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府试报名,依然是柳长青帮云宝筹备的。


    虽然严格来说,现在沈观颐才是云宝的夫子,这些都应该他去操心才更合适。


    但沈观颐终究不是临江县本地人,对临江县本地学子的品行并不了解。


    他的身份地位再高,在这方面却也不如柳长青靠谱。


    上一次县试,和云宝一起参加的童生里,有一个考过了,他这次也会去参加府试。


    柳长青又另外帮云宝找了三位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学子,叫他们五人互相结保。


    这三人一听说是要和云宝结保,都欣然答应了下来。


    云宝如今在临江县百姓中的声望,简直不亚于明公。


    麻将经过了将近一年的发展,已经成了临江县的一大特色产业。


    不少人家靠从事和麻将相关的营生,实现了脱贫致富。


    听说这些人家中,甚至有人偷偷给云宝立了牌位,把云宝当作祖师爷供奉。


    嗯,八岁祖师爷,没毛病。


    而在读书人眼中,云宝虽是乡下长大的孩子,却是沈观颐名下的弟子,不仅素有神童之名,还兼具纯孝的名声,大家自然都乐意和他结识!


    云宝在柳长青的带领下,顺利报了名,还和那几位互保学子约好,到时结伴去赶考。


    县试是在临江县本地举办的,府试和院试却都是在豫州城举办。


    因为这,云宝在报名回来的路上蹦蹦跳跳的,就像他养的小兔子。


    “我还没去过省城呢!”云宝晃着柳长青的手说。


    对云宝来说,他之前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柳家村到临江县,临江县其他地方他都没怎么去过。


    如今要去省城,他自然格外兴奋!


    柳长青因为早年赶考,倒是去过好几次豫州城。


    于是他细细跟云宝讲起了自己早年去豫州城赶考的经验。


    虽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很多地方应该还是没有变的。


    从临江县到豫州城的大致路线、沿途能落脚休息的地方,再到抵达豫州后该去哪里找合适的客栈,柳长青都一一细致地交代给云宝,生怕云宝在赶考过程中,因为人生地不熟,受了不该有的委屈。


    若不是还有私塾要看顾,柳长青真恨不得亲自送云宝去豫州城。


    云宝乖乖听着柳长青的叮嘱,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听着听着,云宝不由又想起他之前一直很好奇的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滔滔不绝的柳长青认真地问:“夫子,你为什么不继续参加科考了呀?如果你继续科举,没准院试的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去豫州呢!”


    云宝的语气,有点像是要和小伙伴约着去踏青,叫柳长青听得忍不住闭上了嘴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只听说过一门兄弟一起赶考的,谁听说过师徒一起参加同一年科举的?


    云宝却全然没觉得他的话有问题。


    柳长青的学识是足够考上秀才的,他也要考秀才,那他约着夫子结伴考秀才有问题吗?


    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想起之前别人的议论,想到柳长青可能是因为家中生计才没有继续赶考的,甚至拍了拍胸脯说:“若夫子没有路费,云宝出!只要夫子愿意向上,云宝砸锅卖铁也要把夫子供出来的!”


    这话听起来更怪了!


    柳长青失笑:“我要是真想去赶考,哪里用得着你砸锅卖铁?”


    不说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去年云宝中了县案首后,他也跟着声名大噪。


    不少人都慕名来柳家私塾,想叫孩子入学,还有不少人出了高价想让他做家中的西席先生。


    这般情况下,缺不了他赶考的路费的!


    云宝听言,更加好奇了:“夫子既然不缺赶考的路费,为何不和云宝一起去应试呢?”


    柳长青牵着云宝,一时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一个无人的路口,他才牵着云宝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坐下。


    云宝看着状态明显有些异常的柳长青,柳长青也望着他——云宝虽长了一岁,却还是孩童模样,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如今都已经能去参加府试了。


    而且他是临江县的县案首,只要没有意外,无论是府试还是院试,他应该都能顺利通过,获得秀才功名。


    八岁的秀才……


    可比他这个三四十岁的童生强太多了。


    想到这,柳长青又是欣慰,又是有些苦涩。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欺骗云宝,说出了他没再参加科举的真实原因。


    “我之所以没继续参加科考,其实是因为我……心性不佳。”


    云宝听到这话下意识想反驳,他打心眼里觉得,若是柳长青都心性不佳,那其他人又算什么呢?


    可未等他开口,就听柳长青继续说道:“云儿……夫子心中惶恐啊!”


    云宝愣住了。


    “惶恐”、“害怕”这样的情绪,云宝是有些陌生的。


    他的性子活泼开朗,长这么大,几乎没什么是能让他真正害怕的东西。


    他也不懂科举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不懂就问,他睁着一双明眸,直接开口追问道:“夫子,您在害怕什么?”


    柳长青没有直接回答云宝的问题,而是给他讲起了自己年轻的事情。


    年轻时候的柳长青虽算不上绝顶聪明,但也有些聪颖。


    他十六岁便过了县试,同年又过了府试,在临江县这样的地方,足够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


    那时候的他,在周围人的吹捧下意气风发,虽然表面还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心底里却有些自满,甚至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考过府试的第二年,他就信心满满地去继续参加院试。


    可就是那一年,豫州城出了一桩舞弊案。


    一个寒门子弟,状告朝中一位大官子弟参与舞弊。


    这件事闹得不小,他也同其他学子被迫牵连其中,被衙门抓了起来。


    好在他素来品行端正,克己复礼,考前从不参与集会,每天都在客栈里埋头读书,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后来的事,他作为一个没有任何门路的农家子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桩舞弊案使得当年院试的成绩通通作废。


    与此同时,那名大官子弟下狱判刑。过了不久,豫州城的学政也被抓走了。


    听人说,那个大官子弟的亲爹过了不久好像也倒台了。


    至此,这或许只是一桩普通的舞弊案,当时其他人都在痛骂那舞弊之人,暗恨他连累大家的举业。


    可唯有柳长青注意到,过了两个月,那名揭露舞弊案的学子也悄无声息得死在了家中。


    柳长青不知道这件事里面到底有什么内幕,他只是管中窥豹见识到了<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的倾轧,便被吓得不轻。


    他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此后的六七年,他又参加了几次院试。


    可每次踏入考场的时候,他便思绪混乱,脑子里面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他被误抓进牢房里时的情景。


    虽然他在舞弊案中,最终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当初在牢狱里面的经历是真的,那些狱卒审问他的时候,也没有因为他的无辜,就对他手下留情……


    这段经历让柳长青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也让他意识到了他想踏上的青云路的尽头,或许是一只吃人不眨眼的巨兽!


    当然,他明白的!


    他明白就算官场黑暗,科举对于他这种人而言,也是不可放弃的登天路。


    所以他一开始从未主动放弃过科举,可是他年复一年、一次又一次踏入考场,却每一次都会因为胡思乱想、因为内心深处的惶恐名落孙山!


    说到这里,柳长青声音有些发颤,显然又陷入了曾经无法逃脱的失败与恐惧之中……


    就在这时,他的手突然被一只小手抓住了。


    那只小手白嫩温热,带来的暖意顺着他冰凉的指尖沁入心底。


    陷入回忆的柳长青感受到这股温度,缓缓抬起头,撞进云宝干净的眼眸里。


    他听见云宝软软的声音响起:“夫子,别怕,云宝在呀。”


    柳长青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拍了拍云宝的小手,这才接着说道:“你夫子我是个胆小鬼,被未知的前路吓得不敢前进。即便去参加科举,也不过是浪费家中钱财。


    看着长辈发白的双鬓、你师娘越发粗糙的双手,我终究还是放弃了举业,回村办了私塾,就此安定下来。”


    柳长青说到这,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只说私塾收入稳定,他日子过得比大多数村民都好。


    云宝却记得他更小的时候,在夜里看到的柳长青一个人喝酒的模样。


    那时候他不懂柳长青在想什么,可现在他或许懂了。


    柳长青放弃了未知的前路,这对于他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可在午夜梦回时,他又是否会辗转反侧,满心不甘呢?


    云宝或许还不懂柳长青真正的心情,可他知道他不希望夫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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