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凯西在办公室外罚站了两个小时, 从白天站到傍晚,太阳的余晖落在身上,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后来老师见实在等不来家长, 便用一种怜悯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挥挥手说“下不为例”让她走了。
如果说之前还会难过一下,而现在的凯西已经麻木了,从那通电话挂断后, 她心中再也没有一丝的光亮。
回家的路上,只觉得夕阳像惨死的人吐出的血一样, 滴滴答答,红艳腥臭, 一直流在了她的头上。
站在家门外,她停下脚步,听着堂哥和叔叔闲聊的笑声,以及婶婶温柔的叮咛, 一道门,仿佛分开一个世界。凯西只觉得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完了,酸痛到极致的腿一歪,跪坐到地上, 头贴着门像尸体一样闭上了眼。
粘稠沉闷的黑暗裹挟上来, 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可濒临窒息的感觉, 才会给人一种还活着的痛感。
她暂时不想进去。
只觉得好像什么事情都被自己搞砸了。
天气并不暖和, 没过一会儿还刮起风, 凯西蜷缩起来,怕冷似的抱起曲起来的双膝,头倚在上面,沉默了许久。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像是想了很多, 从一岁想到现在的八岁,人生才走了八个春秋,她却像度过了一生。
没有退路,也没有前路,站在一块摇摇欲坠的石板上,无依无靠,脚下是万丈深渊。
没有父母疼爱,不被老师喜欢,同学关系也处不好。当一个人出了这么多问题,那这个人必定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但最可悲的,她找不到。
没有人为她指出来,她得到的全是指责和失望的眼神。
那时候太小,或许这些以后看都不是什么事。可是正因为太小,她目之所及的世界也太小,别人觉得过家家的事情,却是她实实在在受到的、天塌一样的伤害。
维持这个姿势久了,手渐渐酸痛起来,凯西垂下放松了一二,指尖处传来“咔啦”一声,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火柴盒。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三根,大概是喜欢抽烟的叔叔掏钥匙的时候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凯西愣愣的盯着火柴发呆,魂不守舍之际,脑中突然想起来一个古老的童话故事。
里面的小女孩就是擦亮了神奇的火柴,许下心愿,如愿以偿得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其实故事一听就是故事。
如果真的有神明,也不可能单凭一根火柴召唤出来。
可她没有父母,人在绝望的时候,只能把所有的信念押注在鬼神身上。
更何况那时的她,也只是个幼稚的小学二年级学生。
凯西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哆嗦起来。
这是不是一场奇迹?
或者说,命运安排的命中注定?
鬼使神差的,一向不信神话童话的她,用冻得僵硬的手拿出一根,在红色的纸条上一擦,因为手指过于颤抖,好几次没有点着,在火柴头快撅掉时,暖融融的火终于冒出来了。
刚开始凯西没有抱多大希望。
在火光的跳动下,她艰涩地开口,声音是哭久了喑哑。
“我想要一个人,是为我而生的。”
慢慢地说,轻的近乎气音,像一条流动缓慢,马上要干涸的溪流。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哪怕我丑恶、肮脏、卑劣,祂也可以永远的、永远地站在我这一边。”
“当面对选择时,我永远不会是被放弃的那一方。”
小小的火光映亮那双本来已经黯淡了的眼睛,凯西在呢喃中,被已经烧到根部的火柴烫了一下,下意识甩开,火柴掉在地上,燃烧着最后的一星光亮。
“你来了吗?”
她脸上开始出现梦呓般的表情,喃喃自语。
在一片寂静中,仿佛坠入深海,耳边只有入水时沉闷的静谧。
“我来了。”
……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悄然降临了。
很简单,干净的声音。
似乎是从心底最深处发出的回应。
凯西猛的瞪大眼睛。
她赶紧又划亮了一根,在火焰燃起来那一刻,因为急促,声音已经颤抖地不成样子。
“你、你是谁?”
“我是陪伴你的人。”声音含着笑缓缓开口。
“陪伴我……那、那我今天……我今天遇到了非常不好的事情,你能安慰安慰我吗?”
“慢慢说,我肯定站在你这一边。”
那个声音继续回答,依然是不紧不慢的从容,但却奇迹般的让凯西镇定下了心神。
于是她把今天的事情原封不动地讲了一遍。
“我是不是很坏,怎么能撕别人的卷子……”
“你没错。”
那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合理报复而已,李大毛才是坏人。”
……
一瞬间,凯西脊椎骨中像通过了一道电流,她麻的瑟缩了一下,整个人几乎战栗了。
她在那一刻,迷恋上这种自问自答式的安慰,那个回答绝对不是自己故意发出的,是划动火柴招来的神明借着自己的心说出的话语。要不怎么那么冷静,和优柔寡断的自己完全不一样。
这时候第二根火柴也烧成了火柴梗,她忙不迭丢掉,又划亮了第三根。
“你不是我自问自答幻想出来的吧?”凯西忐忑不安问出心里那个问题。
“不是。”
身体有个温和的声音,一字一句告诉自己:“我是你等到的人,你再也不会难过了,凯西。”
“我等到你了?”她睁大眼睛。
“是。”
“我真的等到你了?”
声音坚定而清晰。
“你真的等到我了。”
压抑在胸腔中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
凯西丢掉了第三根火柴梗,捂着眼睛,无声地哭了很久。
自那之后,她多了个秘密。
她心中住了个神明,在她绝望之际,祂会出来找自己说话,聊天,安慰她,让她糟糕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祂也会给自己讲笑话,给自己出许多招数。
那天她回到家中,叔叔婶婶一下子中止了和堂哥的聊天,空气冷凝下来,要按往常,凯西心里会有些不好受,她会主动认错,或者想方设法笨拙地破冰。
然而她刚有了个举世无敌好的神明,心中正是非常高兴的时候,孤独和冷落不再是她难以忍受的东西。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礼貌地和三位长辈打了招呼,就回到了自己卧室。
“不用火柴也能和您聊天吗?”
“当然可以。”
“他们一会儿指责我,我偷偷和你说话好不好?”
“好的,不过你要始终坚信自己没错,永远站自己这一边。我希望你不要被他们影响。”
叔叔在外面又开始长篇大论的教育,堂哥的阴阳怪气,婶婶的哭泣,凯西完全置之度外,她一心给自己新发现的神明朋友聊天。
渐渐的,自讨没趣的长辈回去睡觉,她也带着甜甜的笑容进入梦乡。
第二天来到班级,同桌又开始进行他无聊又幼稚的报复,他开始不断撞她正在写字的胳膊:“喂,想挨揍吗?撕我的卷子,你真是个贱种!”
凯西心情一下子变得很糟糕。
“我怎么办?”她忍不住寻求神明的帮助。
“你这样做……”
心里的声音告诉她一个方法,这个方法凯西之前也想过,只是觉得有些软弱了些。
“真的可以吗?是不是有点不好。”她犹豫。
“不试试怎么知道?”心里的声音非常笃定,“自保而已。”
“你太刚正了,对付这种人,就要用些手段。”
这个想法像着了魔一样在脑海中开始刷屏,凯西本来还在犹豫,但一想到这是神的旨意,就立刻定了决心。
再李大毛第五次狠狠撞过来时,她装作体力不支,一下子从凳子上跌了下来。
“啊——”
疼痛的尖叫响彻整个教室。
全班安静下来,老师快步走了过来去搀扶,声音焦急:“怎么了?不要紧吧!”
凯西很少听见过关怀,本来想努力挤出来的眼泪一下子源源不断涌了出来。
“老师……我疼。”
她哭得非常难过,眼神里的悲伤让老师都愣住了。
她卷起裤腿,露出一大块淤青的膝盖,浑身都在发抖。
这其实是昨天在门外滑落跪坐到地上时磕的,但淤青这种东西,一般人是看不出来具体伤的时间。而且凯西因为以前的委屈攒到一起,所以哭得足够真实。
“不是我弄得,我没用多大力,你冤枉我!”李大毛在一旁气急败坏,“你在报复,老师她昨天撕我的卷子……”
“还不是你一直欺负我!我一个一百分会嫉妒你一个九十二的!”凯西哭着打断了,“我要报警,我要告你校园霸凌!”
老师本来就焦急的心闻言更是重重一沉。
“不要说了!”
他打断了还在破口大骂的李大毛,严厉道:“不是你撞的,那凯西腿上的淤青是自己长出来的吗?”
“和凯西同学道歉。”
李大毛瞪大双眼:“我没错!”
“不道歉把你家长叫过来,要真出个好歹,你就别想上学了!”老师疾言厉色。
……
这样稀里糊涂闹了一场,凯西如愿以偿和李大毛调开座位,老师自此严格监督李大毛,他再也没有了动手的机会。
至此,才终于结束了她压抑的上学生活。
时至今日,凯西依旧不知道那天划开火柴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仿佛潘多拉魔盒,一切都充满了未知的神秘性。
她后来压力少了许多,但也越来越依赖神明,几乎到了非祂不可的地步,一旦祂消失,就会陷入严重的焦虑和狂躁之中。
当然好处也是显而易见。
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她时常在心中偷偷和神明对话。因此在不断地肯定下,变得越来越自信,越来越开朗,越来越优秀。
转折点发生在高二下半学期的一个午后。
那是平静的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凯西领报告的途中还在愉悦地和神明对话。
“凯西同学,你最好看看这份报告。”
高中的心理医生把一张纸递给她,上面是醒目的六个字。
——精神分裂前兆。
作者有话说:
晚安么么哒。
第102章
“有同学说你经常自言自语, 好像在和另一个人说话。”心理医生斟酌了一下,点了点报告单:“是不是高中学习太辛苦了,凯西同学在专注学习的时候, 也要注意适当放松。”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凯西应的很好,面容带笑,一副乐于配合的样子。在心理医生接下来交谈的三言两语中, 皆对答的不错,最后不到半个小时就从医务室离开了。
“他们以前说你是我幻想出来的人, 现在又说我精神分裂。”凯西的头发松了,她解开发绳, 重新绑了一次,手挽着头发,嘴里叼着头绳:“倒也没什么,反正我们两个的联系光我们两个知道就行了。”
“那你也要多和同学交流, 多几个朋友也是好的。”神无奈。
凯西不以为意:“我和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观念不一样,再加上她内里疏离的性子,和班里同学相处的都是点头之交,不会引起争端, 但也不会非常亲密, 总体来说相处起来很客气。
一边和神交谈着, 一边来到学校的图书馆, 她点了几下光幕, 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书——《神谕》。
看着就很迷信的一本书,实际里面的内容更迷信,简单的封面上好像都带了点神神鬼鬼的气息。
至于为什么选择这本书——
凯西大致翻了几页。还是前两天学历史,偶然得知历史上许多赫赫有名的人也有信神的先例, 举止也多有奇怪,被后世人猜测与神相通。不知道哪个人闲的还把这些人专门并在一起,编写了一本书。
她随意翻阅着借来的书籍,光笔在上面划了几个名字,这种笔是专门为图书馆而设的,归还时书籍进入机器就会消去字迹。
有上古的传说人物,像什么山主散修,还有中古的帝王名将,或者近古世家财阀,甚至最近的可以归于一百年前,军区的总将军。
他们无一例外都信神,而且信的都是天澜神尊。天澜神尊很灵验,为他们降下福泽。
因此可见,这位尊神之所以可以成为星际时代当仁不让第一信仰,和这些成功的名人脱不开关系,也可以说双方彼此成就。
这么厉害……
凯西翻着书页,喃喃:“你是天澜神尊吗?”
身体中的那个声音说:“不是。”
凯西听到这个答案,竟然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我也觉得,你应该是个小神吧。”她语气轻松,带着调侃:“人家都是能呼风唤雨的,聆听天下众生的大神仙。你一天到晚净是为我解决这些琐事。”
“我是为你而诞生的,自然是为你而来。”那个声音淡淡道:“你的事就是神谕,算不得琐事。”
凯西心神动了一下,即使这些年已经被坚定地选择过许多次,但每次听到这些,还会有一种泡在热水里面的舒适与安心。
心中因为心理医生的话生出的些许阴霾淡去,她合上书:“我们去学习吧,我还想进研究局呢。”
随着一天天长大,她心里贪念一点点加深,有神明无微不至的陪伴,她还是觉得不足,她想让祂出现,真真正正的站在她身边。
即使她再坚定,面上再云淡风轻,但在午夜梦回时,还是会猛的惊醒,患得患失,像是从来没有遇见神一样。
她会反复询问神明,因为祂在她心里住着。所以她有时候会猜疑这到底是神明给的答案,还是她心中所想。于是一遍又一遍确认,直到心里的话和平时神明给她的感觉一般无二,才会松一口气。
来回拉扯,反复折磨。这样的感觉越多,凯西就越急迫地想找一些祂存在的证据。
她有时候甚至幼稚到会对着路灯出神,心中默念:“如果你真的存在,路灯就闪烁几下。”
如果路灯依然皎洁而璀璨,她就迅速低下头,快步离开。
有时候路灯会很给面子的,接触不良似的闪烁两下,落在仰着头观看的凯西眼中,眸中光芒明明暗暗,像坠落其中的星子一样。
那时候的她就会在原地多站一会儿,这时候通神一定会是最灵的,能毫无顾忌和神明说很长时间的话,不用某一刻怀疑是不是心中所想。
凯西不需要朋友,她曾经试着接触过几个兴趣相投的人,但只要讲述她的想法,他们都会觉得她生病了。怪诞,诡异。
眼里的欲言又止,还有关切,让她心烦意乱,所以她干脆再也不看。
她有时候也想过挣扎,试图摒弃心中杂念,仿佛溺水之人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力向上再游一次,但往往快到水面时,她就会突然想起幼时那段可怜的经历,现在看虽然幼稚,但还是会让她心神震荡,被抛弃的阴冷感又会渐渐从脚踝处缠上,天上的血,仿佛又淌了满身。
然后就会僵住,这就是犹豫,动摇了。
开始发抖,像就游泳突然抽筋一样,在肺里最后一丝空气耗尽,闭着眼睛重新沉下去。铺天盖地的黑暗和窒息袭来,耳边又传来那声混杂了许多声调的叹息。
凯西不知道水面是否安全,倘若都是危险,那为什么还要出去。整个世界抛弃了她,她为什么不能抛弃整个世界。
那就病了吧,精神分裂又怎样。
她很痛苦,但她不想孤独。
当然,这只是偶尔的崩溃。
大多时候,她还是笃定,她的神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的。
凯西觉得,只要她足够厉害,厉害到有一天可以把神请出来,彻底证明祂的存在,她才会真正的安心,松上一口气。
她足够优秀,也足够努力,最后顺利地考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学校,毕业后成功进入了联邦研究局参与研究。
她也有了合作的伙伴,研究局的人都是十二星系万里挑一的天才,天才往往能理解天才,他们与她的相处非常融洽,融洽得凯西简直疯狂爱上了这种安全的氛围环境,爱上了这份可以毫无顾忌说出自己一切想法的美妙工作。渐渐的,她终于可以浮出水面吸口新鲜空气,看看岸边漂亮的霓虹灯了,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在那一刻,才总算是有了意义。
她变得比以前更加开朗,这种开朗并不是演出来的,而是真心实意,每天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显而易见,她现在非常快乐。
由于工作繁忙,再加上心智逐渐成熟,慢慢地,她也开始减少了和神聊天的时间,从无话不说到偶尔沟通两句,到后来间隔好几天,甚至一个星期。
凯西闲暇时候也会愣神,陪伴自己多年的神会不会已经不在了,刚想到这一点后,她心中竟然不同于小时候的恐慌,更多的是遗憾和歉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那段时光是苍白而贫瘠的,如果想迎接新生,必然要抛去那段时光。它们之间并不能共存,神是在孤独中产生,如果有一天不孤独,神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凯西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时都会潜意识避开,但人生并不是能永远都一帆风顺得偿所愿。进了研究局三个月后,她就迎来了再也避不开的挑战。
“下个月一号有个体检,体检完才能转正式研究员。”
导师宣布了这个消息:“研究局毕竟是联邦最精细的头脑,所以容不得一点闪失,在确认你们的身体素质和精神状况都正常,才能正式参与研究。”
当天凯西就失眠了。
她睁着眼睛,皎洁的月光穿过玻璃,天花板一片惨白。
“怎么办。”她的胳膊放在枕头下,被许多人盛赞冷静理智的天才研究员凯西,竟然像一个迷茫孩子一样:“我该怎么办。”
以前的那些体检,大多是体质上的,精神上的也不怎么仔细,她稍一用心就能得到一个很好的评级。但这次不一样,研究局有着天下最先进的仪器,在层层检查下,她不能保证自己能够顺利通关。
“你可以试试忘记我。”
已经很久不说话的神问答了她:“你的资产足够支撑你做一次记忆清洗,如今的你已经足够厉害足够理性。你知道,其实我存在的意义也不是多大。”
“祝福你,凯西。”
她含着笑,像初见一样。
而凯西却没有说话。
她沉默看着天花板上斑驳摇晃的树影,这会起了风,把窗外的树枝都刮的啪啦作响。
突然在那一刻,她想起高中时的一次奇异的天气。
那时候暴雨欲来,光脑上早早推送红色预警,街上已经没几个人,只有空旷的大道,还有尽头紫红色的天。
也是很大的风,扬起风沙,刮得旁边的树枝打在一起,有一种濒临失控的无序感。
她赶紧往家里跑,跑着跑着被风沙迷住眼睛,擦掉,然后又迷住,眼泪不由自主流出,随之而来的,还有从天而降的暴雨。
还是没有来得及赶到家。在商店的屋檐下,她看着仿佛天漏一样的倾盆大雨,看着地上溅起来的水花,看着模糊不清的水汽雨幕。安静的,世界在那一刻就像按下了静止键,天地间仅剩她一人。
凯西看着雨幕,出了很久的神。
“在想什么?”
难得的,是神主动对她发出了询问。
一阵风猛烈刮来,凉丝丝的雨雾扑面而来,凯西回过神来:“想雨什么时候可以停,想会不会有人来给我送伞。”
毫无疑问是没人,她上高中起就搬出来叔叔婶婶家,租了一个小房子,每月靠兼职维持生计。一个人来,一个人去。
“当你想迫切想依赖人,但没有人依赖的时候……”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就让自己不要有这个时候。”
凯西顺口接上了后半句,表情中带着一切都无所谓的淡然。
“不,你就要多爱自己一点。”
声音不容置疑地更正:“自己都那么可怜了,为什么还要教育自己?”
凯西一下子就愣住了。
雨挂在颤动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像是落下一滴泪一样。
“其实那天……”
凯西开口,声音有些艰涩。
“我并没有在想谁能来给我送伞。”
时隔多年,当年的小孩已经长大,她躺在床上,依然是熟悉的眉眼。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没了,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又是一场即将到来的倾盆大雨。
“悬疑灵异的小说里面讲过,说异常天气容易出现超自然现象。”
“我在想,那天雨很大,街上没有一个人。你会不会穿过雨雾,看着我瞪大的眼睛,笑眯眯地对我说‘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早点睡。
第103章
雨还在下。
暴雨如注的夜, 有的人家点着熊熊的壁火,有的打开了电子调解温度,有的打开灯, 无心睡眠,索性隔窗观雨。
只有最里侧的一栋人家没有供暖,也没有亮灯,安静的仿佛自始至终都空无一人一般。
噼里啪啦的雨砸在窗户上, 在朦胧的、影绰绰的水雾中,树木在狂风中摇摆, 隐隐约约,映在玻璃上, 像一个个黑暗的鬼影,风之迅猛,让它们几乎要破窗而入。
在凯西说完那句话后,便放任自己陷入雾气一样的黑暗中, 静静地睁着眼睛,看着已经不再明亮的天花板。
她脑中突然想起来白天心理医生告诉她的一个办法,像她这种情况,要进行脱敏戒断, 把根深蒂固的“祂存在”变成“不存在”。
很简单, 摒弃一切杂念, 忽视一切心声。
她突然有些好奇自己能坚持多久了。
由于摒弃了心声, 所以这次没有听到神明的回答。
但凯西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患得患失, 她眨了眼睛,把那一丝初次戒断的不适逼回去,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问问题。
她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遇见你,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一片黑暗中, 依然没有回应。一直以来无所不应的神像突然被掐断了声音。
当然,这是自己自找的。
“你为什么让我忘记?”
还是没有得到回答,凯西道:“还是说,因为一个体检,你真的要抛下我吗?”
依旧没有回答。
她努力控制住心中的烦躁,与哀伤的质询语气完全不同的,是她眼中的冷静,近乎机械一样的理智。
神当然不会回答,怎么这么快就开始不适应了,这么离不了祂么?
她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低下了头。
摒弃一切杂念,关闭一切心声,告诉自己,洗脑自己,只是幻想。屏蔽掉声音,所以得不到回应。得不到回应,她慢慢就明白这是自说自话了。
凯西明明理解,明明也是自己想看到的结果,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很冷,或许是没有打开供暖设备的原因,她觉得整个人好像泡在冰封了上万年的冰水里,冷的让人心脏都跟着疼起来。
幻想吗……
一个能过五关斩六将考上研究局的人,应该比谁都清楚,陪伴她那些时光的不是什么神,只是一个孩子自言自语的幻想。
剥离的第一方法,就是先对之前深信不疑的笃定产生动摇。
“我害怕,你怎么不来,是因为你是假的吗?”
她用难过的语气说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由于得不到回应,心脏、头、四肢百骸,骨头缝里都冒出森然的冷意。
她一时有些恍惚,是因为自己摒弃杂念卓有成效,还是神真的想抛弃她了。只有那张嘴,依旧死死闭着,牙齿紧紧咬着发白的嘴唇,依然拼命摒弃着一切杂念。
她已经不再孤独,已经不再失魂落魄,那么为什么开始戒断这个从来没见过一面的神时,还是会那么伤心呢。
她开始不断麻痹欺骗自己。神大概真的不存在的。祂要是存在,看见自己这么痛苦,早就出来了。
温热的血液顺着牙齿咬破的唇瓣流了出来,泪水划过的地方,像有个人抚过她的脸颊一样。
存在吗?
不存在的。
如果存在,祂早出现了。
在尖锐的疼痛和冰冷中,她开了口,语气嘶哑,说出的话却是嘲讽:“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
“我有些怕黑。”
她声音平淡:“我想有个人陪着我……”
还是没人回答。
“如果你在……”
她又玩起来小时候的把戏,做一场必输的赌局,还僵硬地扯了下唇,露出个笑,开玩笑一样:“就亮一下……好不好?”
灯是关着的,刚才刮风,还跳了闸,绝无可能亮。
如果没有亮。
凯西百无聊赖推测。
如果没有亮,那就当自始至终就是她幻想出来的骗局,都是她的幻想。自始至终,都是她的幻想。
神不存在,只有一个精神分裂的病人。这是戒断反应第一步,先让自己根深蒂固的信念动摇,先迈出这一步……质疑祂的存在。
嘴唇上的血还在流,她却不再管了,咬得愈发用力,青筋隐隐冒出,像魔怔一般,死死盯着头上那盏绝无可能出现奇迹的灯。
没有亮。
她决定再倒数最后5秒钟。
5。
没有亮。
4。
没有亮。
3。
没有亮。
2。
没有亮。
……
她像接受判决一样,脸上没有血色,吐出最后一个数字。
“1。”
灯还是没有亮。
太幼稚了。
凯西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又进入了那片海域,只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离水面越近,她就感到越冷。
逼自己放弃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极了。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更不好受极了。
……
当一切归于黑暗时,一束强有力的光不管不顾照了进来。
“轰隆!”
凯西的眼皮控制不住抽搐了一下。太强的光,刺得她闭着的眼都觉得疼。
她惊愕睁开眼睛,为眼前的一幕感到头皮发麻,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
不是灯,是窗外划过一道几乎撕裂天幕的闪电,凶悍夺目,映亮了整个暗无天日的天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滚下,窗户仿佛都跟着震颤。
一片轰鸣中,感受到一种灭顶一样的哀伤,她像灵魂出窍一样呆愣在原地,耳边一阵嗡鸣,听不到什么声音。
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淌落,脸上冷漠的面具彻底击碎。
戒断失败了。
虽然可能是巧合,但凯西还是崩溃了:“为什么你总是在我不抱希望的时候出现,我到底要怎么办?”
她不再摒弃杂念,她放任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情感如泄洪般开闸而出。她和祂这么多年已经长到了一起,如果剥离出来,会让整个人生都出现缺口和空白。
“我有时候甚至会恨你,因为我真的找不到你存在的证据!我那么需要你,你却像随时随地都能抽身离开一样!”
她的哭声淹没在雷声阵阵的雨里,她的歇斯底里淹没在埋藏了多年的恐惧里。
“我经常在想,你会消失吗?你会不爱我吗?你如果有一天走了,我该怎么找你,我该用什么证明你存在过呢?”
“我不想我哪天依赖你的时候,你却消失不见了,这让我怎么办?你让我该怎么办!”
她到现在都无法确定身体里的到底是什么?可她清清楚楚知道她们之间是不对等的,她仿佛把心都掏出来给祂看了,但她却对祂的来处归处甚至姓名性格丝毫不知,这种失衡的信息差让她无力痛苦。
其实还是贪心了。
刚开始只想让这个人陪伴她走过短暂的黑暗,后来又想祂永远陪伴着她,到现在又想祂真真正正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她永远都会失败的戒断反应。
是她错了吗?
是她太贪心了吗?
是她错了吧。
是她贪心了吧。
好像是那天的雨,又好像是今天的雨,她好像听见了祂的声音,好像一切又只是幻听。
“不要怕。”
不再摒弃杂念后,祂的声音出现了。一如既往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好像多了无限的怜惜与呵护。
“不会离开的。”
一种突如其来的困倦席卷而来,凯西感觉整个灵魂像是被人珍视地拥入怀中,从未有过的安心包围住她。
“是我的错。”她好像听见有个声音在说:“我怎么可能会离开你呢?”
等哭累闭上眼后,她沉沉睡了过去。睡梦中,好像有人在静静地注视着她,温柔得令人想要落泪。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什么事情都不该让你痛苦。
我都会为你解决。
……
凯西发烧了。
整个人昏昏欲睡了三天,等她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压抑和痛苦都一扫而空。
一个月后,她参加的体检,不出所料的全部通过。
“总是神神叨叨的,我总怕你心理那块会过不去。”导师看到她的报告单后还特意留下她,有些心有余悸道:“幸好,你可是研究的好苗子,我可不想失去你这个学生。”
凯西愣了一下,是自己平时表现的压力太大了么,但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还笑着调侃:“这说明我和导师就是有师生缘呗。”
“接下来你要研究什么项目?还是关于精神意识吗?”导师顺口问了一句。
精神意识?
凯西突然怔了一下,突然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想要研究这个?不过出神就是一瞬,很快就面色如常笑眯眯搪塞过去。
怀着心事,她回到工位随手翻了翻自己的笔记,越看越是眉头紧锁。
前面还行,后面怎么越研究越迷信了,这个方向一看就是错误的。
越看越叹气,干脆翻到第一页,把画的思维导图后半部分打了个叉,把研究从“神”改成了丧尸。
丧尸可以保持人类的意识。意思就是,人类有着丧尸的躯壳,但还保有自身的思想。
当初怎么会跑偏到神?
凯西啧了一声,把心中的一丝违和抛之脑后,重新投入新一轮的研究之中。
只是偶尔,她会在闲暇时走一会儿神,她觉得自己应该找个人说说话,但仔细想想,却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到无话不说那么亲密的朋友。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忘了什么东西,但奇怪的是,好像又什么都没有失去。
因为她的心情一直是丰盈的,愉快的,没有缺一块,或者空白一块的情况。
不过照镜子的时候,总会有一种错觉,好像有个人在透过镜子,用很温柔的目光,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种错觉一点也不恐怖,反而会让她觉得非常安心。
好像自己被深深爱着,深深眷顾着一样。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104章
在研究局的生活, 是她度过最快乐,最充实的一段日子,她不用费心想着经营什么人际关系, 不用提心吊胆担心哪一日美好生活成为泡影。自己在脑中的知识,自己在手中的研究,是她最大的底气。
凯西本身也是绝无仅有的天才,就算是在天才云集的研究局, 也是最夺目璀璨的那一个。
别人耗费几十年甚至一辈子才能研究出来的产品,她就像喝水一样容易, 两个月,三个月, 轻松抓着药剂出来,灵感好像永远不会枯竭,也永远不会陷入瓶颈一样。
她晋升速度也很快,自从转为正式研究员后, 不到一年时间已经成了研究小组组长,下一步,就是向导师晋升了。
这样快速的晋升速度难免会遭到羡慕甚至嫉妒,岗位是死的, 一共就那么几个。凯西的上升难免会影响到一些八风不动的“钉子户”。
一些风言风语和暗流汹涌悄然而至。凯西对这种事情竟然很愚钝, 不知为何, 她脑中压根就没有把这些当回事。
然而有的人, 就恰恰利用她这种不上心, 开始替她上心了。
……
这天她刚来到研究局,就被导师严肃地喊住了,说她涉嫌抄袭侵权,要暂时和他走一趟。
凯西一头雾水, 可她自觉问心无愧,便跟过去了,待看到举报的那个人后,一瞬间瞳孔骤缩。
举报她的是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男生,也是她小组的成员之一——杜豪。
他拿出来一叠草稿纸,脸涨得通红,在和导师飞快地讲解自己的研究思路,言语间把凯西形容成一个抄袭剽窃灵感,还经常霸占别人成果的无良组长。
凯西沉默地听了片刻,不得不说,他的逻辑非常缜密,拿出来的证据也足够完善,甚至还拿着封小组成员集体的抗议书来声讨,言语间声称凯西的恶劣行为已经引起公愤。
“一年研发5个SSR级别研究,凯西组长,你最大的疏漏就是太贪心了。”杜豪冷笑地质问凯西:“你把全研究局的长辈都当傻子耍吗?你觉得这可能么?”
凯西惊愕只是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想要辩解,但长时间的研究脱离人群让她不善言辞,脑中要说的话太多,但言语却空白的可怕,很快就被付豪三言两语怼了回去,一时之间一句也说不出来,看上去就像心虚而哑口无言一样。
“你污蔑我,这是我的成果。”最终只是来来回回这句话。
“你的意思是,一小组七个人一起污蔑您?”这人看起来像真的被凯西气到一样,眼泪都开始往外落:“导师……导师!”
他猛然回头看着一脸复杂的导师,语气激烈:“这种败类如果不走,那研究局我也不想呆了!”
“砰!”
凯西眼看着一沓厚厚的草稿纸被拍到桌子上,接着是男生愤怒地摔门离席,导师叹了一口气:“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没有立即开口,只是拿起草稿纸,上面的公式逻辑严密准确,如果让她看,她也会觉得这就是由草稿主人研发的SSR产品。
“这是他们利用我的思路倒推的!”
她只觉得一种莫大的无力席卷而来,特别是看到导师已经开始失望的表情,努力辩解:“老师,请相信我。”
“凯西,是这样。”导师说:“你找出你的研究思路,只要证明比付豪早,嫌疑自然能洗清。”
“但你……”他顿了一下,无力叹了一口气,隐晦道:“凯西,一年研发5项SSR发明,12项SR发明,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这是普通研究员一辈子都难以抵达的山巅。”
可这明明就是她研发的。
凯西只觉得嗓子哽到发疼,导师前不久还夸她是天才,现在竟然会这么武断认为她就是抄袭剽窃。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找不出来证据。
研究思路……
研究思路……
她跑出去找到了自己笔记本急切翻看,但上面只是简单的思维导图,光脑上发了疯翻遍了,却发现原先的备份竟然没有留存。
她足够天才,天才到甚至不用什么计算,平时只用勾勾画画导图,就能用大脑推断出大致思路,接下来只要去实验室调配,挨个挨个按照推测实验,但这也恰恰为以后埋下了隐患。
等等,实验室?
想起这个,凯西飞快向实验室跑去,却还是晚了一步,实验室留下的样本,那些她亲手调配放置好的样本,今天才发现很多早就毁坏的不成型了。
一些有利于她的证据,不知不觉被调换、销毁。凯西心急如焚找了一个中午,最后在触及导师那不耐烦的目光后,心终于彻底沉了底。
她强行按下发颤的手指。
这是一个局。
只是一个针对她布置的局,算准了她的不设防、粗心、不警惕。
参与的人不只有她的组员,能拿到她核心研究数据的……她看着导师,深吸一口气,早该想到的。
这天正好是周五,研究局给了她一个周末的时间,凯西浑浑噩噩回家,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倒在床上。脑中思绪纷飞,疯狂地思索着破局点。
直到有冰凉的水雾扑到眼前,才惊觉下雨了,窗户还没有关。
她只能从床上挣扎起来。
由于没有开灯,一路摸黑过去还被掉在地上的大衣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板上,膝盖处传来尖锐的痛感。
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她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站不起来,只能暂时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板,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这次的事,还是自己太蠢,警惕心太低了。
为什么不设防?
她反复问自己。
为什么之前没有早些留存好证据?
头脑昏沉之际,不知为何,这一刻,凯西此刻纷乱的脑子突兀地闯进了另一段记忆,是她一个月前和一个研究员的对话。
那天刚准备下班,突然心血来潮想去茶水间喝杯咖啡,正好碰到了其他组的研究员,两个人不怎么熟,也就趁咖啡机运行的时候,礼貌寒暄两句。
“今天下班怎么这么晚?”她随口一问,自己是因为加班,这个研究员也是么。
“明天我生日,请了一天假和父母出去玩,今天赶赶工。”那个研究员说。
漫无目的闲聊了几句,研究员又说到她的生日布置,父母精心准备,非常盛大,听起来很不错。
“生日快乐,听起来你的父母很爱你。”凯西祝福了一句。
“也还好啦。”
研究员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您不也是吗?感觉凯西组长也生活在一个非常有爱的家庭。”
这话却让一直聊天不怎么在状态的凯西怔住了,良久之后,她垂下眼睫:“我没有父母。”
“啊抱歉。”
那个研究员非常尴尬无措,她看起来震惊又不解:“我只是觉得凯西组长有时候太单纯了,就像被人保护的很好一样。”她语无伦次转移了话题:“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警惕的,像那些人情世故,现在您锋芒太盛……”
凯西并没有多听,这是她回家转头就忘了。
现在想想,竟然会嗅到些阴谋的前兆。
为什么下意识忽略后面关于人情世故的话?明明是很用心的提醒。
但潜意识竟然在告诉她不用操心这些,这种东西,完全不用防止心上。
为什么不用放在心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雨水溅进来,把昏沉的头脑凉的清醒了几分。
凯西心中的疑团却越来越大。
她没有家人,叔叔婶婶早就断联,没有要好的朋友,没有背景没有后台,为什么心中笃定……就好像这些一定会被妥善解决一样。
谁会为她解决?
她就是不长心眼性格,要不这次也不会被坑的这么厉害。
但倒推一下,有这种性格的,平时一定是被保护很好的,可是从小到大……她感觉脑袋突然疼了一下,从小到大,根本没有人保护她啊。
那这些年经历的类似的事情都是怎么解决的?她像从来没有仔细回忆过一样,好像事情都发生的那么理所当然。李大毛是她自己用的手段,叔叔婶婶强迫她辍学打工是她自己找的警察,包括后来在高中找的工作,都是自己有条不紊完成的……越回忆凯西越觉得脊背发冷,可是不对,她觉得不对……但又到底是哪里不对?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违和点。
一个人能够妥善处理这么多事情,但却在今天面对一次污蔑连话都说不出……这本身就是极其矛盾的问题。
要不就是今天发挥失常,要不就是以前有人相助……
“轰隆!”
闪电划破天际,惊雷蓦地炸响,昏暗的室内在那一刻天光大亮。
凯西的脸也被照的一片惨白。
她依旧疼得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现在不止脑袋开始疼,嘴唇也开始疼,像是被用力咬伤一样,恍惚间,潮湿的水汽和血腥味蔓延在口腔间,熟悉得让人难过。
想起白天的千夫所指,她一时之间只觉得身体发冷。
以前是谁帮助的?
可她怎么没什么印象?
“到底该怎么办……”
毫无意识地话语从嘴里说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回应。可是,怎么会有回应?她到底在渴望谁的回应?
脑袋越来越疼,疼到她都忍不住呻吟,像是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闪过,她拼命想去抓,却怎么也抓不到。
她只是感觉有莫大的恐慌降临在身上,好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她只有稍微想起这个想法,就会觉得有种撕心裂肺的难过。
到底该怎么办?
她到底该怎么办?
她真的很没用,到底弄丢了什么?
在痛苦之际,一种熟悉困倦又裹挟上来,慢慢屏蔽了一切的痛觉,神思被麻痹,仿佛重新沉入空无一人的深海。
凯西还躺在地上,窗户还没有关上,但不知为什么,就像回到了最安全的地方,温热的怀抱拥着她,慢慢卸掉了她一切的防备。
“不要难过。”
“我说过,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好像有人在对她说话。
……
在黑暗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里面的迷茫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理智。她从地上站起来,打开灯,关上窗户,然后给受伤的膝盖上好药,披上大衣,行云流水的动作做完后,才开始回想白天发生的事情。
回想完了,她面无表情的神色出现了波动,从未有过的戾气在这张可以说得上是单纯好骗的脸上出现,莫名多了令人惊心的锋利。
身体中沉睡的灵魂动了一下,像是受情绪影响。“凯西”把坏情绪收走,唇边扬起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会解决的,不要怕。”
她低声安抚,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
作者有话说:
晚安,宝宝们好梦~
第105章
时至今日, 凯西想起周一那天,依然会觉得像坠入一场似真似假的梦。
现在回想起来,明明是自己挺过的劫难, 但不知为何会有一种虚幻感。她经常觉得那天的事情她没有任何参与,但不知为何那段记忆却真真切切留到头脑里。
周末两天已过,很快到了周一那天,导师给的冷静期限截止时间。
然而那天的她很冷静, 很理智,无论对面有多少人在质疑和争吵, 依然有条不紊地讲述自己的态度。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像自己,就好像有个突如其来的灵魂暂时住在了她的躯壳一样。
“证据已经没了。”
研究局的导师和组员眼睁睁看着那个原本还不善言辞落于下风的女生突然变得坦然无畏, “既然你们都认为我抄了你们,那我可以滚。”
不知为何,明明局势处于上风,但在那一刻, 所有人的心里都泛上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好像面前的人突然有了些无法掌控的感觉似的。
“是这样的凯西同学。”导师把这一丝古怪先暂时抛之脑后,他佯装客气:“如果你诚恳道歉,或许局面差不到开除这个地步。”
“是吗?那真的太好了。”
出乎意料的, 凯西并没有松一口气, 反而抱臂似笑非笑看着他们, 语气带了些敷衍, “那我是不是还要对您说上一句感谢?”
这句话的嘲讽溢于言表, 杜豪在后面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上前一步:“你在嘲讽什么?现在抄袭不说,连和导师说话都夹枪带炮了,什么意思?”
然而对面的人比他更不耐烦, 她“啧”一声上前,二话不说扬起手重重地扇在了杜豪脸上。
“啪——”
重重一声,全场都没有料到这个局面,一时之间寂静得针落可闻。
“就这个意思。”
凯西垂眼,漫不经心活动了活动手腕:“打了个脸皮厚的人,手还挺疼。”
极端的沉默后,这句话就像一滴水溅入油锅,全场彻底的爆发了。
“你!”
杜豪反应过来,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艹!你敢打我?”
“啪!”
凯西微笑着换了只手扇了上去:“不好意思,我真的敢。”
如果说第一次已经足够让人震惊了,那第二次简直是把在场所有人的脸扔到地上踩。
“凯西同学——”
导师厉声:“你想干什么……”
又是清脆的一耳光,这一巴掌带着戾气,甚至比前两个还要重。
扇出这一巴掌的人垂眸捻了捻指尖,像是把灰尘蹭掉,语气冷淡如冰:“凯西同学想干什么?她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
……
全场第二次寂静降临了,导师那张总是和气的,白胖的脸上出现了鲜明的五指印,嘴角甚至破皮出了血。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她突然撕破脸,还到了如此疯狂的地步。
“你、你……”
导师大口喘着粗气,眉毛高高扬起,脸部肌肉控制不住抽搐到痉挛,显得有几分可怖。
“我都这么不讲规矩了,可以开除了吗?”凯西轻笑一声,无所谓耸了耸肩:“反正已经背上抄袭的骂声了,债多了不愁,您可别激动,毕竟到了您这个地位了,动手打我,和我动手打您概念可不一样。”
“凯西组长,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一个组员气愤上前,凯西一挑眉,向他走去,组员一看她过来,又赶忙后退了好几步。
“变什么样了?怎么到现在还不让我滚出去?怎么只敢污蔑我,不敢闹出更大的动静?”她像真心实意的疑惑:“拿着我的数据,拿着我的草稿,偷着我的成果,好名声全让你们占了,可天下哪有那么多好事?我现在可以滚,我滚出去,但当发明投入市场那一天,万一出现什么差错,不小心害了哪个群众,你们谁能及时想出办法解决?”
在场的人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脸色均是一变。
发明不是一蹴而就的,还要根据市场情况不断改进完善,版本也会更新换代。每次改进时,首当其冲的负责人就是研发出来的研究员。
“你真是高看自己了,呵呵,以为谁都像你这么狂!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导师发出冷笑,语气带着阴冷的怒意。
“那比起你们,我觉得我还真能算那个人外的人,天外的天了。”
凯西欣赏着他精彩纷呈的脸色,语气慢悠悠道:“您那天说了很多废话,倒是有一句我觉得特别正确,‘一年研发5项SSR发明,12项SR发明,这根本是不可能的,这是普通研究员一辈子都难以抵达的山巅’。”
“确实如此,可因为你们是废物,你们自然觉得这是山巅。可凯西……可我不一样,我今天被你们陷害丢了这些发明,明天就能立刻研发出比这更好的发明。这只是你们的一辈子,而这只不过是我偶然之间的灵光乍现。”
她言语慢条斯理,笑吟吟道:“今天退了联邦的研究局,名声坏了不要紧,反正我的实力够强,十二星系哪个研究分局会不想要我。到时候你们可以试试。”
“你们可以试试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辈子的求之不得发明被我轻而易举研究出,试试亲眼看着分局的名望逐渐超过总局,试试要一辈子都活在我的阴影里,做梦都想着今天要研究什么超过我。”
女生温和一笑,声音却轻而锋利,像锋芒毕露的刀剑,“既然不想当合作伙伴,那就当竞争对手,我做好准备了,你们呢?”
……
当最后一句话落下后,全场陷入了今天的第三次集体寂静。
凯西懒洋洋地扫了全场一圈,看着他们或是沉默、或是愤怒、或是难堪的神情,然后一点一点把这些人的表情记下,慢慢地刻在脑海里。
得让她有些印象。
“对了,忘了告诉诸位,今天的讨论已经实时直播给研究局的高层,估计一会儿会有领导找你们问话,好好背背我的公式,再仔细理解理解我的思路,免得一会儿弄个哑口无言,又要来责怪我的不是。”
这人拎起桌上的背包,转身轻松推门离开:“我也给你们两天的时间,到时候要走要留,我随时恭候。””砰。”
门不轻不重地关上,传来的声音却像惊雷一样,从在场每个人心头上重重劈过。
在场留下的脸色都非常难看,每个人此刻都在绞尽脑汁想着破局的手段。终于在那一刻,所有人体会到两天前那个浑浑噩噩的女生身上所有的绝望。
是可以不管不顾认下,可后续万一出现差错,而他们没有办法及时参透时,那危害联邦群众的罪名可担当不起。
或许可以倒推出凯西研究的草稿,甚至更详尽一些的思路,但如果在上面进行更进一步的改善创新,那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
他们痛恨凯西的蔑视,同时也清楚地知道她的蔑视有多大的底气。
还有最重要的那一点,也是所有研究员无法否认的一点——若是凯西真的退出研究局加入分局,那总局的威望迟早有一天会被分局赶上,若是事情败露那一天,总局高层的怒火所有人都难以承担。
凯西名声坏了,她又不是脑子坏了,以她卓越的发明,坏名声总有洗刷干净的一天,到那时,经历噩梦的就只剩他们几个了。
这就是她的反击。
拼上名声不管不顾的反击,可真的好用极了。
因为无所顾忌,这也是所有人无法预料到、也无法做出回应的绝地反击。
作者有话说:
晚安,早点睡宝宝们。
第106章
背后怎么心急火燎的商讨凯西已经不在乎了, 她出了那个讨论室,径自走到自己的桌子面前,拉开柜子, 把里面的一沓破纸拿出,又走进办公室。
看着她去而复返,导师和几个组员脸色都不太好看,然而她什么也不管, 面无表情看着他们,手一松, 纸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
“不能因为我聪明,什么任务都得推给我吧。”凯西想起那个无数次加班, 伏案工作到深夜的身影,眸中的冷意更重,她轻嘲一声:“给你们一群猪当组长,真够……受的。以后再把自己猪脑袋解决不了的问题抛给我, 就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能耐够自己作的。”
“你是真觉得所有人都治不了你了吧。”导师看她的目光带着阴毒。
“不知道。”
凯西对上他的眼睛,轻声道:“那我拭目以待一下,您可千万要使出全力啊。”
她转身关门离开,这次是真的走了。
这就是凯西对这件事所有的记忆。
直到现在还有些浑浑噩噩, 她揉着发疼的太阳穴, 不敢想象这真的是自己做出来的事, 胆大到简直能捅破天, 但……解气是真解气。
这件事最终处理结果也像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 导师突然被总局调走,小组成员公开赔礼道歉,凯西也从组长一跃升至导师,成为联邦研究局有史以来晋升最快的成员。
她心中隐约觉得古怪, 好像最关键的一块缺失了,她是实在搞不懂本来非常硬气甚至把她逼到山穷水尽的一群人是怎么突然改口认错的,因为她那些话吗?但怎么连垂死挣扎都不挣扎一下。
那些以为天塌了,砸在自己身上的巨山莫名其妙的消失,最先感觉到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难言的困惑,和隐隐约约想要探究的急切。
凯西拿着笔沉思了许久,在面前的纸上画上了图,她想知道,那个突然不像自己的自己,到底是精神在极度压抑下的爆发,还是其他的什么异变。
她突然想到自己以前那些不像自己的经历,那种如有神助的反抗,背离了现在这个灵魂的处理方式,还有自己之前的研究笔记……
如果没有偏差呢?
回过神来,干净洁白的纸上已经出现了许多错综复杂的字,一条又一条线将它们连到一起,由于下笔太过用力,线条透过纸背凸起,像是隐隐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她的想法向来都没什么逻辑,尤其对上这种更没有逻辑的事情,会更加天马行空,什么推断都敢想,最终接近最像真相的真相。
当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违和密密麻麻写到一张纸上,一条条看似错综复杂的线条相互贯穿时,一个巨型括弧,包围住,然后在括弧之外写出三个词。
非我。
利我。
喜我。
三个词被潦草圈出,在旁边写下一个字——“神”。
放下笔,凯西闭眼倚在靠背上。
良久之后,她睁开眼睛拨通了光脑,预约了联邦第一医院最负有盛名的心理医生。
……
“你是说,你怀疑自己有神相助?”心理医生见过不少风浪,听到这些听起来像梦话的言辞也没有多少意外,她温和地笑了笑:“我能问问有什么证据吗?”
凯西就把自己的经历和医生讲述了一遍,由于环境的舒适和医生谈话的自然,她的心情也格外放松,讲的也比较详尽。
医生听完后若有所思,敏锐地发现了一个要点:“听你说上高中的时候,学校的心理医生给你开过‘精神分裂前兆’的报告单,或许是这些日子经历的压力大了,你觉得像复发的情况吗?”
“精神分裂?”凯西不置可否,她沉思了一会儿道:“可我确信没有那些幻听幻觉,言语紊乱症状,并且我现在精神状态正常,每次出现那些情况后也不会断片,所有经历都记得清清楚楚,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医生又和她交谈了许多,问了许多问题,最后做出决断:“你的情况不像是精神分裂,更像是人格分裂。”
“人格分裂?”
凯西还是觉得有些古怪,但目前这个情况是最接近状况的那一种了,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按心理医生的指引做了个检测,检测的结果出来很快,医生翻着结果,表情看上去并不是很轻松。
“怎么了医生?”她心里不由多了丝忐忑。
“你做过记忆清洗。”
心理医生抬头,看上去有些吃惊,良久之后放下报告单,依然是温和的语气:“这个你并未在之前的对话中告诉我,冒昧问一下,你是因为一些情况不想提及,还是对此一无所知?”
凯西这次是真的愣了,她下意识说着“不可能”,接过报告单,上面还真有着记录。
“凯西小姐,我恐怕要对您进行一次新的评估了……”
之后医生的话语她都记不太清了,那次记忆清洗的记录也被调出,竟然也是在这家医院做的,凯西看着那张签下自己名字的同意书,表情好像在做梦一样。
记忆清洗……记忆清洗……记忆清洗……
那就证明,她恍惚间想过的那些东西都不是猜想,是真的存在。
真的,真的有一个人。
原来这么多年来她真的不是孤身一人。
她匆匆点开光脑,搜索那天的消费记录,不出所料的干干净净,那个人和她的性格截然不同,缜密冷静,同时有着强大的执行力。
她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莫大的狂喜降临在身上,凯西觉得自己一刻也等不下去了,医生在说什么,她完全听不到了,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清晰地。
——找到你了。
“凯西小姐,凯西小姐?”医生被她突然露出癫狂的神情吓到了,她以为这个患者是受到了太大刺激,声音轻柔和缓:“没事的,放轻松,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医院也有对应的策略,这不是什么严重的病,放轻松,会解决的。”
凯西脑中一片乱麻,根本无暇顾及医生到底说了什么,直到最后一句话才让她有了点反应,她猛的站起来,动作极大,身后的椅子都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会解决的……
不,绝对,绝对不能解决!
脑中有个声音尖叫起来,带着急切的歇斯底里。
“我不看了!钱也不用退!谢谢医生。”她急匆匆鞠躬致歉,像逃命一般推门飞一样的离开。
不能解决不能解决不能解决不能解决!
好不容易……真是好不容易才发现的端倪!
在回家的路上,脑中一直在疯狂搜寻记忆,试图从中找到更多的证据,她的身体在发抖,也不知道是难过,还是激动,又或者是一种心神剧震的战栗。
一到家,就开始了地毯式的收集证据,书房、卧室、餐厅甚至浴室……她像着了魔一样,趴着,贴着地面,站椅子上……
几乎有种毛骨悚然的力量在支撑她的动力,她越找越绝望,越绝望越癫狂。
等理智稍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放下手中的笔记本,神色终于带了些疲惫,一瞬间像突然泄力,手指都有点抬不起来。
在医院的狂喜已经在五个小时的疯狂搜寻中消耗殆尽。
竟然,找不到,半点证据。
她捂住脸,倚靠在沙发靠背上,挡住眼前的灯光。
“你究竟是谁?”
良久之后,她哑声道。
为什么她所有的笔记,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录,都没有提过这个人。
祂的痕迹被清除的干干净净,她的记忆也被改的合理正常,这个人好像完全从她的生命中剥离,那么残酷,不肯让她发现一点端倪。
如果不是今天心血来潮去看病……
她闭上眼睛,感觉手中一片濡湿。
太重要了。
你清楚地知道这个丢失的东西有多重要,但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丢了什么,也找不到留存的一点痕迹。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记得,但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去寻找,只要找不到,这个空洞将会留在她心里一生,如影随形。
凯西打开光脑照相功能,调成前置光幕,让整个人出现在光幕里。
光幕中这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并不是很好,头发没有打理显得凌乱,红肿的眼睛,里面带着憔悴的血丝。
很软弱。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冷静凶狠一点,就像自己推测的那个人的性格一样。可是看上去好像又不对,她看着这个截然不同的形象,依然看不出半点熟悉。
“你能不能出现一下。”凯西哀求一样的语气:“你出现一下。”
光幕的那张脸变得可怜,和她一样软弱。
那个人一定很辛苦吧,从小到大不知道替自己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凯西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灯光打在脸上,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一动不动,像一尊只会呼吸的雕像。
她看着光幕,光幕中的人也看着自己。
“你怎么能离开我呢?”
“你怎么能不理我呢?”
“你怎么骗我呢?”
“骗子……”光幕中的人也在流泪,“你怎么能让我……忘记你呢?”
她盯着光幕中的人,从桌子上拿起来削水果的刀,然后缓缓地抵在来自己脖颈上。
“你看看我。”
她像着了魔一般:“你理理我。”
刀一点点往下压,压出白痕,然后又划破肌肤,流出殷红的血来。
安静,突然之间又安静下来,像是抽干所以的空气一般。
在血流出来的一瞬间,莫大的困倦突如其来袭来。
凯西硬撑着不想闭眼,然而身体的反应非常强势,几乎是粗暴地合上她的眼睛,强制让她陷入睡眠之中。
黑暗,温暖,深海一样的寂静。
握刀的手从脖颈上拿开,光幕中闭眼的人睁开眼睛,里面都是冰冷的怒意。
“你怎么敢……”
这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拿出医药箱清洗伤口,上药,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与冷漠不符合的温柔。
处理好一切后,放医药箱时,不经意又看到了桌子上沾血的水果刀,上面残留的鲜血清楚昭示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在那一瞬间,祂脸色差到极致,咬着牙,想发泄但也无可奈何,最后只能低低骂了一句。
“疯子。”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107章
在那天后, 凯西觉得自己变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天的失控好像就如同昙花一现,一觉醒来, 脑中神思清明,冷静理智。
一切的脆弱、疯狂、崩溃好像突然消失不见,她的生活重新恢复平静,全身心地投入研究之中, 偶尔想起那一晚的失控,还会觉得不可思议。
只是精神上的病症, 竟然会带给自己这么大的影响。这更加深了她想要从事精神研究的信念。
如果这点都无法克服,那就太对不起这么多年努力的自己。
现在有时想起那天还会叹息, 竟然那时会想着揪出来另一个灵魂,真是妄念太深误入魔障了。
脑中光影如雾气般闪过,半点也不留下,或许存在, 但也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掩埋。
收燥郁、痛苦、悲伤、绝望,用冷静、克制、淡然、理智相待。偶尔想起,也不过是觉得朦胧一片, 如隔岸看花, 真真假假。
一切重新拨乱反正, 回到正轨。
凯西手中的试管已经出现了反应, 呈现一种橘红色的暖色, 还带着荧光色,像太阳升起前漂亮的朝霞。
最近研究的灵感是如何让丧尸保持理智。
真是骇人听闻的发明,几乎能推翻无数学者的在生理上的推论,但凯西想试试, 她觉得很有意思。
轻轻晃动着试管中的液体,接着用针管抽出来,注射到旁边的实验体中。她的手很稳,手下的实验体扑扇着翅膀拼命挣扎,都没有撼动半分。
实验体是化鸟,一种在精神体上最接近丧尸状态的生物,性格温顺,一般用于实验室的精神研究。
“嘎!”
液体注射完毕,凯西拔出针管,准备观察时,一向温顺的化鸟突然伸出尖尖的喙,狠狠在她手上啄了一下。
“嘶……”
这一下有些重,虎口处已经开始渗血,凯西面无表情拿起剪刀,把它精神格外茂盛的翅膀修剪了一二,鸟还在挣扎,她皱了皱眉,把它扔笼子里,随手调配出一支肌肉萎缩药剂扎在它的翅膀里。
鸟哀鸣一声,凯西完全铁石心肠,她毫不在意丢掉针管,简单地冲洗了一下伤口,继续开始观察实验体的反应。
没想到肌肉萎缩剂只起了一会儿镇定的功夫,半个小时后,这鸟更活泼了,甚至比刚才还要躁动不安,不断地撞击笼子嘶鸣,半点没有普通实验体的样子。
凯西看了一会儿,心想估计是遇到变异的了,这样的参造会有偏差。她叹了一口气,干脆不再管这只鸟,重新开始调配药剂。
这次挑战比较大,难度也比较大,弄出一支针剂几乎要花上一周时间,就这么来回的测验,差不多过了两个月的时间,她还是一无所获。
笔记本已经画满,灵感也到了罕见的瓶颈期,白天的上班时间已经不够,她夜晚都在家废寝忘食地写公式画思维导图。
让丧尸保持人类思维,其实归根到底还是算作人类,只不过是身体上发生异变。人类感染丧尸病毒后,脑子是最后被入侵,药剂干的就是让入侵的脑子重新恢复清醒的事情。
在全身器官中把脑子摘出来,其实是个很玄幻的定义,脑子肯定会被病毒腐蚀,药剂只能把潜在的人类意识激发出来,然后形成保护膜保护。
意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药剂怎么保护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好几次的失败都在这个点上……凯西再次用笔划掉思维导图,烦躁地挠了挠头,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挫败过。
她干脆把笔一丢换换心情,回到洗手间洗了一把脸,抬头不经意看到镜子时,里面的女生苍白平静,眼下隐隐有着乌青……脑中想起来两个月前自己的那场发疯。凯西顿了一下,才发觉自己竟然好久没有再想过人格分裂这个问题了。
这其实很奇怪,按自己以往那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怎么会只疯狂一晚上。但可能由于最近的研究实在让她心力交瘁,让她在潜意识中忽略掉了。
就像今天也是如此,脑中刚刚划过这个念头,下一刻,便被一个新的思路取代——或许可以用人格分裂作为切入点加以研究被卡住的地方。
想到这里,脑中什么伤春悲秋都没有了,她连脸都没擦就立刻跑回座位,开始了新的推算。
在丧尸的身躯里保持人类的意识,其实可以分裂为两个人格——一个是丧尸感染的,一个人类意识的。药剂可以作为引子给以刺激,让人类意识占于上风。更强大一些,说不定能彻底吞噬丧尸意识。
发现这一点后,凯西振奋了一些,重新投入了新一轮的研究之中。
果然,这个切入点是正确的,她回到研究局进行新的实验,比之前的研发更加顺畅,减少了之前的凝涩和一些细微的不确定。凯西完全陷了进去,又是两个月的时间,这次提取出来的一支淡蓝色的针剂。
还是不太对。
她皱着眉观测眼前的实验体。
给化鸟注射进去药剂,原来接近丧尸的意识是减少了。但因为化鸟没有第二人格,所以也无法再凭空生成一个人类意识观测,这就导致结果的不确定性。
到底该怎么改善这一情况。
凯西无意识地转着笔思考。
“咣当!”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原来是那只变异的化鸟撞翻了水盆,还把水撒的到处都是。
这鸟一点也不心虚,见凯西看过来,还耀武扬威扇动着已经畸形的翅膀,像在自鸣得意自己的杰作。
凯西揉了揉眉心,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拖把把地上的水渍清理干净。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竟然真的把这只实验鸟养了起来,还养成了这种无法无天的大爷模样。
清理完一切,又给实验鸟的水盆里续上清水,它咣当又掀翻,凯西拖了拖地,又续上,又掀翻……干燥的拖把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湿漉漉的,还嘀嗒嘀嗒往下淌水……在鸟第二十次掀翻时,凯西依旧原封不动给它续上,盯着它愤怒疲惫的豆豆眼发呆。
不是没有想过去申请几只活丧尸用于研究,第一不知道送过来丧尸的质量,变量控制不好。第二申请丧尸必须写研究报告。凯西虽然狂了些,但也清楚知道自己研究的这东西有多么天方夜谭,搞不好一审就给她驳回。
淡蓝色的针剂也不是最终的完美体,还缺很少见的一味元素。灵感被迫终止,这让一向在实验中情绪稳定的她都有些烦躁。
“苏邱,y病毒的第一分裂体有吗?”
实验室找不到,她只能向研究局的材料管理员申请。
“这个已经很少有人用了,有也只是三年前的,可以吗?”苏邱过了一会儿回复。
三年前的,活性早流失的差不多了。
凯西有些头疼,最后发了句“三年前的不能用,麻烦能找找一个月左右的吗?尽量活性越强越好”。光脑息屏,她拿起拖把,继续给这只脾气大的死鸟拖地。
其实早该把这鸟安乐死的,它的翅膀坏死了,放生了出去就是个死。但可能是出于把它翅膀搞萎缩的歉意,也可能是这鸟太能折腾给了她一些消磨时间的乐子,凯西并没有把它安乐死,而是干脆养了起来。
“一只鸟的使命就是去死。”她叹气:“是不是挺悲哀的。”
死鸟瞪着眼睛看她,梗着脖子不说话。
“和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人最终的使命不也是去死吗?”凯西喃喃道:“同样是在为了适应这个社会、跟上这个时代然后被反复实验,有什么不一样的。有时候也想过谁是我的观察人员呢?祂到底哪一天会安排我安乐死呢?”
咣当!
死鸟拒绝了她的伤春悲秋,并一脚把水盆踹翻。
然而凯西不介意这个听众的不配合,依然自顾自的说话。
“我最近感觉有些难受,你知道吗?就像你一样,被关在笼子里,好像在被控制着一样。”
她垂眼把水盆捞起来续水,表情恹恹:“有什么东西在推着我前行,有什么东西在把我强行往一条轨道上引,强行让我变得‘正确’起来。我以前不是这么心如止水的,你看前两个月我的情绪还没像现在这么稳定,你发狂我还拿肌肉萎缩剂惩治你了。”
哪像现在这么有耐心帮这死鸟一遍又一遍续水。
凯西把水盆放好,又说:“我知道你非常想从笼子里出来,你很厌烦我自作主张的保护。”
鸟发出“嘎”的一声,像是在表达赞同。
她笑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如果有一天能让你呼吸到新鲜空气,能让你见到这个世界的真相,哪怕一秒钟,你可能也选择自由。即使下一刻就从高空中落下,摔的血肉模糊。”
在说话期间,化鸟还在不停地扑扇翅膀,它不知道肌肉完全萎缩,也不知道什么叫不可修复。它只知道自己要坚持锻炼,说不定哪一天真的能出现奇迹,重新在碧蓝的天空自由自在的翱翔。
光脑发出来消息提示音,凯西点开,是苏邱发来的回复。”没有近期的y病毒了,恰好四大学院比赛快开始了,主办方有个观测赛场的任务,我们研究局会派人去抽样本检测,你要去吗?”
毕竟在丧尸如云的赛场,才能取到活性最好的y病毒,里面的丧尸也能供凯西反复实验、观测,这简直是个一切都准备好的大型材料库。
凯西不可避免的心动了。
但机遇往往伴随着风险。她在学院读书期间身体素质综合评级只是“R”,因此在这么个危机四伏的赛场,她必须在很大程度上依赖检测队队员,把自己的生命安全完全放在别人身上。
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赛场丧尸失控的情况,研究员身体素质低,往往都是第一个死的。
去还是不去?
凯西沉默了,她的思绪像是不知道飞到哪里,光脑随着消息提示音明明灭灭,她眸中的光也随着明明灭灭。
轰!
水盆掀翻了,几乎在同一时刻,窗外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她被惊了一下,仓皇抬头。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是乌云密布,豆大般的雨点从天而将,被不知哪里刮来的狂风卷着送入室内,又是熟悉的凉意。
化鸟还在不停地扇动翅膀,和雨声混合在一起,有一种潮湿的冷意,再仔细听,好像就能听到饱含水汽,在不断生长,发出骨节挣动一样咔嚓的生机。
凯西看着雨,很久没有动弹。
半个小时后,雨渐渐小了,她才低头,在光脑上回复了几个字。然后弯下腰捡起水盆,续好清水重新放在了化鸟面前。
或许是被雷声惊住了,又或许是剧烈的运动让它口渴。化鸟这次没有掀翻水盆,而是低下头开始喝水。
“你会自由的。”
凯西看着它喝水的样子,最终,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108章
赛场很广阔, 毕竟是联邦最顶尖的一批天之骄子比赛,凶险自然是少不了的。
凯西随队这些天,碰到过不少危险, 好在那些检测人员比较厉害,大多数都是有惊无险,偶尔应接不暇的,她都能用针剂自己解决。
“凯西老师, 您刚才用的是什么东西,好厉害啊。”一个娃娃脸的女生惊叹针剂的杀伤力, “竟然能短时间让SSR丧尸失去行动力,联邦的研究局已经先进到这个地步了吗?”
娃娃脸女生叫林月, 她是蓝河星分局派来的研究员,本来对这次的赛场检测没多大兴趣,可听说带队的是总局的天才研究员,便不假思索踊跃地报名, 终于如愿见到了自己崇拜已久的人。
“3号针剂,现在还在检测阶段。”凯西不太习惯她的热情,但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排斥:“再过一个月检测结束,估计就会送到分局, 然后在市面上推行了。”
战斗成员一个有十五人, 随队的研究员有五人, 除了凯西出自总局, 其他四位都是从各个星系的分局来的。
凯西和林月负责样本检测, 赵风和罗卡是环境检测,还有一个羽星本地的研究员叫王新,由于赛场地势特殊,他专门负责地面检测。
“你看看你问的什么傻问题, 总局的机密能透露给我们吗。”见林月还想继续攀谈,王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带了点阴阳怪气:“人家时间忙的很,说不定你耽误的这些时间,凯西老师就能想出一个新发明了。”
林月还没说完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凯西没说什么,只是掏出一支3号药剂给了林月。她现在的心思全在y病毒上,没心思管这些口角。提取了几针管,但总是感觉活性不够强,不是特别满意。
活性最强的肯定是最新感染的,可现在赛场就他们二十人,她研究在走火入魔也不能盼着谁被感染吧。
凯西思忖,决定再好好找找,找不到最新的,那一年之内的也可以考虑考虑。
赛场的最新一年丧尸,差不多就是来这里的为了赚钱铤而走险的雇佣兵,或者做任务失事的小队。赛场被比赛成员杀的丧尸不少,但每年新增加的丧尸也不少。偶尔还有不小心跑出来的,对人类来说更是巨大的灾难。
如果保有人类思想的药剂能研发出来,在丧尸的对抗上无异于一个最新里程碑,也能朝着丧尸为零的目标迈进一大步。
“今天有些怪。”战斗成员的队长是一名军区的中尉,本身是个SSR的净化,他蹲下身子,抹了一下地面,然后用净化的灵光照了一下:“上了山丧尸反而少了,一路上也没什么踪迹。”
“这不是好事?”
研究员王新不以为然:“采集的样本都没什么大问题,甚至比往年还要稳定。兴许是我们这次来的人太多了,丧尸不敢出来罢了。”
凯西没有说话,寻找y病毒的计划暂时搁置下来,她又一次观察这次的样本,不知为何,她也觉得有一丝不对。
“凯西老师。”为保稳妥,中尉最终还是询问了她的意见:“你怎么看。”
“样本没什么问题。”她把心中的古怪压下,点了点头:“可以继续前进。”
“环境没什么问题。另外两个研究员道。
“地面也没有问题。”王新甚至还打了个哈欠:“恕我直言,检查地面对我来说还是太大材小用了。”
得到这几声肯定,其他人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脸上的紧张烟消云散,继续向前走去。
天色暗了下来,明明还不到天黑的时间,但阳光已经被层层叠叠的乌云遮盖住,清晰的路途渐渐模糊,风吹过来,沙石扑到脸上。凯西闭了闭眼,忍住用手去揉的冲动。
无人知晓的是,他们脚底的山已经空了。
有无数的丧尸抬眼,听着头上的脚步声,口角流下滴滴答答的涎水。
猩红的眼睛像火星子一样,在黑暗中闪着,它们静静等待着,等着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火肆虐的机会。
雨终于落下来了。
细密的雨丝落在地面,沿着缝隙缓缓渗下,把中间用于摩擦的土冲得干干净净。
队伍带上雨具,由于道路湿滑,他们不得不放慢前进的速度,原来还能互相交谈两句,现在雨渐渐大了,不知不觉中停下交谈,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最前方中尉突然停下了脚步,“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凯西本来就警戒的心闻言更是一提,她屏声静气,由于评级受限,耳边只有雨声,和隐隐的闷雷。
“危险!”
“戒备!”
突然之间,队伍中有几个攻击几乎是同时开口,下一刻,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岩石塌陷,中间的战斗成员直接掉下去五六个。
“嗷!”
山体的塌陷,让丧尸重见天日,它们的吼声终于传了出来,凯西仓皇低头看去,一向镇定的她都打了个寒战,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脊椎。
丧尸……无穷无尽的丧尸。
脚底下的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成了空山,填补空山的,就是这些密密麻麻的怪物。
掉下去的几个人还没挣扎几下,就被丧尸潮彻底淹没。
咀嚼声,吞咽的口水声,眼中贪婪的食欲,明明还站在山上,却有一种随时能掉下去的恐怖。
“艹!”
一个战斗成员赤红着眼,狠狠扇了王新一巴掌:“这就是你说的地面正常?!”
王新捂着脸,神情惊慌:“不关我的事!这不关我的事啊!”
“一会儿丧尸爬上来了,先拿你们这群研究员填坑!”他怒吼:“爷爷护着你们真护了一群孬种!”
地面还在不断塌陷,凯西看着不断向上攀爬的丧尸,心脏深深地坠入了谷底,喉咙干的可怕。
“凯西老师,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可是天才研究员,我看见你那个背包了,都是顶级的药剂!”王新已经慌不择路了,他生怕自己被那些战斗员疯子推下去,只能扑过来抓住她寻求她的庇护:“有消灭丧尸的吗?或者说你那个让丧尸失去行动力的药剂?你给我几支,求求你了,你给我几支……”说着说着就要上手去夺。
凯西被他这么一撞,身体晃了晃,险些摔下去,她把背包护在她身前,怒斥:“别抢,上面没贴标签,胡乱用会出大岔子的。”
“大难临头了,你还是我们研究员的队长呢,怎么这么自私!”王新眼里闪过一丝阴鸷,下一刻,他不管不顾大喊:“中尉队长,凯西她有遏制丧尸的针剂!她不愿意交出来!”
把所有视线转移到凯西身上,他就不会受太大的关注了。
果不其然,王新这么疯狂地大喊大叫,果然吸引了战斗人员的注意。所有人的视线齐齐看过了,目光中带着穷途末路般的急迫。
“交出来!”
离凯西最近的战斗人员突然发难,也跟着去争夺。凯西躲闪不及,只能咬着牙抽出一根麻痹针剂,狠狠地扎在这人伸过来的胳膊上:“我没那么全能,你冷静一点!”
“你袭击我!”
战斗人员感觉身体渐渐失去了控制,他瞪大眼睛,还要扑上去抢夺解药,结果重心不稳一脚踩空,一下子掉入了深不见底的山坑。很快就被等待已久的丧尸潮一拥而上,彻底吞没。
“你杀了他!”
王新尖叫,他指着凯西:“你竟然对队友动手!”
这一声质询,所有的焦躁和愤怒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一双双通红的,冷漠的、带着恨意的眼睛纷纷看了过来。
“我这是麻痹的药剂,我有解药……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没有站稳!”
风刮的越来越大,不知什么时候,她身上的雨具已经被吹落,她淋在倾盆大雨里,狼狈不堪,一句一句地解释,心中的凉意几乎要把整个人吞没。
“你杀了他。”
所有人的身影在雨幕中仿佛都模糊不清了,他们的脸好像都成为一张,十几张一模一样带着恨意的脸,向她缓缓逼近。
这是被丧尸的黑雾污染心智,放大了恶念。
“我没有。”
凯西脸上都是雨水,一遍又一遍重复,试图让他们清醒:“我没有!”
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见他们神智受到影响直接转身就往山下跑,然而后面的人追的更快,他们像疯了一样,仿佛她才是害了他们的罪魁祸首一样。
在黑暗中,一切恶都能够被放大。
山体还在崩塌,不断有人掉落,也有丧尸不断爬上来,但已经没有人管丧尸了,他们对死亡的所有恐惧,所有怨恨,所有绝望全部转化为熊熊烈火,烧在了凯西身上。仿佛只要重新找到个复仇目标,他们才能找到活下去的勇气,又或者是凯西背包里的针剂太有诱惑力了,仿佛谁拿到,谁就有活下来的几率。
在极度的恐慌下,所有人都是魔鬼。疯了,所有人都疯了。谁才是丧尸?谁才是人类?谁是代表正义?谁又是罪大恶极?
大雨滂沱,泥土飞溅,天昏地暗,百鬼夜行。
一阵尖锐的疼痛自手臂传来,凯西腿一麻,重心不稳跪在地上,她看见了胳膊上扎着的针剂——是她唯一送出去的那一针3号药剂。
“你杀了他!”
她的背包被人抢走,她被追上来的人拳打脚踢,她蜷缩起来,又被人强行掰开,鼻子被打出了血,牙齿脱落,肋骨也被打断,五脏六腑都像是发生位移。
“你杀了他!”
他们都在咆哮。
为什么总是这样?
凯西心脏处传来密密的疼,疼得钻心刻骨。里面都是悲伤、愤怒、和歇斯底里的绝望。
为什么轮到她总是这样?
有时候她经常想,难道自己真的罪大恶极,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或者说她就不该一次又一次的反抗,就该直接死在小学二年级那天。
暴雨倾盆,雷声阵阵。
一阵拳打脚踢后,有人倒在大雨里,雨水冲散她身上的血污,乱糟糟的头发断了不少,露出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脸。
丧尸渐渐围了过来,它们嗅闻着她身上的气息,口水落下。
低下头,开始撕咬自己的猎物。
无人来救。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109章
画面定格在丧尸渐渐围上去的那一刻, 它们低下头,撕咬着中间毫无生气人的血肉,她闭着的眼睛因为疼痛而微微睁开, 然而里面的神色却空洞的,仿佛这不是一个什么人,这是一堆任丧尸啃食的肉块。
雨越下越大,砸在她眼睛里, 她半点没有眨眼,顺着眼眶流下, 沾染脸上的血,像缓缓淌出的血泪。
从很久以前开始, 她的世界就在下雨,血红色、腥臭的、黏腻的大雨,伴随着重重鬼影。
她躺在尸山血海中,瘦弱的像一张带着脏污的纸片, 风哗啦哗啦地吹,吹动翻飞的时候,让人竟然恍惚有了自由的错觉。
在生命尽头那一刻,在浮生将尽, 穷途末路的那一刻。
凯西竟然最多的不是怨恨和麻木。
而是蜷起身子, 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梦里, 梦里……
梦里啊。
深海中, 幻影中, 大雨天,雷电声。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梦里是黑沉沉的。
“什么事情都不该让你痛苦。”
梦里是被人托着的。
“我都会为你解决。”
用力地抱住她,仿佛嵌入血肉的力道,合二为一的人影, 战栗的灵魂,失而复得的哭腔。
梦里不会让她这么……这么的痛。
……
后来。
雨停了。
她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伤口,躺在一个山洞,睁眼那一刻,有光芒温暖地照着,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轻盈有力。
久病初愈,大梦初醒。
脑中的记忆像被人强行塞入,是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口袋中还有着那支淡蓝色的药剂,用最后一丝力气扎进已经异变的身体。
皮肤变厚,血管凸起来,在脸上狰狞地盘旋,一双漆黑的眼睛泛起了淡淡的红,牙齿也冒了出来,断掉的腿和手臂长出来,被丧尸撕咬的身体完全愈合。
她需要最具有活性的y病毒,她自己变成丧尸,不正是最新鲜、最活性的病毒?实验成功了,竟然是这么滑稽的误打误撞。
丧尸对同类没有兴趣,她跌跌撞撞爬起来,一直再走,一直再走,直到走入了这个山洞,走到这个山洞尽头,闭上眼睛,陷入了长久的睡眠。
这就是自己接收到的所有消息,脑中的记忆告诉她,这就是她真真切切做出来的事。
但凯西再也不会那么好骗了。
她的目光虚无地停在空气中,停在山洞中的一堆篝火上,良久之后,笑了一下。
那么虚弱的她,竟然还能强撑着点火么?
“我突然有了点记忆……”她声音沙哑:“我好像和一个人装可怜,我说,我怕黑。”
“但其实我不怕黑,但只有那个人……”
好像有了点泪意,像有个人咬着牙,拼命地忍着。
“祂以为我怕,只有祂。”
“记忆清洗吗?”
她眼泪落了下来,无声而迅疾:“你等着,会出现彻底失败的那一天的。”
总不能让那个人,藏在她的阴影中太久太久,被她遗忘太久太久。
她不可能再容忍自己忘记祂。
凯西站了起来,她突然有了新的目标,一个可以用一生去完成的目标。
来赛场的第一年,她找到块大石头,是雕刻的好料子,但是搬不动,只能重新开始研究药剂。
来赛场的第二年,操控丧尸的药剂研发出来,它们把石头搬进山洞。
来赛场的第三年,她终于下手雕刻,最后雕出来的是一尊温柔的神像,神明含着笑,温和地注视着她。
凯西想起一些片段,是神明替她出头,满身的锐利和锋芒。
不是温柔,她把石像砸烂。
来赛场的第四年,她雕刻出一尊身形矫健,高大有力,眼神锐利的武神。
凯西又想起一些片段,是神明教她怎么惩治李大毛,一肚子坏水的感觉,给了小时候单纯的自己极大的冲击力。
不是冷锐,她又把石像砸烂。
来赛场的第五年,她雕刻出一尊笑容满面,神色狡黠的灵动神像,活泼中带着神气。
这时候觉得应该可以了,但是退后看远景,又是不像,或许应该成熟些……
不是灵动,她再次把石像砸烂。
于是不断雕刻,不断损毁,记忆回来的越来越多,可越来越多,反而头脑中神的样子越来越模糊,感觉雕什么都不像了。
凯西突然感到恐惧,感到焦躁,她后退几步,再也不敢看神像,转身就跑了。
一定是太孤独了。
她想着,决定暂时放空一下脑子,在思考神到底长什么样子时,她把一个个偶尔攻击她的丧尸变成可以操纵的傀儡,男女老少,各式各样,她试图从他们的身上找到熟悉的感觉,渐渐的,焦虑不减反增,她连那个山洞都不敢怎么去了,最后一次动手雕刻神像,就是迄今为止,一直留下来的那一尊。
空白的,没有任何表情。
或许还是不像,但至少盯着的时候,不会有像把整个人吞没的恐慌,凯西强迫自己适应了这个石像,但她还是不敢怎么去山洞了,除了在心思起伏时过来,她大半时间在赛场游荡。
迷茫的、无助的、像一只误入的幽灵,记忆想起来越来越多,可都只是片段。就像一粒粒珠子散落在一起,始终没有一条把它们穿在一起的绳子。
她开始沉睡来打发时间,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她不想再思考,她不想被纷乱的时间,硬生生磨掉她为数不多的记忆。
那个山洞是她活下去的地方。
她想找到自己活下来的原因。
但她更怕没找到之前,再次擅自遗忘。
时间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它能把曾经让人笃定的东西,变成模糊的、犹疑的、不确定的幻影。
如果几十年前对凯西说,你的神根本就不存在,她压根不会动摇,这是不可能的,千千万万次救自己于水火中的神,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但这是几十年过去了,神很久没有出现了,让很久的等待和坚持都变得不确定起来,她会痛苦,会自疑,会挣扎,会崩溃。
会因为一个外来人的话,而感到莫大的痛苦。
温别云身上有着和她神明很像的东西,像到她好多年没有想起来的记忆又松动了一些,她趴在她背上时,真的恍惚间有一刻觉得她是她的神了。
但不是的。
她的神不会让她伤心,祂从来不忍心让她难过……然后就是总看着温别云的那个人,那个和她那么像,却又感觉更压抑的人,他说,他竟敢说,一切都是他幻想出来的。
那些让她失去理智的话,撕去了所有浮华,露出来最深最痛,从来没有愈合,已经流脓溃疡的伤口。
“祂有看过你一眼吗?”
“祂有爱过你哪怕一秒钟吗?”
“你把这一切伪造成一个其乐融融的乐园,不断告诉外人你很开心很满足。”
“把自己活的不人不鬼的样子,每天告诉自己,至少有人还在爱着我,至少这世界上最遥不可及的人还没有放弃我……”
她捂住耳朵,想尖叫,想怒吼,想撕烂他的嘴,想反驳不是这样的,她的神明明那么爱她,明明陪了她那么久。
可为什么……
她无数反驳的言辞都是空洞的,她经常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现在明明很需要祂,为什么祂却再也不出现了呢?
祂真的抛弃她了吗?
凯西一边恐惧,一边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她流着泪,她想着以前,她想着自己以前为了所谓前程,想让神离开,想把神抛弃掉。
明明是她接二连三的逃避和放弃,明明是她接二连三的敏感多疑,自己可以抛弃神,好像就默认了神永远不会生气,永远不会放弃,永远不会离开,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呢?
她还在等待着,却好像时间越久,越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
温别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长的幻境,在里面,她看到凯西的幼年、青年、成年,她的绝望、痛苦、挣扎,她的快乐、幸福、满足。还有之前的意气风发,现在的不人不鬼。
她看的很入神,很沉默,刚开始还和沈宴偶尔交流几句破防幻境的心得,后来就再也没说什么了。
她觉得有凯西的生活一直有一种残忍,每次快要好起来,都会扑空的残忍。
她一直在等待,一直在等待,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永远都是被动的,甚至神的降临也是,这就有一种极不平衡的落差。神永远知道凯西的存在,凯西却要时刻怀疑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看到这里,温别云甚至对神生出来一丝难言怒意,为什么要让凯西产生依赖后,再离开她呢?
祂现在可以顶替她的身体打架,为什么不能和她说说话,哪怕告诉她一声,祂还陪着她呢?
正当她想开口说话时,又是一道白光闪现把她和沈宴吞没,光芒散去,一切又倒回原点。又是那天小女孩和叔叔的吵架,又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
“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就是嫉妒人家考得比你好是吧。”
温别云以为幻境回溯了,正准备思考破解的方法时,一道和之前没有的声音闯入了耳朵。
“凭什么说这么说她?”
哪个声音阴沉沉地,显然是除了她和沈宴外的第三个旁观者。
温别云吃了一惊,然后凝神去听。
里面凯西的叔叔说一句,那声音就接着一句反驳,句句锋芒毕露,带着森寒的冷意。
“凯西,你多大了,还怎么这么不识人间疾苦?”
——“她那么小,凭什么要识人间疾苦?”
“小孩子打打闹闹你就不能忍忍吗?原生家庭吃不了的苦,以后在社会上会吃的,命运会根据你的缺点为你设下一个个陷阱,直到你彻底克服。”
——“为什么要忍?命运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亲耳听见那道声音一字一句,阴冷和温柔交织一起:“我一定要出来,我要赶快来陪她,我要毫无底线到溺爱她所有一切,就算她被命运设计落入陷阱,我都能让她踩着我重新上去。”
这竟然到了那个所谓神的幻境?!
温别云惊愕。
作者有话说:
神的视角大概两章不会太长,这个副本也快到结束的时候了。
第110章
我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是作为什么神明?或是是她另一个人格?很多年后, 我有时候还会想这个问题。
模模糊糊间总记得诞生于很早之前,也许比火柴许愿那天还要早,早到所有人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
是她第一次上学孤零零回家的时候?
是幼儿园小孩子嘲笑她没有爸爸妈妈的时候?
是她蹒跚学步时摔倒趴在地上没有人扶的时候?
还是父母离开那天, 还在襁褓中睡觉的她,莫名其妙惊醒哭了很久,哭到声音都嘶哑了的时候?
都说我是她的人格,但很奇怪的是, 我完全没有和她相同的心智,好似从诞生起就是成熟的, 仿佛等不及一般,要先她一步快速成长。
这一点让我非常的满意。
我活在她到心里, 最初的形象就是可靠的。
一开始,或许只是一团模糊的念头,很小很小,却承载的万千的渴求与希冀, 这个念头,叫做“保护”。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嘴角还有着没有擦净的口水,眼睛圆圆的, 黑溜溜的, 就这么怯生生地看着一片素白的家中, 父母的亲戚为了把她这个麻烦甩开而互相推诿争执。
争吵声音太大, 她惊吓地哭了出来, 却被几声更大的、不耐的“别哭”的呵斥堵回去,眼泪困在眼眶中要落不落。慢慢的,不知在什么时候,她学会了不哭不笑, 一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安静地观察着所有人的脸色。
她的眼睛那么大,那么漂亮,却都是含着不敢落下的眼泪。
保护的影子在心中随着心跳一起颤动,越来越激烈,我厌恶这个凉薄狠心世界,但对上她,好像总是有无限的怜惜与令人心碎的疼意。
念头越来越强烈,渐渐的,我能感觉自己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终于有一天。她在学校受委屈的那天,是一个改变我和她命运的转折点。
那天之后,我们命运相连,像双生的藤蔓紧紧交织在一起,她不想放开我,我也不会放开她。
小小的孩子还是一团稚气,却崩溃到心都要碎去,一个人站在门口不敢进家,靠在门板上,连哭泣都是无声而悲伤的。
我那时只觉得自己也要碎去,如果不能出来,我绝对会死在她的心里。于是在那一天,我们强烈的情感意外的共鸣了。一个是忍受不了孤独的呼唤,一个想要去陪伴的挣扎。
“你来了吗?”
她落入深海,孤苦无依。
无数次的,在梦里,在心中,我尽力地从暗无天日的沉寂与黑暗浮中上去,终于与坠入海中的人半道相遇。
“我来了。”
回应的那一刻,我有好多话想要说,但是最后我没有怎么说。
我是长大的影子,我不需要脆弱与渴求,我只想在她面前变得足够强大,足够无懈可击,她才会信赖我,才会少一些难过,多一些快乐。
我看着她快乐地笑容,我听着她叽叽喳喳的的声音,她说她很安心,我想,我也很安心。
我再也不会让她孤独了。
……
凯西是一个很厉害的孩子,阴霾散去的她,明媚而灿烂,她慢慢的长大,慢慢的变高,她问过我,现在的她是不是比之前要好些,之前的她太自卑,太患得患失了,她有些担心以前的我总是在耐心的忍耐她。
“钻石蒙尘。”她评价以前的自己:“被自卑和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情遮住眼睛,给你惹了许多麻烦。”
我想,落在钻石上的才不是灰尘,是亮晶晶的珍珠粉。
“不是麻烦。”
我总想她能够再依赖我一点,但她好像总怕有一天我会厌弃她的麻烦。因此她越来越努力,开始或多或少减少对我的依赖。
我有些失落,但我想,这是好事,我诞生的意义就是让她开心。
如果她坚强,因自己就能开心,那我就可以减少一点点存在感。她如果不想那么坚强,那我就可以增多一点点存在感。
我喜欢她的所有,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看她高兴地笑。
她上了高中,不想再和叔叔婶婶家有什么联系,学业繁忙,她不懂如何找兼职,我帮她找到了工作。
她懊恼地说又给我添麻烦了。我想怎么会,我们两个就是两个互补的形状,她缺哪一块,我就多哪一块,她多哪一块,我就缺哪一块。
“你也很厉害,我不是全能的,就比如不会解数学题。”我诚实道:“我也不会写八百字作文,药剂化学我都看不懂那些公式。”
“这么巧。”她弯起眼,露出一点得意的神情:“这些都是我擅长的呢。”
“你擅长的我都一窍不通,你不擅长的我略懂一些。”我说:“我还要庆幸你给我这个展示的机会,毕竟神可是无所不能,我的滤镜就靠这些留着呢。”
她噗嗤一声笑出声。
“以前我总觉得你很神秘、很厉害、很温柔、很冷静、很无所不能。”
“这么好?”
我心里有些高兴,但是可靠神明的沉稳人设不能崩,于是冷静道:“那现在滤镜碎了?”
“不是。”
她说:“现在觉得你有些可爱。”
于是我的神智暂时失去了几分钟,几分钟后回过神来,就发现乐极生悲了。
她站在医务室,面前是心理医生,手上是精神分裂前兆的报告单。
凯西和医生答话时依然条理清晰,神色正常,但我却感知到她有些不对劲。心跳跳的快了一些,情绪波动大了一些。
“没什么。”
她看上去依然很淡定,咬着发绳绑头发:“反正我们两个的联系光我们两个知道就成了。”
但我知道她远没有她表现的那么平静,她的手指绞在一起,长出来的指甲还没有剪,不自觉地扣着柔软的指腹,一点点磨着。
她在心绪不宁。
“精神分裂前兆也只是前兆,而且也说不定诊断出错呢。”我说。
她想考研究局,可研究局要做心里检测,我以为她在担心这些。
“我一直以为你是真实存在的,我一直以为你能长久的陪着我。”她突然道:“结果今天有人给了我另一种说法,说这只是一场病,那病如果有一天治好了,你是不是就要离开了呢?”
“我会陪伴你很久的,直到你不需要那天。”我保证。
她像是不满意我这个回答,急躁:“那还是有离开的可能。”
“你会有朋友、爱人,说不定还会有亲人。”我察觉到她的不悦,声音轻缓温和:“凯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爱你,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陪伴你。”她再也不会孤独了。
“可是凭什么?我为什么要让这些不相干的人陪伴!”
她看上去就像误入笼子的飞鸟,疯狂地扇动翅膀挣扎,想把困住她的东西通通撕碎。
“这世界上爱情、亲情、友情都不能说得上长久陪伴,你凭什么认为它们都比你重要,凭什么觉得这些感情能取代你。”她看上去很不高兴,焦虑道:“你想抛弃我吗?你想离开了吗?”
“没有。”
不知为何,我竟然因为她的焦虑有一丝喜悦,回过神来,我唾弃自己的阴暗行为,心里也开始烦躁起来:“我只是不想让你孤独,凯西,只有我的陪伴,他们会觉得你得病了……”
“我为什么要在乎他们?你总是以我的感受为先的,你允许了我的一切缺点,你只要我快乐,你只想我快乐。你为了让我的缺点有处安放,生出一个灵魂,替我揽去一切缺点带来的风雨,一切本该有我承担的挫折与磨难。”
她第一次打断我的话,和我争吵起来。
“你溺爱我溺爱到毫无底线。都说命运会根据人的缺陷设出陷阱,让人不断跌入其中,直到彻底克服。你却让我踩着你走出陷阱,告诉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些年我被你惯的无法无天,一些小小的困难都承受不了,你忍心离开?就算我不需要你了甚至讨厌你了,你也真的忍心抛下我吗?万一我以后后悔呢?”
她情绪激烈,言辞更激烈。
可这真的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听着她的控诉,想着。
我如果真的有天离开,也绝对不可能会是自己主动离开。只会是她不需要我了,或者说对我的存在感到厌烦了。
我如何在她厌恶的眼神下还存在碍眼呢?
她其实是有一点残忍的。
但这是我惯的,所以我接受她的残忍。
我不知道我究竟算个什么东西,有时也会思考,人格吗?不像。神吗?也不像。想了许久,想到开始觉得头疼时,我干脆就不想了。
她想我作为神明存在,那我就是神明。
如果有一天不想我存在,我也可以是一场能治好的病。
作者有话说:
晚安,早点睡小天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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