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当天,家里的所有小辈都不允许窝在房间里,必须到客厅或者餐厅,跟大人们互动。
——说是所有小辈,其实只有他跟白凛烁。
白凛烁不服管,每次聚会都会跟顾清筱大吵一架。
上一次聚会的时候,白凛烁刻意避开,冒雨在外面踢球,顾清筱找人连请带强迫地,把他硬拉回了家。
白凛烁一进门,就踩着球鞋,大步冲进客厅,指着顾清筱的鼻子用俄语骂了两句。
苏晓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他看见白凛烁将湿漉漉的球衣脱下、露出紧实性感的八块腹肌和被雨水浸润的人鱼线。
白凛烁当着顾清筱的面把球衣徒手撕开,硬生生砸在地上。湿哒哒的破碎球衣飞溅起无数小水珠,砸在苏晓身上。
苏晓吓了一跳,他只感觉自己偷看弟弟身材的行为被发现,连忙低下头,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想要逃离现场。
随着白凛烁的暴起,环境安静下来。苏志鸿从书房里出来查看情况,顾清筱呜咽一声,立刻靠上苏志鸿的胸膛开始哭诉自己的不容易。
——什么远赴异国,人生地不熟,生子困难,后遗症众多一类。
白凛烁听不懂,他冷脸睨着顾清筱,不离开,也不上前。
因为愤怒,额头的青筋全都鼓着,冷白色的皮肤下,青筋和血管交错,凶巴巴地看起来要吃人。
苏晓不自觉地抖起来,紧接着,白凛烁当着顾清筱和苏志鸿的面,将球裤和球鞋一并脱下,只穿一条四角内裤,赤着脚走上二楼,弄得整个别墅到处都是水。
苏晓从未这么害怕过一个人,以至于后来顾清筱意有所指地说了几句话,苏志鸿指派他收拾残局,他被迫擦地、刷干净白凛烁那双脏兮兮的球鞋,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也是从那开始,他更加回避出现在苏家的公共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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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五点,苏家餐厅的长桌被端上一盘盘精致菜肴,苏晓坐在苏志鸿身边,垂着头,紧紧抓着衣角。
他一动不动,不敢吃饭,更不敢发出一点点动静。
顾清筱又在跟白凛烁发火了。
这次的起因是,白凛烁再一次“忘记”家庭聚会的日子,他被“捉”回来的时候,正在八公里外的废弃球场上,跟一群混混踢球。
顾清筱通过视频看见儿子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精致的脸蛋憋得通红。
白凛烁被押回家后,她全程没有好脸色,白凛烁也一直阴沉着脸。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苏晓斜对面,身上的球服还没脱,怀里抱着一个黑金色足球。
这个足球貌似是一个限量版,苏晓不清楚来历,但他知道,白凛烁很宝贝,时不时在家里的小花园里练习带球跑,苏晓还偷偷画过他踢球的样子。
“小烁,妈妈说过很多次了,你不能和乱七八糟的人一起玩,看看你哥哥,学学你哥哥。”
白凛烁拿着筷子,粗暴地插进排骨里,肉汁飞溅,宽敞的餐桌上到处都是油点子。
——像是发泄,但他向来如此,来中国半年,依旧不会使用筷子。
顾清筱努力压抑着的怒气终于无法控制地爆发了:“小烁,妈妈说了很多次,这里是中国,你是中国人,你不能像以前在俄罗斯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要学规矩,改变你的性格,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了!”
她拍桌而起,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苏晓也在颤抖,他害怕一切强冲突的场景,无论是同学打架,还是公交车上争吵,他努力缩起身体,让自己变得不起眼。
——想要逃离,想要钻进地缝里,苏晓不自觉地退远,但他一动,苏志鸿立刻眼神制止。
“清筱,你先消消气。”苏志鸿站起身,声音很缓,温和有力。
苏晓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左耳正在疯狂嗡鸣,连带着缺少睡眠的脑袋微微发疼。他捂住耳朵,想要拉远椅子,但身体却僵硬得好似冰雕。
白凛烁再一睁眼,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顾清筱扯着嗓子对他喊,女人穿着一条蕾丝边醋酸连衣裙,她脖子上的澳白珍珠正随着肩膀轻微抖动。
精致的面容似乎少了不少皱纹,妆容也不似印象中的浓重,身上更没有那股呛人的香水味。
顾清筱?
白凛烁一怔。
自他回俄罗斯后,两人仅仅见过三面,都是视频电话。
第一次是顾清筱劝说他回中国,他拒绝了,第二次是顾清筱愤怒地指责他抛弃母亲的不孝行为,最后一次是顾清筱单方面宣布和他断绝母子关系。
从此,再没有以后。
顾清筱怎么会在这里?
白凛烁眨了眨眼,他听不懂中文,更不懂为什么已经快五年没见的顾清筱会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怀里正抱着一个带签名的黑金足球。
……黑金足球?!
是triondafinals赛事限量款!
——这是父亲送给他的13岁生日礼物,当初他偷偷带来中国,但好景不长,顾清筱觉得就是这些和俄罗斯相关的东西,让他的心思始终收不回来。
不到一年的时间,顾清筱就趁着他出门,带人闯入他的房间,将所有俄罗斯带回的东西全部销毁带走。
她故意将那个黑金足球用剪刀扎破,当成垃圾扔在白凛烁房间的垃圾桶里,让他看见。
也是从那时起,白凛烁下定决心,一定要回俄罗斯,并且和白父确定了100万之约。
轻微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散去,白凛烁茫然地环顾四周。
宽敞的房间、精致的装饰、墙上的波普风格挂画,以及标准的中式装修。落地窗外还有他要求苏志鸿安装的单双杠和几样健身器材。
熟悉得可怕。
没错,这就是苏家的餐厅。
“白凛烁!”顾清筱连小名都不叫了,彻底换成中文,“妈妈在跟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好好吃饭,把你那个破足球扔了!这是在饭桌上!”
怒吼似乎将要刺破骨膜,白凛烁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紧接着,他的视线右滑,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闯入眼帘。
“kakoncenчacгoд?(今年是哪一年?)”白凛烁指尖颤抖。
音色是明显的公鸭嗓。
他还在变声期,但他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怪异的嗓音,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斜对面的人身上。
“ge……”白凛烁的喉结滚了一下,困难地挤出破碎的音节,那些细小的骨节似乎还哽在喉咙里,稍微一动便会疼到落下眼泪。
苏晓瑟瑟发抖地坐在他的斜对面,少年蜷缩肩膀,垂着头,小心翼翼地不敢动,像一只受惊的应激小兽。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随时会落下眼泪,宽松薄t恤下弓起的脊背紧绷着,分明是已经准备好逃离。
白凛烁死死盯着苏晓,攥紧拳头,手臂青筋和血管纵横,滚烫的血液仿佛下一瞬就会蹦射开来。
——五年了,从那一夜后,他已经快五年没有见到苏晓了。
他的胸膛震颤,淡金色睫毛下垂,高耸的眉骨落下一片深沉的阴影,冰蓝色眸子里泛起一层薄雾。
怎么这么瘦?为什么哥哥会瘦得这么可怜?居然又见到了哥哥,他是在做梦吗?真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来啊。
“哪一年?!哪一年都忘了?!白凛烁,你是在故意装傻吗?!你真那么喜欢俄罗斯,就一个人滚回去,妈妈不需要不听话的孩子!”
“heшymn!(别吵!)”白凛烁粗暴地怒吼,随手抓起精致的巴洛克茶杯扔向顾清筱。
滚烫的茶水洒了顾清筱一身,她疼得叫出声。
白凛烁的心脏嘭嘭嘭地跳。
他单手打开手机,老款水果手机上显示的日期是11年前,前置摄像头照出他过于青涩的面容。
15岁,具体哪个时间点他不记得。
大约是他来中国的第一年,这时候,他和苏晓还没有一夜情,苏晓也没生下芽芽,远赴c城。
更没有那个素白兰花骨灰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但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顾清筱手臂红了一大块。
“志鸿!”她拔高音调,捂着胸口软软地倒下。
苏志鸿连忙上前,把妻子搂在怀里,粗糙的大手抚过妻子的大波浪卷发。
“清筱,你先消消气。你心脏不好,不能这么吼,小烁,你也别……”
苏志鸿看向继子,白凛烁冷白的皮肤此时完全赤红,太阳穴的青筋和血管纵横,仿佛下一秒就会暴起打人。
苏志鸿心脏揪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安抚:“清筱,你也别太急了,小烁才十五岁,正是叛逆期的时候,孩子总是要耐心教育的……”
“教育?”顾清筱靠着丈夫的胸膛呜呜地哭,“我也想好好教育他啊志鸿!但他回国半年了,不去上课、天天跑出去胡玩瞎玩。”
“我花了十万、托人找最好的中文老师,他就上了一节课,差点把老师家给砸了!我能怎么办啊?!”
“翅膀硬了,不听话了,我当时就不该生他!我怀他整整十个月,他一生下来,就有八斤多,所有人都在关心孩子,谁关心过我难过不难过?”
“志鸿,我心里苦,我一个人在国外十多年,没有人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只有你了啊,志鸿!”
顾清筱哭嚎,一只纤纤玉手虚虚地搭在胸口,仿佛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白凛烁不懂中文,如果他能听懂,一定会冷笑。
——每一次顾清筱都是同样的说辞,说怀他辛苦,说在俄罗斯人生地不熟,无人关心、无人爱。
但事实却是白家有钱有势,顾清筱怀孕全过程有专业的陪产保姆照顾,生产时助产士有两位,手术是最先进的腹膜外剖腹产,产后坐月子半年花了三百多万。
白父心疼妻子,动不动就买买买,lv、爱马仕和香奈儿不断,豪车买了三辆。那些东西太多,难以带回国,离开俄罗斯前,折旧变现都买了七百多万。
生孩子固然是苦的,但白父和白家从未亏待她。她在俄罗斯养尊处优,转身回了国,却成了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苏志鸿搂紧妻子,止不住在她颤抖的身体上轻拍:“清筱,我知道你苦,知道你不容易。但为人父母不就是这样吗?受了天大的委屈,都要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你之前找的老师太专业了,小烁刚回国,肯定还没适应,不如让晓晓教他。晓晓学习好,还是哥哥,过去十五年,他没能负担做哥哥的责任,现在就让他弥补过去欠下的。”
“两个孩子是同龄人,肯定有话说,最多三个月,让晓晓教小烁一些基础,等小烁考过hsk二级,咱们就把他送去枫红。枫红的老师都是最专业的,有他们在,到时候小烁肯定能适应。”
“咱们慢慢来,慢慢来,清筱你别急,凡事都得循序渐进,小烁才来中国半年,还都没适应呢,慢慢来,得慢慢来。”
苏志鸿口中的枫红,全名是枫红国际学校,整个东北地区最有名的国际学校。hsk是中文等级测试,通过四级是申请国内本科的最低要求,通常初高中不会对hsk成绩有要求,但枫红特别,就算是家里有关系,也必须要有语言基础。
二级的水平不难,只要求到日常生活买菜、做饭、问路一类的简单对话,对应的常用词汇量也只有300。
“真的吗?”顾清筱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她缩在苏志鸿怀里,依旧是受了委屈的小女人模样。
她看向苏晓,伸出纤纤玉手:“晓晓,你愿意教弟弟吗?”
忽然被点名了的苏晓猛地抬起头,浑身颤抖:“我……教弟弟,学……中文?”
“是啊,”对上苏晓,苏志鸿温柔的眼神陡然变得凶狠,“这是你作为哥哥的责任,不是吗?”
“是……是……”苏晓默默地垂下头,缓慢地点了点。
他在这个家,从来没有说不的权利。
“小烁,从今天起,让哥哥教你中文,可以吗?”顾清筱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换成俄语朝着儿子炫耀。
另一边,白凛烁下载好的翻译软件上缓缓显示出几个人刚才的对话,他也终于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前世,顾清筱同样是用这样的手段,逼迫他跟苏晓学习中文,他大闹一场,拒绝了。
再然后就是,苏晓被送进礼仪班,接受看似“体态锻炼”的名媛培训,彻底被剥夺报名高考的权利,跟颖慧娱乐签订为期数年的不平等条约。
——放在别家,一个高考成绩优异的儿子值得炫耀,但在苏家,对苏志鸿来说,这个“不应该存在”的儿子最大的作用就是当出气筒、取悦错过十多年的白月光。
“好,”白凛烁看向母亲一字一顿,“我跟,哥哥,学中文。”
顾清筱一怔。
餐桌对面,苏晓低垂着脑袋,眼泪已经落在破旧的裤腿上,洇湿一块。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想要足够的复习时间,考回前排,听清老师的话,这么简单的事情却都无法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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