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气息让江叙舟动作停滞一瞬, 他下意识抬手去推,却被另一个人严实地拥进怀中。
后脑和腰分别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扣住,江叙舟感到唇上覆盖一层温热, 随即便是凶狠的亲吻,拥着他的人发疯一样啃咬。
江叙舟大脑空白一瞬。
他狠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去却将沈墟刺激得更加兴奋,这一吻深入得江叙舟几乎想要干呕。
一旁的烬千灯却始终没动。
江叙舟本能察觉到不对, 被禁锢的双手在沈墟背后摸索,半晌才勉强抓到一根肉眼不可见的丝线。
指甲刚一勾上,那丝线便依恋地缠上江叙舟指头,讨好地蹭了蹭,江叙舟却猛然用力。
沈墟闷哼一声, 终于离开了江叙舟的唇。
那缕主仆印幻出的丝线痛苦地颤抖,却还是顺从地缠在江叙舟手上,蹭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肉撒娇。它从沈墟的后颈探出,江叙舟牵着它死死将沈墟拽起, 像提疯犬的铁链。
空气终于涌入, 江叙舟不住地喘气。
腰上箍着的手一紧。
江叙舟却没有看沈墟哪怕一眼, 攥着丝线的手忍不住掐紧,有些愣神地看向另一边。
在他脸侧, 赫然另一条主仆印化作的丝线, 正从“烬千灯”方向缠来,在江叙舟脸颊边讨好地蹭着。
江叙舟一个激灵,猛然推开了“沈墟”。
……两个主仆印。两个沈墟?
他皱起眉。
左边那个沈墟目光动了动,刚要向江叙舟走近, 就被江叙舟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一时间两个沈墟,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目光是如出一辙的沉郁坦然,连主仆印都是一模一样的。
右边那个黑着脸,目光在江叙舟和另一个沈墟脸上逡巡,似乎在犹豫是先杀了这个冒牌货,还是先向江叙舟解释。最终他定定看向江叙舟,压抑住眼底的躁动:“我……”
江叙舟却倏忽冷笑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顶着江叙舟灼灼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能认出谁,谁就是沈墟。”
江叙舟心中刹那间涌上一股火气。
他仿佛不认识眼前两人一样,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可那两人始终站在原地,一左一右两道目光死死锁着他,组成一座试图锁住他的牢笼。
江叙舟目光来回逡巡,心中思绪不住翻涌。
主仆印不是可以随意假冒的东西,如果有,只剩一种可能——
拥有主仆印的人,允许另一个人从自己身上复制它。
江叙舟不知道在自己被困住的这一天中,沈墟和烬千灯之间发生了什么,又谈定了什么,但这个事实让他感到无比恼火。
他还要怎么做,沈墟才能从那该死的不安全感中脱离出来?
江叙舟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我选……”
他声音顿了顿,目光再一次扫过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敏锐察觉到两人身上不同的反应。
左边那个,下颔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耸起,手指不自觉蜷着,仿佛在极力克制什么。
右边那个,臂膀自然垂下,身体姿态更加放松,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能泄露出一丝不同寻常。
江叙舟心中有了答案。
可他扯了扯嘴角,说:“我认不出来。”
“不如这样,”江叙舟笑着指了指左边那个,“你,”又指了指右边那个,“还有你。”
他慢慢走到一边,靠在一块岩石上,双手抱臂,面上的笑容令人浑身发凉。
“你们打一架——反正都一样,谁把对方杀了,谁就是沈墟,如何?”
江叙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刀子一样刻进所有人的心。面前两人呼吸都停滞一瞬,场面静得出奇。
忘川水的拍打声在谷中回荡,风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江叙舟始终靠在巨石上,欣赏着面前的愤怒与意外,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一切动静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左边那个,五指几度蜷缩又放开,是愤怒;右边那个,双眼微微睁大,意外之余,是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沈墟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大跨一步就要上前。可江叙舟侧身一躲,只有衣摆从沈墟指尖划过。
江叙舟笑容戏谑,眼底却闪动着冷意:“还没打呢,这是干什么?”
沈墟张了张嘴。
一直没吭声的烬千灯终于叹了口气,他目光中刻意模仿沈墟的神采也慢慢褪去,恢复往日令人一看就心头火起的从容。
他鬼魅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沈墟身后,一手抓住他的肩膀。
“还没看出来?”烬千灯警告道,仔细听去,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他早就认出来了,耍我们玩呢。”
下一瞬,他掌心被燃气的魔焰狠狠灼了一下,触电一样缩回手,只见一大片烧伤的猩红皮肉。
沈墟没有搭理他,飞快赶在江叙舟身后,伸手想触他的衣角,却又在前一瞬收了回来,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江叙舟的背影越来越小。烬千灯想动身去追,也被沈墟伸手拦下。
烬千灯啧了一声:“就这么放他走?”
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沈墟只是定定望着江叙舟离开的方向,脸上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又像喜悦,又像失落,又像释然。
烬千灯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江叙舟与沈墟身边有一种坚不可摧的透明屏障,他怎么也闯不进去。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烬千灯哼笑一声:“知道他会生气,还用这种方式试探他。我有时真看不懂你,究竟是真的缺爱到忍不住试探,还是——”
这片山谷里仍旧只有水声拍打的澎湃声响。
“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故意把他支开?”
水声与风声依旧。
烬千灯不由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叫他:“走了,望夫石。”
沈墟终于动了,却不是与烬千灯一道。
他眼中原本明灭晦暗的光忽然大盛,虽很快被他压抑下去,却仍在动作间透露次序。即便有外袍遮挡,后心处主仆印的光芒依旧透露出来,是远处江叙舟在催动。隔着滔滔的忘川水,沈墟几乎能想象出江叙舟愤怒的模样。
……江叙舟生气很容易上脸,会有点红,很好看。
回头看了一眼烬千灯,沈墟眼里的情绪压也压不住。
“我是挺缺爱的,”他坦然道,“可有人愿意给,缺就缺了。”
烬千灯一噎。
另一边的江叙舟随意停在一处裸露的岩石上,闭了闭眼,将心口翻涌的怒气压下些许,开始思考许多不妥之处,一时不由盯着小指上缠着的丝线入了神。
丝线向另一端延伸,末端正是沈墟心口的主仆印。江叙舟想着事入了神,指上无意识的小动作不断,有一下没一下揉捏、拉拽着那根丝线。
等脚下一阵金光将自己淹没时,江叙舟才猛然回头,四周已升起排排金色的栏杆。他当机立断向外弹去,但金柱子笼得更快,眨眼间便在他头顶笼成了一个金笼的样子。
江叙舟难以置信地向外看去。
沈墟向前走,金笼自动裂开一道口子,一手将江叙舟捞起。这次动作没有任何犹疑,五指铁钳一般抓住江叙舟手腕,直面对方质问的目光。
“……”江叙舟皱起眉,“什么意思?”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问这句话,偏淡色的瞳孔凝聚在沈墟脸上,似乎要把他灼出一个洞。
沈墟直视回去,完全看不出方才心虚的模样。他沉默着将江叙舟额前一缕碎发撩到耳后,动作十分温柔,但另一只手在腰际逡巡,不容置疑地将他握在掌中。
江叙舟没等到解释,冷着脸就要把他推开,沈墟却忽然倾身,附耳说了什么。
“……”
江叙舟脸色唰地变了。
身后好不容易赶来的烬千灯听闻,眼中也露出意外的神情。
沈墟说:“我们身边,是不是一直有一个不存在的人?”
有好一会儿,江叙舟没有能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要变化。
“听不懂,放开。沈墟,不管你和烬千灯达成什么合作,与我无关,我不会——”
“我不想再听你骗我任何一次。”
沈墟忽然掐住江叙舟的下巴,制止了他剩下的话。
“别转移话题,”沈墟道,“异空间的隐蔽性你和我都知道,烬千灯怎么能避开你的视线,这么容易就找到掌教和大家的藏身之所?”
江叙舟张嘴想说什么,立刻被捂住嘴巴,只听见沈墟轻蔑的声音:“别狡辩,他没那个本事。”
烬千灯:“……”
“还有你把我诓下山,就这么凑巧,狐狸洞的异空间困住了我,也把我隔绝在魔族的视线之外。江叙舟,真的只是巧合么?”
“……我只是让你帮我拓一下狐狸洞,谁知道你起手就用爆破符。异空间因此失控,你倒赖我?”
“你既然非要我去,就知道我的性子,肯定会用爆破符。”
江叙舟沉默一下,还是嘴硬道:“爱信不信。我是什么神算子,什么都算得准?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沈墟深吸一口气。
“那些曾经是人的勾魂使,在成为勾魂使时,天道会断去他们与尘世的因果线,抹去他们曾存在过的痕迹。”
“江叙舟,你和那个勾魂使是认识的,甚至……我曾与他也是认识的,是也不是?”
“……”
江叙舟目光忽然看向烬千灯,见此人眼神复杂,但始终没有动作,心中立即浮现起不好的预感。
放在往常,见他们闹成这样,烬千灯怎么也要来掺和一脚的。
“烬千灯跟你说了什么?”江叙舟语气紧张,“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要信,我可以解释。只是阿云他们——”
“我说了,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任何一句欺骗我的话。”
话语被生硬地打断。
江叙舟盯着沈墟,张口结舌。片刻猛地踩了他一脚,在沈墟吃痛的闷哼中连退数步。
“我又怎么骗你了?!”
江叙舟终于忍无可忍,张嘴就骂道:“你堕魔,我帮你解魔性;你有……那种需求,我也愿意配合。你若心中还有什么疑影,和我说,我怎么不会告诉你?你疑神疑鬼我跟这狗……”
本来或许是什么更难听的词,但江叙舟顿了顿,生换了个文雅点的:“狗东西有什么,你自己呢?用哪种方法把我锁着,自己跑出来和他合作,还打这哑谜,沈墟,你说你是不是贱得慌?”
另一边始终没说话的“狗东西”烬千灯:“……”
情节发展太快,他一时没明白这火怎么就稀里糊涂烧到自己身上了,但烬千灯对这场景喜闻乐见,笑道:“所以,道侣这回事,还是得找知根知底的,你瞧,我就……”
“闭嘴!”
江叙舟和沈墟突然同时转过头来,齐声喝道。
“……”烬千灯耸了耸肩,“好吧。”
他眼里笑意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沈墟肩膀,空气间弥漫起皮肉被烧焦的味道。烬千灯却仍旧没有放开,正了语气道:“这是你们的事,怎么处理我不管。但不要影响我要的东西。”
沈墟这才听进去了似的。
他顶着江叙舟吃人的目光向他腰后摸去,被对方啪一声打开。对上江叙舟吃人的目光,沈墟也发了狠地锢住他双手,冰冷指尖从江叙舟手腕内侧的皮肤划过,去触他袖中藏的储物袋。
烬千灯紧紧盯着两人交叠的手——
亮光一闪。
并不刺眼,但烬千灯心中一突,暗道不好。
第62章 新启(7)
烬千灯转身就要跑, 可忘川镜反射出的光芒已经完全笼罩了他。
几乎就是一瞬间,他脸上的惊怒与惶恐已经潮水般褪去,至于呆滞的空白。在他灵台之上, 一黑一白两半魂魄透出,交织、扭打, 发出痛苦的哀嚎。
江叙舟面无表情地在沈墟手背上一按,魔气就透过手掌灌入镜中, 两缕魂魄连带烬千灯的肉身,统统被吸纳入了忘川镜中。
脚边忘川水拍打,浸湿衣角,江叙舟抬眼似笑非笑道:“反应挺快。”
“是你聪明。”
沈墟吻了吻江叙舟的发顶,却被他用食指抵着胸膛推开了。
“解释吧。你把我锁在房间里, 自己出来找烬千灯是想干什么?”
江叙舟面色平和,可眼底仍有愠色残留。两人对峙片刻,最终还是沈墟先妥协。
或许是方才江叙舟能认出他这件事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沈墟当下心情十分不错。
“是你先瞒我的。”他先不痛不痒地辩驳了句, 吃了江叙舟一记眼刀后飞快接着道, “是江云, 他嘴上没把门,稍一诱导, 她就将那日忘川镜内你们遇到勾魂使的事都说了。我以为……”
江叙舟愣了愣。
“……我以为你又想离开。”
当年江叙舟死遁之后, 沈墟上天下地找他的三魂七魄,后来消停,不是因为放弃,而是因为连勾魂使。
祂对沈墟说:只要江叙舟自己想离开, 你就永远找不到他。
甚至当着沈墟的面,勾魂使承认这当中有祂的参与——否则怎会有本界生灵逃逸而不引起勾魂使警觉呢?
但帮助江叙舟的原因, 勾魂使自始至终不曾透露。
听着沈墟说这些,不知怎么,江叙舟想起刚回来时,自己曾动过用自己换妹妹的念头。想到这里,他眼底的愠怒便静悄悄褪了,取而代之的,弥漫上来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分明可以直接问我……”江叙舟声音越来越小,他心中已经浮现出了答案。
在这方面,他实在称得上是劣迹斑斑。换作他是沈墟,只怕也一个字都不会信。
果然,沈墟道:“烬千灯知道你的事情总是比我多——这句话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陈述。所以我想,或许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如果不能,有机会顺手杀了他也好。可没想到,烬千灯告诉我的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什么?”
“很多,一体双魂、忘川水、还有勾魂使……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觉得每次见面,烬千灯都比上次虚弱一些?”
江叙舟点头。他也发现了这件事。
“一体双魂本非常理,更何况另一魂还是勾魂使。烬千灯如今还有喘息的空间,但若祂因果线彻底斩断、成为完全的勾魂使时,魂魄势必被挤出体外。到那时,天道针对人魔混血的天雷,必会重新劈刀他身上。”
“……也就是说,”沈墟眉心动了动,“烬千灯从诞出灵智的一刻起,就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消亡。”
沈墟的母亲将属于魔的那部分灌到忘川石上时,或许只是想让那块没有生命、没有情感的石头代替沈墟受过天罚。
但她没想到石头竟是天道所选的勾魂使胚子,那“魔”躲在祂的阴影下,竟从天道法眼下逃过一劫。
却也正是因为勾魂使的存在,在享遍这世上千百年的红尘后,烬千灯竟还要去面对那命中注定的消亡。他怎么可能甘心?
话音落下,场面一时极静。
江叙舟心中十分复杂。
——那些命运本该加诸沈墟一身,只是一次阴差阳错,竟铸就了之后千百年的纠葛。
他动了动嘴唇。
“想说什么?”沈墟敏锐捕捉到他的神情。
“不知道,”江叙舟答得很快,但顿了顿,又问,“听到这些的时候,你难过吗?”
“……我很幸运。”
沈墟微微垂眸,回望江叙舟淡色的双眼,在那当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知怎么,他竟突然笑了一下。
“我很幸运,”他强调着,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江叙舟,“虽然我没见过母亲,但我知道她爱我。我有一身好天赋,足以保护自己。我还有……”
沈墟与江叙舟十指相扣,举起他的手,用脸颊轻蹭了一下:“还有你。”
被逐下白玉京时,沈墟也曾满腔怨愤,只觉人世处处面目可憎。可如今他看着江叙舟眼中倒映着自己,只觉倒也可以爱一爱这地方。
江叙舟很明显地怔了一下,紧接着耳垂就爬上来艳红的色泽。
沈墟:“我不是故意气你的。忘川镜与勾魂使的肉身同根同源,压制祂最好的媒介就是忘川镜。所以我与烬千灯做了个交易,我想将忘川镜交给他,他将告诉我所有他知道的,并且如若勾魂使再要帮你逃去异世,他会加以压制。”
“你骗烬千灯忘川镜在你身上?”
“他以为你把忘川镜给我了。”
江叙舟哦了一声。
片刻忽然察觉到不对,他猛地回望。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沈墟片刻,问道:“如果我没有追来,你本来的计划是什么?”
沈墟果然移开了目光。
在江叙舟逼人的视线中,他终于妥协地交代道:“我本来打算,他有没有交代全、有没有骗我,都无所谓。因为无论如何,我今天一定会把他的肉身杀死。”
“你疯了?!”江叙舟音调骤然拔高。
烬千灯的肉身死亡,勾魂使的神魂也会受到牵连,少说千百年无法再出现。而这千百年的时间,足够江叙舟将阿云藏的那些魂魄挨个儿送去轮回,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沈墟需要承担天道的怒火。
到那时,身死道消都是轻的,只怕千载万世,沈墟的魂魄都入不了轮回。
江叙舟脸上很快积攒起怒气,但在它们发出来前,沈墟眼疾手快一把将人呼噜到自己怀中,对着脑袋就是一阵乱揉。怒意尚未开闸,顷刻淹没在男人干燥宽阔的胸膛里。
拽着怀里挣扎的人,沈墟破天荒说了句“我错了”。
“我就是……”他感到江叙舟被这句话惊愣了须臾,赶紧道,“你讨厌我囚着你,可若不让我这么做,我每时每刻都可能立即发疯。我知道这不对,所以思来想去,只剩一个最好的办法。”
“我会死,但你也会永远记得我。永远不会再有人能够替代你心中,属于我的那个位置了。”
江叙舟好不容易挣脱他的怀抱,闻言又是片刻的呆滞。
他听上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怎么能这么想?”
可翻来覆去,也只有干巴巴的这一句话。
沈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活下来才有更多可能”“好好沟通就都有可能解决”……一箩筐宽慰人的话谁都说,偏偏江叙舟最没资格。
他活脱脱就是这些话的反面教材。
想到这里,沈墟也并不为难他,只是捋了捋江叙舟额前被自己揉乱的长发:“可你那么生气,还是要催动主仆印,一定要让我跟你走。这一刻我又觉得——凭什么是我死?你爱我,那我凭什么把你让给其他人?”
江叙舟眼神飘忽了一下,很快重新看回来,重重嗯了一声。
“我坦白完了。”
沈墟语中带笑,可眼底含着一丝警告:“那你呢?你和那个勾魂使,究竟是怎么回事?”
“……”
江叙舟似乎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就到了自己身上,但事已至此,也不是矫情的时候。略理了理思绪,便从头开始说起。
“就像你知道的,那些曾是人的勾魂使,在受洗之后,天道会抹去他们在尘世留下的痕迹……”
他说话不疾不徐,但在滚滚忘川水声中悠远得像一声叹息。仿佛这些话在江叙舟心中已经滚过千百遍,如今才终于有机会一一道出。
……“烬千灯”也曾是无涯渡的一员。
或者说是还未成为勾魂使的勾魂使。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是江叙舟溜下山时顺手救下的小叫花子。上山路太长,江叙舟说要背他,他也只是一个劲儿沉默地抗拒,直到爬完千级台阶,江叙舟才发现,他那双草鞋压根儿只剩个鞋面,脚底早已磨得鲜血淋漓。
江叙舟便了然。他自说自话就帮这人擦身子、上药,看着他的脸逗他说“你长得和隔壁那姓沈的竟有几分神似,可不能学他鼻孔朝天”云云,聒噪好几日才得到对方开尊口互通姓名。
此人自称无家无姓,单名一个离,离为火的离,往后山上大家便叫他“阿离”。
阿离来历不明,又恰逢掌教闭关,余师姐权衡过后,决定先把他放在外门养伤,待伤好了再做个洒扫弟子,也能糊口。
实则阿离并非什么小叫花子。天道不要他做一无所觉的顽石,要他亲手与尘世牵起因果线再斩断;烬千灯要他存在,但又不能太“健康”地存在。于是有意无意的,蒙昧无知的阿离被引着逃出魔域,自觉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叫花子,在滚滚红尘里狼狈地打滚。
但当时的江叙舟和无涯渡对此一无所知。几个春秋过去,小叫花子的脸还是脏兮兮的,却开始出现笑容。今日他帮师兄扫了屋子,明日师弟给他送糕点,江叙舟也时不时去外门看他,见他与大家相处得不错,甚是欣慰。
唯独叫江叙舟想不通的是,阿离对沈墟总有说不清的敌意。
江叙舟发现这一点时,是某个很寻常的中午。
第63章 归处(1)
那时阿离已过外门弟子的考核, 江叙舟送他一套法衣作为庆贺。阿离十分高兴,抱着以上说要将浑身上下洗净了再穿,恰巧沈墟经过, 江叙舟便想着引两人相互认识。
谁知阿离瞧见沈墟的脸,顿时变了神色, 干巴巴打了招呼,说自己身子不大舒服就慌张去了医馆。江叙舟还以为是沈墟黑脸吓到了人, 又不痛不痒吵了一架。
后来不知怎么,阿离说自己吃坏了东西,脸上疹子怎么也消不下去,顶着张完全看不出原貌的脸进了内门。好在大家都知道他本性如何,并未因此影响什么。只是每当沈墟在旁边时, 阿离总是异常沉默。
江叙舟说起这些时,沈墟试图回忆,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这么一个人。
听沈墟这么问,江叙舟扯了扯嘴角, 示意他听自己讲完:“掌教知道魔族攻山, 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早。”
——后来阿离告诉江叙舟, 他从见到沈墟开始,就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多年探寻之后, 真相比他想的还要痛苦。
魔族主战派找上了阿离, 要求他配合攻山,言之凿凿道这是都是为了阿离。
“烬千灯,”他们开口就叫他‘烬千灯’,“有了沈墟的金丹, 你的肉身才能更进一步,否则一辈子都只能卡在瓶颈。更何况——沈墟的一切原本就该是你的。”
阿离信了。
不是信自己非要沈墟的金丹不可, 而是信他们攻山只是为了取沈墟的金丹,去养“烬千灯”这把武器。
那晚他对着月光翻来又覆去。
答应魔族?
可阿离看着师兄弟姐妹们给他送的糕点、补的衣裳,想起被捡上山前颠沛流离的日子,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决定。
告诉掌教?
阿离摸着自己的丹田,感受着当中被遮掩的魔气。他想着仙门中人对魔族的厌弃,这一步又久久不敢迈出。
最终他相出一个好办法——把沈墟推出去。
只要牺牲这一个,叫那些魔族拿到了沈墟的金丹,他们就不会攻山了。
就在他下定决心推门而出的那一刻,正撞上在院子中赏月的江叙舟。
见阿离出现,江叙舟刚要高兴地打招呼,脸上笑容忽然一僵,目光汇聚到阿离的丹田。
那里魔气翻涌。
电光石火之间,阿离凭本能出手,像一只绝望的小兽,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江叙舟离开。
可他修道才多久?
江叙舟都不用废多少力气,三下五除二将拿在手中,恶狠狠地揍他屁股,说好哇你个小白眼狼,用我指点你的术法要我的命?
阿离脸色唰地灰败下去,狼狈地靠在树上,满脑子只剩两个字:完了。
可他刚要闭上眼,忽然感觉脸颊边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过。
阿离睁开眼,才发现那是一条火红的狐狸尾巴。
与那双含笑的狐狸眼对上,唰一下,阿离灰败的脸上又留下两行泪。
江叙舟带着阿离去了掌教处,向掌教说了所有前因后果,小老头只是思索片刻,便毫不犹豫就信了。
可掌教愿意信自己的学生,不代表白玉京也愿意。
掌教第一封信函被白玉京打了回来,理由是——两个学生的玩闹话,岂可当真?
掌教无奈,编了一通瞎话,重又去信,来回折腾好几回,才勉强得到白玉京的承诺。
可到了最后,白玉京也没有人来。
有人仍旧觉得掌教在胡说八道,不愿让自己族中子弟白跑一趟;还有人觉得仙魔大战该爆发了,对此默不作声。如此种种,阴差阳错,便铸就了无人相援的场面。
之后的事情,沈墟便都知道了。
沈墟:“……所以,你把我诓到狐狸洞,也是故意的?”
“人魔混血事关重大,”江叙舟道,“况且他们本就是冲你来,你留在山上只会更加危险。”
“后来呢?”
江叙舟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巧的是,在想起自己原本是谁后,阿离作为人的的阶段就该进入尾声。
在幸存弟子们躲入江叙舟的异空间后,阿离便向江叙舟坦白了自己的变化。他恐慌于自己即将消退的记忆,慌不择路之下想出一个笨办法——他跑去哀求江叙舟无论如何也要保留自己那根因果线。
彼时江叙舟对勾魂使一脉知之甚少,见师弟哀求得这样恳切也并未多想,顺势便应了。
直到某次外出,江叙舟敏锐察觉到了因果线的变化。他当机立断赶回异空间,却发现阿离已彻底改头换面,疹子一夜之间消退,露出底下那张与沈墟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人告诉江叙舟,他叫烬千灯。
这世上不再有“阿离”这个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江叙舟赶回了异空间中,面对的却不再是疲惫但鼓励的目光,取而代之的,那当中是满满的怀疑与愤怒。
寂静中,有人喊出:“江叙舟,无涯渡究竟哪里对不起你?!”
这一刹那,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了“阿离”,因果却还在,只是需要另一个人来担。
江叙舟从未这样狼狈过。他推开所有人,慌不择路地跑出了异空间,最终在看到烬千灯那张胸有成竹的脸时,想通了一切。
“阿离”的痕迹被抹除了,要达到如今的状态,就需要有人替代他的位置。
兜兜转转,江叙舟成为了共同记忆中,那个造成一切的人。
不幸的是,因为和阿离的那根因果线,江叙舟还记得一切。
……
或许那正是江叙舟不相信任何人会相信自己的理由。
听着江叙舟沉缓的讲述,沈墟这样想。
他几乎是用力把江叙舟揉到自己怀里,胸膛剧烈的欺负昭示着不平静。
……每一次真相的揭露,都让沈墟更难过一些。
江叙舟小声辩解道:“真的不是我想瞒你 ……”
“只是你没问的话,我突然说起来,会很奇怪。”
沈墟没有说好或者更好,沙哑着声音:“抱一会儿。”
江叙舟便不再说话了。或许他也知道,这时候该给沈墟多一点时间消化。
良久,沈墟松开他,看着江叙舟的眼睛。
“和我去个地方。”
江叙舟:“?”
他跌跌撞撞地跟着沈墟七拐八拐,开口问了几遍都没得到沈墟的应答,便索性闭嘴。随着景色不断变换,江叙舟渐渐认出熟悉的景物。
忘川、旧魔宫、树林……
最终停在了客栈外。
看着熟悉的地点,江叙舟有些意外,疑惑地看向沈墟。
而沈墟只是更加握紧他的手,轻轻打开了客栈的大门。
第64章 归处(2)
一阵白光闪过。
江叙舟奇异地感到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周遭一切都如浸入水中,缓缓抽离,只余模糊不清的隆隆声响。
他心里弥漫起一股慌张, 手脚并用想向上游去,然而另有一股力将他死死向下拽。
水声蔓延过他的下巴、口腔, 江叙舟挣扎得更加用力。
有一只手抓住了他。
那只手宽大、滚烫,掌心有常年练剑留下的厚厚老茧。
江叙舟听见沈墟的声音:“我在。”
身后拥上来一个滚烫的怀抱。
奇异的, 恐慌感潮水般退去,另有一股安稳的踏实感将他填满。
江叙舟真的缓缓放松了手脚。他将自己轻轻蜷缩在沈墟怀中,感受着两人一起慢慢下坠。
哪怕坠入一片无底深渊。
不知多久,江叙舟发僵的四肢重新回暖,他茫然地感受到自己被圈在一片暖意中, 有人将他递进了另一个怀抱。
你要把我交给谁?
江叙舟眼皮直跳,重新疯狂挣扎起来。
尖利爪子伸出肉垫,狐狸惊叫声在空中响起,抱着狐狸的胳膊上赫然几道长长的血痕。
江叙舟这才感到不对劲。
他用力翻回肚皮, 试图改变现在这个暴露要害的动作。可一只手从尾巴下伸出, 顺着摸上了他柔软的肚皮。
江叙舟:“!”
尾巴先于思绪, 已经极为熟练地缠上了那只胳膊。
江叙舟:“……”
狐狸眼与一双笑眼两两对望。
耳边是已经千百年未曾听见的熟悉声音:“小舟。”
江叙舟一怔,下意识就想要跑。
那双手却牢牢地把住了他。火红狐狸刚刚蹦起, 便被抓着尾巴捞进了怀里。
掌教:“跑什么?”
江叙舟死死把脸埋着, 不敢抬头。
“……”
掌教失笑:“沈墟还在这儿,你以前不是最讨厌他看你笑话?”
沈墟也跟着笑了一声。
狐狸耳朵顶上两搓毛颤了颤。
掌教索性把着腋下将狐狸提起,将让一双乌黑圆溜的眼睛看自己,那当中很快倒映出熟悉的面庞。
“小舟, ”他郑重叫了一句,“这千百年, 辛苦你了。”
江叙舟呆住了。
“你是我的学生,我知道你的秉性。小舟,我一直相信你。”
“当时我在昏迷,没有出来帮你说话。抱歉。”
狐狸眼与一双沉着的眼对视,狐狸须须一颤一颤。
片刻,他头一扭,又死死埋进了那怀中。
熟悉的而安稳的气息隔着千百年的岁月,重新包裹了江叙舟。安静的空间里,低低的抽噎声不绝于耳。
掌教轻轻捋着狐狸脑袋,与一旁沈墟目光相碰。
沈墟也定定回看,很快读出了那当中的意思。
——你也辛苦了。
他怔了怔,片刻微微点头,眼中似有动容,都尽数在这无言的对视中。
等空气中隐隐浮动的泣音停下,掌教才重新将狐狸提起,与自己平视。
他嘴角含笑:“怎么不叫人?”
狐狸眼前的毛发上,露出两道泪水打湿的痕迹。
“……掌教。不,师父。”
江叙舟维持着这个姿势,在半空中悬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问:“您怎么会……您难道……”
“我已经死了。”
江叙舟:“?!”
“那现在是……?”
掌教抬了抬眼,沈墟心领神会,从他手中接过江叙舟。
感觉到身上传来的力道,江叙舟有些不满,但闻到鼻尖熟悉的气息,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毛茸茸的脑袋还是拼命从沈墟怀中探出,眼巴巴看着掌教。
狐狸耳朵都高高竖了起来,两搓长毛在空气中轻轻战栗。
“这座客栈,是当年你遗留在魔域与仙界间隙的异空间所化,”沈墟低头看着怀里的江叙舟,“进入无涯渡幻境时,我就感觉到了熟悉的灵魂气息。”
江叙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早已有所察觉,只是不敢相信。
江叙舟不自觉抬起眼,死死盯着掌教的眼睛,试图从那当中找到一个答案。
身后,他听见沈墟的声音顿了顿:“……当时掌教身受重伤,濒危之际以身为祭,保住了大家的魂灵。但也因为只剩魂灵,只能被困在异空间中无法出去。近些年,大多师弟师妹都已身入轮回。”
江叙舟:“那掌教……?”
沈墟便不说话了。
江叙舟也意识到什么,目光盯着掌教半晌,就在对方将要张口时,猛然将脑袋深深塞进掌教的怀里。
狐狸耳朵支棱在掌教下巴边,一扫一扫。感受到掌教胸腔中将要开口的声带震动,支棱的耳朵索性又垂了下去,紧紧捂着。
掌教失笑,摸了摸狐狸脑袋:“人终有这个时候,无需忌讳。”
怀中火红的狐狸沉默片刻,渐渐颤动起来。
沈墟与掌教目光俱都看着这只小狐狸,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等着。
若这时江叙舟抬头,或许会发现日日冷面臭脸如阎罗的沈仙君,眼中有泪光一闪而过。
半晌,狐狸才抬起头。
“没有办法吗?”他说,眼中闪着希冀的光,“掌教,我有一个妹妹,她也曾用自己的魂灵护佑过其他人,她如今也仍好好的……”
“这是天犬一族的天赋,但旁人用这等禁术,衰败已是最好的结果。”
江叙舟便不说话了。
掌教停顿片刻,继续道:“见到我的学生们尚且安稳,已是我毕生所愿,不必介怀。”
说着,他的目光又投向沈墟。
沈墟怔了怔,又走近了几分,见掌教伸手,便顺势将江叙舟揽入自己臂弯。
一大一小、一人一狐,就这样眼巴巴看着掌教。
掌教看得心中一颤,心说他这两个学生,往日怎么没发现还有这样一面。
他忍不住将拳抵唇,掩住笑意,轻咳两声:“还没恭贺你们。”
江叙舟闻言一愣,片刻才意识到掌教在说什么,毛一炸,就想用尾巴遮住脸。
但被沈墟一手压下,宽大手掌抓着大尾巴,稳稳托住狐狸屁股。
“多谢掌教。”
“当年无涯渡上下都觉得你们斗得乌眼鸡似的,你们余师姐还坚信你二人未来必定成仇,还与为师打过赌。悄悄,还得是为师慧眼识珠,看出……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掌教便换了个话题:“……为师在此间带了千百年,亲眼见到弟子们身处绝境也不失赤子之心、凌云之志,又一个个送他们修复魂灵、往生轮回。最早的一个,如今说不定也已成为仙界新一代翘楚。为师者,此生已了无遗憾。”
“那您呢?”
“我?”掌教笑了一声,颇为爽朗,“我虽魂灵衰败,却仍能转世,不过是天赋差些罢了。如今拖着不走,不过是因为还有夙愿未结。”
“——我在等我的弟子。”
江叙舟与沈墟对视一眼,一齐叫道:“师父……”
可掌教并未停留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们,看向身后。
两人双双一愣。
他们不由目光随着掌教,一同向身后望去。
不知何时,门边赫然已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黑发黑袍,镰刀闪着冰冷的雪光。
“过来吧,小离。”
掌教微笑。
早在见到来人的一刻,江叙舟浑身毛发悚然立起,化回人形立在沈墟身边。两人双双面对黑袍人,目光警醒。
接着便见他们脚下出现三个蒲团,依次排列。
江叙舟与沈墟对视一眼,随后江叙舟为不可见地微点了点头,两人这才达成共识,双双坐到了蒲团上。
正如无涯渡无数个日夜,弟子跪坐于师父案前,聆听教诲。
空中一时静了,屋前三个人却谁也没说话,都在静静地等着。
不知多久,脚步声传来。
一个人影跪坐在了他们身边。
江叙舟微微抬眼,余光扫到此人落下帽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神情却远非烬千灯惯常的轻佻,也并非沈墟那版冷漠的倨傲。
而是木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惯红尘喧嚣却又从不关心的的木然。
阿离——或者说如今的勾魂使开口,说出的语节带着浓厚的滞涩感,听得出已经许久不曾与人说话。
“我记得你,”祂看向的却是江叙舟,“……你为什么回来了?”
江叙舟笑了笑:“执念未消,总要回来的。”
从他在自己身上留下那个系统开始,便注定他不可能永远在异界逗留。
阿离点了点头。
祂又看向掌教。
“我也记得你。你送了很多人入轮回。”
“做师父的,应该的。”
沉默。
片刻,祂说:“我尚有一根因果线在你身上,”此话对的又是江叙舟,“你怎样肯解?”
阿离似乎并不习惯与人交流,东一榔头西一棒,每一句话都出乎预料。
江叙舟目光却看向掌教。
他唇角勾着,眼中却没有笑意:“我解不了。”
“……”
江叙舟道:“这条因果线对面,系的并非是你。”
“而是烬千灯。”
阿离木然无波的目光中第一次有了神采。
“不如,”江叙舟语气很温和,转过脸来,漂亮的眼珠中倒映出阿离的脸,仿佛很专注、很温柔,“你让烬千灯出来,我现在就与他解了这因果线,如何?”
第65章 结局上·归处(3)
所以烬千灯才这么执着于江叙舟。只要他与江叙舟的因果还在, 勾魂使要完全消灭他的魂魄就总有阻碍。
空气静了半晌,江叙舟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沈墟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在这近乎对峙的沉默中,阿离仿佛没有感受到桌下的小动作, 目光始终看着江叙舟。
罕见的,那眼睛中渐渐带上诸多情绪, 疑惑、思量,竟有了几分凡人的神采。
片刻, 祂伸出一只手。
江叙舟感到沈墟将自己抓紧了几分。
他面不改色,目光中透出询问。
阿离:“绑住我。”
江叙舟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讶然的:“你就这么……?”
“不是我相信你,是‘阿离’相信你。”
江叙舟哑然,接着便听对方接着道:“捆好。别把烬千灯放走了。”
他看了一眼其他两人,得到肯定后, 从沈墟手中拿到轮回境,一手扯出魔丝。
刚要触及阿离,便被一手挡住。
“不可让别人沾手。”
江叙舟知道祂是担心烬千灯出来后会跑,可在场其他人于他而言都是极信任之人, 便解释道:“无妨, 掌教和沈墟都……”
“只许你沾手, ”阿离打断他,“……‘阿离’交因果线的人, 是你。”
江叙舟见拗不过, 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祂没有再反抗,魔丝十分温顺地爬上了阿离的身子,顷刻将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直到“阿离”睁开了眼。
“……”
烬千灯眼珠微微转了转, 而后慢慢聚焦。在见到眼前几人时,诧异道:“几位是……?”
而后刻板地惶恐道:“如此客气, 这么多人迎接我?”
话是这样说,江叙舟分明瞧见他眼底一片冰冷,目光还时不时往外挪,显然是想跑。
于是笑道:“是,贵客不常来,自要好好招待。”
说罢扬了扬手中魔丝,示意烬千灯安分些。果真,魔丝那头动了动,显然是烬千灯不动声色试图挣脱,却很快归于宁静。
“想干什么?”烬千灯眼中常含的戏谑终于褪去。
江叙舟:“劳驾您帮个忙,把因果线解了。”
“解不了。”
江叙舟却笑了:“是解不了,还是不敢解?”
烬千灯便不说话了,唇边的微笑却十分显眼。
因果线不解,勾魂使便无法受洗,他还有生存的余地;若解了,即刻就能暴毙,莫说莫说现世,便是将来轮回转生,这世上也不会再存在烬千灯这抹魂魄。
江叙舟将一切了然于心,却并不感到棘手。
当着烬千灯的面,他指尖凝聚起魔气,猛然往自己太阳穴上刺去。
烬千灯脸色大变。
他仿佛忘记了自己身上的桎梏,下意识伸手向江叙舟的手攻去。
两只手在半空僵住了。
烬千灯死死盯着江叙舟的眼,仿佛被凝固一般,余光看见他堪堪停在皮肤边的指尖。
“你疯了?!”
他极为罕见地出现这种恐慌表情。
“你想要成为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意识的痴呆吗?”
解除因果线的方法很少,却都有同一个模式,就是某方完全失去有关另一方的记忆。
包括死亡。
包括失去意识。
烬千灯转头去看这片空间中的其他人。
沈墟没动,掌教也没动。
他脸上展现出一种茫然:“你们不是很在乎江叙舟吗?就任由他这样?!”
沈墟没有看他。他依然维持着那个与江叙舟并肩的姿势,高大身躯微微坐在江叙舟身后一些,透露出保护的以为。
“这是他的选择。”沈墟侧脸看着江叙舟,平静地说。
烬千灯简直觉得这些人都疯了。
自从江叙舟穿回来后,他就完全失去了从前那种掌控感。这些人的几乎每一步行为都会超过他的预料。
谁记得他最开始来到这里,还与沈墟合作,是想要弑“神”的?
他试图劝说江叙舟:“何必使用如此惨烈的方法,明明可以……”
却被江叙舟笑吟吟地打断。
“但对我来说,你最好的结局,就是无声无息、极端痛苦地,从这世界永远消失。”
扑面而来的厌恶与恶意。
烬千灯愣住。
即便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但真正面对时,他仍旧有些无法接受。
沈墟忽然又转过头,对他道:“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与你无关。”
“因为我会一直在他身边。如果他因为抹除记忆而忘记了自己是谁,我就会拥抱他、陪伴他,直到他重新找回自己;如果他要因此奔赴死亡,那么我会代替他,令他死而复生。只要是他的决定,我都会支持,并用我的一切陪伴他。”
因为有沈墟在,所以江叙舟的一切,都与烬千灯无关。
江叙舟:“所以,现在,可以安心去死了么?”
烬千灯紧紧地抿着唇。
他对现在的情况感到愤怒,却又有一种深深的愤怒。
无从得知这种无力与愤怒意味着什么,或者说根本没有勇气去探寻。
第一次,烬千灯低下了头。
“好吧,”他失神地喃喃,“那么,请至少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吧?”
虽低着头,睫毛遮掩下,烬千灯眼中仍旧似有两簇跳动的火焰。
江叙舟看见了。
他知道烬千灯的秉性,知道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他也知道烬千灯过去的一切。
生命的源头就是为承载错误而生,填满他童年的只有仇恨与嫉妒。如此说来,长成如今的模样也无可厚非。
从这方面来说,江叙舟并不愿意指责烬千灯。
但他更不可能就轻飘飘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叙舟面上没有露出丝毫不忍心的神色,他只是平静而残忍地注视着他。
“你身上的魔丝,是勾魂使——或者说阿离,主动提出让我捆上的。”
“他甚至没有提出让我对等地押下什么东西。”
对此,江叙舟也十分诧异。他原本几乎已经想好要付出什么了,一个能够暂时共命的符咒,或者能操控自己的什么阵法。
可阿离是这样果断。
长久的沉默。
“……如果,你也曾在无涯渡长大,或至少曾在无涯渡生活过,如今会有不同吗?”
但江叙舟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答案。
阿离经历的一切,作为同个身体中的另一个魂魄,烬千灯完全可以感同身受。他只是无法操控身体而已。
烬千灯垂下眸,认输一样:“我明白了。”
他用右手小指在心口一扫而过,江叙舟便意识到什么似的,同样用指尖拈起魔气,同样在自己心口扫过。
下一秒,一条黑色的、形态诡异的线在空中飘荡,在两人联结在一起。
与普通鲜红的因果线不通,这条因果线通体漆黑,且在两人指尖深深嵌入,像是被硬生生拉扯收紧,不断陷入皮肉、强行融为一体一般。
它并非那种天生地养的因果线。
而是由烬千灯查阅过无数上古邪术,最终巩固而成的、不在此界之内的因果线。
如果江叙舟没有从异界归来,那么它可能永远无法在此界显现,烬千灯也就永远不会消亡。
在江叙舟指间的这一端,它甚至有被牙齿咬过的毛刺痕迹。
江叙舟曾经试图解开它。
但无疑都被那时更强大的烬千灯阻止,甚至在事后招致更为严重的报复。
所以江叙舟知道,必须用最为极端的手段,才可能令烬千灯有所动摇。
江叙舟:“怎么样,是我动手,还是你干脆认输?”
烬千灯仍旧沉默。
这令江叙舟很快不耐烦起来。他对烬千灯的耐心一向不多:“那么,由我选择的话,就现在……”
烬千灯忽然抬起头。他还是那副表情,但表情竟然透露出一丝软弱的疑惑,眼中似闪动着什么光芒。
“是啊,如果我也曾在无涯渡长大,事情是否会有不同?”
他紧接着竟然笑了,眼里竟然涌出浪潮似的悲伤,如同从前每一次一样,专注地看着江叙舟。
“但至少有一点你想错了。”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是真的呢?”
如此悲哀,如此绝望。
明明只是一个出于玩乐与戏谑而被抢夺的玩具,难道只是因为占有了太久,当他真的要离开时,就会感受到不一样的情感吗?
感受到沈墟的躁动,江叙舟安抚地按住了他的手。
他玩味地:“那么,请你证明。”
烬千灯轻轻一笑。
紧接着,他的指尖竟真的一点点攀上那根因果线。指甲飞快生长,宛如野兽般泛着漆黑冰冷的锋芒,就抵在那紧紧嵌入血肉的打结处。
他忽然停下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突发奇想般,烬千灯又问,“如果在仙界长大的是我,去无涯渡求学的也是我,那么你身边现在的位置,会是我而不是沈墟,对吗?”
“不要说无意义的话。”江叙舟警告。
“好吧。”
“那如果,当初去无涯渡的是我而不是阿离,你也会像对他一样对待我吗?”
这一次,江叙舟没有那样第一时间否认。
烬千灯沉沉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唇边似乎又一次叹出这两个字。
接着,指甲再一次抵上因果线。因感受到威胁,因果线开始疯狂颤抖,那细弱的丝线扭曲躲藏,却仍旧寸寸断裂。
它即将真正解开,为烬千灯带来他从出生时就注定了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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