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旧事(9)


    足以焚毁一切的熊熊烈火。


    从山脚开始, 火舌如有生命般一步步向山顶逼近,与惊慌失措的纷杂脚步一起,很快逼到山顶。


    剩余没来得及下山的弟子们脸色煞白, 持剑团团贴墙围成半圆状,无数道剑意汇聚在身前, 一时竟也与那火舌形成对峙之势。


    他们身后,掌教闭目养神, 神色平静,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护山大阵已经被逼到只剩这小小一块,为了支撑它,掌教已不眠不休三日。


    一道又一道目光先后在半空碰撞,很快就有弟子注意到掌教的头发, 褪去从前的光泽后,仿佛一个真正的老人,干枯暗淡得像一把枯草。


    不经意间,鹤发人泄露出一丝痛哼。


    那只是很轻的一点点声音, 他身侧的弟子却脸色微微一变。同一刹那, 刚刚还略有退意的火舌迅速反扑, 野兽般嘶吼着翻起巨浪,灭顶般压下!


    弟子们霎时七零八落。


    几个在前排的则动也动不了, 被热浪掀得浑身火辣辣, 连眼睛也忘了眨,眼瞳中木愣愣倒映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三道气流同时飞来。


    一道魔气与灵气正面相撞,双双弹开后,在火舌上燎出两块久久难以愈合的洞;另一道从侧面来的灵气则贴着那几名弟子眼球前飞过, 割开火舌后重重砸在地上,砂石横飞。


    刺目的烈火中, 两道匆忙的身影愈发清晰。


    江叙舟和余钰。


    劫后余生的弟子们喘气片刻,纷纷相互搀扶着站稳。


    有人下意识喊:“余师姐,江……”忽然迟疑了。


    目光中心的两人齐齐停顿一下,短暂对视后余钰选择绕到掌教身后,沉默着给他治伤;江叙舟则对着那弟子笑了笑,转身面对火海。


    下一瞬,另一道耀目的红光冲天而起,弟子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眼,不由恍惚了一下。


    只见眼前九条冲巨大的狐尾在空中飞舞,前端的江叙舟却纤细单薄到不像话。火舌和狐尾形成的夹缝中,他挺直脊背,像是接受来自前与后两面的夹击。


    弟子忽然叫:“……江师兄!”


    这一嗓子骤然把所有人喊醒。


    无数剑锋上的灵气再次汇聚,流光溢彩地汇向阵法边缘、江叙舟脚下。被托着的人似乎脊背微微颤了一下,但那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下,仿佛只是错觉。


    不知江叙舟是用了什么办法,面对魔气形成的屏障,即便那只是在灵气前附着的薄薄一层,也足以让那火舌迟疑。


    有敏锐的弟子发现,余钰并没有加入这场对峙。


    很快,火海中又浮现出一道道身影。他们把自己的脸掩藏在背光中,面部轮廓只剩下令人不适的阴翳。


    为首的那个人开口了。


    “孩子,”那人的声音经过刻意的扭曲,“你要站在族人的对立面,与曾迫害他们的仇人合作吗?”


    魔气大量消耗,江叙舟整个人都看上去懒懒的,闻言嗤笑:“族人?不敢啊,我们狐族不是早就被驱赶了吗?”


    “长老会议已经决定,狐族先辈犯过的错,与你们小辈没关系。你的族亲们已经开始向魔域中心迁居了,恐怕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通知在外的小辈。”


    火光映在江叙舟瞳孔中,微微动了动。


    他身体微不可见地向前倾了倾,在对方了然的微笑中问:“真的?”


    “当然。”


    似乎觉得这样的承诺还不够动摇人心,那人又补充一句:“我们完全可以等待你与族亲通讯后,再行商量。”


    江叙舟始终直视压迫着他们的目光偏移了。


    他眼睫微微垂了垂,似乎也在考虑他们话中有多少可信。


    最终在对方胜券在握的微笑中,妥协地道:“可以——”


    身后另一道光芒忽然大盛。


    有弟子仓皇回头,发现余钰的脸在白光中显得更加诡谲,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江叙舟也回头,轻轻一笑。


    两道目光相触间,白光飞快吞没众弟子。同一刹那,火光中掩没身形的魔族向中心弹来,气急败坏地伸出利爪。


    狠狠摔在地上。


    传送阵开启,原本石榴籽般拥满弟子的台上,空无一人。


    魔族们最后看到的,只有白光中江叙舟因魔气大量消耗而现出些疲惫的脸,双眼却含着灵动而狡黠的光,十分挑衅地做了个鬼脸。


    “才怪。”


    白光消失。


    烈火中的身影留在原地,用古老的魔族语言低声交谈片刻,到底顾忌着不知为何还没有动作的白玉京,片刻后纷纷离开了无涯渡。


    整座山上,只余仿佛会一直烧下去的滔天火浪、枯焦的断壁残垣,及一具具尸首。


    ……


    “白玉京一直没派人来救援,小元不会……”


    “呸呸呸!余师姐和江师兄都说她已经跑出去了,那就必定安然无恙。”


    “可小元带了余师姐给的飞行符,一日余也就足够来回来,现在都快三日了,怎么还没消息?”


    “……会不会,会不会是白玉京……”


    此言一出,弟子们纷纷沉默。


    沉重的气氛在暗无天日的洞穴中蔓延,有人紧张地抠着石壁,指甲一滑,不留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不会的!”


    有人大声说:“仙族本是一脉,白玉京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定是有别的事耽搁了。”


    停滞一瞬,四周接连响起赞同声,原先灰白的脸上纷纷浮现一丝希望。


    然而大多数人心知,不过是吊着口希望的托词罢了。


    这诡异的氛围中,忽然有人注意到另一边,刚来没多久的身影,惊呼:“江师兄!”


    话音刚落,原先藏在石壁阴翳中的人人影动了动,旋即无奈地走了出来。江叙舟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弟子们,抱臂靠在石壁上笑道:“这都什么表情?刚刚在说我坏话?”


    师弟师妹们看着从前嘻嘻哈哈的师兄,摇身一变成了个实力强劲的大魔,半晌愣怔无言。


    有人张嘴似要反驳什么,江叙舟却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叫我一声师兄,我就还要救你们一次。这几天老实待着,这里可是魔域,出了这片异空间分分钟被片成肉片涮火锅。”


    说罢也不再看他们神情,托着一片小小灯盏,向洞穴深处走去。


    脚步声被空旷的山洞拉长。


    余钰收拾着沾血的纱布,头也不抬地说:“他们心底还是拿你当师兄的。”


    “我知道,”江叙舟一走进来,又没骨头似的靠在石壁上了,“……就是心里多少有点芥蒂,再等等吧。”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也没有主语。余钰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看着躺在石床上的掌教出神。


    片刻,忽然说:“……掌教其实早就给白玉京传信了。”


    江叙舟一顿,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连日衣不解带的照顾,余钰从来打理精致的乌发乱糟糟的。她说着,随手把碍事的碎发捋到脑后,看向江叙舟,毫无征兆地讽笑一下,像是自嘲:“我以为是族人的,却先放弃了我们。”


    江叙舟听懂了她没说的后半句话。


    但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适合说话,于是也沉默着回看过去。


    这个在他印象中强大到在某些时刻显得冷苛的女人,此刻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把生机都一起吐干净了。她轻轻擦拭着掌教手臂上的血污,长久地注视着这个几乎油尽灯枯的男人。


    江叙舟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竟感到那目光中有种混杂着悲伤的温柔,忽然也有些难过。


    可下一瞬余钰话锋一转,忽然揶揄说:“如果这次活下来的话,对沈墟好点吧?”


    “……”江叙舟浑身一震,哼笑一声,“用不着,他运气好得很。这会儿估计待在狐狸洞里,恐怕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了呢。”


    余钰摇了摇头。沈墟是是世家子,白玉京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就应当也知道了。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他也是。你们两个,今后都对彼此好点吧,有话就说,别老打架。”


    余钰点到为止,江叙舟却不自在地扭了下头:“先不说这个。”


    “刚刚我来的时候,在外围发现了别的魔族的踪迹。”


    “……”


    谈到正事,师姐渐渐正色起来:“这里迟早会被发现,得尽快转移地方。”


    说到这里,她脸色一僵,有些尴尬地看向江叙舟。


    江叙舟放肆地笑了一声。


    在无涯渡,余钰做惯了遮风避雨、调度一切的大师姐,但在魔族的地盘上,她竟一时束手无策。


    好在江叙舟看懂了她的窘迫,十分懂事地结果话:“我的地盘上,没有叫师姐操心的道理。交给我吧。”


    说罢终于站直身体,但刚转身走了两步,又被余钰叫住。


    “这些东西是师弟师妹们给你的,”她递给江叙舟一个锦囊,“走得匆忙,他们拼拼凑凑,也就这么些防身的东西。小孩子脸皮薄,就由我转交给你。”


    江叙舟愣怔地接过那东西,五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看向余钰的眼睛,烛光浮动中,竟看出些许不常见的温柔。


    ……


    “喂,就这么对一个满心赤诚来帮你的人?”


    烬千灯双手缚绳,正被江叙舟抬着下巴看牲口一样审视,不由发出不满的抗议。


    江叙舟手指一动,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响起,烬千灯下巴就被卸了下来。


    “……呜,呜呜!”


    下巴无力,涎水就不自觉从嘴角淌下。不知过了多久,江叙舟终于放弃寻找易容的痕迹,咔哒一声又给他接了回去。


    “活该,”他嫌弃地用帕子擦干净手,而后远远丢开,“下次冒充别人记得功课做足点,别人可不会像我这么温柔。”


    烬千灯痛苦地活动下巴,闻言无奈道:“我还以为这张脸会让你更放松呢。”


    “少说点废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帮你的人啊。能把那么多人藏起来的空间阵法,维持起来很不容易吧?看看,脸色这么不好。我猜……你现在站着都费劲?”


    江叙舟没有从倚靠的树干起身,只是不动声色藏起微微发颤的指尖。


    与之相应的,烬千灯绕在脖颈上的缚绳也猝然收紧。


    “我、我是……”烬千灯大口吸气,涨红着脸艰难道,“是沈墟的……”


    声音越来越低,江叙舟侧耳凝神去听。


    谁知下一瞬,他双眼大睁,反应过来自己整个人正向后倾倒的刹那,又忍不住闭上眼,指尖汇聚的魔气飞快窜到地面,准备接住自己。


    魔气团被打散了。


    江叙舟被两只臂膀接住。他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浑身软倒,想要张嘴,却发现说话力气都没有。


    身旁是毫无征兆被推倒的树干,头顶是傲慢笑着的烬千灯,江叙舟又一次产生撕烂这张脸的冲动态。


    烬千灯却无所谓地笑了笑,方才被桎梏的窘态一扫而净:“陪你玩了这么久,也该好好听我说话吧?”


    他把江叙舟扶着靠在树根处,慢慢说起了一件陈年往事。


    沈墟在他出生前就失去了父亲,沈家至今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只记得沈家嫡系唯一的大小姐临盆之日被赶出家门,次日忘川水边,天雷大作。


    然而堪称灭顶的雷劫酝酿许久,在即将破云而出的刹那,猝然归于沉寂。


    沈家的人去时,只看到一具女尸,怀中抱着安睡的婴孩。


    再一探查,那婴孩虽血脉混杂,经脉中流淌的,却只有纯净的灵气。更为奇绝的,婴孩竟然怀有千年难遇的仙骨。


    彼时沈氏族中青黄不接,简单商议后,一致决定瞒下孩子的出身,为衰败的家族续上新生血脉。


    沈家小姐的尸骨只是草草埋葬,从此家主多了个老来子。


    他们急着抱走孩子,却没发现尸骨手边,有一块肖似人形的顽石。


    ——那是烬千灯。


    沈墟的母亲以三魂七魄赌咒,将沈墟浑身属于魔的一切抽出,灌注到忘川水边,一块日日被洗刷的顽石之中。忘川水翻涌如牢笼,将其牢牢锁住。


    那本应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石头。


    沉默、笨拙,安静地在岁月冲刷中变得无比光滑,一无所有却与天同寿。


    可它拥有了灵魂。


    一个魔族发现了它,将它带回魔宫。十二长老都对这块看似平平无奇、却浑身满溢魔气的石头十分感兴趣,便将它雕琢成魔宫门前的守门人,人们偶尔会将废弃的琼浆泼在它脚边。


    百年过去,它成了烬千灯。


    彼时懵懂的烬千灯听着长老们争吵他的去向,第一次奇妙地感受到七情六欲将自己填满。那是肿胀而酸涩的,像一块被强行催熟的糜烂果实,让他整个人都难受极了。但他也学会了第一种情感:恐惧。


    长老会最终决议,将他送到忘川湖水中溺死。


    冰冷的水一次次漫过他头顶,烬千灯学会了第二种情感:绝望。


    虚幻中他想起忘川镜看到的另一个孩子,烬千灯知道他叫沈墟,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那个孩子生来尊贵,身边环绕着自由与尊严。


    烬千灯学会了第三种情感:嫉恨。


    就在他以为自己无力回天时,一只手将他捞了起来。那是个肖似鹤形的男人,沉稳而具有信服力地告诉烬千灯,自己救了他,从此他会成为魔族的“沈墟”。


    鹤长老告诉他,是他的母亲和仙族先抛弃了他,而沈墟拥有的一切,本来就该属于他。


    烬千灯答应了。他自愿暂时底下头颅,成为主战派的底牌,日复一日地苦修。


    半被逼迫半自愿的,烬千灯不断将自己与沈墟比照。


    恐惧、绝望与嫉恨一遍遍冲刷这他,久而久之他相信了:他是被母亲抛弃的那一个,而沈墟拥有的一切都该属于他,包括那个仙界,以及——


    烬千灯低声说:“你。”


    江叙舟厌恶地偏过头。


    “主战派把屠山的罪责扣在你头上,所有人都觉得无涯渡无人生还,除了规划这些的主战派——哎呀别这么看着我,他们要借此挑起战争,我有什么办法?我可以帮你把外面那些人引走,不准备对你的恩人露出一个好脸色吗?”


    烬千灯话是这么说,却根本没给江叙舟骂他的机会,继续说道:“或者你可以接着拒绝我,那么我离开的时候,就是他们闯入你那小的可怜的异空间中,把师友们屠杀殆尽的时候。”


    “……”


    江叙舟示意他解开对自己的禁制。


    身上重新充满力气的瞬间,江叙舟猛然把烬千灯推开,靠在树干上剧烈喘气。半晌,眼神重新聚焦,他盯着烬千灯的眼中闪过凶光:“你要什么?”


    “沈墟的金丹。”


    江叙舟瞳孔缩了缩,表情却没有变化:“你要那东西干什么?”


    “人魔混血的金丹,对纯种仙族还有魔族来说是毒物,对与他同根同源的我来说可不是。最近又很凑巧,我修炼上遇到了一点点小瓶颈。”


    “……如果我不同意,你会拿师姐他们的命威胁我,对吧?”


    “别说的那么难听。”


    江叙舟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烬千灯,目光思索。


    半晌,他张了张嘴,颓然道:“好。”


    烬千灯满意地笑了。


    他听江叙舟认命地报出一个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转身要走,却忽然被江叙舟叫住。


    江叙舟已经站了起来,危险地微笑着:“你要的给你了,我的呢?”


    被叫的人脚步一顿。


    他无所谓地耸肩,留下一句:“过一盏茶再回去吧,我会清理干净的。”


    江叙舟目送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才脱力地重新跌回地上。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落下,江叙舟缓了好一会儿,又对着一旁的湖水练习好几遍,确保自己的笑容看上去若无其事,才向山洞走去。


    边缘堆满了魔族的尸体。


    江叙舟眼中飞快闪过讶然和厌恶,表情平静地踏入空间,环顾着原本吃着饭、如今怔怔望着他的师弟师妹们。


    “——快快快,赶紧收拾东西跑路了!”


    ……


    梦境外围,与沈墟一起旁观一切的江叙舟忽觉手掌一紧,循着看去,才发现沈墟攥紧了自己的手。


    对方手心还有些冰冷的汗湿感。


    江叙舟抬头,果然那对上沈墟深邃的眼睛。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但沉默中,两人几乎都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


    江叙舟明白,正如自己无数遍在心中复演接下来的场景,沈墟也必定一次次想象那场不曾亲眼见到的大火,直到他们不再为此浑身发抖。


    于是他笑了笑,回握紧沈墟的手。


    “没关系。”


    “这次我也在。”


    沈墟闭了闭眼,两人并肩,走入新的一扇门。


    ……


    江叙舟眸中中倒映着冲天的血色,瞳孔惊惧地剧烈颤抖。


    烬千灯从满地的鲜血与残肢中抬头,微笑着看向他,手中沾血的镰刀正抵在最后幸存的弟子脖颈上。


    两道目光相对,烬千灯轻慢地把镰刀向里一扣,江叙舟立即浑身一颤:“烬千灯!”


    死神的镰刀在月光下巨大而暗淡,整个笼罩住了他。


    “……我、我没有骗你,你先把刀放下……”


    烬千灯无奈地摇头:“我没有找到沈墟,连你那窝小崽子们都不见了。”


    江叙舟脚步微微一动,那镰刀的寒芒就逼得更紧,刀下弟子发出呜呜的痛叫,让他只能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我可以、我可以,”大脑飞速转着,江叙舟在崩溃中勉强找回神智,“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你放下刀,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找他。”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努力让自己语气变得笃定而狠戾:“……只有我能找到他。如果你不停手,我发誓,我发誓你一辈子也不可能找到他,更不可能得到他的金丹。你只能在绝望中慢慢走向死亡,我发誓!”


    镰刀移开了几分。


    烬千灯有些意外,瞳孔因为兴奋而显出几分兽态,又赞又叹道:“我开始真的有点喜欢你了。怎么猜到的?”


    江叙舟精神紧绷,斟酌了又斟酌,才谨慎地冒出这几个字:“你太着急了。”


    “我只是猜测,但你的反应让我确定,我猜对了。”


    “……哈哈,倒是我疏忽了,”烬千灯妥协地后撤镰刀,却没放开抓住那弟子脑袋的手,“看在你这么合我胃口的份上,再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带我去找沈墟,拿到他的金丹,我就放了她怎么样。”


    “一言为——”


    “江师兄!”


    电光石火间,江叙舟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弟子已经一脖子撞在镰刀的锋刃上。


    血花四溅。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嘿嘿


    第52章 旧事(10)


    江叙舟瞳孔剧颤。


    血液溅到眼睛中, 一阵刺痛,可他始终双目圆睁,赤红瞳孔中映出那弟子一张一合的唇。


    “不、不要带他去……”


    躯壳轰然倒塌。


    江叙舟吃人一样抬眼, 只见烬千灯漫不经心地用脚尖踢了踢尸体,啧了声:“怎么这么冲动?”


    “……”江叙舟闭了闭眼, 暴怒的魔气几乎撑裂经脉。致命的利爪瞬息迫近烬千灯咽喉,魔狐本相暴涨, 刹那间整座山洞都在震颤。


    烬千灯一掌握住狐爪,致命的威压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面色却尽是玩味。


    “和我同归于尽,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真相了哦?”


    江叙舟浑身动作一顿。


    下一瞬,以更为狠戾的姿态重又拍了下去!


    烬千灯艰难地展示出一块玉牌, 莹润的光芒闪动。江叙舟眼尖看见上面的字,脸色剧变,生生将胳膊逆着惯性扭曲,狐爪褪回人形, 即将向烬千灯身后石壁砸去。


    然而与此同时, 烬千灯猛然用力, 掌风便尽数被他揽在了怀中。原先致命的力道收敛许多,却还是把人砸得闷哼一声。


    烬千灯咽下一口血, 笑道:“你看, 你还是不舍得让我死,对不对?”


    江叙舟白皙手腕上很快浮现两道指痕,双眼却死死盯着他手中属于沈墟的那块本命玉,很快浮现出嫌恶。


    对峙片刻, 烬千灯终于妥协:“只杀了我有什么用?”


    他笑:“屠山的黑手还有很多。你死在这里,所有人都会认定你就是凶手, 他们可就彻底逍遥了。”


    “沈墟的玉牌为什么会在你手里?你对他做了什么?”


    烬千灯顿了一下,笑说:“如果他还活着,他会相信你不是凶手吗?”


    “他在哪里!”


    “……”烬千灯不爽地啧了声,“放心,他还活着。”


    在江叙舟微微放下心时,烬千灯忽然又笑了声,十分嚣张地上下抛动玉牌:“但是过一会儿,我就不确定了哦?”


    ……


    江叙舟察觉到沈墟不对劲,指尖微松,想改为十指相扣。


    可在两人五指分开的瞬间,一道巨大的力气袭来,江叙舟很快喘不上气,整个人被沈墟紧紧缠在怀中。


    “我……”


    沈墟打断他,胸膛不断起伏:“所以,你当时是因为这个?”


    江叙舟呼吸困难,断断续续地说:“我当时,以为他把你……”


    “不是这个!”暴怒的尾音被收敛,江叙舟听见沈墟深喘一口气,“你也觉得我不会信你?”


    江叙舟顿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才仿佛想定什么,轻声道:“对不起。”


    “外面的流言我都知道,但那段时日太紧张,除了躲避黑手我没有别的精力。我以为,只要掌教他们平安回去,我就能洗刷冤屈,可后来……”


    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了下,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幸好那时误打误撞把你引去了狐狸洞,若非那里的异空间,恐怕你也要被算计到。”


    沉默片刻,沈墟忽然笑起来,诡异的笑音被梦境扭曲、拉长,令人毛骨悚然。


    砰然一拳打在江叙舟侧边的石壁上,碎石纷飞。


    血液溅到脸庞,江叙舟却感到颈侧微凉,懵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沈墟刚刚留下的泪。


    “……江叙舟,”沈墟笑完,沙哑着嗓音,“我做得究竟是有多差,才会让你不相信我会信任你?”


    江叙舟瞪大了双眼。


    “我……”他有点手足无措,茫然看着沈墟的脸,“可我问过你啊?”


    沈墟怔然。


    “我问过你,如果查出来就是我干的,你会怎么办?你没有回答我,你……”


    江叙舟喃喃着,瞳孔忽然开始扩散,整个人仿佛落入一种空茫的境地。沈墟察觉不对,电光石火间伸手在他眉心一点,迷雾散去,灵台猝然清明。


    “我刚刚……”江叙舟茫然,“怎么了?”


    沈墟哑然。他沉默片刻,什么也没有多说,抓着他的手带他进入下一扇门,等待下一幕的到来。


    ……


    忘川水隆隆拍河岸,江叙舟站在礁石上,衣袍角已经被彻底沾湿。他却丝毫没有在意,只是出神望着天边御剑而来的身影。


    沈墟风尘仆仆,甫一落地便忍不住一怔。江叙舟的面孔过于苍白,他定了定神,才捏出刻意为之的冷然:“你说,掌教他们还活着?”


    声音沙哑艰涩。江叙舟闻言却笑:“这么久没见,也不关心关心我?”


    沈墟又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冷然在他手腕关窍处飞速一碰,刹那间一阵暖流袭来,彻底驱散忘川水浸泡带来的冷意,江叙舟脸色回暖。


    对方这才又问:“你们这些天都去哪儿了?”


    江叙舟敏锐注意到他喉结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要出口,却最终只是咽了回去,凝神看着自己。


    可江叙舟注定无法给他想要的答案。


    给沈墟传信是更早的事了,那时无涯渡还有幸存者。江叙舟微笑起来,整张脸都蒙起一层水亮的雾,令人感到很遥远:“没有去哪儿。”然后又说,“他们死了。”


    沈墟整个人都被打了一棍似的。他死死盯着江叙舟,像是想从那张笑容完美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他们都说是我屠了无涯渡,”江叙舟的声音仿佛从千万里外飘来似的,“你也这么觉得吗?”


    那时候的沈墟没有回答。


    江叙舟眉眼弯弯:“沈墟,如果我也告诉你是我做的,你会提剑杀了我吗?”


    “……”


    他们彼此来回说了什么,但一切都淹没在忘川水隆隆的拍打声中。有什么隐忍的东西在此刻发酵,直到江叙舟的笑容满满消失,问出那句:“沈墟,难道你还会从你亲爱的、恨不得生啖我肉的族人手里保下我?”


    一切都安静了。江叙舟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声,屏息等待着回答。


    “我会。”


    沈墟喃喃:“……我能。”


    这两个字吐出来后,沈墟仿佛骤然明悟了什么,声线里最后一丝颤抖都被收敛干净:“沈家会听我的,我手里还有余家和蔺家的把柄,世家大半都不敢吭声。我也不是要把你交给他们,白玉京久久不来有蹊跷,我们一起去查……”


    一道寒光从沈墟身后亮起,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江叙舟,随后浑身软倒下去。


    烬千灯扛着镰刀现身,玩味地对江叙舟:“废话这么多?我可不是来看你们老情人叙旧的。”


    久久没有人应答,他才察觉不对。只见江叙舟一手接着沈墟让他躺在自己怀中,怔愣看着他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会恨我的。”江叙舟喃喃。


    烬千灯不爽地在他灵台一点,漠然嗤笑:“恭喜,你保住了他的命。”


    江叙舟顿时感到有什么被抽走了,思绪很快回笼。


    他冷眼看着烬千灯五指拢成爪状,迫不及待地勾向沈墟丹田处,等待金丹流向他掌心。然而一息、两息、三息过去,毫无反应。


    烬千灯骤然暴起,紧紧钳住江叙舟脖颈,双目赤红:“金丹呢?!”


    “你可以杀了我,”江叙舟勾唇,致命处被拿捏,却带着轻松的笑意,“然后再也找不到另外半颗金丹。”


    脖颈间五指骤然一松。烬千灯连着叫了三声好,气急败坏地又要去刺沈墟灵台,江叙舟同时闪电般刺向自己丹田,刹那间烬千灯感到沈墟体内最后的半颗金丹也有崩溃之势。


    他不敢相信:“你疯了?”


    江叙舟摇头。他忍受着灵气魔气打架的痛苦,用魔丹慢慢裹起原本属于沈墟的那半颗,直到它与另一半彻底失去联系,一面呕血一面挑衅道:“我不疯,怎么能看你像条狗一样气急败坏呢?”


    又一口血呕在烬千灯脚下。他咧嘴,露出浸满鲜血的白齿:“祈祷我和沈墟都安然无恙吧。我接下来……我们都会更疯。”


    烬千灯眼睁睁看着他把沈墟妥善安置入传送阵,提剑转身,向魔宫的方向飞去。


    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叫住江叙舟:“你会死的!”


    江叙舟背影停了一下。烬千灯立马说:“你难道没有觉得,忘了……”


    然而只是那么一顿,江叙舟再次动作,飞星一般滑向天际。


    ……


    沈墟与江叙舟旁观着梦境,一时都默了。


    片刻,江叙舟讪笑:“烬千灯这缺德的,怎么还干抹别人记忆的事……”


    对上沈墟黝黑深邃的瞳孔,他的声音渐渐消逝。


    “是啊,”沈墟莫名笑了下,舔了舔犬牙,“怎么这么缺德呢?”


    声音轻飘飘的,他目光如野兽般锁定江叙舟:“怎么就这么轻易的,让我恨了你这么多年呢?”


    第53章 旧事(11)


    江叙舟心里发虚。


    他自认沈墟该恨他的事何止一件?


    如果当初没有误打误撞把沈墟诓下山, 他好歹有与师门共进退的机会。


    如果自己小心点不让魔族摸到洞穴,沈墟还是有师长疼爱的大弟子。


    又或者,哪怕只是在烬千灯叫住自己时多停一会儿……


    江叙舟心里沉甸甸地发酸, 在这股感觉蔓到眼眶时,胡乱蹭上沈墟的唇角。


    “不说了……”只是羽毛般一触而过, 江叙舟转蹭他的脸颊,小兽一般, 像祈求,又像逃避,“我们不说了好不好?”


    这么做时,江叙舟只是想赶紧把这件事翻过去。


    可沈墟浑身僵硬了一瞬,忽然向下俯身。江叙舟立即感到一只铁钳般的手捏住自己下颌, 接着唇上就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酥麻感。


    是很轻柔的感觉,偏偏从唇上一路传递至脊背和头皮,反复戳刺着脊背神经,很快淹没了他的五感。


    沈墟在轻轻咬他的舌头。


    与前两次互殴一样带着狠劲的吻不同, 这次沈墟只克制地捞出些许温柔, 其余一切情绪都被死死压在身体里。随着一吻深入, 沈墟五指插入江叙舟发间,拢着他后脑的同时轻轻摩挲头皮, 只有指尖些微的战栗显露出澎湃情愫。


    假的吧?江叙舟头脑发昏地想。他愣愣瞧着沈墟因为极度靠近而虚化了的眉眼, 在温柔到令他鼻尖发酸的动作中渐渐闭上了眼。


    沈墟离开了他的唇,手臂却仍绞紧他的腰。


    “为什么不说?”他微不可察地喘着气,执拗道,“我要说。”


    他一手锁着江叙舟, 一手轻抚过对方面孔。利落漂亮的下颌、微张着的唇、挺拔俊秀的鼻,还有……含着水色、懵懂看向他的双眼。


    沈墟哑着嗓:“对不起。”


    那双眼猝然睁大。


    江叙舟愣愣的:“你, ……不,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沈墟终于压抑不住,埋入他颈窝,冰冷的泪水蹭在那里,声音有些闷。


    “如果……”他咬牙,“如果我能再小心一些。”


    如果他再小心一些,炸狐狸洞时没有落下自己的玉牌。


    或者忘川水边,早点注意到江叙舟的异样和身后的烬千灯。


    又或者……哪怕只是信任江叙舟更多一点呢?


    江叙舟花了很久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笑,可唇角咧开,泄露出的却是另一种声响。他飞快把那呜咽咽了回去,伸手无言地反搂住沈墟。


    沈墟体内的魔气在翻涌。


    江叙舟脸色骤变,条件反射地想退身检查他神色:“你堕魔了,不能再……”


    却又被沈墟牢牢按回胸膛处。


    “这不重要,”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泛起执拗的血色,“让我看完。”


    “……至少,让我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


    ……


    成片的尸海中,有一具藏在底下,五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玩够……回去,到时候……”


    有什么人的交谈声穿入尸体层层堆叠的缝隙,传入尸首被砍断一般的耳中。滔天恨意在身体中酝酿,终于有一刻压过那深入骨髓的惧意,他猝然暴起,榨干最后一丝灵力直冲那人面首。


    “□□,我杀了——”


    濒死一搏的呐喊还未出声,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才发现自己下半身了无踪迹。


    江叙舟坐在尸山上,百无聊赖地转弄着白玉扇,五指骨节分明,煞是好看。


    他打了个哈欠:“就这样的,杀一千一万个都没意思。”


    烬千灯站在白骨堆脚下,仰头嗤笑一声:“没意思?我看你喜欢得很。”


    江叙舟闻言一笑,跳下骨堆。他浑身都被血液浸透了,却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除了颧骨一道细长的血痕。


    他懒散地走到烬千灯面前。魔域几十年养得他皮肤愈发铅白,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倦怠,偏偏眉眼艳色愈盛,便仿若一朵糜烂脆弱的花,随手便能攀折。


    可烬千灯知道,这花带刺。他不动声色后退一步:“玩够了?玩够了就跟我回去。”


    江叙舟歪了歪头。


    烬千灯加重语气:“别忘了,今天是朔月。”


    “可以了,”江叙舟终于有了反应,脸上笑意潮水般褪尽,“不用你来提醒。”


    路过那个被拦腰斩断的男人,他漫不经心用脚踢了踢。濒死之际男人上半身的指甲死死扣着地面,见下半身咕噜噜被踢到手边,脸上刚露出喜意,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江叙舟蹲下身,发现烬千灯浑身肌肉猝然绷紧,不由一哂。随后漠然别过视线,指尖在男人下巴处挑了挑,两个半身如被牵引,竟重合在一起。


    “我问你,无涯渡被屠那日,白玉京为什么没来支援?”


    死气弥漫在男人脸上。他瞳孔扩散,木偶般艰难思索着:“不知道。”


    江叙舟不耐:“不知道什么?”


    “白玉京,不知道,屠山。”


    “啧,”江叙舟说,“不乖。”


    江叙舟点了点他青灰的唇,两个半身立即开始分离,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烬千灯看不下去,上前想做什么,接到一个凌厉的眼神,立马耸肩示意自己不会插手。


    江叙舟目光挪回。他一面端详一面思索,食指扫慢慢扫到男人眉心。


    惨叫声已经虚弱下去了。


    尸首没有感觉,如果有,那只能来自灵魂。


    江叙舟微微用力,第一个指节即刻没入灵台,随意搅弄起来。灵魂的撕裂感逼得尸首不断抽搐,三魂被勾出额心,修剪圆润的指甲在上面随意剐蹭。


    他眉眼弯弯:“再给你一次机会。无涯渡被屠那日,白玉京为什么没来支援?”


    来自灵魂的剧烈痛苦令尸首都起了反应,男人口吐白沫,浮肿的眼缝中,眼珠开始上翻。


    “够了!”烬千灯终于忍无可忍。


    他一把捞起江叙舟的胳膊,发现那瘦得已经只剩一把骨头,却丝毫不加注意,指腹重重碾过某处。江叙舟立刻蹙眉,咬着舌尖咽下痛呼。


    “人已经死了,再过一会儿就会有勾魂使来。你想连累我一起死吗?”


    江叙舟猝然抬头。


    他那双眼睛里甚至还含着笑意,身体上的痛苦没有让他折下分毫。可那轻松的笑意只是薄薄一层,虚浮地遮掩着:“我是个疯子啊,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手臂猝然被放开,江叙舟因惯性后退几步,索性抱臂仰靠在骨堆上睥睨他:“就算以前不是,现在也该是了。”


    烬千灯双手无意识握拳。


    他深呼吸几口气,不断劝自己,如今的江叙舟早已不能任他拿捏。可他也已经等不了了,天道的诅咒每时每刻都在他身体里发酵,思来想去,掌中魔气继续,准备一搏。


    始终观察着他的江叙舟却粲然一笑,起身道:“行了,回去吧。”


    他已经向前走了好几步,又转过头,眼中含着明晃晃的嘲弄。


    “不是你要我回去吗?”江叙舟挑眉,“怎么,不敢了?”


    烬千灯在原地僵硬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刚刚不是很嚣张吗,怎么说不出话了?”


    白雾升腾,一道清瘦的背影靠着池壁,正痛苦地仰头。浑浊的药液没到腰线为止,利落优美的身体线条在此处收紧,细得惊人,却戛然而止。


    江叙舟咬着白帕,冷汗沾湿额前长发,不时泄露痛苦的闷哼。


    木偶手一重,他差点连心肝脾肺一同呕出来。


    视线中出现一对鞋尖,代表着漫长的痛苦暂时结束,木偶应声停下动作。


    江叙舟吐出白帕,上面两道深刻的咬痕,弥漫着血色。咬得太紧,牙龈都出了血,江叙舟将血沫吐到白帕上,试了好几遍才找回正常的声调。


    “哟,稀客啊。”


    烬千灯从人偶手中拿过盛血的碗,感受到其中金丹的气息,十分满意,这才转头看江叙舟,发现他整个人都脱力地伏在壁边,苍白得像一张纸。


    当即笑了,语气心疼:“若非你断然拒绝,我是想亲自帮你的。人偶冷冰冰一块木疙瘩,下手没轻没重,哪比得上我呢?”


    “是吗?”江叙舟侧过脸,埋在臂弯中笑觑他,眼中漠然,“那我就得担心你会不会直接把刀插进我丹田,生生剖出金丹了。”


    烬千灯笑而不语,将那碗血一饮而尽,转身离开。


    留下石室内,江叙舟将整张脸全部埋入臂弯,片刻,莹着白光的肩背起伏颤抖。


    而人偶只是垂首,木然盯着因此泛起涟漪的池面,手中匕首方才在江叙舟浑身关窍处一一刺过,此刻正泛着令人胆寒的光。


    ……


    再后来,仙魔大战接近尾声,统统终止在江叙舟向沈墟剑锋的那一撞。


    沈墟齿间响起咯咯的声响。


    他更紧地抱住江叙舟,独自在汹涌的痛悔中平息自己。可反扑而来的情绪不会就这样放过他,沈墟忍不住望向江叙舟后颈,顺着衣物,一路望进藏在底下的白皙脊背。


    他曾见过的,那里满目疮痍。


    那时沈墟在干什么?


    他在疑惑那些伤痕从何而来。


    还有江叙舟月色下的那滴泪。


    ……太脆弱,又太漂亮了。


    以至于沈墟第一次正视自己那可怖而不堪的欲望,甚至压过了对往事的探究。


    他脑海中回忆着放才的一幕,江叙舟靠在池水边痛苦仰头,露出濒死天鹅般优美纤长的脖颈,美丽到令人心碎。


    可沈墟升腾起了和那一夜月色下一样的可耻念想。


    还有浓厚的杀意。


    一切都被烬千灯看到了,沈墟在江叙舟生命中缺失的那百年,占据江叙舟所有的痛苦与脆弱几乎都由烬千灯带去,也被那人尽收眼底。


    这一刻,沈墟理解了折磨烬千灯千年的、那蚀骨的妒忌。


    非亲手杀戮不可解。


    江叙舟十分敏锐,他蹙起眉,担忧地叫道:“沈墟……?”


    沈墟深吸一口气,却并没有放开他,而是更深地把自己埋进江叙舟颈窝。他感受到江叙舟双手在他背后无措地划动,最终小心地攀上,任由自己钻在他怀中。


    “没事,没事,”他低声温和地劝道,“我这不是没事?”


    沈墟闭了闭眼,让自己身体每一寸颤抖的幅度都流露出痛苦,好让江叙舟误以为他在尽力克制堕魔后的自己,哪怕它其实正在体内畅通无阻地暴涨着。


    他让自己的声音压抑到极点:“……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


    从江叙舟的反应来看,可能他心都要碎了,一向游刃有余的人竟万分手足无措。他胡乱安慰着:“我是受了一点伤,可现在都好了,连神魂上的伤都在异世修养好了。”


    沈墟还是没有起身,流淌在他颈窝中的冰凉液体更多了。


    江叙舟彻底慌张了,他把沈墟拉起来,竟开始解上身的衣袍,到最后竟一把撕扯下来,露出身上尽数好全了的伤,诚恳道:“你看,一点都不疼了,是不是?”


    此刻沈墟眼中的江叙舟,完全是自己剥开自己袒露在他面前。梦团悬在头顶,肖似那一晚高悬头顶的月光,一切都像极了。


    沈墟呼吸粗重几分。


    他模糊的视线中,江叙舟的神色越来越仓皇,沈墟想,大概是因为自己身上不断暴涨、丝毫没有停下之势的魔气吧。


    慌乱中,江叙舟像终于想定了什么,长睫微微一颤,下一瞬就撞上沈墟的唇。


    “……上一轮的梦境里,”他捧着沈墟的脸,唇齿相依交换彼此的温度,“我就是这样帮你的,对吧?”


    沈墟只顿了一瞬。


    如果是从前的沈仙君,这一瞬里,他会仓皇推开江叙舟逃离,为自己阴暗下流的心思愧疚不已;但此刻的沈墟,只想把这个人浑身都揉进自己的骨血,直到浑身叫嚣的妒忌、痛苦和占有欲统统满足。


    他看向仰面的江叙舟。


    那双眼睛里还是纯粹的担忧与急切,还不知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怪物。


    ……或许知道,却也完全没有能够理解自己将要遭到怎样的对待。


    沈墟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江叙舟很厌恶烬千灯,尤其厌恶烬千灯看向他时黏腻恶心的眼神。


    所以自己不能对江叙舟露出那种眼神。沈墟可以是江叙舟记忆里,无涯渡上面冷心热的少年,或者白玉京上光风霁月的仙君,却不能是连愧疚都被阴暗心思驱赶的魔。


    于是他睁开眼,眼珠上浮现出挣扎。


    “不该……”


    江叙舟咬牙,重重咬他的唇。


    “没有不该,”他说,“沈墟,我想你成为我的伴侣。我心甘情愿的。”


    “除非你告诉我,你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嘿嘿写醋好爽!!!


    另外,下章应该有那什么~(大战嗯嗯成功的话(目移


    第54章 旧事(12)


    呼吸停滞了一瞬。


    而后雨点般细密的吻落下, 从唇角一路到面颊,停留在眼尾时,江叙舟下意识闭上双目。


    而后他听见沈墟沙哑的声音, 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们先回去。”


    江叙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觉眼前一阵眩晕, 睁开眼竟是熟悉的房间。


    江叙舟懵了一瞬,在沈墟倾身而下时及时抵住了他的胸膛:“等等……”


    “你当初在狐狸洞里放的异空间, 损毁后就一直被我放在身上,前些年才修好。”


    听声音,沈墟已经压抑得不行,但还是耐心解释道:“……不用担心有别人来。”


    两人都明白,当年沈墟之所以没有及时在屠山那晚回去, 正是因为修狐狸洞时,不小心被江叙舟留给弟弟妹妹们保命的异空间吸了进去。没有江叙舟的允许,从里面破门而出很需要一段时间。


    但江叙舟没想到,沈墟会把它留在身边, 还花费这么大功夫去修复。


    他心中一软, 又想起自己那块被沈墟始终待在身边的弟子牌。遗失那日, 江叙舟将战后的焦土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为此伤心许久, 没想到是被沈墟带走了。


    江叙舟用小指勾了勾沈墟的掌心, 接着一块伤痕累累的弟子牌就到了对方手中。


    他贴着沈墟的唇,声音很轻地笑说:“以后还给你保管,好不好?”


    沈墟愣了一下,更加狂风骤雨一样的吻代替了他的回答。


    片刻功夫, 江叙舟已经气喘吁吁。


    动作间他已经被搡到床榻上,整个人连指头都沉浸在亲吻的酥麻感中, 浑身骨头懒洋洋的。可当沈墟再一次倾身时,江叙舟抬起指头,十分轻巧地挡住了他的唇。


    “你还没回答我,”他抬眼,散乱衣襟下露出形状优美的锁骨,“愿不愿意?”


    方才沈墟的一连串反应早已给了答案,江叙舟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恶劣的性情便翻上来占据高地。他顺着沈墟的目光向下看,毫不在意地拢了拢衣襟,实则半遮半掩,叫锁骨边一颗红痣似有似无地露出半截。


    江叙舟却似乎一无所察,只是抬眼一个劲儿地盯着沈墟。见沈墟久久没有答话,他便垂首耐心等待,玩闹一般用指甲轻刮沈墟掌心,一会儿又轻捏他指缝,仿佛忽然对人类的爪子生出无限好奇。


    他满意地听见沈墟呼吸越来越重,眉眼弯弯:“在想什么?又怕我坑你?……嗯,我们狐狸对伴侣确实是很有要求的。”


    “要会打扫、会做饭,尤其烤鸡要好吃。还要每天帮我们梳洗毛发……嗯,这个你做得不错。还有……”


    “狐狸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从生到死,伴侣离世也不例外。”


    沈墟的手忽然拢紧了。


    他以难以挣脱的力道捏紧了掌中作乱的那只腕子,还揉了揉纤细腕边那块凸起的骨。下一瞬信手一掀,江叙舟整个人就在未来得及反应时被掀了个面,背身躺在榻上。


    他下意识抬臂击打,却忽觉身后覆上来一个温暖的胸膛。


    这是一个极给人安全感的拥抱。


    沈墟精壮的手臂揽在他腰间,下巴搭在江叙舟的肩膀上。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他努力将江叙舟整个纤细的身子都拢在自己怀中,用自己的气息包裹住他的每一寸。


    江叙舟感到毛茸茸的触感在自己颊侧划过,垂眸看去,才发现是一条黑色的尾巴。


    紧跟着耳垂一痛,没有出血,反而从神经末梢处传递来令人浑身发软的酥麻,江叙舟又紧跟着意识一松,明白那是沈墟兽态化后变尖锐的犬牙。


    “……一生只有一个伴侣,”成年雄性的气息喷洒在江叙舟而耳后,“狼也是。”


    这个姿势下,两个人的心脏紧紧重叠在一起,跳动如鼓,又同频共振。


    江叙舟觉得头脑恍惚。


    后背是一个人双眼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在那些漫长到仿佛一生的岁月里,他时时刻刻都注意着自己的后背,提防那些随时可能到来的冷箭。


    可此刻它靠在了一块温暖而坚厚的胸膛上,连带着整个人都仿佛被拥入一片温暖的潮水,熨帖得令人忍不住沉溺。


    沈墟为他下意识的攻击闷哼一声,双手却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我在想,我还要做点什么,才能让你毫无保留地信任我?”


    江叙舟张了张嘴。


    “……就在刚刚,我想好了。”


    沈墟低头,吻上江叙舟的后脖颈,酥麻感很快席卷他全身。就在他手脚发软时,后背毫无征兆地一空,江叙舟疑惑地望去,脸色唰一下变了。


    沈墟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而他本人神色平静,仿佛被取心头血的不是自己,握着刀柄极为不留情地拔出,鲜血四溅,江叙舟下颌处一片温热。


    江叙舟错愕中想去捂沈墟心口的伤,却被对方紧紧钳住双手。紧跟着下颌处传来奇异的触感,舌尖在皮肤上舔舐,黏滑的触感令他头皮发麻。


    “沈墟……!”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他又一次被吻住了。


    这个姿势接吻极其别扭,江叙舟仰着面,艰难地回应着。血腥味在两人口腔中分享,他一开始还有所挣扎,可沈墟一面吻一面不断地轻刮着他耳垂与耳后。江叙舟从来不知道这个地方还能如此敏感,很快丢盔弃甲,甚至涣散。


    直到沈墟抬首离开,捏着他的下巴让他重新转回脸,江叙舟还不自觉向外吐着舌尖,不明白伴侣为何突然离开。


    紧跟着,尖锐的痛意从后颈处传来。


    ……沈墟对他的后脖颈究竟是有什么执念?!


    江叙舟被痛意逼得一哼,兼之被打断的不满,恨不得用目光把沈墟片成片。可沈墟的手还钳在他下巴,他不光回不了头,连嘴都被迫张着,露出艳红的舌尖。


    狠戾的一咬过后,沈墟露出几分犬科动物的本性,轻轻舔舐着那道伤口。痛意慢慢消退,江叙舟不适地动了动,被舔舐的痒意竟慢慢占据上风。


    他对这钝刀子磨肉般的前/戏没了耐性,反手向后摸索,果然碰到了期望中的东西。即便知道对方看不见,仍旧挑衅地挑眉,含混道:“这么能忍?”


    紧跟着的那句“是不是不行”还没出来,下巴上的两指忽然拂过嘴唇,探入口腔。


    江叙舟差点咬下去,可留在外面的三指还紧紧捏着他的脸颊,牙关根本无法合拢。不仅如此,沈墟还更为过分地在口中搅动起来,舌头狼狈地四处躲避,反倒像是在迎合。


    涎水难以控制地从唇角溢出,雪上加霜的是眼中很快也积蓄起泪水,泪珠滚出眼眶,江叙舟狼狈极了。


    不知多久,指尖才从口腔中撤离。


    江叙舟舌根发僵,试了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正欲兴师问罪,忽听沈墟道:“我爱你。”


    “什么……呜。”


    仿佛被粗粝的砂纸磨过,沈墟毫无征兆地挤进去一个指节。江叙舟好不容易挣扎抬起上身,刹那间重又无力地倒下,整个人被推在堆叠的锦被间,艳色的被更衬得人白皙纤瘦。


    他无力地支起胳膊,隔着朦胧的泪眼回头望,沈墟眉眼却不慎清晰。


    身后的动作越来越过分,江叙舟心间却被另一种情绪攫住了。他一句话要喘上好几口,却仍执拗地问:“你、你刚刚说……”


    沈墟俯下身轻咬他耳尖:“我说,我爱你。”


    他一遍遍说着这句话,安抚的吻不间断落下,间或夹杂着“慢点”“别受伤”之类的劝慰。


    “上次没说完……”沈墟也有些忍不住似的剧喘一口气,“江叙舟,我需要我的伴侣,对我敞开全部的他自己。”


    “……但我一直想错了一件事。”


    “这不该是对他的要求,而是对我自己的。”


    江叙舟整个人沉浮在灭顶的感受中,时间在这其中都被无限模糊。直到一种奇异的感受从后颈处袭来,他猝然睁大了双眼。


    刚刚沈墟趁着舔舐伤口时留下的心头血,不知何时被引导着,悄无声息顺着心脉蜿蜒而下,最终在某一瞬间,结成一道清晰的咒印。


    主仆印。


    江叙舟如溺水般抓紧了沈墟的手,惊喘声都支离破碎:“不、不……你,解开……”


    “来不及了。”


    沈墟轻轻吻他,身后惊雷闪过,是天道的认可。


    “……从今往后,我不止与你共享性命,”沈墟笑了笑,“我自愿把这条命给你。江叙舟,今后无论风刀霜剑,我都将成为你身前的盾。”


    江叙舟终于再也承受不住。


    明明沈墟已经停下了动作,明明那灭顶的快//感已经暂时放过了他。


    可此时此刻,他竟狼狈地扬起胳膊盖在眼上,发出一声崩溃的泣音。


    ……主仆印。


    这意味着任何出现在江叙舟身上的致命伤,都会原原本本地转移到沈墟身上。江叙舟从此拥有了第二条命。


    更重要的是,它覆盖了原本的共命印。


    从今往后,沈墟受的任何伤害都与江叙舟无关,江叙舟完全可以肆无忌惮地拿着沈墟的命去挥霍。


    沈墟看着尽力压抑泣音的江叙舟,忽然伸出手,将他转过面捞入自己怀中。


    泣音停顿一瞬,而后埋进沈墟颈窝,更为沉闷、却毫不压抑地重又响起。


    沈墟把江叙舟紧紧抱在自己怀中,感受着他因为情绪崩溃而浑身战栗,手掌轻抚摸后背,口中一会儿叫他的名字,一会儿说我爱你。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消失。江叙舟又在他怀里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露出一双哭红的眼睛。


    他质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稍后还有一章哦~


    第55章 旧事(13)


    沈墟停顿一下, 老实说:“刚进幻境的时候。”


    江叙舟了然。沈墟比他更早一些进入,看到的东西想来也更多。


    “……我真是失策,”他唇角勾起一抹讽笑, 眼睛却还红得像兔子,看得沈墟心痒痒的, “早知道还有这种幻境在,我还费劲巴拉瞒什么?”


    语气也酸溜溜的。江叙舟跨坐在沈墟腿上, 这才勉强比他高出一点点,微垂眼眸睥睨着,勾得沈墟又想咬他舌头。


    心里这么想,沈墟也这么做了。他又一次覆上那凉瓣本就红肿破损的唇,把人亲得直打他, 才重新退后,指腹在江叙舟唇上摩挲。


    “……我之前一直想,为什么你刚刚好就在那个时候回来了。”


    “那时我刚刚被打下白玉京,如果没有碰到你, 大概都没法活到今天。甚至更早, 在被剔仙骨时, 我就应该因为虚弱衰竭而死。我以为是我侥幸,可后来想想, 或许是因为你。还有那个系统——”


    他贴着江叙舟的面颊, 闭目与他分享彼此的体温:“你去异世之前,就已经在我身上下了共命咒,对不对?”


    江叙舟垂眸不语,半晌才点了点头。


    “我……”江叙舟斟酌着, 可最后也只说出这么一句,“大家想你好好活下去。”


    为了获得更多力量, 他与烬千灯做了太多交易,到杀死最后一个主战激进派时,江叙舟的神魂也已疲惫不堪。他想做的事太多,能做的事又太少,面对尽显颓势的魔族,江叙舟只能选择沈墟。


    “你要活着。师弟妹们宁可死在烬千灯剑下,也不愿我向他透露你的踪迹……还有魔族。放眼当时能掌权的仙族人,只有你会放魔族一条生路。”


    ……鹤长老说得没错,仙魔大战已经触发,魔族非赢既死。江叙舟再恨激进主战派,在他身后的,也只是无辜的民众,他们中甚至有一些是他的家人。


    江叙舟停了停,接着说:“我在异世,共命咒要索我的命,必须得沿着你魂魄上与我相连的路径,因此会暂时锁住你的三魂。我另又留了一魄改造成系统,不仅能及时把我拉回来,还能从旁提醒我,防止因为记忆缺失而坏事,就是没想到……”


    他没说完,但两人对视中已经获得了答案:


    没想到它这么废物。


    搞了一个什么救赎任务,还连环弄了一个子系统掩盖共印咒的事,却没想到一开始就没能成功搏得主人信任。


    空气中一阵沉默。


    沈墟:“……说完了?”


    江叙舟看着他眼里的深思,点了点头。


    “……”沈墟,“你怎么能笃定,我一定会放魔族生路?”


    江叙舟没想到他抓的重点居然是这个,但还是解释道:“如果你不会,那别人就更不会。”


    显然这个理由无法说服沈墟。


    江叙舟垂首打量他片刻,忽然一笑:“而且,我给你下了共命咒啊。如果你没有这么做,我也大可用这个威胁你——”


    “毕竟你那是已几乎就是仙族领袖了啊,”江叙舟垂首,在沈墟耳边黏糊地吹了一口热气,高兴地看着耳垂飞快泛出生理性红晕,“你们仙族的话本子里,我这种狐狸精,不都是靠着拿捏你们这些位高权重、清心寡欲的仙君,才能把场面搅得一团糟的么?”


    他极为暧昧地混淆了“拿捏”和“勾引”,又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倒在沈墟怀中,衣衫半褪、眼波潋滟,瞧着倒真是像那么回事似的。


    沈墟笑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有,忽然伸手在江叙舟臀上打了一下。


    清脆的声音响起,江叙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脸上滚烫。


    可沈墟非但没有收手,还从腰部一直向下,在即将碰到臀部时被江叙舟一把抓住,警告地晃了晃。沈墟遗憾地停了手,眼神却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不断在那圆润的地方扫视。


    ……确实……


    江叙舟顺着他的目光向那个地方一望,一个激灵就想起身,却被沈墟另一只手按着腰动弹不得。


    “好看吗?”


    问出这话时,沈墟招了招手,顿时从两侧柜子中弹出几面镜子,江叙舟这才注意到,这个异空间早已被沈墟特意改造过。


    一个弹指之间,高高的落地镜已将两人团团围住,江叙舟难以置信地盯着里面的自己。


    眼前的镜子将身后那面映出的景色也容纳其中。江叙舟皮肤精贵,里衣只着最薄、最柔顺的丝绸,此刻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因他是跨腿跪坐在沈墟腿上的,更勾勒出臀部饱满的弧度。


    ……更让江叙舟感觉奇怪的是,沈墟的手生得很大,似乎一掌就能整个揽住两瓣,衬得那地儿饱满却又小巧。


    意识到什么念头从脑海中划过去时,江叙舟恨不得一头把自己撞死。


    “嗯,你也觉得自己好看。”


    江叙舟立即挪开了视线。可四周都是镜子,视线无论往哪儿都无法逃离,他只能恨恨咬牙盯着地面,含混地凶道:“要做就做,把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撤了!”


    沈墟并无不可,却一味盯着他看,一定要他付出什么。


    在这视线中,江叙舟负隅顽抗地低下脑袋,把脸埋进胳膊里。


    ……良久,一条火红又毛茸茸的尾巴忽然出现在沈墟身后。


    那尾巴极为灵巧,在此事上却又好似十分生疏,在沈墟身后僵硬片刻,才试探地爬上垂下的狼尾。


    起初只是十分谨慎的试探,那轻柔到若即若离的触感让沈墟不大好受,但他忍住了。或许是见狼尾没有太大反应,狐狸尾巴便大起胆子,从根部开始向下缠绕。


    魔族交尾,不是求欢,就是挑衅。


    又或许兼而有之。


    沈墟呼吸立刻粗重起来。犬科尾巴上的神经分布极密,这样紧紧缠绕相贴,很容易给人彼此完全拥有对方的错觉。他垂眸看向江叙舟埋着的脑袋,毛茸茸的两只狐狸耳朵,顶上两搓聪明毛正在下巴处刮搔,痒得很。


    他又挥手,镜子便一溜串地撤了下去。


    “……好了。”沈墟嗓子很干。


    江叙舟这才抬起头,尾巴飞也似的收了回来,一丁点儿便宜都不想给沈墟多占。


    他正欲露出一个笑容,下一瞬就僵在了脸上。


    沈墟的手早已绕到他身后,正摸着他的尾巴根。


    一面摸,一面严谨地研究道:“嗯……原来毛尾巴和人的皮肤是这么衔接的?”


    毛不是在某一个地方突然褪掉的,而是从狐狸尾巴往上,长毛慢慢变短,最终呈现成人类短到几乎看不见的汗毛。


    “……你不能研究自己的吗?”江叙舟一言难尽。


    沈墟笑了。


    他本来就不是真心想研究,闻言也不墨迹,干脆将江叙舟重新搡进了锦被中。


    打造这片异空间时沈墟堕魔还没有多久,比起江叙舟是否喜欢,他更在乎是否能满足自己堕魔后的欲念,实在选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譬如眼前这床锦被。寻常起居,甚少有人会选这样艳丽的红色,偏偏沈墟想着江叙舟皮肤白,整个陷在这艳红的被裘中,定像一只专来摄人心魄的精怪。


    事实也果真如此。


    江叙舟骤然倒在榻上,衣裳散了个彻底,却也并不恼怒。没了镜子,他态度坦然许多,伸手要把沈墟也搂倒入锦被,唇角含笑,情态艳丽,活脱脱是话本子里那引得仙君破戒的狐狸精。


    沈墟任由他搂,揽着他胳膊将他翻过去身,趁着江叙舟爬起身时,忽然抓住他尾巴。


    于是他瞧见江叙舟半跪坐在锦被中,目光潋滟而茫然地抬头看着自己,衣裳散落,原先垂下的尾巴还能遮挡些许,此刻却被自己提着被迫高高翘起,景色一览无余。


    江叙舟彻底不耐烦了:“墨迹什么……”


    沈墟忽然从尾巴根开始,一点点向上抚。


    手掌的感觉从神经末梢传导,刹那间就压上颅顶。几乎只是一下,江叙舟就已经有些受不了了,手臂一软又跌回层叠的床榻。他狼狈地喘息,可沈墟动作仍旧不紧不慢,甚至欺身上前,轻轻啃咬狐狸耳朵。


    江叙舟想踹他,可落在沈墟身上的力道都是软绵绵的,刚要恼羞成怒地收回,尾巴上猝不及防更用力地一捏,便立即忘了这回事,抬手咬着指节,左腿踩在沈墟大腿,浑身无力地战栗。


    “……”


    一片白光闪过。


    江叙舟还在不应期中,沈墟忽然提起他的尾巴,蛮不讲理地口了进来,已经涣散的狐狸瞳骤然紧缩,趴在榻边濒死般喘息。


    一直等到他休憩能说出话,沈墟才把江叙舟重新抱回自己怀里。那张红肿的唇一张开就是骂声,沈墟静静听了一会儿,才亲吻着堵上。


    “骂得真好听,”沈墟真心诚意地夸赞,语气中还带着些遗憾,“……但还是得留着点力气,一会儿用的地方多着呢。”


    ……


    江叙舟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多稀奇古怪又磨人的东西。


    最终镜子还是被拿了出来,江叙舟被沈墟从背后抱着,抬着下巴让他看镜子里的自己。


    ——瞳孔涣散、乱七八糟,身上不知何时还被挂上各种小玩意儿,脖颈上、手腕上、脚腕上,甚至是……,随着动作相互碰撞,金属声音清脆,好听极了。


    而沈墟只是从身后咬他的肩膀,故意颠得十分用力。


    到最后,江叙舟已经什么声音都叫不出来了,只能无力地躺在沈墟怀里任他摆弄。他依稀记得上一次的最后,沈墟还诱哄着自己说了什么,他起初警觉咬死不松,到后来神志涣散,胡乱蹦了几个词才终于被放过,刹那间就陷入酣甜的睡眠。


    这一觉比上次还久,沈墟带着食物回来时,江叙舟刚迷迷糊糊醒来,被床头一面落地镜吓了一跳。他撑着酸软的身体起身,一眼就瞧见了自己身上的痕迹。


    脸颊、脖颈、胸膛,甚至连脚趾都……


    江叙舟一个激灵,立即钻回被窝。


    提着食盒的沈墟却只是淡淡瞥了眼,挥手把镜子收回柜中,端起其中一碗汤羹。江叙舟伸手要接过,却发现沈墟丝毫没有递给他的意思,才认命地放下手,一口口接受沈墟的投喂。


    两人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喝,场面煞是温馨。


    这段时间江叙舟始终迷迷糊糊的,醒了就随意吃点东西,饱了又被沈墟缠到榻上。每次问起过了多久,沈墟都只是含糊其词地说一两天吧。再问什么时候能结束,沈墟便用吻堵住他的话。


    吃着吃着,江叙舟又觉得沈墟眼神不对劲起来,十分警觉地把自己裹成蚕蛹。


    “你体内魔气还没恢复?”江叙舟警惕地打量他。


    沈墟抬着勺的手顿了顿,等了一会儿,见江叙舟实在没有吃饭的意思,才从善如流地放下碗:“吃饱了?”


    伸手又要把江叙舟抱进自己怀里。


    这些日子,江叙舟已经完全对这种前奏形成肌肉记忆了,脚一蹬就向后躲去,沈墟抱了个空,食指遗憾地动了动。


    “……我们消失这么久,阿云他们在外面怎么办?”


    沈墟脸色没变,江叙舟却莫名觉得他眼底翻涌着什么。他有些犹豫,狐狸一族忠诚于伴侣,对伴侣的一些小癖好并不拒绝。


    譬如这些时日沈墟展现出的占有欲,好似巴不得他是个残废,这样才好吃饭、穿衣,样样都能由沈墟亲力亲为。


    江叙舟不介意满足他这样的小癖好。


    可是……


    他视线隐晦地在沈墟端碗的手指上划过。


    ……为什么平时看的时候,没有觉得它们有那么长呢?


    江叙舟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目光坚定地汇向沈墟。


    “……”沈墟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妥协地收起碗碟,“正要和你说,我体内魔气太多,你身体承载不了,需要多睡一会儿修养。”


    江叙舟哦了一声,并不买账。


    “你睡着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们了。”


    狐狸还是一副强硬的样子,可耳朵已经悄悄竖了起来。


    沈墟捕捉到这一点,接着道:“我们走后,阿云和陆迷就住回了客栈,清弦则带着蔺九和张长林回了白玉京。”


    江叙舟心底的石头落了地,不知为何,忽然又有些昏昏欲睡起来。可沈墟还没说完,狐狸耳朵东倒西歪地向下趴。


    “我之前查出一份名单,就压在殿后一口枯井处,早些年已经清理得七七八八,如今有了新线索,叫他们再去核查一遍。”


    “……当年白玉京为何没有出援,我一直在查。”


    狐狸耳朵猝然又立了起来。


    江叙舟这才发现自己又被沈墟拥回了怀中,可来不及深思,思绪跟着沈墟的话语走,只一心等待他的下文。


    ==========作者有话说:==========


    唉,剧情,唉!打大纲时我竟然幻想自己能写剧情……唉!(抽打自己)


    接下来应该是小头和感情流内容占领高地(嗯嗯)至于剧情,我努力圆吧……努力不留坑


    承蒙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们包容!


    第56章 新启(1)


    沈墟顿了顿, 冷笑一下,道:“没有其他原因。只是有人觉得,仙魔大战该爆发了, 送去的口信便被截了下来。”


    “……那小元?”


    沈墟没有说话,江叙舟已心中便有了数, 呼吸顷刻加重了。


    他咬牙,指甲无意识抠入被中, 指尖泛白:“你说的有人,是谁?”


    手背覆盖上一层温度,温和却不可质疑地将他手掌打开。


    “在名单上,”沈墟一面用唇轻碰狐狸耳朵,一面道, “大多已经死了。许多死在大战中你的剑下,还有一些,在大战结束后也都清理干净了,即便还有, 也只是零星几个。”


    江叙舟思绪果然很快被牵引过去, 仰面看向沈墟。在他头顶, 两只火红的狐狸耳高立,因为被啄吻而无意识地抖动。


    “……都已经过去了。”沈墟叹息似的吐出这句话。


    江叙舟又一次捏紧了掌心, 只是因为双爪被沈墟握在掌中, 指甲半月牙的痕迹留在沈对方皮肤上。他垂下眸,心知沈墟说得没错。


    一晃神,那已经是将近千年以前的事了。


    那场大火的真相已昭然若揭,许多人身死于此, 更多人活了下来,却都长久地被埋葬在那一天。如今恩怨清算得七七八八, 故人也已不剩几个,江叙舟一时陷入沉默。


    “不只是你,我、张长林,还有很多当年被掌教提前送下山的弟子,他们都一直在追查。”


    “是许多人参与其中,才形成了那份名单,还有如今的结果。在你铲除魔族激进派时,白玉京也经历着与之相同的一切。”


    “……江叙舟,这世界上曾与你同行的人,比你想象得多。”


    “……”


    江叙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任由沈墟轻轻触碰他的面颊,酥麻的痒意一路传递。说到后面,沈墟又开始啄吻他的面庞,不着痕迹吮去眼角的泪花。


    “他们中的大部分已过上自己的生活,”他与江叙舟额抵着额,呼出的每一寸气息都铺在对方脸上,“我们也往前走,好不好?”


    往前走。江叙舟茫然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与沈墟不同,他离那段岁月比实则比任何人都要近。对他们而言八百年的岁月,对江叙舟却只异世的二十多年。


    对他们这样的人,二十年太过微不足道,快到江叙舟实则从未想过,在无涯渡的仇恨毕了后,自己该做些什么。


    好似真相揭穿、一切尘埃落定的那日,他的生命就该走到尽头。


    各种念头在江叙舟脑海中拉扯,而他只是一味定定地瞧着沈墟。沈墟的眼珠颜色并不纯正,从前带一些琥珀色,堕魔后便有些偏向红色,无端带着诡谲的神采。


    “我和你,我们一起往前走,好不好?”沈墟低喃。


    江叙舟忽然觉得头脑昏胀,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只有耳边沈墟一句接一句的沙哑的低喃。


    “……只有我们。”


    又有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薄薄的皮肤很快泛出红意,江叙舟开始不受控地发出喘息。


    熟悉的感觉袭来,他脑袋又成了一团浆糊。这些日子他经历过太多类似的场景,亲吻、抚摸,鼻尖与鼻尖相对,像野兽一样互相嗅闻确认对方的气息,感官便都融化在了这样的动作里。


    他脚背不受控地绷紧,足弓优美地战栗,引得脚踝上铃铛叮当作响。直到一个顶点,浑身骤然松懈,刚要无力地休憩,不知被碰到什么,复又绷紧。


    江叙舟觉得自己或许要被逼疯了。仿若三魂七魄都离了窍,被浸泡在一片温暖的浪潮中不断拍打,只能听见自己不成调的泣音。


    “太、你,呜,你太过分了……”


    他迷迷糊糊地骂道。思绪本能地抓住一丝不对,可沈墟只是轻轻拂过,那点灵机便又被淹没。偏偏那只是蜻蜓点水的一拂,江叙舟本能地挺身,呜咽着追逐那只作乱的手。


    狐狸衣裳散乱,半跪在榻上,只知一个劲儿地向伴侣怀中钻。


    伴侣很喜欢这样的狐狸。他低笑着吻去江叙舟眼角泪花,狼尾不知何时缠上,纤细的腰上绕一圈还有余裕,支在他身后安抚地拍动。


    整个人被伴侣包裹的感觉太熨帖,江叙舟眯起眼,趴在沈墟颈窝嗅闻他的气息,下一瞬却又被捏着下巴抬起,淹没在唇舌交融中。


    于是上下都亲密无间,江叙舟一时头皮发麻。


    ……这种姿势,仿佛他们从出生起就该彼此相连,实在太容易令人产生爱意。


    果然他听见沈墟难以自抑地吐出一口气,含混道:“……我爱你,所以……”


    一抹寒光抵上脖颈,沈墟眼中短暂散开的光骤然凝聚。


    江叙舟趴在他肩膀上,仍在不住地喘息,可搭在沈墟颈边的右手合拢,紧闭的指缝中赫然一抹寒光。


    那冷光映到沈墟眼中,一闪而过。


    片刻,江叙舟终于平复好,艰难地扶着肩膀抬起身,口中气喘不断,目光却死死盯着沈墟:“……你什么时候下的药?”


    说话间,他抬起腰,相连的东西彼此分开。


    啵一声响动,沈墟没有回答,目光却往下移去。


    江叙舟一不留神被他带跑一下,视线顺着看去,就见沈墟原本扶在自己腰上的手挪到小腹,在薄薄腹肌上轻轻一按。


    ……流出来了。


    沈墟仿佛没感觉到要害处的刀片,暧昧道:“还用问吗?”


    刹那间江叙舟脸上艳色更盛。


    两人这样高频次的交流,根本无需费什么心思,随便哪次亲吻,或者任何用于江叙舟的小玩意儿,都可能是下药的时机。


    一想到这个,江叙舟便觉得十分难堪,愤然把刀片更贴近了沈墟几分,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他龇起狐狸尖利的牙:“为什么?”


    江叙舟是真的想不通。他自认已与沈墟将所有话都说开,即便沈墟有些过分的小爱好,也都尽力配合。既然如此,沈墟又有什么理由给他下药,终日把他困在床榻之间不得脱身?


    被质问的人却神色自若。


    “我爱你,”沈墟盯着江叙舟的眼,又重复一遍,“这就是为什么。”


    江叙舟愣了一下。


    他停了片刻,并未想清两者的联系在哪儿,疑惑道:“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彼此的伴侣了。”


    说话间,他抚了抚心口处,里面结着沈墟亲手下的主仆印。


    “……还是说,你后悔了?”


    江叙舟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我们之间本就没必要用这种东西。若是想解,你和我说,我怎会不应。”


    谁知沈墟神色微微一变,揽在江叙舟腰间的手猛然用力,将人猝不及防按了回去。江叙舟荒谬地感觉腹中似乎都被丁页到,惊喘一声,不受控制地在沈墟怀中蜷成一团。


    一不留神,脖颈上的伤口便更深许多,沈墟却毫不在意,握着江叙舟的腰将他弄得说不出话。


    事实证明,嘴巴上不说话,力气就一定被省到了其他地方。江叙舟本也没有取沈墟性命的想法,见他这丝毫不在乎自己性命的模样,也是吓了一跳,慌张中刀片无力地滑落,只能伏在对方肩上大口呼吸。


    随着脑海中意识越来越模糊,江叙舟五指深深攥紧衣料,浑身叫嚣着快了。


    然而就在那之前的一刻,沈墟忽然停下了动作。


    “就是因为这个。”


    猝然被不上不下地吊起,江叙舟难受极了,见沈墟又念着不知什么东西,真是抽死他的心都有。


    这样想着,右手已经扬了起来,眼见就要甩下去,沈墟却忽然说:“我再没有别的办法能绑住你了。”


    江叙舟手一僵。


    沈墟声音沙哑:“……你随时可以走,随时可以离开我。共命印是你下的,哪天你擅自解了我都无从得知,到时难道要我再招惹一次勾魂使,上天入地去寻你的三魂七魄吗?”


    话音砸在江叙舟耳边,不亚于惊雷。


    他沉默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年那一死,对沈墟究竟是怎样的冲击。


    高举的手迟疑着放下,江叙舟捧起沈墟的脸,低头愧疚地吻他。


    每吻一下,就徒劳地重复一遍:“对不起,不会了,以后不会了……”


    沈墟却捏住他的后脖颈,让他认真听自己说完。


    “所以我下主仆印,”他说,“我要你永远也不能用这种方式逃跑。追逐死亡不能让你逃离,只会让我代替你去死。而你会一直一直活下去,余生都要不断想起,我曾为你去死……”


    沈墟亲吻了一下江叙舟的手指:“你永远也无法逃离我。”


    “……”


    江叙舟垂目,久久凝望沈墟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太多东西,多到让他头脑发热,思绪都被蒸腾得混乱。他只知道反手紧紧抱住沈墟,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入他怀中,一言不发。


    良久,一滴泪落在榻上,洇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江叙舟甚少流露出这样凶狠的表情,他不许沈墟再来支配自己,而是费力地撑在沈墟胸膛上,献祭一般用自己去取悦他。体力大量消耗,他很快气喘吁吁,可即便濒死般的感受让他般抻长脖颈,也不愿和沈墟分开。


    “……沈墟,沈墟……”


    他一遍遍叫着这个名字,可被叫到的人只是始终盯着他,喉结滚动。


    在江叙舟整个人都在顶点边缘战栗时,沈墟忽然出声。


    “在魔域时,烬千灯也曾见过这样的你吗?”


    江叙舟措手不及,浑身一颤就跌在沈墟身上。


    他费力地顺着沈墟视线低头,于是两人双双看到,江叙舟那原本还有反应的地方,迅速消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诶嘿,一些恶趣味上线


    第57章 新启(2)


    江叙舟抬起头。


    啪一声, 沈墟的脸偏了过去。


    这一巴掌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江叙舟手举在半空,死死盯着沈墟,一时不知是扬是放。见沈墟脸上渐渐泛起红印, 他目光微动,刚要说什么, 只觉浑身重重向上一耸,要出口的词句顿时支离破碎。


    这一回沈墟是用了十成十的蛮劲儿, 没有一丝技巧,直把江叙舟癫得有冤无处诉,屋中骂声与呜咽声交替不绝。


    江叙舟整个人仿若飘摇的浮木一片,眼前画面随着高低起伏变得十分模糊,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


    方才兴至浓处, 江叙舟本已得了趣儿,猝不及防一声“烬千灯”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彻底。待理解沈墟话中的意思,更是从心底升腾起一股无言的怒火与难堪。


    可或许是这些日子过去,他们已经太熟悉彼此;又或者是狐狸一族的天赋作祟, 这沉默酝酿着的怒火中, 江叙舟竟仍是品出了一些愉悦。很快他扬起头, 脸上表情不知是快是痛。


    “够、够……”江叙舟终于忍耐不住,迷蒙中胡乱摸到沈墟手腕, 朝命门狠狠一掐, “我说停下!”


    命门一掐,若是用足了力道,非死即伤。可沈墟只是闷哼一声,力道只增不减, 江叙舟很快觉得眼前一阵发白,心知这是要到要紧处了, 指甲深深掐入沈墟的皮肤,仰头熟练地等待那一刻到来。


    沈墟忽然又不动了。


    这次不光他自己不动,还紧紧攥着江叙舟的腰,不许江叙舟自己动。


    江叙舟身上火气消不出去,心里的火气更是越酿越大,怒极反笑道:“怎么,不念着烬千灯的名字都不会做了?”


    扣在他腰上的五指收紧,沈墟的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平静道:“我只是想知道。”


    荒谬感顿时向江叙舟席卷而来。他震惊地无言片刻,慢慢直起身,像在大庭广众下被抽了一巴掌那样疼。


    “……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江叙舟冷笑,眼底带着冷意和嘲讽,“一个天大的蠢货?”


    沈墟眉心跳了一下,终于有了点反应:“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觉得我在魔域活得像条没人要的狗,闻见血腥气就兴奋,烬千灯随手丢块骨头我就要往上凑?”


    江叙舟说着,死死盯着沈墟的眼睛,两人在这片空间中相互凝视着。片刻,沈墟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熟悉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江叙舟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些许:“沈墟,我在魔域什么样你都亲眼见过,我不希望你……”


    “我只是想知道,烬千灯究竟见过你多少我没见过的样子。”


    江叙舟忽然停住了。他张了张嘴,甚至喃喃了一句“什么”?而后才反应过来似的,猛地从沈墟怀抱中抽身。


    他惊觉自己可能一直想错了一件事。


    沈墟对他的占有欲远超常人,江叙舟却始终以为那来源于自己“死去”的八百年岁月,心中有愧,连沈墟给他下药这件事都愿意轻轻揭过。


    可沈墟分明最清楚江叙舟有多厌恶烬千灯。


    无涯渡的深仇、魔域暗无天日的百年,每一样都足以江叙舟在生理上就对烬千灯极度恶心。


    如今却来来质问江叙舟曾与烬千灯发生过什么,吃这样没有意义的飞醋?


    江叙舟低头,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态打量沈墟。


    那双眼还是乌黑的,只是底下浮动着一些血色,早在堕魔之时就已经是这样了,他已见怪不怪。


    ……堕魔?


    江叙舟仿佛抓住了什么灵机,猛然搭上沈墟手腕,去探他的脉息。


    手腕的主人轻颤一下,似乎下意识想要抽离,却生生遏制住了甩开的冲动。


    江叙舟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侧耳凝神感受着脉搏鼓动,一下,两下……他脸上的神情从探究渐渐变为疑惑。


    脉象没有问题。


    那是怎么回事?


    江叙舟知道堕魔会让一些人的性情大变,有些人会因此显现出对伴侣的极度占有欲。他曾听闻有堕魔者因被伴侣拒绝房事,当晚便在魔气支配下将伴侣生吃入腹,在现实意义上实现了两人骨血相融、永不分离的状态。


    可此时此刻,沈墟身体里的魔气分明十分平稳。


    沈墟忽然将手腕收回。


    他似乎有些僵硬,表情是始终如一的冷静,只有眼底神色变幻莫测。与江叙舟对视片刻,他忽然扬首,掩饰什么似的去咬江叙舟的唇。


    这是又一次故技重施。一面咬,沈墟一面信手上下揉着江叙舟的腰,试图让□欲再一次淹没对方的理智。


    可这一次,江叙舟发了狠地反咬回去。他感到沈墟沉默地纵容着,打算再一次赌自己心软,也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加重力气,几乎能把唇舌直接咬掉。


    像两头野兽,血腥气中的接吻也宛如搏斗。


    两人分开后各自大喘着气,嘴唇各有淋漓的伤口。江叙舟用手背擦了擦唇角,果真一道艳红的血迹,将口中血沫吐到掌心,后退些许冷然睥睨着沈墟。


    “你现在这幅兴师问罪的嘴脸,究竟是想知道我在魔域发生了什么,还是就想得到一个‘我就是和烬千灯有什么’的答案,然后好名正言顺地发疯?”


    江叙舟观察着沈墟的神色,试探着说出了这段话。


    这片空间都似乎凝固了。两人对视着,一个比一个眼神冷,一个比一个呼吸重。


    良久,沈墟忽然下床,在江叙舟莫名的目光中随意披起外袍,随后在角落木柜上一按,一整条东西就被他拎了出来。


    ——通体漆黑,还隐隐流转着灵光。


    随着沈墟的动作,锁链叮当作响。


    江叙舟瞬息感到不对,翻身下床就要往房间另一头跑去。同时锦被滑落,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没有衣服,作为人的羞耻感令他下意识停顿一息,也就是这一息,令他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拎着锁链的人只是手一扬,锁链便如活蛇般蜿蜒而上,灵巧地缠上江叙舟的脚踝。


    他瞳孔骤锁,伸手就要去掰,谁知此举反而叫锁链越缠越紧,额上冒出冷汗,原本凝脂般白皙纤细的脚腕也被磨出了鲜艳的红痕,触目惊心。


    江叙舟放弃了。他抬起头,又惊又怒:“你干什么?!”


    而沈墟半个身子已经转了过去,对着异空间出口的方向,像一个要落荒而逃的姿态。


    可同时又仿佛有个什么东西死死牵引着他,令他不得不回头看向江叙舟,眼神定定地望着那只被磨红了的脚踝。


    “……愣什么?赶紧给我解开!”


    可这质问声落到沈墟耳中,只剩一片喧嚣,那当中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明晰:他不想瞒了。


    也没必要瞒了。


    他原以为与江叙舟确定伴侣关系、又厮混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后,因堕魔产生的欲念会减轻许多。然而事与愿违,每当见到江叙舟分明已经浑身战栗到极限、却仍旧呜咽着努力配合自己时,沈墟只觉得那些阴暗念头越升越多。


    多到他已经没有分辨,究竟哪些是正常人应当有的占有欲,哪些又是病态的。


    这段日子不光江叙舟是迷迷糊糊的,沈墟也常常在这种惘然中迷失。能让他明确的只有一个念头:江叙舟必须、也只能一直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其实沈墟一直伪装得很好,这些日子他每说一句话前,都会先小心衡量,确信它属于正常人占有欲的范畴才敢出口。可随着那些阴暗念头越积越多,他渐渐发现自己的判断不再那么准确,只能尽量让江叙舟减少思考的时间。


    所以他准备了那些药。


    本来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如果没有被江叙舟发现的话。


    被发现的一刻,沈墟想了很多办法,最终审慎地选择了稍显冒险但收益最大的那个——用江叙舟逃跑的那八百年作筏。


    结果比他想的还要好,不仅下药这件事被这样轻巧地被揭了过去,甚至沈墟流露出的一点占有欲都被完全接纳,江叙舟因为愧疚而格外主动。


    在这种惊喜下,沈墟忍不住继续扩大这场小赌的收益。


    ——然后翻车了。


    那一瞬间沈墟是有些心虚的,心虚到慌不择路地想先把江叙舟锁在一个自己知道的地方,自己可以趁机单独出门,思考应对方法。


    可是……


    看着被锁链锁在床上的江叙舟,沈墟脊背上爬来一阵兴奋的战栗。


    这促使本打算落荒而逃的沈墟猝然上前两步,无视江叙舟震惊的眼神,托起他的纤细漂亮的脚踝,在磨红的伤口上落下一个吻。


    那只脚猛地瑟缩,却被沈墟整个包在掌心,动弹不得。


    这锁链也是沈墟很早就准备的东西之一,针对江叙舟修习的功法专门打造,一旦戴上,江叙舟纵有一身的魔气也使不出来,就如不能修行的普通人一般。


    “如你所见,锁着你。”沈墟轻飘飘的。


    “……”江叙舟,“你犯什么病?!快解开——”


    沈墟蓦然抬头,江叙舟诡异地没了声音。


    可不用对方说,沈墟也知道,此刻自己眼睛里乌黑的眼珠定然已经完全变成血色。


    “这都怪你。”他趁机耐心地解释,“我本来只是想让我们都冷静一下,最迟到晚膳时我也就回来了。可你……”


    说着,又捏了捏江叙舟的踝骨,叹息道:“怎么这么漂亮?”


    沈墟实在太喜欢江叙舟被锁着的样子了。素白踝骨挎着玄黑的锁链,冲击感极强,更不要说这很容易让他认识到这个事实——江叙舟将被他一辈子锁在身边,每天只需要待在床上等待他。


    听了这话,江叙舟目光震惊,久久失语。趁着这个档口,沈墟又对着素白踝骨连吻了两下,吓得人撑起手臂向后挪动。可沈墟只是轻轻用力,江叙舟又不受控制地被拖了回来。


    “刚刚,刚刚你不是还……”江叙舟咬牙。


    “不是还魔气平稳,没有异象?”沈墟漫不经心地揉着外踝上突出的一小块骨头,“我只是暂时把他们都压到丹田里了而已。”


    江叙舟一噎。


    把作乱的魔气统统压到丹田,脉搏跳动便能暂时维持正常,可原先如刀一般割着经脉的魔气,就要改去割丹田了,痛苦千百倍不说,一不小心还会伤及金丹。


    “……佩服,佩服,”江叙舟语气复杂,虚心地讨教道,“那请问你,犯病不说也不治,是打算?”


    “本来怕吓到你,没打算让你知道的。但现在……”


    沈墟想了想:“但你听说过吧,那个堕魔后将伴侣生吃入腹的故事?”


    江叙舟不说话了。他看着沈墟的眼睛,忽然无端打了一个寒战。


    见状,沈墟反倒露出一丝笑意,将他额前一缕碎发撩到耳后,而后将他的被锁链锁住的那只脚放到自己大腿上,一面温柔地揉着伤痕,一面小心地在锁链与脚踝间垫上一层软布。


    一切做完,他又爱不释手般吻了一下:“……我不想变成那样。所以,乖一点。”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完全放飞XP吧!!!


    第58章 新启(3)


    “……”


    江叙舟胸口剧烈起伏两下, 很快放软了声音:“先放开我,我不跑,好不好?”


    脚腕上的五指霎时用力。


    “……不放!不放!不放行了吧?”


    江叙舟暗自咬牙, 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四周扫视一圈,哼道:“我没吃饱。”


    抓着他的人顿了顿, 手就开始向上攀。


    “我说的是肚子!”


    沈墟才遗憾地停手。


    他把搁在一边许久的汤羹重新端在手里,舀起一勺送到江叙舟唇边。不知那食盒上用了什么符, 胡闹这么一会儿汤羹仍是温的,可江叙舟迟迟不张嘴,任由勺子抵在唇边,粘稠汤羹在唇上拉出一道透明水迹。


    见江叙舟死死盯着汤碗,沈墟面上才拂过了然的神色。他放下碗:“我去换一碗。”


    “这次没有药。”顿了顿, 又补充道。


    江叙舟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掀起锦被盖住身子,用后脑勺对着沈墟,闭上眼不想再搭理他。


    实则若此时狐狸耳朵还在头顶, 已经高高竖起, 一心听着身后动静了。


    一息、两息, 他听见沈墟的脚步声渐渐远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被裘, 直到声音归于沉寂, 又慎重地等了好一会儿,才猛地起身,研究起脚上的镣铐。


    ……该死,怎么撬不动?


    江叙舟几乎要把眼睛都贴上镣铐了, 还是没有发现一丝间隙;又想徒手去掰,却毫发无伤, 反倒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现在的自己还不如一个普通人,完全手无缚鸡之力。


    长久低头弯着脊椎,江叙舟只觉头昏脑涨,深深的挫败感席卷而来。他最后愤然敲了下镣铐,气喘吁吁地直起腰,打算靠墙休息一会儿。


    可抬起头,眼前赫然是沈墟的脸。


    吓得江叙舟差点一屁股跌坐到榻上。


    好在江叙舟也是身经百战,他定了定神,扯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你不是走了……”


    沈墟没有说话,藏在阴翳中的唇角扬了扬。


    “去拿了个东西,”他走出阴影,手中不知攥着什么,平静道,“很着急吗?”


    说着,沈墟摸上了江叙舟的腹部,仿佛没感受到掌下肌肤一阵战栗。江叙舟很快控制住了这种生理反应,心知这种时候不能再接着刺激沈墟,顺从地覆上那只手掌,也停在自己腹部。


    “我好饿。”声音软得不像话。


    沈墟垂眸出神地盯着掌下那块地方,线条平坦漂亮,片刻没有说话。江叙舟大脑急剧转动着,表情轻松,浑身肌肉却是紧绷的,压根儿没注意到他们这个姿势有多令人误会。


    “……马上就好。”


    江叙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整个人忽然被掀了个面。


    他刚要疑惑地仰头回望,忽然腰眼一麻,往榻上倒去的同时发出一声呜咽。


    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人,江叙舟赶忙羞恼地要捂住自己的唇,可双手被紧紧攥到另一个人掌心。身后人单手反剪着他双臂,锁链声叮叮当当,瞬息就被捆得动弹不得。


    江叙舟脸颊贴着床,张了张嘴,却只有不成词句的哼声。


    后颈处又落下一个吻,随后响起沈墟的声音。


    “没关系,想逃跑是正常的,我知道。”


    有什么东西被推了进来,江叙舟瞳孔紧缩。他下意识蜷缩身子,沈墟却毫不留情,像撬一块紧闭的蚌壳般把他硬生生打开,顺手将腿也捆了起来。


    “沈、呃,沈墟,”江叙舟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沈墟,你听我……”


    咔哒一声,嘴里被塞进来一个东西,江叙舟呜呜叫着,语句模糊不清。


    他瞪着双眼被沈墟扶起,眼睁睁看着对方给自己穿上衣裳,布料滑过肌肤,哪怕这样轻柔的接触都能引起一阵战栗。江叙舟完全无法克制自己,眼中很快积起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沈墟吻去了他的泪痕。而后继续仔细地为江叙舟穿上鞋袜,退后两步,认真欣赏自己的杰作。


    如今的江叙舟衣冠整齐,布料遮掩下根本瞧不见底下戴着什么东西。若是不知情的人见到这一幕,或许还要称一声公子俊朗、风姿无双——如果忽略他艳红的眼尾,还有唇间含的口枷的话。


    沈墟用按了按他的唇,指腹一片水迹:“……再等一会儿就好。解决好外面的事,我立马回来。”


    眼前人浑身僵硬一下,随后反应更为剧烈地发出“呜呜”声,双眼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而后连这双眼都被一块黑布遮住。


    沈墟在原地定定地站了片刻,抬步向后退走两步,才终于恋恋不舍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留下江叙舟一人无力地靠在墙上,空气中除了崩溃的泣音,只剩什么东西轻微震动的声响。


    ·


    阿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兄长了。


    她坐在客栈外围的长廊上,百无聊赖地数着花瓣。阿兄今日会回来、不会回来、会回来、不会回来……有一瓣飘到了阿云唇边,她终于受不了地大叫一声,拉上余清弦气势汹汹杀到了沈墟房间。


    “沈墟!出来!”


    余清弦被她强拉着向前,反抗不得,只好用手帕遮着脸,绝望地喃喃道:“表哥我不是这个意思,表哥我是被迫的,你要理解我啊……”


    咚!一声,房门打开,房里空无一人。


    阿云也没想到房门会这样轻易就被踹开,愣怔一瞬,小炮弹似的冲了进去。扫视一圈一无所获,她难以置信摸了摸床头,指腹上厚厚一层灰。


    这段时间沈墟根本没住在这里!


    阿云很快想起沈墟言之凿凿,说什么江叙舟受了大伤,要在异空间修养,谁也不能打扰,只能由他这个异空间主人每日送饭菜。可如今瞧着房间里的样子,沈墟压根儿就是满口胡话,分明日日和江叙舟住在一块儿呢。


    这个念头可把阿云气炸了。她赶忙在四周摸索起来,还叫上余清弦一块儿。


    余清弦见房里没有人,松的一口气气还没吐出,刹那间就又被吊了起来。她心里一时也发慌,弯腰和阿云一块儿寻摸起来。


    两人埋头一阵苦找,终于在角落摸到一块凸起的砖。


    阿云捞起后面藏的纸条,念起来:“江叙舟在这里。”


    还没摸到头脑,她又去碰那转后拿东西,尚未反应过来时,突如其来一阵头脚倒悬的晕眩感。


    慌乱中阿云胡乱抓住余清弦的手,死死咬着唇抵当这阵失重感。跌落的长度比她想象的要短,只是几秒的时间,阿云就觉自己重重摔在一片坚硬的地板上,好不容易坐起身,顶上又压来一道瘦削的背影,伴随女孩的惊呼声——


    余清弦龇牙咧嘴,扶着阿云的手站了起来。


    可刚刚站定,就发现了不对。


    阿云整张脸惨白极了,目光却始终直直看着床榻,齿列发出咯咯的声响。


    江叙舟已经失去时间意识了。或许只过了一两个时辰,又或许是过了好几天。他在漫长又潮热的折磨中挣扎许久,也只是蹭开了口枷后的锁扣,濒死一样喘息。


    落在旁观者眼中,又是另一副画面。


    江叙舟没教过阿云这种东西,可余清弦刹那间就有了猜测。她短促惊叫一声,拼命说服自己是想错了,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地捂住阿云双眼。


    “江、江叙舟……”她哆嗦着,“这是怎么回事?是表哥……?”


    层叠的艳红被裘中,江叙舟终于有了些其他反应。


    他一寸寸转过头,印着深刻咬痕的嘴唇张了张,竟只有喘息。


    余清弦有点不忍心看了,浑身僵在原地。


    ……如果、如果沈墟真的做了这种事,那对江叙舟来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屈辱啊?


    江叙舟忽然发出两句模糊的笑音。


    任谁都听得出那底下的故作轻松,可仿佛只是维持这样就已经消耗干净他所有力气,江叙舟坐直了身子,头无力地靠在墙上,对着她们的方向轻轻一笑。


    只有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语中带笑:“愣着干什么,还不来帮我解开?”


    说话间不知扯到了什么地方,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哼。


    余清弦这才如梦初醒。


    她触电一样松开阿云,飞跑过去替他解开。眼上黑布落下,一双美丽的眼睛露出,瞳孔虚焦,眼眶连着眼尾都是红而泛着水光的,片刻才慢慢聚焦,定定看着她。


    余清弦又看呆了。


    她很想移开视线,可眼睛不听她使唤,仿佛非要把这一幕的美都用目光彻底摄入才算满足。


    “……阿弦,”阿云忽然低声说,“口水。”


    余清弦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往唇边一抹,才发现自己被骗了。一刹那她羞愤欲死,可转眼瞧见江叙舟漂亮的脸,又被另一阵澎湃的感觉掩盖过去。


    难怪……她低着头,鬼使神差地想。


    难怪仙魔大战后表哥疯魔了一样挖江叙舟的魂魄,原来是一直对他存有这种心思。


    年少同窗、情谊深厚,却因身份所累不得不刀剑相向、爱而不得,甚至一度阴阳两隔……


    到如今,哪怕用这种方法,也一定要把人留在自己身边。


    余清弦心里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心旌摇动,眼含热泪。又为江叙舟悲戚,又觉心跳如鼓,脸颊发烫。


    是啊,她觉得江叙舟好看,表哥难道不会吗?


    但如果那个人是表哥的话……


    阿云不知道余清弦心中诸多想法,手忙脚乱地想上前帮江叙舟解开。可不知那锁链是怎么做的,越缠越紧,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把江叙舟本就泛红的手腕磨得更红。


    眼见江叙舟不仅没有觉得松快,反而压抑的闷喘声越来越重,阿云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


    “混蛋沈墟!!”


    她眼眶都红了,大骂仇敌:“为了独占异空间就这么绑架人,下作!!!”


    江叙舟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


    以为被发现的一刹,江叙舟大脑一片空白,好在这个妹妹白纸一张,完全没往那方面想。他心中念了好几句罪过,刚要说什么,忽然浑身重重一抖,深深咬紧了下唇。


    阿云一激动,手中锁链就随她的动作左右摇晃。


    于是与之相连的、那个深深放在江叙舟体中的东西,也随之摇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嘿嘿,放置,嘿嘿,XP,嘿嘿……


    小作者已经完全放飞自己了,后面大概率还有更狗血更变态的登西,嘿嘿。


    第59章 新启(4)


    江叙舟几乎是死死咬着自己舌尖, 才勉强没有发出声音。他面上不动声色,五指却悄悄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被强行压下去的感觉不断翻涌, 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阿云,”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先别动。”


    阿云一僵, 紧张兮兮地盯着江叙舟,观察他的每一寸反应。


    江叙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房间那边,有个机关……”


    阿云放下锁链,在江叙舟的闷哼声中走到另一头。在她背后, 江叙舟低头,指尖小心地在脚踝边摸索半天,不知往哪里一勾,咔哒一声, 齿轮碰撞的机械音响起, 墙角果真浮现出一块石柱, 连接着锁链另一端。


    他光顾着找机关,没注意到角落里, 阿云不知何时眼眶通红。


    “阿兄, 沈墟是不是……”


    江叙舟心中一悬,故作轻松地抬头。


    “是不是打你了?”


    “……”


    呼之欲出的笑意僵在脸上,江叙舟好一会儿不知如何接话。


    好半晌,他才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 攥拳抵在唇边,简短答道:“没有。”


    脸上却飘着可疑的红晕。


    见阿云还要再问, 江叙舟赶忙转移小姑娘的心思:“瞧见那上面的卡榫没有?按住同了,往中间推。用些力气。”


    沈墟离开的这段时间,江叙舟可谓是受折磨甚深。眼不能见,手不能动,口枷倒是被勉强蹭掉了,可说话也没人听。只能用五指够手腕上的镣铐,这样艰难摸索,竟还真让他找到些许关窍之处。


    这锁扣设计得十分精巧,又刻有玄妙阵纹,克制魔气运转是再好不过,若用蛮力硬扯,只会越缚越紧。反倒是找到那两个关窍卡榫后,只要稍用力一推,便能整个解开。


    唯一的问题是,江叙舟被束在这头,卡榫在那头,折腾半天也只是叫锁链松快几分。


    这可苦了被绑的人,若是不动,恐怕要被那潮水一样的异样感觉研磨到地老天荒;若是想拎着锁链这头一点点带动石柱机关转动,每动一下,身体里的东西也要跟着动。


    是弱但细水长流的折磨,还是一段时间彻底的强刺激?


    江叙舟不知道作何选择。他只知道自己无数次尝试,又无数次被刺激到浑身抽搐,倚靠在床榻上半天才能缓过劲来。


    更过分的是,江叙舟那地儿也被堵住了。无论经过多少次,都只会在最要紧的关头被硬生生堵住,憋屈极了。


    ……沈墟就是故意的。


    江叙舟咬牙。


    他就是要惩罚江叙舟阳奉阴违,嘴上哄着他高兴,其实背地里盘算了无数跑路的办法。


    沈墟甚至深知江叙舟的能力——把他放在这儿,最多一日光景,江叙舟自己也就出来了。偏偏还是要给他这一日的折磨。


    “阿兄。”阿云的声音让江叙舟回过神来。只见她手在卡榫处摆弄,却迟迟找不到诀窍,反倒带着底下锁链剧烈晃动,江叙舟额上立刻沁出细密的冷汗。


    余清弦在旁边站了半天,见状终于鼓起勇气来帮忙。她的视线不敢往江叙舟身上乱瞟,只盯着锁链,可手指哆哆嗦嗦的,竟也半天没找着关窍。


    江叙舟忽然剧喘一声。


    他声音很闷,刚吐出半声就压回喉咙,隐忍地轻声安慰道。


    “别急,看看底下……对、呃,没事,从那边往上,那个凸出的……别晃锁链!”


    阿云被吓了一跳,锁链哐当掉在地上。这可把江叙舟折磨坏了,瞳孔抑制不住地涣散,大脑一片空白中,嘴上还是本能地哄道:“没事,继续,做得不错……”


    像小时候无数次哄这群小崽子们睡觉一样。


    缓了好一会儿,江叙舟眼睛才重新聚焦,没注意到自己看向她们时,睫上盈起一滴泪珠。


    “对,就是这样。按住,数三个数,一起往外中间按。”


    阿云在江叙舟轻声细语的安慰中很快定下心神,专注地盯着卡榫。她在心里数着,最后一个数到达时,猝然用力!


    咔嗒一声,锁链应声而落。


    阿云终于大松一口气,高兴地看向江叙舟。可出乎她预料的,江叙舟并未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反而将整张脸埋入掌心,肩膀轻轻起伏。


    “……没事。”


    江叙舟闷闷的声音传来。


    他今晚说的最多的好像就是这两个字。


    阿云重新惴惴不安起来。她本能地上前攥住阿兄衣角,软软道:“阿兄……我们一起回去吧?”


    可江叙舟别说回去了,这会儿连起身都困难。


    因为他只要一站直身子,阿云就能立刻发现,那锁链不仅束缚着他的手脚,还连在他的……上。


    江叙舟深呼吸好几下,终于抬头,用指腹擦了擦阿云眼角,手腕上锁链滑落后,还残留着些许红痕。


    “哭什么?这不是做得很好。”他笑着展示指腹上的水渍,“你们先出去,阿兄换个衣服就来。”


    阿云还要说什么,一直默不作声的余清弦忽然动作,一把捂住阿云的嘴。


    “走吧,”余清弦脸上飘着一层可疑的红晕,连拖带拽地把阿云往外拉,“咱们就在外面等。”


    而后也不管阿云说什么,逃也似的:“……你慢慢换我们就在外面等你啊!!!”


    江叙舟哑然失笑。


    两个女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出口,江叙舟才放心地向身后倒下,倚靠墙壁慢慢滑落。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知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右手慢慢滑进被中。


    ……


    摸索。


    指节弯曲。


    然后寻找角度,按压、带出。


    一阵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江叙舟整个人都在战栗,眼眶红得要命。那东西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角度十分刁钻,沈墟塞进去的时候恐怕就是故意要他吃苦头。


    这几个动作做完,仿佛一辈子那样漫长。


    江叙舟死死咬着唇,感觉到那东西落在掌心,湿漉漉的。室内昏暗的灯光一照,还蒙着一层微弱的水光。


    ……水光。


    江叙舟触电一样把那东西砸到角落,随后在原地僵硬地站立,慢慢感觉魔气重新充盈自己身体,却仍然无法忽视酸麻的腰眼。此时此刻他十分想把沈墟找出来揍一顿,但当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找一套干净衣服。


    现在他身上的这套只能勉强维持一张端庄的皮,实则底下已经洇出了水迹,江叙舟掀开被子时,都能瞧见床单上深色的痕迹。


    江叙舟开始在屋内翻找起来。


    柜子、抽屉,几乎每个角落都让他大开眼界,脸色红得能滴出血来。不知碰到什么机关,又是一排镜子突兀地弹了出来,紧紧环绕着江叙舟。


    于是他一览无余地看见自己,包括散乱的衣襟,还有锁骨上密密麻麻的红痕,一直蔓延到底下,被衣裳遮挡住了,却叫人浮想联翩。


    江叙舟:“……”


    难怪余清弦的神情一直这么奇怪。


    还有阿云……


    江叙舟第一次如此庆幸自己没给她教过那些东西。


    他又翻找了许久,才在最深处的柜子中找到几套衣裳。他略过上层压着的肚兜、纱衣,以及旁边的胭脂,最终脸不红心不跳地找到最底下的男装,对着镜子试了试,一寸不差,便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地都换了一遍。换下来的脏衣服被他随手揉成一团,眼不见心为净地扔了进去。


    沈墟不是喜欢弄这些吗?都交给他洗。


    一番折腾,江叙舟终于打算出门。可转头又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尾泛红,嘴唇上还有未愈合的咬痕,怎么看都不想没事的样子,犹豫半晌,还是折返回去。


    又从刚刚的柜子中翻出胭脂水粉,用指尖嫌弃地沾上一点遮住,见镜中自己果然气色好了许多,才敢出去。


    阿云和余清弦正等在门外,见他出来,阿云立刻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心疼道:“阿兄,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饿的。”江叙舟面不改色地说,牵起她的手,“走吧,先离开这里。”


    阿云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余清弦跟在后面,欲言又止地看了江叙舟好几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异空间。不知是有了江叙舟在还是什么,竟比来时安稳许多,一路畅通无阻,不一会儿便稳稳落在了客栈中。


    江叙舟看上去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但仔细看去浑身肌肉紧绷,下颔也是咬紧的。


    一阵风撩起他的衣袖,露出底下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以及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痕。


    阿云欲言又止。


    当外面的阳光终于落在他们身上时,阿云阿云终于再也忍不住似的,猛然扑上来抱住江叙舟的腰。


    “……阿兄,我们回狐狸洞好不好?不要呆在这里了……”


    江叙舟一怔。


    他蹲下身,与阿云平视,莞尔道:“你不喜欢这里吗?”


    阿云抬起头,看了眼神情失神的余清弦,咬着下唇沉默片刻,嗫嚅地摇头。


    “不是……是……”


    她眼含泪花:“阿兄,我真的有好几百年都在想你。我们就找个地方,就像在狐狸洞一样,大家都住在一起,不好吗?”


    江叙舟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的那好几百年,阿云也同样受着折磨。回来后好不容易重逢,却也只是那匆匆的一两个月,便又各种事接踵而至。


    他本可以做一个更好的哥哥。


    “阿云,”江叙舟摸了摸她的头,“阿兄还剩最后一件事。阿兄保证,这件事做完,一切就都结束了,我们大家都好好待在一起。”


    “……包括沈墟?”阿云很敏锐。


    江叙舟又沉默了。阳光有点太刺眼,他眯了眯,空气中只余沉默。


    良久,阿云好像听到他回答了什么,但好像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个音节,随后立马被另一句话盖了过去:“藏在你身体里的大家,他们的魂魄怎么样了?”


    阿云张了张嘴,没有答话。


    江叙舟没有介意,反而笑了笑:“没关系。既然他们已经开始衰竭了,我们一起把他们送去轮回,好不好?”


    在阿云湿漉漉的眼神中,江叙舟很突兀地想起沈墟的那句话。


    ——“我们也该向前走了。”


    阿云目光微动,她似乎听明白了江叙舟的言下之意。


    ——阿兄和那个勾魂使之间,似乎还存在着什么纠葛。


    还有当初把自己带到客栈的神秘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能帮助她逃脱勾魂使的监控?


    那或许就是江叙舟口中,最后还需要解决的事。


    良久,阿云终于点了点头。


    江叙舟释怀地笑起来,亲了亲她柔软的脸颊,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心知自己说得再多,语言也仍旧苍白无力,只有活下去和陪伴能给予他们安全感,即便他自己也不能保证。


    可今天太阳很好。江叙舟想,哪怕为了这个,也该努力一下。


    他站在客栈的走廊上,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很快做下了这个决定。


    但看着看着,江叙舟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墟走之前说过的话。


    “再等一会儿就好。解决好外面的事,我立马回来。”


    解决外面的事。


    外面有什么事需要他去解决?


    为了这个走得那么急,甚至不惜把他锁起来,生怕他跑了。


    江叙舟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阿兄?”阿云见他出神,扯了扯他的袖子。


    江叙舟忽然开口:“异空间隐蔽,非主人授意难以寻得。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阿云和余清弦对视一眼,飞快地将沈墟的异样、以及纸条的事前后都说了一遍。


    “他一直跟我们说你要养伤,让我们别打扰,其余时间都不怎么出现。我们后来去他房间找他,才发现他根本不在——对了!他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江叙舟在这里’,然后我们碰了碰砖,就掉进去了。”


    江叙舟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有一团阴影挥之不去。


    到某一个点,灵光一现。


    他猝然转身朝客栈外走去,步伐越来越快。阿云和余清弦在后面追着喊他,他只丢下一句:“你们留在这里,好好呆着。”


    阿云十分焦急,跺脚道:“阿兄,你去哪儿?”


    江叙舟的声音被风从远处吹来,冷笑声令人胆颤:“……去抓个傻x回来。”


    话音未落,一道飞光已经冲天而起,朝着天边疾驰而去。


    留下阿云和余清弦在原地,面面相觑。


    看着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


    余清弦最先移开目光,有些硬邦邦的:“我们回去吧,陆迷应该还在等我们吃饭。”


    阿云在原地呆愣片刻。


    她无法无天惯了,在江叙舟那里又始终是一个被哄的小孩,对这种场景显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她想自己和阿兄说的话,什么回狐狸洞,显然是把余清弦排除在外——可她本意不是这样。


    和阿弦分开,她也是舍不得的。


    可是余清弦的背影已经慢慢消失了,阿云还是盯着自己的脚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要开始收尾啦~预计还有几万字就完结咯!


    第60章 新启(5)


    江叙舟赶到旧魔域时, 天已经快黑了。


    他本应更早到的,可天杀的沈墟竟在客栈四周设了一层迷踪阵,生又困了他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 江叙舟心里又将人骂了一顿。


    一出异空间他就用神识扫遍了整个客栈,并无沈墟的踪迹。可沈墟不在这儿又能在哪儿?调起主仆印一探, 竟直接离开新魔域,直往旧魔域去了。


    再联想他那格外在意烬千灯的态度, 顷刻间江叙舟便有了猜测。


    ……可人真的能为一时的嫉愤心就做出这样的事吗?


    江叙舟无言。他心中有着另一个猜测,却并不愿深想,很快在弯月爬上中天时,在忘川河岸边见到一个身影。


    长身玉立、腰间佩剑,右手虚虚垂在身侧, 浑身肌肉紧绷的眺望姿态。听见身后的声音,他身形一顿,警觉转过投来,露出半张侧脸。


    江叙舟心底一松, 下意识喊道:“沈……”


    那人彻底转过脸来。


    “……”江叙舟厌恶道, “烬千灯。”


    “……你说你, 怎么每次都能认出我呢?”


    江叙舟没有废话,目光极快地扫视一圈, 确认没有第二个人, 冷冷开口。


    “沈墟呢?”


    闻言,烬千灯眼里闪过奇异的光。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先上下打量了江叙舟一圈,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最后在脖颈处停了一瞬——那里虽然被衣领遮住了大半,但隐约还能看到一点青红的痕迹。


    他眉毛抽了抽, 很快回复从容,抬眼挑眉道:“沈墟?”


    “杀了啊。”


    江叙舟呼吸粗重一瞬。


    烬千灯警觉地飞快侧身,但袍角还是被扬起,刹那布料整个断裂,露出平整的刀口。


    巨大的轰鸣声回荡,光刃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身后的黑色岩石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我建议你说实话,”江叙舟轻慢地把玩着指尖的白玉扇,双眼透着冷意,“否则下次,它会砸进你的脑袋。”


    烬千灯双眼微眯,魔域百年相处,让江叙舟一眼就看出那是思索的神情。他在衡量江叙舟话中的真假,目光隐晦地扫过他手中白玉扇,最终又带起了那熟悉的、令江叙舟浑身不舒服的笑容。


    他语调带着几分玩味,身体却忌惮地退开两步:“我说他死了,你心疼了?”


    江叙舟便知道没必要再和他废话。


    电光石火间,第二招紧跟着递出,刃光从他指尖白玉山飞出,裹挟着凌厉的杀意,朝烬千灯的咽喉刺去。


    遗憾的是,这一刃被烬千灯险险避开。


    他身形一晃,终于收起了笑容,待站稳身子会,右手翻飞,刹那间一柄通体漆黑的镰刀就出现在手中。


    练到与白玉山在半空相碰,一时间火花四溅,飞出的刃气地上割出数道深刻的沟壑。


    直到某个瞬间,烬千灯目光向江叙舟身后一瞥,动作因此停滞一瞬。江叙舟飞快抓住这个破绽,反手将烬千灯重重摔在了石壁上,逼得他深深向后仰头,才能偏强躲避脖颈间的闪着寒芒的白玉扇。


    脖颈处渗出血珠来。烬千灯似乎不适应这种被抓住要害的感觉,微微一动,那扇就立即向前逼了几分,吓得他赶忙抬手,示意自己并无其他意图。


    “我只是想问,为什么你总能认出我呢?你解了我这个惑,我也解你的惑,如何?”


    江叙舟目光沉沉。他目光移到烬千灯脚边垂落的镰刀上,很快重新看向他的眼睛,白玉扇晃了晃,意思是:别耍花招。


    “……眼神不一样。”江叙舟说。


    “?”


    “沈墟更坦荡。”


    烬千灯深吸一口气,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江叙舟目光坦然,“……对,现在还要加一个主仆印。不过早在这之前——也在共命印之前,你们的区别已经昭然若揭。”


    烬千灯若有所思。


    “我的答案已经给你。你的呢?”


    “……你身后。”


    江叙舟一怔。


    烬千灯微笑起来,目光诡异地盯向他身后:“我说,就在你身后啊。”


    靴底敲击石块的声音响起,并不重,但以修道之人的耳聪目明,瞬息就能捕捉到。江叙舟不知道为什么这之前自己丝毫没有注意到,脖颈机械地一寸寸扭过去,瞧见一个熟悉到让他心神震颤的身影。


    “——江叙舟。”


    低沉、平稳,与从前如出一辙。


    江叙舟刚要说什么,臂下烬千灯猝然发难,翻身直抓他咽喉。与此同时,身后沈墟也猝然出手,目标的却并非烬千灯,而同样是江叙舟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


    离开小头还有谁能拯救我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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