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他吃完饭便回了房间。
约定的教书时间是七点十分,现在还有四十分钟,数学需要全身心投入,碎片化的时间更适合学习文科。
他翻开真题集,开始练习英语完形填空和阅读。
sorrowful,悲伤的
givein,屈服,让步
runoutof,耗尽、用尽
breakdown,分解、崩溃
uptight,拘谨的,多为贬义
苏晓边做题,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手抖得越厉害,二十三分钟,一套完型填空加上第一篇阅读题完成,时间远超过他平时做题需要的时间。
苏晓翻开答案,错了一道题,迅速记在错题本上,罚自己抄写了五遍。
将便利贴贴在墙上的时候,苏晓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抖,他终于再也无法忍受内心强烈的不安,爬上床,抱紧枕头,让自己缩成一团。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他想要的也不多,却怎么也无法实现。
他只是想努力学习,考出去,然后离开这里,他从来不想跟任何人抢任何东西,也不打算挡任何人的路。
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老天爷都不容许?
啪嗒啪嗒——
眼泪打湿枕头发黄的缝线,他擦干,坐起身,翻开辞典,背诵阅读里陌生单词的释义。
不能哭泣,不能委屈。
他能在省会城市读到最好的高中,已经很幸运了。苏志鸿克扣他,打骂他,但也大发慈悲地给他出了高中的书本费和生活费。
他应该感恩。
多少山里的孩子,年纪轻轻就要去种田,他们想读书都读不到,上学都要翻山越岭。
自己已经很幸运了。
高二下学期荒废了,现在高三才刚刚开学,距离高考将将三百天,他没有伤心的机会了,他得抓紧。
苏晓深吸一口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他拿起桌边巴掌大小的水彩盒,沾了点水,迅速在错题本边上勾画了一只头顶发芽的微笑卡皮巴拉,紧绷的心情终于略微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咚咚咚——
苏晓看了看时间,才七点刚过!为什么要来这么早?!
真正会进苏晓房间的,只有半夜揍他的苏志鸿,还有刚到苏家的顾清筱。
管家、保姆和仆人们从来不屑于进入他的房间,就算是有话说,也只会站在门口。
房间本来就小,白凛烁快两米的高大身材一挤进来,整个房间都变得狭小逼仄。
“母……姆拉奇切,布、布拉特。”苏晓垂着头,咬紧下唇,手指不停地打转,不敢与白凛烁直视。
mлaдшnn6pat,俄语中弟弟的说法。白凛烁刚住进家里的时候,苏志鸿就总说,苏晓是哥哥,应该承担起哥哥的责任,疼爱弟弟。筹备婚礼时,他抽空学了一点俄语。
出于礼貌,苏晓觉得他应该再说点什么。他努力组织语言,措辞,但当抬起头,对上那张冷毅、棱角分明的东欧面孔时,他还是不自觉地一抖,后退半步。
“哥、哥。”略带沙哑的清冽嗓音在头顶响起,是中文。
“不、要、这、么、叫、我。”白凛烁一字一顿。
白凛烁低头看着眼前的人,心里酸得不行。原来从这时起,苏晓就在努力照顾他,承担起作为哥哥的责任了。
他上辈子眼高于顶,一直看不上逆来顺受、总是低垂着眼眸的苏晓,而现在……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发现?为什么不早点开窍。
白凛烁不敢眨眼,生怕再一眨眼,苏晓就会消失在他面前。
毛茸茸的脑袋、尖翘的鼻头、精致的下巴、黑漆漆的眼睛,还有眼角处的那颗泪痣。
白凛烁努力地想记住每一个细节。
五年了,他已经五年没有真正见到这张脸了。
走廊的尽头有一处小窗,苏晓房间有一块可以被月光照亮,白凛烁的影子被拖得老长,好像比他本身还要高大许多。
苏晓看见白凛烁往前走了一步,因为那双穿着大号条纹拖鞋的脚又离他近了一点。
冷白色的皮肤上青筋和血管交错,脚趾透着淡白,大脚趾的边缘磨出淡黄色的茧子,稳稳地立在那里,踩在老式地板上。
好大……
苏晓又抖了一下,他垂下头,不敢看白凛烁了。明明已经站直了,但苏晓的身高依旧只到白凛烁锁骨处。
他在白凛烁面前,小巧精致,活像一个做工精细的小手办。
苏晓后退,白凛烁前进。
越逼越近。
劣质拖鞋在凳子上绊了一下,苏晓身子一晃,差点撞到尖锐的桌角上。白凛烁上前一步,粗糙炙热的大手捞过苏晓的窄腰,将人朝着自己身上带过来。
啪叽——
苏晓的脑袋直直撞进白凛烁的胸口,一头扎进弟弟结实弹软的肌肉里,小半张脸都陷了进去。
好、好软,好弹。
苏晓脸上一阵发烫,白凛烁刚洗过澡,现在身上套着的是一件新的、宽松无袖t恤,上面还有清新的洗衣液味道,是自己常用的茉莉山茶味。
领口很宽,苏晓的额头贴着白凛烁的胸缝,鼻尖深陷到他两片胸肌中间的那道沟壑里,脸颊甚至能感受到弟弟蓬勃肌肉的纹理和呼吸,压下去的时候还有回弹。
“啊!”苏晓短促地惊叫一声,耳根子全都红了,左耳嗡嗡作响,连忙手忙脚乱地推开白凛烁。
“哥哥。”白凛烁抽了一下鼻子,把眼眶中的液体强行憋回去,压制好胸口翻涌的情绪。
他缓缓单膝跪在他的面前,淡金色短发下,一双冰蓝色的水汪汪眸子抬起眼:“哥哥以后都不要说俄语了,我来说中文。”
他长得太高了,总是让哥哥仰头太累了。所以还是他蹲着吧,上辈子哥哥已经为他做了太多,这辈子他能回来,就是上天让他来弥补哥哥的。
苏晓:“唔……”
顿了顿:“你想好好学中文,是,好的。”
苏晓转身收起桌面上的练习册和书本,极力压抑着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太小了,房间太小了,不到一米长的桌子怎么挤下两个人?
他没有太多准备,只想快速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环境。他低头,从白凛烁的腋下钻出去,出了门,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在隔壁的家政间拿来一把塑料椅。
“我们开始吧。”苏晓挤出一抹难看的微笑。
他把属于自己的靠背椅让给白凛烁,即将坐向塑料椅子的时候,后腰又被人捞了一把。
“哥哥,坐这个。”
苏晓被带得踉跄一下,差点再次砸进去,他撑着弟弟的胸肌,勉强站起来,还想谦让几句,但白凛烁已经无情地霸占了塑料无背椅。
苏晓坐到自己的椅子上,默默拉远一点。
淡金睫毛垂下,白凛烁的眸子暗了暗。
苏晓:“弟弟,你……”他好似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憋出一句话,“你介意我测试一下你的中文水平吗?”
“不介意。”白凛烁摇头。
有翻译软件在,他和白凛烁可以简单沟通。苏晓完全没教过中文,但他很会学习,也很会考试。
刚吃完饭,他就用破二手手机查阅,简单了解了一下hsk考试的题型。
hsk二级的题目分为两部分,听力、阅读。
听力分为:听音判断对错、听音对号入座、听音选择、听对话选择。
阅读包括:读句子对应场景图片、填空、阅读判断对此、阅读完形填空。
总共60道题,考试时间是55分钟。
测试,最好的方式就是找一套真题来做。苏晓上楼的时候用楼下的打印机打好了题目,他简单给白凛烁讲解考试的题型和注意事项。
“那我们现在开始?”
“好。”
苏晓先把听力部分的题目交给白凛烁,然后将准备好的音频播放,让白凛烁自己做题,他在旁边看着。
“我~们~家~有~四~个~人~”
“弟~弟~最~爱~喝~牛~奶~了~”
“他~看~着~我~笑~了~”
二十多分钟很快,听力部分播放完,苏晓也发现了问题。
——白凛烁压根看不懂题目。
已经播放到了第三部分,他还在看第二部分的卷子。听力考试结束,白凛烁纳闷地看向苏晓问:怎么缺失了一段音频。
苏晓:“呃……”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得收起听力部分的试卷,把阅读题给白凛烁看。
“先做完再说吧。”
苏晓的桌子和房间都很狭窄,白凛烁硕大的体格要想伏案做题,必须弓着身子。
拿到阅读题后,他开始仔细研究。
不到三分钟就蹙着眉,满脸烦躁,用力地抓着头发,他淡金色的头发已经有点长了,朝后梳成背头,显得不羁且张扬,浑身都散发着躁动和痛苦的危险信号。
苏晓害怕,他感觉白凛烁随时可能暴起,把自己压在地上打。
他抓紧椅子边缘,努力冷静下来,安抚弟弟:“小烁慢慢做,别急,第一次做,不会是正常的。阅读题规定的时间是25分钟,我设置一个30分钟的闹钟可以吗?”
白凛烁歪头,对上苏晓紧绷表情的一刻,脸上的烦躁和暴戾一下子消失殆尽。
“可以,”白凛烁努力让沙哑的嗓音柔软下来,“我都听哥哥的。”
没有丝毫烦躁和不耐烦,温声细语,苏晓微微放松一点,依旧戒备着。
他设置好了30分钟后的闹钟。
白凛烁继续做题的时候,苏晓也打开做了一半的英语真题继续完成。
30分钟,正好够他完成剩下三篇阅读。
白凛烁:“我刚才吓到哥哥了吗?”
苏晓:“没有,小烁怎么会吓到我呢?快做题吧。”
白凛烁看着那些天书一样的文字,头疼得不行,但他不敢再表现出明显的烦躁,耐着性子一道道地做题。
一道题、两道题、三道题……
白凛烁度日如年,他侧过脑袋,偷看起苏晓低头做题的认真模样。
房间里热得让人心慌,桌面上连个台灯都没有,可苏晓认真的表情,却好似在攻克世界上最高精尖的课题,让人移不开眼。
白凛烁:“哥哥在做什么题?”
苏晓:“是英语高考真题。”
考试和做题是苏晓的舒适区,每每徜徉在题海里,他都会感受到现实生活中没有的安全感,甚至可以短暂地忽略身边这个庞然大物。
白凛烁:“高考很难吗?”
“难不难这个吧……”苏晓放下笔,托起下巴,朝着白凛烁笑了笑,“其实哥哥也不知道难不难,因为哥哥也没有别的选择。”
“这样啊。”
白凛烁脑海里忽然浮现起c城小屋里的那些书和那些画,他想:哥哥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但以后一定会有。
那些哥哥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去的地方,上辈子没能实现的愿望,这辈子……
他会帮哥哥全都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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