事故,然后就昏过去了……”凯西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疑惑:“我忘记了什么吗?”


    “没什么重要的事。”温别云说:“我们来比赛的队员, 来这个山洞躲避丧尸时偶然发现了你。”


    凯西看到了她胸前的银河学院的校徽,稍稍放下戒心:“我也是刚醒,应该是昏迷的时候大难不死,有什么奇遇吧。”


    她语气平淡, 并没有深究的意思, 或许是潜意识中已经把这段的所有不正常都抹去了。


    忘记也好。


    温别云看着她站了起来, 看到她不自在擦去脸上的眼泪, 看着她突然顿住, 好像又出神了一瞬似的。


    “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吗?”擦去的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冒出来了,凯西愣愣地又擦掉,然后又流出,又擦掉, 看起来格外狼狈:“我怎么会有点难过呢?”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骚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有脚步声,还有几声高呼的“队长”。


    是雀莉她们的声音,那层屏蔽一切的屏障终于消散了,他们后面跟着救援老师,每个人脸上都是如释重负。


    “终于找到你了队长。”


    沈琮和雀莉大呼小叫地扑过来抱住她,温泊尔落后几步,看了她很久,这个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再也没有之前的不服劲,他低下头:“队长,谢谢你。”


    温别云当然知道他在谢什么,在山洞泥浆的一换一,她心安理得接了这句谢,还吊儿郎当地贫了一句,“那个情况下当然得让厉害的人断后嘛。”


    “你比我厉害。”出乎意料的是,温泊尔承认的很爽快,他垂下眼:“不过下一次,队长还是不要让自己陷于险境了。”


    那边洛成渝他们也把沈宴围起来了,他看上去比她懒多了,问一句答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山洞太久的原因,脸色并不是特别好看。


    “你怎么恢复正常……啊!”


    卢卡·森西特见鬼似的看着站在那里的看上去是正常人的凯西,被沈宴毫不留情地踹了上去后,惊叫变成了惨叫。


    施暴者冷淡道:“看在刚才让你顺利出去的份上,消停一会儿。”


    停胤显然比卢卡·森西特识相多了,她看出不对,但她也看出来沈宴没有提的意思,于是只是看了一眼凯西,就保持了沉默。


    “这是两年前失踪的研究员组长,凯西。”温别云简单和搜救老师做了介绍:“误打误撞遇到的,身体没什么大碍。”


    “两年前的检测竟然找到了了幸存者?”搜救老师显然是知道这桩惨案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二十个人的任务小队竟然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两年……”凯西喃喃:“我竟然昏睡了两年。”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忽略了。


    但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


    这场比赛因为突发事故,四学院的不少成员按了认输键,所以比赛成绩自然也作废。


    目前总成绩,银河学院还是位于第一。


    温别云和上一次出赛场一样,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想不管不顾地大睡一场,不过在此之前,她强撑着困意把温泊尔叫过来,让他把凯西之前是半人半尸的事全部忘掉,之后又联系了联邦的邢清。


    由于在泥浆中的相救,两个人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沈宴应该会给卢卡·森西特做思想工作,温别云打了个哈欠,实在撑不下去了,光脑都没有关倒头就睡了。


    得好好睡一觉,醒过来还有些事情要弄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在幻境中情绪起伏太大,竟然还做了个梦,梦到了一些往事。


    梦里是一片很苍茫的雪原,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她独行向前,脚印留在地上,也很快被风雪掩盖过去。


    “修仙界的灵气越来越少了,这次恐怕需要您多待一会儿。”


    在路上,她收到了传过来的简讯,那时的心情应该是有些不太高兴的,前进的步子都慢了许多,一路踢踢踏踏来到雪原尽头,看到了那座堆满雪的玉台。


    习惯性地用法术把碎雪扫得干干净净,盘腿坐在玉台上,然后用旁边的赤金锁链一道一道缠自己身上。


    在最后一道缠好后,她唤出因果剑,划破自己的手掌,狰狞的血口中溢出源源不断的鲜血,金色的锁链变成红色,然后蓦地收紧,源源不断的灵力开始从体内被吸收出去。


    真的没有办法,谁也不敢赌灵力消耗殆尽那一天会怎么样,温别云叹了口气,这次好像比以往都要疼,大概是这个世界的灵力消散的比以前快了些。


    眼角缓缓浮现出火焰的印记,印在女子苍白没有防备的脸上,火焰在疯狂跳动,像是挣扎着要冲出束缚,把这个已经虚弱的人吞噬殆尽。


    它从眼角缓缓往下淌,像一滴燃烧的泪,从脸侧慢慢流向咽喉,从火焰形状幻化出尖刀形状的幻影,向要害刺去。


    在即将抵达的一刹那,闭眼的女子懒洋洋地“啧”了一声,火焰像是被什么怪物碰到一般,瞬间逃命似的从咽喉窜回眼角,大气也不敢出地继续待在那里扮演的纹身。


    “怂的。”天澜神尊眼也没睁,只是笑了一下。


    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是被气到,但也只敢小幅度动一下。


    真的怂……又如何?


    毕竟很少有人对上面前这个人还有底气,她有着源源不断恐怖如斯的实力,一人之力甚至能力挽狂澜延缓修仙界灵力干涸的状况,就算九重天上的神也不过如此了吧。


    不了解的人会觉得天澜神尊之所以没有飞升是因为实力不够,了解的人只会感叹是不是九重天的神仙担心这祖宗大闹天宫不好制约,所以故意卡着不给编制。


    没有给编制其实也是件好事,这样可以让这个祖宗再多渡几次灵力,再为这个世界多挽狂澜几次。如果说世界就像一个玉罐子,因为灵力流失在不断出现裂缝,那这位祖宗就是给罐子疯狂贴双面胶的凶徒型保护者。


    “你真的好善良。”火焰第一次见她渡灵还感慨一句。


    “谢谢。”这人那时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夸奖。


    后来经历地越来越多了,见识到她的心黑程度,火焰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温别云其实就是闲的,自己飞升不了,就想找点乐子玩。


    她真的把世界当成大罐子看,自己就是罐子里面的红头大蛐蛐,乐子人似的斗完这个斗那个,气死这个气那个,与天与地与人斗,不亦乐乎其乐无穷快哉快哉。


    “听说你成亲了,你的道侣真的好可怜。”火焰转移话题,开始了第二次讨伐。


    “但是他爱我爱到骨子里。”温别云叹气。


    “哇。”火焰说:“更可怜了。”


    “没办法。”温别云摆摆手:“魅力太大。”


    “你爹的。”


    “没有爹。”


    ……


    火焰作为一个矗立了上万年玉台的器魂,已经被温别云气得逆生长好几次了。


    但这东西就是半刻不挨怼心里痒痒,一会儿又说:“听说你道侣也很有名,清河神尊,嘴毒也是万里挑一的,你们两个吵起架来谁能赢?”


    “他赢。”这会儿灵力吸收得过快,冲击力大了一些,温别云喷出一口血来,她咳嗽一声,笑眯眯道:“就是一尊玉做的大炮美人,和他吵我收着很多,不知道为什么总怕他哭,虽然他一次也没有哭过。”


    “你就是心虚!无情道修到最后杀夫证道,你对得起人家吗?”火焰怒吼。


    “我是个人渣你第一天才知道吗。”


    “你真的好有自知之明啊。”


    “因为我善良啊。”


    “你爷爷的。”


    “我没有爷爷。”


    ……


    火焰再次无力咆哮。


    梦里一直在和器灵聊天,温别云只觉得睡觉都睡出来大战三百回合的气势。中途口渴醒了,喝了口水后继续躺下续着这个梦继续聊天。


    这一觉(聊天)足足睡了7个小时,醒来后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这时候正好收到了救援老师发过来的消息,是关于赛场的后续总结,温别云看了一眼,穿好衣服前往了会议室准备进行开会。


    凯西的事情,赛场的事情,还有沈宴的一些疑点,都得有个了结。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113章


    这场会开的比想象中还要长。


    温别云无聊地转着光触笔, 在老师眼风扫过来时,装模作样赶紧写上几个字,露出一个纯真而无辜的笑容。


    “凯西组长的意思是, 你研究出来了那种让丧尸保持人类思想的药剂?”总负责人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提高声调,眼镜都险些从鼻子上滑落。


    “不是完全体。”凯西解释:“其实还是在实验阶段,我是误打误撞成功的,更何况……”她的眉眼不自觉闪过一丝迷茫:“恐怕要让许负责人失望了, 对于这支药剂,沉睡了两年的我现在可是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负责人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 但很快又调整好:“回归研究局,来到熟悉的环境, 或许就能想起来更多。”


    “不用了。”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竟然是拒绝,凯西自己都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她垂下眼, 淡淡道:“现在的我失踪两年,脑子因为药剂的影响有所损坏,已经不适合待在研究局了。”


    这场会开的时间太久,外面天色暗了下来, 屋内已经开了灯, 灯光亮起来那一刻, 给屋内所有人覆上一层亮膜, 温别云看了一眼时间, 心想怎么还不结束。


    这边老师还在说,她早已走神的思绪已经飘了起来,看了一圈后,不由自主飘到对面的那个人身上。冷白的光下, 照的他更加不近人情,凉薄的眼睛垂下,漫不经心扫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没有认真听讲。


    温别云想,下一刻,仿佛捕捉到她的视线一般,沈宴不咸不淡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像是没预料到是她一样,还怔了一下。


    凯西的事情,赛场的事情已经说得差不多,剩下的无非一些细枝末节。于是温别云没有移开视线,当着沈宴的面拿起光触笔,悠悠地在面前的光屏上写下一个字,然后把光屏向着他的方向转了过去。


    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走”字。


    不确定沈宴看没有看见,温别云还随手发了条“出去谈谈”的消息。


    “老师。”做完这一切,她举手示意,然后站了起来:“学校有些情况,需要我现在整理资料提交。”


    负责人点了点头,温别云把光幕收走,光触笔盖好别在衣袋上,面色不改地离开了会议室。


    她一直走到屋外,坐休息椅上等着,风吹过来,冰凉的雨雾拍了过来,又下雨了,羽星可真是一个多雨地方。


    数了几下雨滴,身后传来脚步声,温别云回头:“怎么来这么晚……”话音在看到是雀莉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队长你找我。”雀师姐神色那么理所当然。


    温别云愣了一下,刚疑心是不是传递错信息时,下一刻,后面的沈琮、温泊尔,甚至卢卡·森西特,洛成渝都出来了,四学院所有人都出来了!


    雀莉“啧”了一声,看起来非常不爽:“明明是示意让我们队出去的,结果这群人不知道怎么都有借口了,一个两个都嚷嚷着要出去。”


    “温队长不是写了个‘走’字?”联邦队长邢清看向她:“我以为是喊我,赛场的事情还有别的话商量。”


    邢清坐沈宴旁边,温别云表情空白,她或许是误会了什么。


    “我们队长都走了,我们还能在那里留着?”联邦学院其他队员振振有词,他们也不想在那里久待,自然是队长开团就秒跟。


    “我是跟着沈宴出来的。”洛成渝对上温别云移过来的死亡视线,赶紧解释:“他说学校有事,我就跟着出来了一下。”没想到其他队友也出来了。


    “你们三个学院都出来了,我们不也赶紧跟着出来。”舒寻乔队长还在不断翻看光脑,看上去有些着急:“到底什么大事,怎么我们学院没发通知。”


    温别云:……能有通知就见鬼了。


    最后连负责人也出来了,懵然地看着温别云:“温队长,出什么事了。”


    ……温队长干巴巴地笑了笑:“四学院要有一个团建,安校长让我负责团结同学,打扰了老师。”


    “原来是这样。”


    负责人不敢质疑安校长的决定,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离开了,还叮嘱他们好好玩。


    等他走后,温别云微笑:“没什么事,你们各回各家。”


    “还下着雨呢。”卢卡·森西特很会挑事儿,特别是挑银河学院的事,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温队长还没说到底想约谁出来。”


    四周的人齐齐看过来,他们现在也反应过来大概没什么事了,主要问题在温别云身上。听见卢卡·森西特的话,连比较沉稳的白斯特和停胤眼里都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罗西跟着起哄:“谁才是温队长的心之所属呢?”


    “四学院的队员,除去问队长一共15人!”别人接话让卢卡·森西特更兴奋了,他心里最后一丝对温别云的畏惧散去,脑中都是一雪前耻的豪情。


    “这15人中,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谁能获得温队长不惜撒谎都要见面的殊荣!谁又爱着她?她又爱着谁?”


    银河学院的队员眼神里都不由自主带了点期盼,眼巴巴瞅着温别云,好像真的受卢卡这厮的影响,等待她出口说个三四五六。


    温别云:……


    她能爱着谁?


    温别云只觉得卢卡·森西特死期将至。


    她面无表情看着一脸兴奋的卢卡·森西特,冷笑一声,阴恻恻:“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爱谁,森西特同学,你敢听吗?”


    卢卡只觉得背后一凉,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而四学院的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两个猜到温别云的打算,不断鼓掌起哄。


    “我真的爱死他了,爱他爱到要撒谎见他,他就是有这份殊荣……”温别云温柔地对着卢卡·森西特说,她眼睛弯弯,一边深情凝视一边上前,像是真的爱这个人爱到无可救药一般。


    卢卡·森西特想逃跑,他硬着头皮和温别云对视,耳朵和脸都红了,是有种不知所措的怪异和尴尬:“温别云,温别云,你怎么……”他试着打断,温别云上前他后退,就在告白即将出口的那一刻——


    “她想见的人是我。”


    突如其来插进去的是一道冷淡的声音,像珠玉碎在冰面上,如冰如雪:“温队长喊我出来,有什么事要找我商量?”


    ……


    刚才热闹的氛围瞬间被突降的暴雪冻住了。


    四学院的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第一个说话。


    一个最没有可能的人说出来这句最不可能的话,而这个人脸上还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味,眼眸中情绪淡淡,没有看他们任何人,只是看向温别云。


    这什么情况?


    温别云想说些什么把气氛重新拉回去,可沈宴看起来都那么坦荡,就显得她现在说什么都好像都有些不大坦荡。


    “是,我想见你。”


    最后她只是表情如常地说:“我们去基地聊一聊。”


    她语气平直,没有丝毫起伏,把那奇怪的暧昧感削弱了不少。


    沈宴垂眼看她,突然笑了:“温队长,现在还下着雨,你真急切。”


    他语气漫不经心:“介意等雨停了我们再聊吗?”


    谁急切了。


    温别云转头看雨,老天不给面子下的仿佛天漏一般,走下去一秒钟就能淋成落汤鸡。


    还不如回去开会。


    她面无表情地想。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更怪了。周围的人声音小了许多,大气都不敢出。


    ……


    雨又下了半个小时才慢慢变小,基地已经有人送来伞,由于突发天气,并没有准备许多,只能两个人共用一把。


    每个学院分到两把,好巧不巧,银河学院的坏了一把,温别云一撑开,雨伞直接掀开,变成了一个倒扣的碗。


    这把不能用了,还好伞比较大,三个人也可以勉强挤下,但四个人就完全不行了。


    温别云直接把沈琮往温泊尔雀莉那边一推,自己打算冒着雨跑回去。


    “用伞吗?”


    沈宴走了过来,把伞撑在她头上:“来的时候看了天气预报,带了一把。”


    所以说现在卡修有三把伞。


    卢卡和停胤共用着一把走了,洛成渝看了一眼沈宴,撑着一把伞自顾自地走了。


    温别云也不是那种为了面子不管不顾的人,点了点头,最后接受了沈宴的相助。


    两个人走得很慢,沈宴的手很稳,无论刮过来多大的风,他都能牢牢撑着,从来没有倾斜半分。


    雨滴落得很急,砸在地上溅起一个又一个的水花,还有数不清的泡泡,整个世界仿佛都笼罩在这层细密的水雾中,安静的只剩下的雨声。


    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踏过的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互相撞在一起,有的消散,有的融合。在一片寂静中,温别云突然开口。


    “你喜欢我。”


    没有“是不是”之类的疑问词,也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完全是平静的陈述。


    雨下得更大了。


    “谢天谢地。”


    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沈宴撑伞的手依旧很稳,淡声道:“你总算看出来了。”


    温别云:……


    竟然从这句话里面听出来莫名的嘲讽。


    她感慨:“给我下毒,还拿我挡雷劫的人,竟然是一个喜欢我的人吗?”


    经过一个拐角,沈宴停下脚步,语气平静:“为什么不能是呢。”他垂眼,居高临下:“我想杀你,和喜欢你,这有什么冲突吗?”


    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墨色沉沉地汇聚起来时,漆黑如永无天光的夜晚。


    “可问题是,我没有死,自我重来一世,你有无数次机会也没有动手。”


    温别云更冷静,她抬眼对上那双眼睛:“我现在让你杀我,我不反抗,你会来吗?”


    沈宴莫名地笑了一下,没有笑意的那种,两个人之间却有一瞬间的剑拔弩张。


    “经过这场幻境后,我想了许多,会不会我就像凯西一样,我的视角也是有限的,只看到别人想让我看到的那一部分。”


    温别云像聊天一样谈起自己的想法,她注视着那双冷淡的,永远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的眸子,也笑了一下,问出来自己的疑问:“我现在突然有些怀疑当年的那杯酒了,沈宴,里面真的有毒吗?”


    沈宴没有说话,只是更近一步。


    “你说呢。”


    他低头,唇几乎要和她碰到一起,眼中却依然冷淡的没什么波动,两个人的吐息交错,暗潮涌动间,有着能划破人喉咙的锋利。


    “下毒如何?不下又如何?我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他依旧是那个没什么感情的调调。


    温别云莫名其妙:“那你在想什么?”


    沈宴盯着她,准确说是盯着她的嘴唇,就用那冰雪般的声音,漫不经心道。


    “我在想,该怎么骗得你再向前一些。”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114章


    刚刚已经逐渐减弱的雨声, 不知怎么一阵风后,又大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偶尔下得急, 溅起一些水花,沾湿裤脚。


    凉风一过,冷得彻骨。


    面前的青年身长玉立,眼珠乌黑, 嘴唇殷红,冰凉的水汽氤氲, 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


    沈宴无疑是好看的,修仙界男子容光之最, 清冷矜贵,由于身量过高,看人时总是垂下眼,多了一些居高临下的审视。


    清河神尊, 玉面煞神,杀伐果断,蛇蝎心肠。


    仇人多得能从剑门山顶排到山脚,个个提起来都是咬牙切齿的深仇大恨。


    然而就这个杀神, 那双一向冷沉的眼睛, 此刻正一动不动盯着她的唇, 那张凉薄无情的嘴, 说的暗示意味极重的话。


    温别云心说自己真是脾气好了不少, 按以往二话不说就打过去了,但现在比赛期间,禁止斗殴,只能遗憾作罢。


    更何况沈宴没有动手, 只是在搞一些乱七八糟的暧昧,她也不想靠武力解决,那样岂不是落了下风,只能借力打力。


    面对此情此景,温大小姐无处不在的胜负心也激上来了。


    她并不想做那个先躲避的人,但真上前……沈宴这厮真的不会躲,他的脸皮比他的剑还要强大。


    思忖只是短短一瞬,温别云回过神来有了对策,站在原地,同样镇定地回看过去,手伸出在伞柄随意一敲,伞面剧烈晃动,雨珠纷纷落下。


    沈宴本来打伞就打得偏向她,自己的后颈都靠近伞沿,因这一击,冰冰凉凉的雨珠全落入他的脖颈中,打湿了他的衣领。


    有的甚至落在他的额头,顺着肌肤淌落,他不得不闭上了眼,将阻碍视线的水拭去。


    这一下,什么奇怪的氛围什么暧昧的暗示都没有了。温别云毫无顾忌地大笑出声。


    沈宴:……


    他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温别云丝毫不惧,看乐子似的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笑吟吟地夺过伞的掌控权,自然而然走出那令人尴尬的位置:“天可怜见的,沈上校怎么淋了一身,真是让人心疼,还是让我来吧。”


    沈宴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漫不经心地覆上了温别云握着伞柄的手,像游走的蛇一般嵌入她的指缝,温别云松开那一刹那,两个人的手甚至短暂的十指相扣了一瞬,他的手很冷,指节非常有力,在那一瞬攥得非常紧。


    温别云头上青筋跳了一下。


    “我以为我们两个是宿敌的关系。”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可声音已经冷了下来:“你杀了我一次,我杀了你一次,现在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银河的历史老师一定非常差劲。”


    沈宴语气淡漠:“温队长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都没有教会一些基础知识。”


    “你什么意思。”温别云嘲讽:“沈上校的语文老师就教会了你怎么转移话题吗?”


    “可能吧。”


    沈宴漫不经心:“历史书的上古时代,第一页第一行,天澜神尊生平,里面讲述与清河神尊的关系可不是宿敌。”


    他视线投过来,语气轻而缓,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晰:“是夫妻。”


    ……


    雨比刚才还要猛烈,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却没有把这人的声音彻底遮盖过去,他的声音是如此突出,特别是最后两个字。


    没有人说话了,只留一片沉默。


    前方的基地快要到了,隐隐约约能看见雀莉她们一堆人站在屋檐下,应该是在等她归来。


    来到基地,温别云让这些探头探脑的队员们回去,径自来到自己的房间,沈宴没有说话,自觉地一路跟随,和她一起进去。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房间是专供战队成员休息的,隔音很好,正常谈话并不会让外面的人听见。


    “当年的事到底怎么回事,我突然来到这个世界,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温别云神色如常地问。


    她像是很快把刚才的插曲抛之脑后,或者说完全不当回事,她确实有这个不当回事的资本。天澜神尊,修仙界第一。世界上爱慕她的人如过江之鲫,如痴如狂的不在少数。


    甚至沈宴和她结为道侣后,依然能见到那些狂蜂浪蝶,他们一边咒骂他与她完全不相配,一边热切地想既然开了这个先河,那说明还是有希望的,为什么不能是我。


    沈宴杀神的名号,也正是自成婚后才有的。那些狂蜂浪蝶,他绝对不会让他们出现在温别云面前。


    但是百密总有一疏,温别云偶还是撞见过一次,什么也没说,只是后来对他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全天下人都知道了她和沈宴是天生一对,两个人多么相配。


    天澜神尊和清河神尊不一样,清河神尊的厉害是人类中能够达到的顶峰,然而天澜神尊的能力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完全试出来。


    沈宴这么恐怖如斯的人,都只能算得上温别云的软肋,渐渐的,就没有人会上赶着去找罪受了。都知道沈宴是对天澜神尊很重要的人。


    谁被这么特殊对待过,都不会甘心以后的冷落。


    “没有关系。”


    沈宴垂下眼,淡淡道:“当年的事就是你想的那样,你杀夫证道,我杀妻证道,只不过我飞升失败了。”


    “是吗?”


    温别云的疑虑依旧没有打消,她是想起沈宴的特异才觉得不对劲的,穿越两个时空,跨越五万年,这是需要在时间上的操作。


    而沈宴的特异,恰恰就是“时间”。


    真有这么巧吗?


    等他走后,温别云依旧在思索。


    她其实想不明白,如果沈宴真的喜欢她,那他就更不应该隐瞒她。他坦白真相,两个人之间生死问题解决了,她和他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她也不必把他当宿敌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正当陷入沉思之际,嗡嗡震颤的光脑打断了她的思绪,是校长打过来的通讯。


    “在想什么,表情这么凝重。”安术随口开了个玩笑,缓和了一下气氛:“团建费用多少钱,一会儿转你。”


    这个事没想到校长都知道了,被正主当场拆穿,温别云依旧脸不红心不跳:“不用钱,团建就是让四学院学子体验一下冒雨前行的乐趣,从中获得不畏艰险,坚持抵达目的地的感悟。”


    “真有你的。”


    安术笑了,她也懒得掺和这些小年轻的爱恨情仇,自然地转了话题:“你们从赛场带出来的那个研究员给银河发了邮件,她想应聘学院的老师。”


    “凯西。”温别云惊讶:“她放着好好的研究局不待,为什么要当银河学院的老师。”


    ……安术微笑:“别一副屈才的样,四学院校长和总局局长的同级。温别云,我们银河也没有那么差吧。”


    “真没这么想,校长。我只是觉得她比较适合研究局。”温别云道,她没有贬低银河的意思,只不过在幻境中看到凯西的天赋,自然而然认为待在研究局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以她的履历,如果进银河能直接担任主任,但我希望你能帮忙考察一下,弄清真实情况。”安校长似乎很忙,匆匆和温别云交谈完后,便挂断了通讯。随后,她把一个账号给温别云推送了过来。应该是凯西的。


    温别云点了好友申请,对面很快就通过了。


    “为什么要去银河学院?”她敲过去这条消息,一半是为了替校长询问,一半是自己好奇。


    老实说,当在赛场知道凯西放弃研究局后,她还为她遗憾了一下,以为她不想继续从事研究工作了。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直接打过来一个通讯,温别云接通后,听见对面的人解释:“我打字速度慢,表达也可能会有缺漏,所以更想和温队长进行通讯的沟通。”


    温别云没有拒绝,她正好对凯西还有些好奇:“我最初以为你在赛场放弃去研究局,是真的厌倦了研究。”


    那时候的凯西身上流露出来的疲惫,是无法掩盖的。


    “研究是我毕生的信仰,我永远不会放弃。”凯西平静道:“温队长,下面的话麻烦不要和任何人说,可以吗?”


    温别云答应了。


    “结构不对。”


    凯西的声音在光脑那头传递过来,听着有些失真:“温队长,研究局的结构不对,我再待下去,结果肯定不是我想象的那般美好。我观察了它的结构,老实说,我对联邦的研究局感到失望。研究变了味道,都是勾心斗角的算计,竞争都是恶性的。对我来说没有丝毫进步的空间。”


    她顿了顿,又提出一个新的观点:“还有一个疑点,他们对我的能力不是赞赏,不是嫉妒,而是觊觎和贪婪。这让我有些不解,仿佛我的能力是什么可以抽出来,注入他们身体的灵丹妙药,但这是我拿不走的天赋和知识,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念头。”


    温别云顿住了,她突然想起来一些事。


    “还有一件事,在离开研究局前,我在偶然间发现了一沓研究报告。里面囊括着联邦成立以来许多在各个领域成就异常突出的天才……让我不安的是,这些天才很多都死于意外事故,很少寿终正寝。温队长,我在最新一页,发现了我的名字。”


    温别云想起了安校长曾经对自己说过是那番话。


    那时候,正是校长发现了自己那种吞噬黑雾的能力后,担忧大过喜悦,让自己尽量隐瞒,并说。


    “你当现在星际时代全人类进化异能是怎么进化的。那是最开始一批异能者被榨干所有养分,才得到如今全人类进化的成果的。”


    她还说:“如果有天你被联邦高层发现,你竟然可以吸收丧尸的污染而毫发无损,你觉得,你会是个什么下场。”


    安术校长的话和凯西的言论不谋而合,温别云突然意识到什么:“你知道校长是那个‘保护者’。”


    那天安校长告诉她,自己销毁了监控,她和联邦高层的方式不一样,对于精英,更多采取保护。凯西或许通过多方调查,察觉到了什么。


    自己还是低估了凯西的判断力,和对危机的敏锐程度。或许在潜意识中,依旧把凯西当成那个需要被“神明”过度保护的女孩。


    “对不起,刚才的话有些冒犯。”温别云立刻道歉:“是我过于武断。”


    “没关系,算不上冒犯。”凯西说,“温队长,不知为何,我很欣赏你。”她笑了:“明明我们没见过几面,你却有时候我给我一种有些熟悉的……”她停顿了一下:“安心感。”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115章


    那天凯西在通讯即将终结时, 问了温别云一个问题。


    “温队长,如果有一天,联邦让我牺牲自身来换取全人类的进化, 我应该怎么做?”


    温别云没有直接回答。


    雨丝被风扑到窗户上,氤氲出大大小小的雨花,连在一起,便是一片潮湿。印象中, 凯西的幻境中好像总有着连绵不绝的雨。


    “如果规则与自身违背了,那你该怎么办?”她并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抛出一个新的问题。


    “先适应,不行再改变自身, 再不行就改变规则。”凯西思考了一会儿,笑了:“谢谢温队长,我大概明白了。”


    温别云想,没有了那个人, 她大概也可以自己走出那片雨。


    通讯挂断后,温别云给校长发了赞成凯西入校的邮件,退出对话框时,突然想起以后再见凯西很有可能唤一句“老师”, 一时之间竟然有一些感慨。


    进入银河学院, 或许真的会比在研究局中好一些。


    她并不赞同联邦现在对待这些天才的手段, 把人们当小白鼠一样实验, 无异于杀鸡取卵, 价值远低于他们自身所创造的价值。泯灭人性,还很有可能引起人类自身的暴动和反叛。


    雨还在不停歇地下着,温别云收起思绪,打开光脑, 找到平时在训练室复盘的视频,开始一帧一帧地截图观看。


    或许是经历凯西幻境这种事,让她看到了这个井然有序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一面,还有那沓意外早逝的天才名单……


    不知为何,隐隐约约中,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现在远不如五万年前厉害,五万年前她自信无人能敌,现在灵力尽失,如果真的有大事发生,凭现在的能力是远远不够的。


    她从不信任何人可以救自己于水火,只信自己。


    ……


    台阶之上,五个丧尸发出撕心裂肺地尖啸,它们控制不住碰撞黏连在一起,身形扭曲,渐渐化成大团黑雾,被一根稍显苍白的手指点着,全部吸收殆尽。


    怪物们嘶吼,挣扎,最后也不得不跪在那人脚下,被那根食指一点点吸收,慢慢变得透明。


    最后一丝黑气消失,手指翻转,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出现,然后朝着虚空一斩,台阶破碎,黑雾尽数退散。


    天光大亮,映出那人的面孔,锋利英气,有种夺目的美感,眼角的火焰跳动,张狂与肆意简直要突破屏幕,迸裂而出。


    视频的末尾,有一行小字:银河学院外出任务,成员温泊尔、沈琮、露瑟、莱恩·林、温别云。


    这是温别云成为军训第一后,外出的第一个任务。本来应该封存在银河学院的档案馆,此刻却出现在联邦大厦的会议室中。


    “这就是安术为那个学生藏了许久的秘密。”


    视频播放完毕,整个会议室陷入了寂静,所有人都在震惊于看到的这一幕,只有已经看过好几遍视频许呈异常淡定,出声打破了沉默。


    会议室坐了八个人,左四右三,右边的位置缺着一个人没来。中间是现任执行官许呈,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参加会议的都是联邦大厦的各个骨干。


    执行官,首席治疗官,外交部部长,安全总局局长,联邦首富,研究总局局长,军区第一将军,联邦法院院长,星域理事长……几乎联邦的顶级话事人都在这里了,除了安全总局局长缺席。


    “简直骇人听闻,竟然会有人能把丧尸的黑雾化为己用,这和歪门邪道有什么区别。”首席医疗官停越吹胡子瞪眼,他憎恶地看着光屏上那个黑雾缠生的女生,语气极其厌恶。


    “亏你还是首席治疗官,连物尽其用都不懂,丧尸的力量怎么就不能用了,人家用了这么久不一样神智清醒?”


    联邦首富曼达·森西特转了转手上的戒指,语气轻飘:“联邦冉冉升起的新星拥有这么厉害的特异,这是好事啊,看把你刺激的。”


    “我看森西特家主怕是有些私心吧。”停越冷笑一声:“谁不知你那个大女儿卢雪和这丫头交好。”


    “这算什么私心,我那小儿子还和她交恶呢。”曼达·森西特怼了过去:“停治疗官多向你孙女学学,停胤那么聪明正直的丫头,怎么会有你这种心脏看谁都脏的祖父。”


    停越气得都站了起来:“我回来就让停胤少在赛场上护你那蠢蛋儿子,我家的一个盾,天天被你们家的少爷当金刚不坏的金钟罩使!”


    “嘁,小气。”


    曼达·森西特反唇相讥:“你以为我会为了斗气让卢卡不帮停胤净化吗?恰恰相反,我偏让卢卡好好照看停胤,显出你停越的小心眼。”


    “你!”


    “好了好了,怎么吵起来了,一个两个多大的人了。”联邦法院院长邢慈皱着眉打断:“你们之间的争吵,不要牵扯到队员,干扰到比赛之间的公平。”


    邢院长的话还是比较有公允的,曼达·森西特和停越对视一眼,冷哼一声,暂时止战。


    许呈坐在中央,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将除她以外七人的神情都观察了个遍,自身始终神色淡淡,旁人根本看不出来这位执行官的所思所想。


    会议室战地面积很大,最前方粉刷洁白的墙壁上贴着一副巨大的画卷,上面画着人类与丧尸的厮杀,用了极其浓烈的色彩。


    有百姓被丧尸啃咬的痛苦,有奋力征战的将领丧尸化那一刻的绝望,有碎掉的血肉,有森森的白骨。与之对应的是猖狂的,狞笑着上前的丧尸。扭曲,怪诞,绝望,死亡……灰蒙蒙的天,最鲜明一处竟是泼泼洒洒的血。


    这幅画的名字叫《下一刻》,目的是让所有人都不要忘记末世时期的苦难,永远居安思危。因为危险很有可能在下一刻悄无声息的降临。


    眼下许多人在因为刚才的画面而讨论,只有两人例外,一个是还在观察的许呈,另外一个就是端详这幅画沉默不语的第一将军赵毅远。


    “其实倒是个很好的研究对象。”研究总局局长宁勇露出一个笑容,对许呈道:“我申请把温别云作为试验体,执行官,或许我那停滞已久的研究会因此取得重大突破。”


    “我赞成。”首席治疗官立刻表明态度,“宁局长的发明可是能让我们在和丧尸的斗争中进一大步的,想来温别云同学也很乐意为联邦的安全做出牺牲。”


    “我也赞成。”一向中立的邢慈竟然也罕见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叹了口气:“现在赛场内的丧尸暴动的次数比以往都要厉害,这样下去,墙体总有撑不住的一天。”必须有什么打破僵局。


    曼达·森西特不满:“我说诸位,人都没来齐。用不着那么心急吧,还没到投票表决的时间。”


    “我也投赞成票。”就在这时,沉默了许久的第一将军竟然也表态了,这是他第一次在“研究天才”这项实验上给予支持:“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老赵你怎么也……”曼达·森西特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停越打断了,他很得意:“九个人,已经四票了,曼达,再有一票,无论安全总局局长来不来,事情也终成定局了。”


    “什么定局?”


    就在这时,一道沉冷的声音伴随着推门声一起响起。


    全场的声音在那一刻消失殆尽。


    高大挺拔女人走了进来,她面无表情,咔嚓一声把手里解压用的重力器掰碎。


    “温别云是银河的学生,你们动她时,问过我这个校长的意见了吗?”


    缺席的那一位终于到场,安全总局局长,前任执行官,银河学院校长安术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她一边走向自己的座位,一边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不少人想起以前被这位前执行官支配的苦,一个两个下意识噤声。


    “宁局长尊贵的大脑也是天赋异禀,怎么不主动为联邦的未来牺牲一下。”


    经过研究总局局长时,安校长停了一下,不咸不淡:“有了局长智慧的大脑,说不定能研究出让全人类进化的更聪明的药剂。”


    “没有我,谁能研究药剂!”宁勇气得一下子站起来,脸都涨红了:“你懂什么?”


    “啪嗒。”


    安术把重力器往垃圾桶里一丢,拉开椅子坐下,似笑非笑:“这就不用宁局长操心了,银河学院最近进了一个天才研究员。就是那个一年发明顶你十年的凯西,你牺牲了,她能做得比你更好。”


    “她不是死在羽星赛场……”


    宁勇失声,表情出现了极大的震惊,怀疑,恍惚……多种神色一闪而过,最后对上安术嘲讽的眼神后,只能咬咬牙,把未出口的话全吞了回去,憋屈地坐下了。


    “看看,话说的一个比一个好听,干起事一个比一个自私。”安术像是料到结果,嗤笑一声。


    又扫视了一圈众人,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消失了,只有那双眼睛冷的可怕,被看到的无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最后,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自始至终漫不经心的星域理事长身上。


    “温理事长。”安术语气森寒:“散会后,我将向你追究泄露银河学院机密的责任,到时候麻烦邢院长做个见证。”


    温泊尔作为那一次的任务的队长,掌握相应视频。安术认为温别云最早显现出吸收黑雾的天赋是在那次的训练室里。所以在消除所有监控时不小心把之前的那次忽略了。


    而温理事长,身为温泊尔的父亲,趁儿子比赛拿到这段视频,简直是易如反掌。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116章


    “你还是那么的急躁。”


    四周一片安静, 一直沉默的许呈终于开口了,她轻咳一声:“宁局长与你同级,说话客气一点。温理事长确实有错, 此事你们私下解决。”


    安术嗤笑一声,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我说安术,还当自己是执行官的时候吗?”停越嗤笑:“仗着是个前执行官作威作福,就这么想管人一辈子?什么态度!”


    头顶上的灯光似乎都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影响, 柔和的白光蓦地变得冷锐,丝丝缕缕的光线化作一把把匕首, 悬在梁上,有着蓄势待发的冷幽。


    “停治疗官!”


    许呈忙声打断, 她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劝住。


    果不其然,本来已经平静不少的红发女人蓦地抬眼,却是笑了:“停治疗官, 你我不差几岁,但现在看看,你老成什么样子了。”


    这是什么展开?


    “你在人身攻击吗?”停越怒道。


    “多虑了,只是觉得您为了多在这个位置坐几年太劳心劳神, 真是辛苦了。”安校长淡淡道。


    停越:……


    拐弯抹角说他德不配位。


    “我就一句话, 我学生不能动, 你们投几票都不好使。”接着这人话音一转, 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当然, 我这个前执行官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也只是随便一说,你们也可以随便一听。”


    “你什么意思,造反吗?这是在危害联邦。”停越气愤道:“安术, 你是安全局总局局长,可不要忘记你的责任。”


    “你要为了个学生,与我们不对付?”邢慈也开口了,她眯起眼睛,声音也冷了下来。


    局势比刚才还要紧张。


    安术不只是前执行官,她还是四学院之一的院长,安全总局局长,手下掌握的精锐也不少。


    她隐藏的实力也无人知晓,之前研究局用于研究的天才,有一些甚至会悄无声息的消失,让别人怀疑她动手脚都抓不到证据。前几年这人都被弹劾私养军队了,结果许执行官调查了一圈,竟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嘴皮子一碰就是我与联邦为敌了?好大的帽子。邢院长,联邦法典中哪一条允许你将活体联邦公民用于实验,哪一条让你随意构陷联邦官员?”安术面无表情:“别和我说什么为了联邦好,法典第一条是联邦官员服务于联邦人民。你现在做的,又是什么破事。”


    “安术,今时不同往日,一切为了联邦。”邢慈丝毫不落下风:“我之前中立不做评价,可现在丧尸的暴动越来越厉害,墙体也越来越弱。前几天还能出现十二个丧尸突破阻碍伤人事件,不能在这么继续去了。”


    “研究天才,研究天才,联邦这么多人,拼搏奋斗了这么多年消灭丧尸还是得靠活体实验,拿刀尖对准自己人,你们还和丧尸有什么区别。”


    “可你无法否认,这确实给人类带来了进化,我们的天才也越来越厉害,以前SR进战队都是稀世珍宝,现在SSR都能在四学院司空见惯。往前数几十年,谁能有瞬移隐身这种特异,这简直都是神明的力量,当时的人们连想都不敢想。”


    宁勇也开口了,他忍不住道:“安术,你是银河学院校长,这种变化我想你比我更清楚,这足以说明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


    “正确?用同胞命堆出来的正确?”


    安术的红发在灯光下简直要化成一团火燃烧起来:“既然如此,你告诉我丧尸为什么会暴动?丧尸这些年为什么会越来越厉害?难道你们没有发现人类这种揠苗助长的进化,也会带着丧尸一起进化?宁局长,你是研究总局局长,我想你比我更清楚这点。”


    “进化的队员只要进入战场厮杀,就会受伤流血甚至死亡,他们身体中进化的药性也会让丧尸变异,促进丧尸进化。活体实验这么久,除了得到一些先于丧尸进化的时间差以外,我们又得到了什么?”


    “现在对我们最重要的就是时间,安术!”


    赵毅远也开口了,他沉声道:“我们不能赌,输一次的代价,就会有多于那些实验体数千数万倍的人死去,就会有多于实验体数千数万倍的丧尸出现,我们输不起!”


    “所以必须杀人来提高胜率?”


    “……我们进化,丧尸也跟着进化,中间的时间差是很宝贵的,我们可以利用时间研发出下一次击退它们的办法。现在丧尸已经少了许多不是吗?总有一天,我们能赶在丧尸进化前彻底消灭它们。”


    “赵将军,我们是必须靠踩着同胞尸骨才能确保获胜吗?不靠这些和丧尸作战就没有一战之力了?”安术一针见血:“这是在畏惧。将军,如果我们总把自己的能力看得比丧尸低,我们和它们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安术,丧尸死了不会转化成人类,人类却能变成丧尸。末世那会十二星系死的不到百万人了。那场几乎让人类灭绝的浩劫,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不能让它重现!”


    争吵从一对一,逐渐变成了一对多,停越、宁勇、邢慈、赵毅远全部加入了争论,两方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场面越来越激烈。


    “安术,安校长,你冷静一些,不要把个人情绪代入。联邦成立到今天,是无数人牺牲才换来的和平,凭什么你的学生就特殊,凭什么她就不能做出牺牲?”


    “不冷静的到底是谁?我很冷静,是你们太激动了。几个人联合声讨我,现在反倒说我咄咄逼人。”


    安术怒极反笑:“我只说一遍,我的学生可以死在赛场里,可以死在战场上,甚至可以死在一场意外,一场事故,一场疾病中。她唯独不应该当成小白鼠死在实验台上,死在自以为是的道德绑架中。”


    “小白鼠还不少吗?丧尸一天未灭谁不是小白鼠?如果我的命可以为联邦与丧尸的作战中争取价值,我也会牺牲。但我是局长,我活着才会有更多价值。”


    “都是说得好听,我也想问问。为什么争取价值一定要去做活体实验,一个天才的价值你们难道就只看到这一点?她不可以是未来安全总局局长,星域域长,第一将军?她万一可以替代你们甚至比你们做得更好呢?你们杀了那么多举世罕见的天才,真的不怕铡刀落下的某一个人,正好是拯救联邦的希望!”


    “你太天真了。”


    “是你们太无耻了。”


    “联邦会议一向是投票决定,9个人如果超过一半同意,那你反对也是无效。”治疗官停越吵不过,干脆结束话题,率先按下了旁边的投票器,亮出刺目的绿色:“我赞成温别云作为实验体。”


    “砰。”


    研究局宁局长也不甘示弱拍下绿灯。


    接下来是赵将军,他沉沉叹了口气按下绿灯,坐下了那一刻,整个人仿佛都疲惫了不少。


    邢慈低着头看了手边的两个灯,顿了半晌,最后直接起身丢下句“弃权”,坐下来把灯盒一盖,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你怎么出尔反尔。”停越忍不住道。


    “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我有权利更改答案。”邢院长眼也没睁,冷冷回复。


    已经有四个人表态,三人赞同,一人弃权。还剩下安术、曼达·森西特、执行官,理事长、以及外交部部长。


    “反对。”


    曼达·森西特按下红灯,懒洋洋道:“我儿子毕竟也算个天才。谁知道温同学之后,会不会轮到他。”


    “你太自私。”宁局长冷笑。


    “关你屁事。”曼达摊手:“这是我的自由。”


    “反对。”


    安术拍下了红灯,桌子都震了一震:“我不接受这种牺牲别人换取的胜利。”


    温理事长瞥了安术一眼,面不改色按了绿灯:“没有牺牲哪来回报。”他握住脖颈间的神像玉牌:“神尊会支持我的决定。”


    “迷信。”曼达嗤笑。


    “这也是我的自由。”理事长耸了耸肩,理所当然的态度。


    现在“赞成”已经占了四票,再有一票,这次的会议就要结束了。


    “反对。”


    出乎意料的是,以往总是赞成的执行官竟然按了红灯,她无视其他人惊异的目光,淡淡道:“她活着创造的价值会更大。”


    这一按,局势瞬间焦灼。


    赞成四个,反对三个,很多人的目光齐齐看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外交部部长,他之前大多是“中立”态度,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表态。


    外交部部长是前两年上任的温清安,虽然姓温但和温家没什么关系,完全是凭个人能力和上任部长推荐才坐上这个位置的。


    这个职位应该算得上九大领导层里最没存在感的,在联邦刚成立那会儿因为担心十二星系内乱分裂而设立,到现在历经这么多年,渐渐的,成为一个闲职,平时只用开会时露个脸表个态,工作时签几份文件就够了。


    众人目光看过来时,他好像没察觉到什么,正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什么。


    “温部长。”


    离温清安最近的邢慈提醒了一下,男人这才像回过神来,把纸直接放到手边的碎纸机,清理完一切抬起头,“我需要问过那位同学的意见。”


    他把笔放好,抬眼看向安术,淡淡道:“麻烦安校长把那位温同学喊过来,让她作为旁观者听听,毕竟是自己的命运。”


    “这是机密。”停越皱眉:“会议室怎么能让旁人随意进出。”


    “那我就按反对。”温清安向后一倚,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确定好了?”


    停越没想到这小子平常一声不吭,竟然是个硬茬,于是语气不好:“你太随意了。”


    “随意?让人牺牲,又不让人知情更随意。”男人说。


    “现在才表态,我有理由怀疑安术有串通。”停越目光露出疑虑,一动不动紧盯着这个人,试图施压。


    而部长十指交叠,眸中没半点神情,只有仿佛能吞没一切的漆黑,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无悲无喜。


    那一瞬间,停越竟然被这个眼神看得有些心惊肉跳,他下意识别开这个视线。


    “那我可以怀疑,你们其实是在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怕别人取代,所以才故意打压天才么?”


    男人淡淡道,完全不在意自己说了多么骇人听闻的话。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117章


    温别云接到安术的信息时, 是在刚吃完午饭后。


    校长发了一堆长篇大论,最后让她明天晚上六点之前来联邦大厦会议室开会。


    简要总结起来就三点,第一被发现了需要过来开会, 第二要求作为实验体目前投票局势不乐观,第三需要争取一下外交部部长那关键的一票。


    安术把在场所有人的言论都总结了一下,发了过来,让温别云可以看看哪里是突破口, 哪里需要避免,哪里需要争取。


    温别云看完了, 心里非常感动,校长真的是用心了, 她真情实感敲下四个字:谢谢校长。


    安术:?


    问号……是不是觉得没有诚意。温别云试探打了一个“爱你”,又发了一个鞠躬小狗的表情包,很可爱的的小狗。


    安术:……没什么看法,或者说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这孩子怎么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让她都有些不自在,反思自己的情绪波动是否有些夸张。


    “能不能报销一下路费。”这一提醒,温别云还真想到有需要的,她赶紧打字:“校长, 我还在羽星, 学院飞行器还得等两天起飞。”


    ……出息。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安校长磨牙:我有私人飞行器, 要不要晚上亲自来接你?


    “校长大气。”过了一会儿, 皇上发了两个“抱拳”。


    ……


    安术撩了一下红发, 气笑了,心说她真的小看了温别云的心态,这么一来二去的,她甚至都觉得明天的事不值一提了, 这是多么强大的错觉。


    温别云和校长的聊天结束后,并没有立刻退出社交软件,她看了眼校长发过来的名单,然后直接把四学院加上的所有同学拉进一个群。


    战斗分子(雀莉):队长有何指示?是不是要商量我们明天去哪儿玩?


    停停屹立(停胤):……温队长是不是拉错人了?


    第一净化森西特少爷(卢卡·森西特):@洛鱼,队长,你刚才给我发让我小心,这可能是温别云的什么阴谋诡计。我觉得非常有道理,我们还是要谨慎!


    洛鱼(洛成渝):……卢卡,私信回复。


    洛鱼(洛成渝):@黑土,抱歉温队长,擅自揣测,多有冒犯。


    死都不学治疗(沈琮):心真黑,我们队长用得着算计你们?(微笑)(不寒而栗)


    洛鱼(洛成渝):(流汗)抱歉,抱歉,再次抱歉。(抱拳)(鞠躬)


    天净水清(邢清):温队长是接到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通知吗?


    AAA舒寻队长(乔誉):@黑土,发生什么事了?


    群里活跃起来,基本四学院的人都发言了个遍,待场子彻底热起来的时候,温别云在群里发了除安术以外八个领导人员的名字。


    执行官许呈。


    星域理事长温巍。


    军区第一将军赵毅远。


    联邦法院院长邢慈。


    首富曼达·森西特。


    联邦研究总局局长宁勇。


    首席医疗官停越。


    外交部部长温清安。


    黑土(温别云):@所有人,认认亲。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炸了。


    第一净化森西特少爷(卢卡·森西特):艹,我爹怎么在里面。温队长不要算计他,他很单纯!


    停停屹立(停胤):@黑土,停越是我祖父,他有什么问题吗?


    天净水清(邢清):邢慈是我的母亲。


    泊(温泊尔):温巍是我父亲,队长,出什么事了?


    死都不学治疗(沈琮):以上这些人和我家有合作关系,但是队长,他们的错误不要牵连我在你心中的地位。(捧心)


    AAA舒寻队长(乔誉):宁勇是我的舅舅。@黑土。


    ……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早在温别云入学的时候,就听到过银河学院的一些“阶级论”,什么贵族学子,什么世家财阀。当时的战队甚至还分了一队二队,一队鱼龙混杂,二队唯“血统论”。


    万恶的资本!


    那时候军训结束,教官还语重心长提醒她,二队不是她能待的地方。那些阶级压迫,权势霸凌,迟早会让她崩溃。


    温同学深以为然,没想到转头让这些阶级压迫、权势霸凌的人崩溃了。


    恐吓信的匿名朋友被违法网站打爆了电话,搞针对全员都受到她吸收黑雾的震慑,现在已经集体洗心革面。


    温泊尔现在这么乖巧,谁能想到以前还是个不服管的狂野男孩?卢卡·森西特当年敢在银河学院新生欢迎会打闹一场,现在不还是老实做人踏实做事,规规矩矩叫一声“温队长”。


    这些似乎在人们心中不好惹的庞然大物,相处下来感觉也没什么,温别云该揍的一样揍,下意识中忽略了他们本来的身份。


    一个两个背景还挺有意思。


    温别云看着一个两个出来认领的同学,心说再有人吃饭时给我卖萌抢我鸡腿,我就把这聊天记录呼谁脸上。


    温泊尔和沈琮这俩人,因为光脑太贵外卖平台没有大额券,一直求着用温别云屏裂了三条缝的光脑点。温别云哪天买了份果切,两人睡着了都要爬起来一人插上一块吃掉。


    这两个人是自己的队友,咬咬牙也就宠了,其他人,停胤卢卡·森西特邢清乔誉等外校人,在训练场时,只要她过来给队友分零食时,这几个都坦然自若伸着手要,一个橘子都得掰成好几瓣公平对待。


    脸呢?


    “师姐。”温别云感慨,私信雀莉:“没想到你最淳朴。”


    真是的,本来没有那么生气的。


    她微笑着,把安校长长篇大论的分析转发到热闹的群里。


    黑土:@所有人,我要作为实验体将生命贡献给联邦了,首富儿子,院长女儿,治疗官孙女,理事长儿子……你们怎么看?


    黑土:其实为联邦而死也没什么的,永别了,雀莉沈琮温泊尔,你们可能要重新选一个队长。


    黑土:明天我就要单刀赴会前往联邦大厦,今天没什么事,就是拉个群通知一声,没什么话要说了,散会吧。


    热烈讨论的群一下子降到冰点,温别云耐心等了十秒钟。


    十秒钟都不到,几乎连文字都没完全阅读完,两条消息不分先后发出。


    战斗分子(雀莉):艹!


    死都不学治疗(沈琮):这什么东西?队长!


    前两个是同时发送,温泊尔慢了一拍,不过他发过来的是一条语音。


    “队长,我现在向我父亲了解一下情况。”


    声音听起来很急促。


    温别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先发了个稍安勿躁,然后直接拉了一个群通话,群里16个人全部捞进去了。


    “我祖父不是这样的人。”很多人已经阅读完毕,停胤率先出声:“可能只是抽样调查,温队长不要惊慌。”


    乔誉紧跟着也出声:“之前没有听说过这种活体实验,温队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一个两个,不知为何对温别云的意见都非常看重,有一种怕被误解的焦躁。


    温别云直接发过去一个名单,是凯西给她的那份调查材料,上面密密麻麻显示出许多天才的样本,还有最后死于各项意外的结果。


    “我也没听说过,但事实告诉我,这种研究早在联邦成立不久就开始了。”她让自己的语气带着一丝落寞:“永别了,朋友们。”


    接下来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想想看,多么一个惊才绝艳的人就要命不久矣,就算气氛不沉重,温别云也要让它强行沉重。


    “证据非常全面。”良久之后,洛成渝道:“……我之前有过怀疑,暗中调查过这件事,温队长说得应该是没错的。”


    也就是说,他们的父母长辈,要把温别云亲手送上实验台。


    仿佛是一个宣判,雀莉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亏他们还是联邦最高级别的领导,这什么意思?联邦天才为联邦战斗,最后连结局都落不到一个好!”


    “队长,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温别云几乎听见了沈琮磨牙的声音:“我也想问问这些领导到底怎么一回事!”


    此刻温泊尔心已经乱了,他迫切想询问父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顾忌到温别云的那句“稍安勿躁”,还是忍了下来。


    听着两个队友的毫不迟疑的支持。他更是烦躁不安,理智告诉他这会儿应该保持沉默,不应该质疑父亲的决定,这才是温家继承人的最优选择……然而就在这时,温泊尔脑中突然浮现起那条巨型的冰滑梯,上面刺目的血,想起温别云在训练室的一次次指导,一次次相救。


    去他的继承人。


    他咬牙切齿,抛开了一切的顾虑。


    “明天我也去,我当面询问父亲。”温泊尔斩钉截铁:“队长,我不会让你有事。”


    温别云挑眉,还没等她惊讶,洛成渝也出声了,他说:“温队长,明天我也会去,我对这件事持反对意见。”


    “我也去。”停胤竟然也站在她这一边,她冷声道:“祖父的态度不代表我的态度。”


    “我也去。”


    卢卡·森西特听上去竟然有些生气:我也是天才,万一你死后下一个就是我呢,草了,悄无声息做实验,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倒要问问我爹是怎么回事。”


    “可这不是为联邦好吗?”也有像舒寻白斯特这样反对的。


    “他们这样做肯定有他们的道理。”联邦罗西有些犹豫:“温队长,我们不能完全否认。”


    “我理解他们的看法,也知道他们这样做是为了让联邦更好。”邢清最后也开口了,只不过说完前面的话后,话锋一转:“但我自小学到法典,就没有让人活体实验的道理,这样和丧尸有什么区别。”


    “我对此持保留态度,明天可否让我一同前行?”


    “温队长,带我一个。”乔誉最后也道。


    “还有我。”


    “还有我。”


    “带我一个。”


    ……


    这远出乎温别云的意料,她没有想到支持她的人会有这么多,老实说,刚开始她甚至没想到温泊尔会站她这一边。


    “不只是你,会遭遇这种的还会有更多人。你,我,我们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实验体。”


    一直没有言语的沈宴解答了她的疑惑,他淡声:“这种没有底线、自以为是的救助只会越来越糟糕,现在只是天才,如果有一天天才稀缺了,谁能保证有一天不会把这些手段用在普通人身上。”


    “以杀止杀,以暴制暴只能用于乱世存亡之秋,现在明显不太适合。”


    “温别云。”


    他说:“你不会有事。”


    作者有话说:


    以为温别云单刀赴会结果看到自家孩子的领导:……


    快40w了,感慨一下,时间过得好快,感谢你们的包容和陪伴。


    晚安,宝宝们


    第118章


    安术和温别云说完大致消息后, 就立刻开始着手规划去羽星的路线,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她也没耽搁。当天飞, 当天晚上到。


    在飞行器上就通知了温别云,让她收拾好东西在飞行器停落地等着。安术并不想在羽星多待,打算接上温别云就走。


    一路跃迁,也花上了几个钟头才到了羽星。安校长揉了揉眉心, 下意识透过舷窗瞥去找温别云的方位,结果看到了乌泱泱一大片人。?


    以为长途驾驶疲劳出现了幻觉, 她揉眉心的手指往下放了放,揉了揉眼睛, 结果还是一大片人。


    什么情况?


    安校长本来不想下去的心都动摇了,她按下电钮打开门,站在门口观望半天,终于找到了她那个不省心的学生。人家站在最前头, 看不出一点紧张,正和雀莉谈笑风生,逗得旁边的人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校长。”还算有点良心,察觉到她的视线, 这人也规矩了不少, 伸手给她打招呼。


    “人缘挺好, 这么多人给你送行。”她随口道。


    何止是人缘好, 这是四学院战队所有学生都来了吧, 安校长本来都淡定了,一看温别云有点想搞事的样子,怎么说,又有些不淡定了。


    温别云对她露出来一个大大的笑容。


    无事献殷勤……


    “他们也想去, 可以吗?校长。”


    果不其然,这人下一刻就给她抛下个炸弹。


    “去哪儿?”安术脑子有些不转,没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忍不住问了一遍。


    “去和联邦的领导友好交流心得。”温别云说得含蓄。


    好家伙。


    她把开会那事慎之又慎告诉温别云,这人转头就传的人尽皆知。


    如果说明天的会议是场鸿门宴,安术只能竭力争取到温别云分到菜而不是被当做菜的机会,而温别云倒好,她直接把桌子掀了。


    ……这位风里来雨里去的前执行官表情都空白了。但失态只是一瞬,良好的心里素质让她很快反应过来,飞速扫过四学院的战队成员,大概明白了他们的想法。


    “胆子不小。”她拧眉,并不是非常看好:“那些人可不是能随意左右想法的,都是修炼了千年的老狐狸。”


    “没事的安校长。”


    卢卡·森西特肆无忌惮:“能给我老爹添些堵我去这一趟也值,我看他一天到晚比我还闲。”


    真是个大孝子。


    安术慈爱地想。


    对于曼达家这个爱出风头的小儿子,她都有所耳闻。


    “安校长,温别云不只是贵校的学生,也是我们的朋友。”洛成渝一看银河校长微妙的表情,赶紧向前一步,正色:“更何况我们并不赞同他们的想法,我认为,我们这些新一代的成员,有资格参与关乎我们命运的事情。”


    安术没有立刻回复洛成渝的话,她的目光移到停胤身上:“你的祖父在会议上是支持的态度,你要和他唱反调?”


    语气并无责怪,而是正常的询问。


    “他有他的想法,但我也有我的态度。”停胤神色同样认真:“我觉得他是错的,这一点不会因为他的身份产生什么影响。”


    女生站得挺拔,目光坚毅,看起来比她那个祖父正气多了。


    “温泊尔,你也这么想吗?”


    安术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没有表露出什么态度,她的目光落在另个人身上:“你的父亲也是支持态度。”


    温家的继承人。


    这个家族,具有严格的等级限制,小到吃穿住行,大到个人信仰,都有着控制和约束。


    这孩子平时是金贵了些,但以前再怎么也不会越过他的家主父亲。


    温泊尔没有长篇大论,他只是望着安校长,脑中闪过温别云受伤的模样,语气坚定。


    “我反对他们的行为。”


    “邢清同学?”


    “我同样反对。”


    “乔誉同学?”


    “反对。”


    “休里同学?”


    “我也反对。”


    ……


    层出不穷的反对掷地有声,甚至震惊了安术,这超乎她的预料。


    “白斯特同学?”


    一直问到前不久提出质疑的队员身上,四学院其他同学心一紧,下意识都有些担忧他的回答。


    “安校长。”年轻的学生微微一笑,娃娃脸上有一丝好不意思,但话语依旧条理清晰:“我尚在犹疑之中,但我觉得,长辈的态度不能代表我们,我们有权利提出质疑。当然,我们也愿意为了我们的莽撞,承担一切的后果。”


    “好!”


    安术突然笑了起来。


    这些孩子都不怕了,她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那双眼睛见惯风浪的眼中亮起来,然而下方的所有孩子,他们的眼睛同样明亮。


    “四学院战队全体成员,听我口令。”


    她意气风发一挥手:“排队有序乘坐,随我一同前往联邦大厦。”


    恐怕全联邦的人都不会想到,四学院第一集 体联手,是为了挑战联邦最权威的一群人。


    谁能想,谁敢想。


    安术平静已久的心都有些心潮澎湃,她低头,忍不住笑出声,那些老东西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后代站在温别云这一边。


    她竟然都有些期待明天那场会议,期待这些人看到这些孩子的精彩表情了。


    ……


    联邦大厦。


    眼下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五点五十分,联邦九位领导已经全部到齐。


    知道今天仍旧有场重大会议要开,联邦大厦的清洁人员把会议室打扫的一尘不染。光洁如新的桌子,上面整整齐齐摆着投票器和水杯,窗户被擦得透亮,此刻正时日落后的蓝调时刻,温柔地笼罩住整个城市。


    吊灯的光照在玻璃上,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辆,熙熙攘攘的人群,与外面喧嚣热闹不同的是室内越发安静的气氛。


    钟表的刻针慢慢接近六点,低头翻阅材料的领导已经有一些沉不住气了。


    “你那个学生怎么还不来。”治疗官停越先发制人,打破了一片平静。


    “这不还没到六点。”安术脸上没什么表情,让那些探究的目光找不到一丝端倪。


    “温部长,你心里有决断了吗?”研究局局长宁勇侧过去身子问旁边的男人,然而这人此刻正在翻阅着桌上有关温别云的材料,看上去并没有想答话的样子。


    很少有人对他这个态度。


    宁勇闹了个红脸,忍不住吹胡子瞪眼打量这个男人。相貌只是寻常,只不过气度出众,像一柄未出鞘的长刀,沉稳中藏着让人不敢窥视的锋芒。


    像察觉到打量的视线,他瞥了过来,很寻常的一眼,却让久居高位的局长心里一紧,下意识移开视线。


    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一个比自己年轻不少的人吓住了,宁勇心中更气了,但随之疑惑也浮上心头。


    温清安。


    他思忖,这个平时不怎么显山露水的人,竟然有这么骇人的气势。


    以前怎么会觉得,这是个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的寻常人呢。


    在场的人看似安静,实则不少人心思浮动,暗藏鬼胎。昨天支持的今天也有可能反对。但相应的,昨天反对的今天也很有可能支持。


    暗中不知道交换多少视线,多少手势后……


    “咚。”


    终于,六点的钟声敲响了。


    众人的思绪被打断。随钟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会议室大门推开的声音。


    那个被他们争吵了许久的温别云,竟然是踩着点来的,那么的轻松,完全看不出一点的紧张。


    下意识的,这些久居高位的人就有些不满。


    在联邦新出的什么天才上,他们平时并不如身为校长的安术上心,很多人甚至只听过这个名字,最多耳熟几句事例,并不清楚她的外貌气度这些外在的东西。


    邢慈目光如炬看了过去,眸光中不由自主带来一丝审视,待看清楚后,她忍不住坐得更直了一些,收起心中原来的一些漫不经心,有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艳。


    修长挺拔的身形,被作战服包裹的手臂矫健有力,简单利落的马尾,清明平和的眼睛,从容不迫的步伐。


    不说出众的外貌,光这一身气度,就让人忍不住屏住气息,心中震动。


    “咣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打破了怔愣,诸位回过神来寻声看去,发现竟然是向来不动声色的温家家主温巍。


    他再也没有往日的平静,眼睛睁的很大,一动不动看着那个学生,脸上有种梦游般的出神,仔细观察,甚至可以发现他微微张开的嘴唇都在颤抖。


    至于吗?


    邢慈非常不解,温理事长带来的震惊已经把对这个学生的观察带过去了,不光是她,在场的人看上去都有些震惊于理事长的失态。


    “你是温同学吧,坐。”


    好在执行官反应得很快,她迅速把情绪抽离出来,很快站起来,为温别云指了座位。几句交谈,很快把这段小插曲给带过。


    太丢人了。


    宁勇和停越心中对温巍升起一点不满,平时这么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到关键时刻掉链子,还没一个学生淡定。这么一来,他们的气势都落了下来。


    而这位温同学的神情竟然看不出半点波动,像是根本没有受到刚才的影响,她的视线自然而然环视了一圈,最后停在温理事长身上。


    “各位好,我是温别云。”


    她很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咬字清晰,面带微笑,像是在做寻常介绍一样,“就是和天澜神尊名字一模一样的那个‘温别云’。”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119章


    温家每一位孩子, 都会在五岁灵智初通时,被长辈领着,怀着庄重敬畏的心踏入高大肃穆的祠堂。


    祠堂很大, 密密麻麻的牌位几乎快要放不下,唯独中间极为豪奢的空出一大片位置,来挂那副传闻中的祖神神像。


    几乎每个孩子进祠堂后都有个疑问,如果真的是祖神之像, 那这张纸为什么历经万年还光洁如新,上面的笔墨依旧鲜艳生动, 神明脚踏真龙,手握因果神剑, 英姿飒沓,潇洒风流,似乎昨日落笔画出的一样。


    然后长辈就会用有荣与焉的语气,自豪道:“因为这幅画注入了祖神神力, 所以才可保万年不坏。”


    祠堂经过特殊设计,每日太阳最盛的那一刻都会照入其中,正中的画卷熠熠生辉,神明都好像活了一般, 似乎下一刻就能听见她兵器交接、金石相撞的杀伐声。


    五岁的稚子被长辈簇拥着进去拜见, 很多都被摄了心魂, 痴痴望着, 像提线木偶般在长辈的控制下跪拜磕头, 出去时好久才能回过神来,恍然如梦,若有所失。


    然后再学到祖神相关的上古历史时,那冰冷枯燥的文字蓦地生动起来, 小孩子热血沸腾,仿佛亲眼目睹祖神的功绩,眼神越来越亮,身体越来越热,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和无法掩盖的自豪。


    “温家后辈,骨子流着祖神的血,承祖神之荣耀,一往无前,战无不胜。”


    温理事长如今沉稳冷静,但幼时,也有过听到这句话后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的时候,直到现在还能依稀回忆起当初的激动。


    温家的每一位孩子,脖颈间必须悬挂着一枚雕刻祖神的玉牌,据说每枚玉牌在祖神画卷前都开过光,可保佑每个小辈健健康康。


    对于规矩极重的温家,那玉牌上的神就相当于他们的半条命。


    现在一个和他半条命拥有一模一样脸的人走到自己面前,温理事长失手摔个杯子都算是镇定的了,他只觉得呼吸困难,仿佛随时都能昏过去一般。


    神尊!


    这到底是个什么事。


    接着,他就看到这个和祖神一般无二的女生似有所感地扭头看他,露出一个微笑。


    “各位好,我是温别云。”


    “就是和天澜神尊名字一模一样的那个‘温别云’。”


    见惯大风大浪的温理事长听到这句话更是心头一震,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又要再起波澜。


    像。


    太像了。


    他努力说服自己只是个巧合,可是他看到这张脸,就仿佛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不是像。


    是一模一样。


    ……


    温别云当然没有忽视了那道仿佛见鬼一样的视线,她不动声色观察了一二,对面这位反应过度的,应该就是那位星域理事长,温泊尔的父亲,温家现任家主了。


    资料里说他心思深沉,安校长更是把他反水的难度打到了五颗星。


    但现在……


    旁人只看见温别云若有所思了一瞬,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


    “好了,温同学已经来了,那就长话短说吧。”


    执行官许呈把会议引到今天的正题,言简意赅:“相信你来的路上安校长已经大致和你讲过,在上一次会议中,外交部部长表明要倾听你的意见再做出选择。温同学,你怎么想?”


    温同学心里已经有了对策,但面上还是装模作样的垂头思考,似乎真的在面临什么两难的选择,思绪激烈地挣扎着。


    “牺牲你一个,联邦关于对付丧尸的科研至少能进步十年,温别云,这是莫大的荣耀。”研究局局长宁勇鼓励道:“我建议你……”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砰”得发出一声巨响,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尤为刺耳,打断了宁局长慷慨激昂的发言。


    “这是怎么回事?”


    宁勇吓了一跳,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大概是负责清洁的师傅忘记关窗,外面起风了吧。”安术面上轻描淡写,心里却在骂到底是哪个小子沉不住气。


    “我还未想好。”温别云歉意地笑了笑,继续思考。


    “留给联邦,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多犹豫一刻,人类就多危险一刻。”过了一会儿,停治疗官也耐不住了,他横眉冷眼:“温别云,人不能那么自私,我认为……”


    “砰!”


    又是一声巨响,比刚才还要大声,似乎还带了点如有实质的怒气。


    停越说到一半的话也被打断,他惊得胡子都抖了一下,回过神来怒道:“通知让外面值班的人关窗!”


    先是温巍,又是宁勇,然后是他,怎么频频出事故。


    在场只有安术明白是怎么回事,她面上不动声色,目光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还在微微震颤的门,希望不是银河的学生,不然坏了还得走银河的账。


    两声巨响后,在场想说教上两句的也没了心思,温别云这会儿才像终于想好了一样,她闭了闭眼,像是做了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温别云深吸一口气。


    停治疗官眼睛亮了起来。


    温别云又吐了一口气。


    停治疗官胡子飘了起来。


    温别云站了起来!


    宁局长胜券在握地举起杯子,悠然喝了一口水。


    温别云又坐了下来。


    宁局长始料未及,一口水呛在嗓子眼,咳嗽连连。


    “我决定——”


    温别云说:“反对活体实验。”


    ……


    折腾半天,在场不少人都觉得自己被耍了。


    安术突然庆幸温别云是自己的学生。


    “理由。”


    宁局长恢复过来,冷笑连连:“贪生怕死?”


    温别云没有回答宁勇的问题,而是抛出来另一个问题,她眸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支持活体实验的,还是反对的。


    “如果停胤、卢卡·森西特、邢清、温泊尔……你们的孩子和我一样厉害,诸位会做出坚定不移的牺牲决定么?”


    “当然会。”停治疗官昂首:“停胤不会像你一样自私。”


    他说完,示意旁边的温理事长表态,没想到这人到现在还不在状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比自己还年轻,看上去就像提前老年痴呆一样!


    他非常不满,只好一个人道:“温理事长的孩子,邢院长的孩子,曼达……”想到卢卡·森西特,还是皱着眉跳过了:“如果可以,他们都会甘愿为联邦做出贡献的。”


    “这样吗?那真是让我潸然泪下。”温别云感慨,这次是真的站起来,在一众目光中走到门前,拉开:“关乎我们共同的命运,我觉得这些人也可以一起听一下。”


    众目睽睽之下,四学院所有的队员像变戏法一样乌泱泱站在门口,排着队一个接着一个走进去,卢卡·森西特是最后一个,他环视四周,比在座的领导还像领导:“我以后一定也会来这里开会。”


    领导们:……


    会议迎来了第一次的安静,看着鱼贯而入的一大群人,他们都惊呆了。


    猛然看到自家的孩子,有一种正上着厕所大门突然被拉开的焦虑和失控感。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良久之后,停越猛的站起来:“这是联邦重大会议,你们怎么来了!”


    卢卡·森西特皱眉:“你们在讨论我们的生死,我们怎么不能来。”接着不爽:“还有谁说我甘愿为联邦牺牲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并未说你。”停越记得自己特意略过了这个混子,他脸色非常不好看:“莫要胡搅蛮缠。”


    “为什么不说我?”卢卡·森西特瞬间又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你觉得我是很自私的人吗?我难道就不能为联邦做贡献吗?”


    停越真的受够了,他扭头看向曼达·森西特:“你儿子怎么教的!还不管管。”


    “卢卡,安静一下,这不是你能随意喧哗的地方。”曼达威严训斥儿子。


    “他看不起我。”卢卡·森西特直接指向停治疗官:“老爹,他觉得我自私。”


    “卢卡。”洛成渝提醒:“今天的重点不是这个。”


    温别云瞥了过来,卢卡·森西特只能悻悻闭嘴了。


    卢卡这么一打岔,气氛反倒没有了刚才的僵硬,此刻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天色已经从傍晚的蓝调时刻慢慢变成了漆黑。


    玻璃在室内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透亮,甚至能清晰地映出来每个人的神情。长辈们坐在椅子上满脸被冒犯到的不悦,小辈们虽然看上去有些紧张,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坚定。


    “我们想要发言。”他们无声地传递着这样一个信息。


    “不行,成何体统。”不少领导皱眉,带着不悦的目光。


    一时之间,竟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峙。


    “一共就九把椅子,你们去外面的大厅拿几个凳子,不够的联系管理员。”就在沉默之际,执行官发话了:“又没有犯错,站在这里多不好看。”


    “执行官。”宁局长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许呈神色如常:“也要听听孩子们的意见。反正联邦的未来迟早要交到他们这一代手中,不是吗?”


    一切按照计划行动,这里有为她提前准备好的座位,因此温别云并没有移动。


    让这些人在外面多呆一会儿,一是打这些领导个措手不及,二是侧面印证自己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她垂眸,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就在这时,温别云突然感知到有道视线在注视着自己,抬头一看,正撞上了那位在安校长资料里都神神秘秘,她这次会议重点攻克对象——外交部部长温清安。


    他盯着她,见她看过来也不为所动,视线并没有因为抓包立刻收回,乌黑的眼珠一动不动,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她无意识皱了下眉。


    为什么……


    会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120章


    脸是寻常相貌, 被丢在人群中都察觉不了的。只有那双眼睛生得好,黑漆漆的,在室内的灯光映射下, 有种画龙点睛的惊心动魄,黑的黑,白的白,眼尾扫过, 冷淡雅致。


    在哪儿见过呢。


    温别云心里琢磨,面上神态自若冲他点了点头, 移回了视线。


    身边传来凳子放下的轻响,余光看过去, 竟然是沈宴。青年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根本不把什么默认的“学院坐一起”的规矩放在心上,自然坐她身边。


    低头整理衣服时,身上银制校徽松动落下, 正好落到温别云交握在身前的手中。


    冰凉,硌硬的金属,极其有存在感。


    她拿起来,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旁边的人淡声道了句谢, 重新佩戴在身前。


    雀莉拿着凳子过来, 本来想礼貌劝告沈宴让开温别云身边的座位, 可是两个人在互动, 一时不好打扰,只能离开。


    沈琮来的更晚,她看到沈宴后,皱了皱眉, 看上去有些不满温别云身边位置被占,但在这等场合下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另找其他空地。


    夜晚的玻璃被灯光一照,透亮得像一面镜子,搬凳子时间会议暂停,温别云暂无事做,就借玻璃观察一些人神情。


    也不能太刻意,就从自身开始,扫视一圈,最后回到终点,她一路看的极快,只在最后的时候停了一下。


    ……旁边的沈宴也在借着玻璃看她。


    寒凉的,清润的,一动不动不知注视了许久,好似就在等待这道逡巡的视线撞过来一般。


    温别云顿住了,来不及想沈宴为什么看她,她现在想起温清安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他和沈宴的眼睛,眼尾,眸色,神韵,竟然是一模一样。


    只不过不同的是,一个人在正大光明的看她,一个人在透过玻璃静静地看她。


    可是这怎么可能。


    温清安怎么会和沈宴有关系,她看过资料,一个三十二岁,一个二十二岁,中间隔了十年的时光不说,两个人的人生轨迹也像两条平行线一样,从未有过重合。


    “温同学,温同学……”


    许执行官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思绪,温别云只能暂时把这丝古怪压下,或许只是凑巧。


    “我在听。”她冲执行官点了点头。


    “现在进行半个小时的自由讨论。”许呈说:“你们可以互相说服对方,半小时后正式开始投票。”


    “我们有没有投票的资格?”雀莉询问。


    “没有。”执行官淡声:“孩子们,让你们在这儿旁听已经是开了最大的先例了。你们的一言一行,都能很大的影响最终结果。”


    雀莉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但已经是能争取到最好的结果了。


    如果最后结果还是让队长做实验,她垂下眼,耳边的银质耳钉闪出冷锐的光,他们背着温别云另外商量好了,如果今天结果不尽人意,那就集体抗议,停赛、停课、停学……把事情闹到最大。


    “无论谁来了,今天我都是赞同。只要能救联邦,所谓的牺牲算什么。”这边争论已经开始了,停越皱着眉看着孙女,“停胤,你和他们胡闹什么。”


    “这不是胡闹,我今天是站在您的相反立场。”停胤站起来,先是和诸位前辈鞠了一躬,然后站直身体,不卑不亢:“拿人做活体实验,就是违反人性的,自古以来这样下去的往往最后都会引发暴乱,没什么好下场。”


    “这是为了联邦!”停越不满孙女的反驳,语气不由自主带了训诫。


    “可如果这样,天才为了保全自己不被活体实验而藏拙,普通人更是没了努力的目标,异能练到极致又如何,不过一个死。到那时丧尸过来了,还有多少人敢在危难中挺身而出,救联邦于水火之中。”停胤反唇相讥,目光灼灼。


    以前面前的老者,是她敬重仰望的长辈,是她一生都要追逐的目标。在漫长的,日以继夜的努力中,她渐渐和他缩短了差距,直到今天,她和他站在对立面,才是两人之间第一次平视。


    停胤突然发现,那些自以为永远越不过的鸿沟,那自以为难以抵达的天堑,原来只不过是心理作用,她已经迈出去这一步,她就绝对不会退回头。


    停越面皮紧绷着,神色很难看:“还是小孩子,根本不懂现在的形式有多么严峻,如果不是以往天才的活体实验,你真以为今天能出现这么多天才抵御丧尸么?如果没有活体实验,你还能拥有现在的力量,站在我面前说这些可笑的话么?”


    “每个人,自出生打的药剂里,都有着那些人的奉献。”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你如果否定我们的实验,那就是否认自己的力量。”


    祖孙之间的剑拔弩张让会议室的气氛都紧张起来,联邦昔日的风云人物,和联邦今日的风云人物,无论有多龃龉,今天都齐齐坐在一起,仔细聆听有关于他们的命运,有关于联邦的命运。


    “您是治疗官,您第一次握起手术刀的时候,难道是想着要杀人吗?”停胤并没有动摇,只是轻声道:“如果人类的未来是用同类的尸骨堆出来的,那我们活着的人,究竟是打败丧尸的英雄,还是手染鲜血的刽子手。”


    “祖父。”她眼神坚定:“我没有错,也不是胡闹。我反对活体实验,这就是我的意见。”


    停越接触到孙女目光如炬到眼神,怔愣了一下,竟然没有立即回话。


    “什么意见!实验已经开始了,谁也不知道停下来的后果。”研究局局长宁勇见势不对,眯着眼睛接上话,冷声斥责:“如果继续维持下去,联邦还能和丧尸的作战中占上风至少百年,如果停下了……”


    他说:“你们能承担得起丧尸反扑,联邦覆灭的后果吗?”


    宁局长的话掷地有声,他的背后正好是那副《下一刻》画卷,在森冷的灯光下,宛若炼狱一样的场景仿佛活了起来,笔墨流动,光影旋转。苍白的脸,殷红的血,惨烈更加惨烈,狰狞更加狰狞。


    这个帽子属实扣得太大了,把全联邦的生死和活体实验绑在一起,好像反对活体实验,就是亲手送联邦覆灭一样。


    停胤一时之间也哑口无言,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反驳了回去。


    “活体实验就能救联邦?笑话!”


    卢卡·森西特在一片寂静中站起来了,他昂着头,言语尖锐:“人类得到进化,丧尸也会得到进化,没有什么是真正的一劳永逸,我看你们就是怯懦!不要为自身的无能找借口!”


    这话说得实在不好听,很多人都变了脸色。


    “至少我们争取了珍贵的时间。”像上一次反驳安术一样,赵将军开口了,他直视卢卡·森西特,气势威严:“中间的时间差是很宝贵,至少我们可以利用时间差,研发更多对付丧尸的战术。”


    毕竟是军区第一将军,杀伐之气极重,沉下脸的时候,没几个人能顶着压力与之争辩。


    可卢卡·森西特就不是一般人,他生于权威也蔑视除自己一切的权威。将军又怎样,谁不一样是为联邦拼命的人了,二三十年后还指不定风水转到那儿呢。


    “赵将军是净化吗?”他反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赵毅远拧眉,不知道卢卡·森西特问这种毫不相干的问题什么目的,但还是很耐心地回答了:“不是,我是攻击。”


    卢卡·森西特笑了一声,讥讽之意满满:“那我请问在场九位领导,谁是净化。”


    莫名其妙被嘲讽,没几个大权在握的愿意被冒犯,宁勇更是怒斥:“什么态度。”


    倒是安术知晓这小子的性格,懒得计较,“没有一个是,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太大了!我看你们对丧尸的了解还不如我。”他冷笑:“你们以为活体实验就是人类进化什么完了丧尸同样进化什么,中间永远隔着时间差吗?可笑,这么多年没有出现岔子真是谢天谢地。人类和丧尸的基因本来就不同,进化怎么能一概而论。”


    “但人类始终比丧尸快一步。”停越吹胡子瞪眼:“我虽然不是净化,可在治疗上算得上卓有成就。人类只要比丧尸快,能出什么岔子?”


    “治疗大多数了解的都是人类,净化大多数面对的都是丧尸。你未必比我了解丧尸。”


    卢卡·森西特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认真起来还是很有气势的,他沉下眉眼:“打个比方,停治疗官用了药剂让自己的秃头长出头发,丧尸会按部就班进化这些吗?不,它们有可能得到的天赋是让自己的速度增快,让自己长出第三只手,或者长出第三只眼。”


    停越顿住了,好像真没想过这种可能。


    “你们连人类的进化都掌握不好,凭什么傲慢地认为丧尸的进化尽在掌控。现在对付丧尸的方式已经熟练到成为一套框架体系,你们就不怕丧尸再这么进化下去,有一天脱离掌控,框架彻底崩塌吗!一切研究得重来,一切对付丧尸的经验全部消失,到那时谁陪你们试错,谁陪你们重新积攒经验?”


    金发蓝眼的青年一字一句:“活体实验造成的天翻地覆,你们谁又担当得起?”


    就像刚才宁局长质问“谁能承担联邦覆灭”一样,这次卢卡·森西特的惊天质问同样让会议陷入了寂静。


    一时之间竟然陷入了僵持,而现在也不过过去了十五分钟而已。


    安术面上没什么,心中却是十分激赏,她感觉有种很久没有的神清气爽,一种要让全身骨骼张开的舒畅。


    这一代的孩子,真的太优秀了。


    但她也知道,这才是个开始而已,这些顽固派是不会轻而易举结束的。


    果不其然,一道理智的声音插入其中,打破了这片沉寂。


    “虽然他们不是净化,但多年的实验经验,对丧尸也有个大致的判断,不至于造成框架的崩塌。”是法院院长邢慈,她悠悠地看着卢卡:“谢谢你的提议,我们会在以后的实验安排大部分净化师,听取他们的意见,争取让实验更保险。”


    竟然是中立的邢慈,安术心里咯噔了一下,莫非她的态度转变了?


    “您把这些天才当什么了,用作实验的耗材?”


    这次是邢清站了起来,她直视自己气场极盛的母亲:“违背人性和法律的实验,您依然赞同?”


    邢慈看着自己一身正气的女儿,淡淡笑了:“可法典就是为了维护联邦,维护更多群众的利益而编写,邢清,在必要情况下,小部分的牺牲是必要的。”


    “可您也说过,大部分事情也不能开这个先例。”邢清眉眼锋利,语句如金石交击,“今天可以牺牲一小部分,他日就能为联邦利益牺牲更多。活体实验一旦大规模推行,判定的依据会被模糊淡化。总会有错抓的人,这种扭曲的办法稍有不慎就会失控。今日你们咬定温队长适合,明日是不是随意在说个人,那个人也可以白白送命了?”


    她看着全场领导,话语如刃,发出尖锐的质询。


    “谁给你们的勇气,凌驾于法律和道德之上,为了一个不确定能不能实现的目标,拥有随意处置人生死的权力!”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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