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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闻骁心满意足地自孙贵妃处离开之后,转身就去了交泰殿见圣上。


    圣上这会儿心情很是不错。


    因为李旺嗣前段时间给他献上来一位精通道法,尤擅修炼房中术的坤道。


    那坤道平日里总是垂眉敛目,素着一张脸,再配上灰扑扑又肥大的道袍,还有常年修道带来的平淡冲和之气,看着就很是禁欲出尘。


    可这位坤道却偏偏生了一副妩媚风。流相,纵然身披朴素禁欲的道袍,都没法彻底压制住她身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风。流态。更为勾人的是,这坤道藏在道袍下的身段儿,那叫一个玲珑有致,丰乳肥臀,雪肤滑腻,颇有七八分书中所写的杨妃之美了。


    且此女内媚非常,还擅长各种床笫花哨事,圣上只享用过一次,便心爱非常,再也舍不下了。


    甚至为了嘉奖李旺嗣这次献秀之行,圣上居然大手一挥,直接将李旺嗣提拔到了神机营提督大臣的位置,算是彻底将神机营交给李旺嗣掌管了。


    圣上天天与这位新封的守虚子厮混,就连鲁王死讯传来当日都未曾中断。


    这些日子下来,他自觉道法精进了不少,身体也越发轻盈,摸到一点儿飘飘然欲仙的门径。


    闻骁请见的时候,圣上刚同那位守虚子‘论道’结束,心情自然是非常不错的。


    “儿臣给皇父请安,恭请陛下圣安。”


    “行啦,不必多礼,起来吧。”


    圣上闲适地斜倚在软塌上,语带笑意地问:“你看着身子好了许多,可大安了?”


    听了这话,闻骁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说:“儿这身子骨不争气,还要劳烦皇父日理万机之际,惦记操心儿的康健。皇父派了那许多的御医轮番为儿臣看诊,要是再不快些好起来,如何对得起皇父的一片慈心呢。”


    闻骁话风一转,好生将圣上恭维了一通。


    “……脸色这般红润,甚至有莹莹若玉之感,哎呀,显见皇父这修炼是更加精进了。”


    圣上最喜欢人家说他修炼精进,听闻骁这通夸,心情更是爽快极了,觉得还是这个闺女最贴心可人意。


    看着闻骁还有些病态苍白的脸色,圣上决定待会儿舍一匣子自己亲手炼制的仙丹出来,让闺女带回去好好补养补养身子。


    眼见圣上高兴了,闻骁才把话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带。


    先是说了一通自己今儿先后探望太子妃和孙贵妃的经过,再感叹了一番俩人的悲伤和憔悴。


    “……孙母妃尚且还好,毕竟跟在皇父身边这么多年,好歹也学到了几分皇父的豁达开阔,虽然也为失去孙家舅舅而伤怀,却并未哀悔过度。倒是太子妃嫂嫂……”


    说到太子妃,闻骁颇为心痛,“她同吴家表哥又是一母同胞,并肩子长大的姐弟,这份儿感情本就深厚。再加上嫂嫂年纪尚轻,不懂得如何舒缓心中的那份苦痛。儿臣几番探望,每每看到嫂子那痛不欲生的模样,都觉得心疼得紧。”


    太子妃和吴颢姐弟情深一事,圣上可是深有体会。


    当日老八等人的死讯刚刚传来,太子妃就穿着大礼服,跪在太和殿的御阶之下,哭着喊着要圣上还她弟弟一个公道,话里话外都指向下手之人定然是越王一系,闹得很不成体统。


    圣上虽然昏聩,但并不是傻子。


    孙家舍掉一个孙均培,就为了弄死老八和吴颢?图什么呢?疯了吗?


    但做公公的也不好跟儿媳妇计较,圣上只好把太子喊过来好一通训斥,让太子明白枕边教妻的道理。


    结果太子这个没用的,不知道回去说了点什么,非但没有劝住太子妃,反而让太子妃误会了,觉得圣上这么大剌剌地训斥太子,就是打算包庇越王,于是闹得更加激烈起来。


    最后还是昏迷数日的吴贤甫被救醒,赶忙强撑病体,给太子妃好一通劝谏,才把人劝得消停下来。


    这会儿听闻骁提及此事,圣上想起之前被太子妃天天闹腾的日子,就觉得有些烦躁不虞。


    他没好气地说:“你自己身子还没好利索呢,也不说老实养病,作甚还要去探望太子妃。”


    闻骁‘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圣上的脸色,才嗫喏道:“这不是当初我蒙皇父厚爱,得封宁国公主的时候,嫂嫂再三关怀我,还给我送了厚礼么。”


    圣上都快被闺女这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小模样儿给逗笑了。


    他问:“你得了赐封,她一个做嫂子的,送礼去贺你是应该的,你就是坦然受了又如何,何必为了这么点子东西,就委屈自己。”


    闻骁有些讪讪,“皇父,那可不是一点子东西。”


    她掰着手指头,把太子妃送给她的钱财物件全部数了一遍。


    圣上一开始还有些看闺女数宝贝的意思,可是随着闻骁越说越多,那送礼的数目越来越大,圣上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云。


    太子妃为什么要给闺女送礼,圣上心里清楚,无非是看他给了闺女封地,外加这个女儿祈雨成功,在民间颇得赞誉,太子妃想要把人拉拢过去,好给太子增加几分筹码。


    对于这些小动作,圣上是从来不会往心里去的。


    但是,这会儿听着太子妃只是为了拉拢一个公主,就能这般大手笔,又轻描淡写地送出价值十几万银钱的重礼。那就意味着,太子的家底丰厚得很,这点子让闺女觉得厚重的礼物,在太子和太子妃的眼里,都是算不得什么的。


    太子的家底,丰厚的很啊。


    圣上不期然地想起当日被他干脆利索处死的张东全。


    要知道,张东全打着他的幌子,疯狂敛财了那么多年。可在抄家之后,查出来的那点子库银,根本比不上这老狗敛财数目的十分之一。


    这老狗无妻无子无亲族亲眷需要供养,也没有什么特别奢侈的花销,那他收敛的那笔巨财去了何处?


    奈何张东全是个乖觉的,刚一进昭狱,还没等审讯呢,就服毒自尽了。


    张东全一死,关于那笔巨款的去向的线索也就断掉了。


    虽然当日查来查去,也没有查到张东全那老狗与太子勾结的确切罪状,但圣上却一直未曾打消疑心。只不过碍于吴贤甫势大,他还要用吴家辖制孙家,只能将这股子疑心压下去,没有发作而已。


    此刻,听到太子妃大手笔给闺女送礼,圣上的心情迅速变坏了。


    是啊,本来老八在,三足鼎立的局面,让太子和越王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老老实实地猫着。


    可老八一死,平衡瞬间就被打破了。


    更何况,相比起只死了一个没用的小儿子的吴家,孙家这次的损失太大了,原本势均力敌的两方势力,一下子就拉开了差距。


    太子,那一头儿翘起来了啊。


    圣上又想起前些天西厂厂督李溯传过来的密信,说是太子悄悄派人去了山东,威逼利诱那些原本鲁王殿下的属官,让这些人‘要想清楚,良禽择木而栖,切莫不识时务’。


    他不由得唇边浮上一抹冷笑。


    而且,太子看样子翘得有点儿太高了。


    闻骁眼看圣上骤然变得阴沉的脸色,心知自己说的话起作用了。


    她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没有继续再给太子和太子妃上眼药,转头又说起闻娇。说闻娇也不是个省心懂事的,那么大人了,一天天还跟小孩儿似的,隔三差五就要跟她闹脾气,害得孙母妃跟着她后头收拾烂摊子。


    “……您可不知道,就为了给她赔罪,我偏了多少孙母妃的好东西。我想推拒吧,孙母妃就说了,说我虽然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但也在她膝下养育了好些年,跟亲生的有什么分别。待日后啊,她的那些宝贝都是我和七妹妹的,现在提前给了就给了,也好让七妹妹吃个教训。”


    圣上心里存了事儿,自然没功夫再听闻骁说些小姑娘的琐事,随便敷衍了几句,就让闻骁赶紧回去休息。


    “是,那儿臣就告退了。”


    闻骁目的达成,干脆利索地起身告辞。


    刚走到门口就遇见了一位极美。艳又极清冷的大美人。


    在看到闻骁的一瞬间,大美人原本清冷的脸色瞬间融化,笑靥明媚,带着说不尽的喜爱与亲近。


    她一甩拂尘,姿态恭敬地向闻骁行礼,口称:“度人无量天尊,贫道守虚子,在此稽首了。”


    闻骁自然知道,眼前这位守虚子可是如今后宫中炙手可热的存在,人家这般客气,她可不能大剌剌理直气壮地受了人家的礼。


    她侧着身子,只受了半礼,“度人无量天尊,道长身为出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守虚子一双妙目上下打量闻骁片刻,才感慨道:“果然如玄真子师兄所说,殿下命格不凡呐。贫道多嘴说一句,今日您一舍,他日您必有所得,还望您坚守本心,他日定有福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闻骁顶着一头雾水,懵懵地点头应是。


    待闻骁离开,守虚子才收起脸上的明媚笑意,瞬间变得出尘高冷,偏偏行走间腰肢款摆,说不出得风。流动人。


    纵然是心里因为太子而不虞的圣上,看见此景,都忍不住心旌神摇。


    “道长可是第一次主动前来寻朕啊。”


    守虚子对待圣上的态度在床上。床下完全两个样,上了床就热情似火,放浪无忌,勾的圣上恨不能死在她的身上。可一旦下了床,她对待圣上的态度就如同身上穿的道袍一般,冷淡又木然,一丁点儿勾。引的意思都没有,更别提主动前来寻找圣上了。


    偏偏圣上就吃她这套,堂堂一介帝王,在看到守虚子居然主动前来寻他的时候,心中竟然生出几分受宠若惊来。


    守虚子姿态高洁,神情冷淡地回答:“贫道是听小童说起,看到宁国殿下的辇轿朝着交泰殿来了,便想着赶过来见这位殿下一面,幸好来得及时,还是赶上了。”


    “你见骁骁作甚?”


    “贫道早就听师兄说起过这位殿下的命格,以前还不甚相信,直到那日春雨落下,贫道才晓得师兄功力深厚,是我从前过于自傲了。”


    说起闻骁,守虚子的眼睛里有了亮亮的光芒。


    “一位托生下凡历劫的神女,却甘愿为了普罗凡人,再去历经轮回之苦,再受红尘的侵袭。这样的大慈悲大功德,贫道心之向往,一直想要见一见这位殿下。奈何殿下因为祈雨受损的身子还未恢复,贫道不好打扰殿下养病,今日听到殿下出来了,贫道还能如何安坐呢。”


    有些话听得多了,就不由自主信了。


    更何况,当今圣上是个笃信修仙飞升的,对于天上有神仙,神仙也要下凡历劫一类的说辞,那是深信不疑的。


    自打闺女祈雨成功,这个也说闻骁是神女托生,那个也说闻骁是天女历劫,说这话的大都还是陪他一块儿修炼的道士,圣上听得多了,自然就信了闻骁是神女托生这件事。


    毕竟,他可是天子,他的闺女是真龙血脉,神女托生在他


    的血脉中,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他伸手一拽,将守虚子拽进了怀里,嗅着对方身上似檀似麝却又极为淡雅素净的香气,只觉得灵台霎时一片清明,因太子而起的火气也有所消散。


    “合着朕还是沾了闺女的光,才能得道长一次主动临幸么。”


    守虚子没有回答这个话题,反而轻笑着问圣上:“不是同陛下说过,修炼期间需得笃神守一,不可为了俗世外务而生出心火,躁郁不宁吗?陛下之前一直做得很好,怎么今日突然破了戒,这下岂不是前功尽弃,得重头再来了?”


    “都是朕那不争气的儿子……”


    圣上感受着掌下那一片滑腻,毫不在意地在守虚子面前,将太子贬斥得一文不值。


    什么不孝,什么忤逆,什么欲效仿前唐太宗之类的言辞喷吐而出。


    这话要是传扬出去,越王一系分分钟就能将太子拉下马,且让太子万劫不复。


    听着这些话,守虚子的表情却还是那样高洁清冷,仿佛不会沾染上任何红尘俗物一般。


    待圣上抱怨告一段落,她才一脸不解状,说:“那陛下何不另立一个孝顺能干的太子,有能干孝顺的太子为您分忧,陛下也可以放下凡尘俗世,笃神守一地同贫道一起修炼,早日得道飞升?”


    “你是出家人,真是不懂这些。”


    圣上笑着拧了拧守虚子的鼻尖,感慨道:“朕也想安安心心地修炼,奈何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太子岂能是说另立就另立的吗?”


    “那……那之前不还是好好的吗?”


    “之前那是因为前有老五,后有老八,太子也只能老实缩着,不给朕添麻烦。现在嘛,老八没了,老五也……唉。”


    圣上心说,还是得催一催沈珺,赶紧将那害人的真凶逮出来,也好有个靶子让太子和老五去针对,免得这俩打将起来,闹得朝野不宁,到头来收拾烂摊子,烦闷生气的还是他这个天子。


    有这样的缓冲在前,他也好从容地为老五寻一些助力和支撑来。太子一家独大这种场面,他是一点儿都不想看到的。


    守虚子沉吟片刻,才感叹道:“若是宁国公主殿下托生成男儿身就好了,神仙托生都是来庇护社稷的。若宁国殿下托生成男子,有她在,陛下只需要将事情扔给她去办,自然可以万事无忧地放心修炼了。”


    圣上被守虚子天马行空的想法给逗乐了。


    宁国要是个男孩儿,那他可就……


    对啊。


    宁国不是男儿,没有资格继承大统。


    宁国是他的亲女儿,父女之情甚笃,最是孝顺听话不过的一个孩子。


    闻着守虚子身上的幽香,圣上心里陡然冒出来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且这个荒唐的念头一直萦绕着他,挥之不去。


    闻骁刚走出交泰殿,就碰上了在殿门外恭候多时的赵弼方。


    一看到闻骁出来,赵弼方马上笑开了花。


    “嗯?赵伴伴,你过来是督主有事寻我?”


    赵弼方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态度毕恭毕敬又不乏亲近,跟当初开口闭口要弄死闻骁的德行,判若两人。


    相比起早就离世的沈家人,赵弼方与其说是沈珺的下属,不如说是沈珺没有血缘的亲人。


    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沈珺。


    早在当初沈珺突然于上元夜赶回京,赵弼方就觉得不对劲。


    事后种种细节,更是一一印证了他的猜测。


    直到这次沈珺回来,赵弼方在不着痕迹地试探过后,确定了,自家这个傻小子一颗心全丢在了宁国公主的身上,捞不回来了。


    赵弼方是个溺爱孩子的人,在他眼中,沈珺是他的主子,更是他的子侄。但凡沈珺想要什么,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帮沈珺达成。


    在他看来,既然督主爱慕宁国公主,想要同公主殿下共结连理,那他自然不能给督主拖后腿,还要想法子撮合撮合才是。


    “督主担心殿下,但偏偏手头事情又忙,抽不开身。”


    赵弼方上前扶着闻骁上轿坐好,这才跟在一旁继续说:“督主吩咐老奴,让老奴转达殿下,这几日没法陪殿下用膳,还望殿下不要敷衍,定要好生用膳,补养身子才是。”


    听到补养俩字儿,闻骁就觉得鼻子痒痒。


    她这身子中了毒是最容易生病的,许是这几个月一直来回奔忙,脑子就没停下来过,就算闻骁保养的再细心,这次回京之后,她还是受了凉,又大病一场。


    闻骁上辈子是病习惯了的,对于自己染上风寒一事就没怎么往心里去,该吃药就吃药,该休息就休息,等着病情慢慢好转就行。


    但沈珺不知道啊。


    虽然之前早就见过闻骁因为中毒,小小一场风寒就能反复缠。绵,但那时候他尚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同闻骁的接触交往也并不多,所以脑海中只有一个大略的概念,那就是闻骁一旦生病不容易痊愈。


    至于怎么个严重,又是怎么个不易痊愈,沈珺并没有多么清晰明了的认知。


    直到这次,他亲眼看着闻骁只是微微受了凉,就能咳嗽流涕,高烧不退,浑身滚烫,以至于昏睡不醒。且病情反反复复好多天都未曾明显减轻,甚至期间还有所反复,一场高烧接一场。


    这可是给沈珺吓了个够呛。


    直接掏空了自己府中药库,把珍惜的补养药材全部给闻骁送了过来,在请教过太医之后,一天照三顿给闻骁灌补药。


    那一碗接一碗的补药,都快给闻骁喝得上火了。


    沈珺甚至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闻骁身边,生怕自己要是一个错眼没看住,闻骁就会出点什么岔子来。


    所幸,圣上被这次的事情吓到了,直接下旨要求刑部和大理寺共查此事,还让沈珺前去监理,非得弄个清楚明白,水落石出不可。


    沈珺身上压了皇差,没法儿时时刻刻守着盯着闻骁,才让她避免喝补药喝到喷鼻血的惨境。


    “咳,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病了肯定会好好吃药。”


    闻骁总觉得赵弼方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这种怪不含有恶意,甚至是没有一丝恶意,全部都是满满当当的善意。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眼神总让她的心里会生出一股子没有来的心虚。


    对,就像现在这样。


    她强忍着挠鼻子的冲动,硬着头皮说:“赵伴伴还请回复沈督主的时候,代我转告他一声,说我有好好用饭吃药,还望他在忙差事的时候,也不要废寝忘食,须得照顾自己的身体为要。”


    看,只要她这么说,赵弼方的眼神就变得格外满意了。


    赵弼方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这话啊,殿下您亲自去同督主说吧。奴婢今儿个过来,就是奉了督主之命,邀请殿下出宫一趟,前往沈府做客。”


    闻骁心知,沈珺这是有重要却不紧急的事情要同她商议,偏又身负皇差不方便随时进宫来,才打着请她做客的幌子,邀她出宫见面商谈。


    可这好好一句话,被赵弼方说出来,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


    作者有话说:骁啊,这种心虚一般常见于毛脚女婿见丈母娘的时候,你自个儿细细品一下哈。


    ————


    今天更迟了,抱歉哈


    大家的关心我都看到啦,但因为早有许诺日六不断,所以,不想食言


    爱你们,我会尽快好起来哒


    第77章


    很快,赵弼方就把闻骁出宫的种种事宜安排妥当了。


    除了公主车架一应物事之外,赵弼方居然非常夸张地搞来了一队足足有四五十人的锦衣卫,用以护送闻骁出宫。


    面对锦衣卫,他又是那副阴阳怪气,看着就咕嘟咕嘟冒坏水,特别招人讨厌,甚至想上脚狠狠踹上两下的死德行。


    “宁国殿下是何等身份,也不必咱家再三说给你们听了。咱家只一句话,你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宁国殿下,但凡宁国殿下擦破一点油皮,你们一个个都给咱家提头来见!”


    闻骁过来刚好听见赵弼方的这番话,莫名地,她的心里又泛起一股子莫名的心虚来。


    她赶忙下令出宫。


    一行人出宫之后,规矩就松散了许多。


    这次锦衣卫领头人还是个熟人,王志。


    他纵马来到了闻骁的辇轿旁边,看着打起帘子往外看的吴珈蓝,戏谑道:“吴姑娘,多日不见啊。”


    吴珈蓝正看古风街道看得有滋有味呢,突然被人挡住了视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打量着眼前人,身量高挑,宽肩长腿细腰,挺直了腰杆子骑马的模样,还真有几分飒爽和帅气。


    五官嘛,长得也


    很是不错,剑眉星目的俊朗,但微微抬着下颌,一副‘还不速速为哥的俊朗所倾倒’的模样,瞬间让吴珈蓝想起四个字——人间油物。


    “好油啊。”


    “噗。”


    闻骁听到了吴珈蓝的低喃,忍不住笑了。


    这些日子她跟着吴珈蓝学会了不少奇特的词,其中有一个用来形容人神态的词,闻骁一直无法想象,怎么人还能用油腻形容的,是因为对方太肥硕了吗?


    当时吴珈蓝连说不是,油腻是用来形容一个人的气质,跟这个人是胖是瘦没有关系。


    这会儿闻骁透过车帘,看着故作玉树临风风。流动人的王志,忽然明白了这个形容词,果然非常贴切。


    因为此刻的王志,看着就让人有一种,吃了好大一块肥肉,嗓子都被腻到发齁的感觉。


    吴珈蓝见闻骁一脸认同地冲她点头,马上笑了起来,凑到闻骁的耳边,低声道:“殿下,看清楚,这就是油腻男。以后,殿下如果遇到这类男人,不管他表现得再如何优秀,也要尽力避开,因为这种男人九成九都是直男癌,没救了的那种。”


    直男癌,又是一个新词。


    闻骁也压低了声音,问:“直男癌是什么呀?”


    吴珈蓝经过这些日子的高压学习,可以拽不少词了。


    “癌者,恶瘤也,毒根深藏,恶疾。至于直男呢,就是那种把三纲五常当成铁律一般,不但自己要做到,还得要求身边所有人都做到,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女的那种男人。”


    闻骁秒懂:“直男癌,就是身上这种毛病已经成了无药可医的恶疾的男人?”


    吴珈蓝点头。


    俩人对视一眼,不由得嘻嘻哈哈又笑了起来。


    就连一块儿跟着过来的白芷和二黄,都觉得吴珈蓝这种说法新奇又贴切,忍不住被逗得笑了起来。


    王志被这群人笑得一头雾水。


    当初吴珈蓝因为长得好看戳中了王志,让王志得了一顿好打,他就把这姑娘给牢牢记住了。


    后来,这丫头莫名其妙变成了探子,又稀里糊涂变成了公主殿下的女使,王志觉得这丫头还挺有意思的。


    反正吴珈蓝能顺利留在殿下。身边,肯定是通过了督主的查验,没有什么问题了。


    这姑娘长得着实可他的心,那他自然也可以近水楼台,勾搭一番嘛,毕竟他好歹也是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就算真的谈婚论嫁,匹配一个公主身边的女使,那也是妥妥当当呀。


    生了这个心思的王志,就一直在想办法同吴珈蓝套近乎。


    奈何这丫头太腻乎着公主殿下了,王志能找到的空隙不多。


    上次跟吴珈蓝搭上话,还是返京当日,他见吴珈蓝脸色不好,好似胃口不佳,就跑去买了一包山楂锅盔,送点心的时候撩闲了几句而已。


    自那日之后,吴珈蓝便跟着宁国殿下窝在了深宫里,王志承认,他确实是有几分想念了。


    所以,才争取了这么一个护送宁国殿下的差事,就为了能见吴珈蓝一面。


    谁知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这群人就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打量之后,一个个都笑得古古怪怪,笑得他毛骨悚然。


    等到吴珈蓝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王志才重振旗鼓,再次摆出来魅力十足的笑脸,柔声道:“多日不见,也不知道姑娘的身体好些了没?还有,不知王某上次送给姑娘的点心可还合口味?那是一家老店,每日只卖三百份,若是姑娘喜欢便提前告诉王某一声,王某再去为你买来。”


    提起这个,吴珈蓝的脸色就有些古怪。


    她想起来,就是这人非得给她塞点心,一个劲儿说什么老字号云云。


    她碍不过对方的热情,再加上确实有点贪吃,就吃了两三块。


    味道着实惊艳,但当天夜里就起了满脸的疹子,喉咙和舌头一起肿胀,整个人也肿成了猪头。


    吓得殿下赶紧为她寻来了御医,在不住把脉问诊之后,御医才说她这是吃了不该吃的发物导致的,还嘱咐她,她的身体受不得那种东西,以后万万不可再碰。


    这不就是过敏?


    在白芷姑姑闻了闻那些剩下的点心,说是山楂锅盔以后,吴珈蓝顶着猪头哭了起来。


    没想到这姑娘不单跟她同名同姓,就连对山楂过敏这一条,都是一模一样。


    为着几块点心,喝了好多天的苦药汤子不说,还要顶着那么一张吓人的猪头,这对吴珈蓝的内心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这会儿看到王志一脸热情的模样,吴珈蓝又不好怪人家,只能扯出一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假笑。


    “多谢大人美意,但我近来肠胃不甚康健,这类油的甜的吃食着实是不能再碰,您不必再麻烦了。”


    王志可是脂粉里打滚儿的人,立马就听出来了吴珈蓝的敷衍,还有对方下意识的拒绝和躲避。


    虽然不明白自己这般招人喜欢的路数,为什么会在吴珈蓝身上不奏效,难不成这就是勾栏和良家的区别?但王志有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知进退。


    见吴珈蓝态度拒绝,王志也不纠缠,他不着痕迹地圆了几句,便非常有眼色地纵马离开,去前面开路了。


    “呼……”


    经过这么一遭,吴珈蓝也没心情看街景了,她放下帘子,一骨碌滚到闻骁的身边,躺平。


    “好烦呀。”


    吴珈蓝伸手抱住闻骁的腰,把脸埋在对方怀里哼哼唧唧撒娇。


    闻骁也是看懂了,王志这小子看上了珈蓝,变着花样儿往珈蓝跟前凑,献殷勤表态度呢。


    她见吴珈蓝对此好像很是烦恼,还有些不明所以的郁闷,便笑着安慰道:“怎么了?被王志献殷勤烦到了?那直说便是,你是我的人,只要你不乐意,就算再借他俩胆子,他也不敢对你如何的。”


    再者说了,王志那小子精乖得很,怕是已经看出珈蓝的排斥和不快,日后定然不会再来纠缠的。


    “不是啦。”


    吴珈蓝就像每一个喜欢跟宝贝闺蜜分享心情的小姑娘一样,她压低了声音,笑道:“殿下,虽然王志是个人间油物,但他长得真是我的菜。尤其是他不苟言笑,持刀戒备的时候,妥妥一个冷峻酷哥,帅到让我只想发出鸡叫来。再加上,他还有小麦色的皮肤,结实修长的大长腿,劲瘦的腰杆儿一看就非常有劲儿……”


    “咳咳!”


    白芷听不下去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吴珈蓝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半个车轱辘都轧到殿下脸上了,怪不得白芷姑姑要打断她。


    不过,看到闻骁那有些懵懂的眼神,吴珈蓝在被萌到的同时,也不由得有些心生怜爱。


    人家唐朝的公主过得多带劲,左一个面首右一个面首,各色各样的美男环绕,琳琅满目。便是不喜欢放浪形骸,就喜欢家庭生活的,人家也多的是优秀的俊才可以挑拣。


    而这大周的公主呢?


    别说养面首了,一个个圈在深宫活得跟小鸡子似的,嫁出去的人家也都一言难尽。


    继承权没她们什么事儿,但凡有需要和亲抚边啊,笼络臣子的时候,这些公主就被当成物件儿一样丢出去了。


    自家殿下面对政务总是游刃有余,处事手段果决老辣,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智珠在握的模样。


    可在面对男女之事上面,殿下就像是一张空空的白纸。


    闻骁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她好歹也是后宫里长大的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再者说了,上辈子她也是年近三十的人了,多的是人想要走歪门邪道,给她送了不少风姿各异的郎君暖床,若不是她身子不好,说不得早就收用一二了。


    她就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而已。


    等脑子一转,她就明白了吴珈蓝这话是什么意思。


    “怪不得你同我说过,想要被美男环绕追逐倾慕,感情是为了这个?”


    闻骁很是赞赏地冲着吴珈蓝点了点头,“好姑娘,有志气。你放心,只要你好好进学,为我当差出力,日后不管你想要什么样的美男,我都能满足你。”


    她想了想王志那样儿宽肩细腰长腿,一看就特别有劲儿的青年,锦衣卫里面还有许多。


    “你不就是烦恼王志很合眼缘,但又太油腻了吗?无妨,待我去同督主说一声,你喜欢的这类儿郎,锦衣卫里多的是,日后可以让你随便选。”


    吴珈蓝一听这话,也顾不得白芷那刀子一般的眼神了,她笑嘻嘻地扑上去,抱着闻骁一通摇晃。


    “哎呀,那殿下喜欢什么样儿的郎君呀?”


    白芷一个没拦住,吴珈蓝就笑着问了出来。


    闻骁沉吟,唔,我喜欢什么样儿的郎君呢?


    白芷屏住了呼吸,掐住了黄芩的胳膊,黄芩倒抽一口冷气,捏紧了黄连的腕子。


    黄连别捏得生疼,但又慑于姐姐和姑姑的眼神,硬是不敢吱声,只能把痛叫往肚子里咽。


    只有吴珈蓝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


    在她看来,女孩子在一块儿谈论理想型男生,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嘛。


    她满怀好奇地等待着闻骁的答案,很想知道像殿下这么完美的女孩子,到底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入得了她的眼。


    闻骁确实被难住了。


    两辈子加起来,都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而她也从来未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考虑过婚姻,考虑过联姻目标,甚至考虑过怀孕生子,继承人等等。


    却唯独没有考虑过,自己到底喜欢的是什么样的男人。


    “喜欢么……”


    闻骁有些好奇地问吴珈蓝:“什么样,才能称得上喜欢呢?”


    吴珈蓝下意识就想满嘴跑火车,却被白芷手疾眼快地一把掐住了大。腿,疼得什么都忘了。


    “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呀,尽说一些不害臊的傻话。”


    闻骁见吴珈蓝龇牙咧嘴的怪样儿,便笑着冲她眨了眨眼,而后一脸诚恳地请教白芷。


    闻骁:“姑姑阅历深,还请姑姑教我,怎么才能称得上喜欢呢?”


    白芷:“……”


    吴珈蓝背着白芷的视线,悄悄地给闻骁竖起了大拇指。


    “殿下……”


    白芷见闻骁正眼巴巴地等着她的答复,忍不住扭头白了一眼不老实尽找事儿的吴珈蓝,深知今日是糊弄不过去了。以闻骁的性子,但凡起了兴致,敷衍是敷衍不过去的,必得说得清楚明白了,才能消停。


    她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声孽缘,苦笑道:“喜欢便是你一见到这个人,就打心眼儿里觉得快活。见不到这个人的时候,忍不住就会心生思念。你会因他喜而喜,因他忧而忧,喜怒哀乐都被他一手操控……”


    白芷看着闻骁逐渐惊恐的眼神,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完了:“……你会不由自主地去妥协他迁就他,甚至不惜为此一再打破自己的底线,变成对方手里的傀儡,受人掌控。”


    吴珈蓝很想说,前面说的好像还算那么回事儿,可后面怎么突然就不对味儿了呢?这哪里是说喜欢,分明是在说被pua的受害者的悲惨经历啊!


    但是面对白芷不经意瞥过来的,冷森森的眼神,吴珈蓝下意识就缩了,想要反驳的话怂怂地咽回了肚子里。


    闻骁听傻了。


    刚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她脑子里还陡然冒出了一个模糊的红色人影。


    还没等她细想呢,就听到了白芷的后半句。


    因他喜而喜,因他忧而忧,喜怒哀乐都被他一手操控;你会不由自主地去妥协去迁就他,甚至不惜为此一再打破自己的底线,最后变成对方手里的傀儡。


    对于闻骁这种恨不能连自己的情绪起伏都算计掌控的人来说,这后半句所描述的内容,简直是再恐怖不过的存在了。


    那一股子从脚底心冒上来的寒气,瞬间击碎了她脑海中还有些模糊的人影。


    这样的描述,让闻骁想起了裴夙和苏月柠二人。


    他们可是被著者一再称作‘绝美爱情’的一对儿,当初看书的时候,闻骁只觉得荒谬荒唐不可思议。


    可此时,听着白芷说起的种种,好像一一都印证在了裴苏二人身上。


    他们二人就是这样,互相操控着对方的喜怒哀乐,互相为了对方一再妥协迁就,不惜再三打破自己的底线。


    一想到这俩人的种种,闻骁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不会喜欢上哪个郎君的。”


    闻骁斩钉截铁地表态:“嗯,绝对不会。”


    她绝对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个地步,被别人操控情绪,为别人伤害自己!


    沈珺刚刚迎到闻骁的车驾门口,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在这之前,一想到闻骁就要来到他的府邸做客,沈珺就觉得连等待都是甜滋滋的,甜得他浮想联翩。


    可这会儿闻骁的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淋下,给他浇了个透心凉,心口处都呼呼地响着寒风刮过的声音。


    “督主?”


    黄连刚推开车门,就看到直愣愣杵在马车旁边,神情脆弱又无助的沈珺。


    她赶忙揉了揉眼睛,哦,果然是看错了,沈督主怎么可能会是那副模样嘛。


    闻骁一钻出来,就惊喜地发现沈珺已经出来迎接她了。


    “殿下小心。”


    沈珺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思,反正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不是么,现在只不过是再次确认了而已,作甚矫情的姿态呢。


    他小心地抚平掩盖了心口处的大洞,自然地挂上了温柔的笑容。


    闻骁扶着沈珺的手走下车,示意跟随的人都离远点。


    而后才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大事?”


    这种如临大敌的模样,让沈珺有些懵,是弼方传错话了,说自己有重大要事寻殿下吗?


    “……不知殿下何意?”


    “你这样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难道不是有什么事情吗?”


    自打看到沈珺,闻骁就发现这人心情不虞,脸上那层笑意又是重新画上去的。


    她瞬间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怕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是王溪明那里出了岔子?还是裴家那边出了岔子?”


    不至于啊,王溪明的父母妻儿都已经改头换面在兖州过上了富足安逸的生活了,以王溪明那恩仇必报的性子,总不至于突然反水啊,就算是他后悔了,不想报仇了,为了一家妻儿老小的性命,也不至于半途反水啊?


    至于裴家。


    早在裴夙逃跑之前,沈珺就已经安排了大批锦衣卫暗中盯紧了裴家,保证一个蚊子都飞不出京城。


    现在只有重伤逃亡的裴夙流落在外,不知所踪。


    剩下的裴家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被困在了京中。


    就连出京‘剿匪’的裴家老二裴础,都被闻骁和王溪明联手做局,诓回了京城。


    当鲁王等人被炸死的消息传回来,裴家人马上就反应过来,自家这是落入了别人的陷阱之中!


    但那个时候,闻骁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裴家就算反应过来,却也回天乏术了。


    自打她回京,裴家没少想法子给她递话,态度诚恳谦卑,只求能够见她一面。


    闻骁根本没有理会。


    她就要让裴家沉浸在这种破家灭门,倾族之祸即将到来的恐惧中。这样,才能将裴家逼入绝境,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到那时,她自可以名正言顺地挥起屠刀,杀个干干净净。


    按理来说,裴家


    现如今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正在悄悄蛰伏中做鱼死网破的准备呢,应该没功夫去找沈珺的麻烦的。


    “可是裴家开始给你找麻烦了?唔,反正准备的也差不多了,干脆明日大朝会,就提前动手好了。”


    一想到裴家欲对沈珺不轨,闻骁就起了杀心。


    见闻骁这么敏锐就发现了他的心情好坏,而且这样一个杀人都不带丝毫烟火气的人,却因为他而杀气腾腾,沈珺的心情就好了许多。


    他轻咳一声,默认了闻骁的猜测,“只不过有些烦人罢了,既然殿下担心,那便按照殿下的意思来。”


    “裴家闹腾你,你早早同我来说就是了,何必因为裴家生闷气呢。”


    闻骁见沈珺的心情迅速回温,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觉得狸奴有时候真的好矫情,有话不直说,就喜欢让你猜。


    “咳,殿下这边请。”


    沈珺带着闻骁穿过一墙金灿灿的迎春花,来到了一处面对池塘的清幽小院里。


    闻骁落座之后,笑着打趣道:“你之前跟我说缺钱,我还不信,现如今看你这五进的大宅子,却空空荡荡,冷冷戚戚,屋子里连点值钱的摆件都没有,我信了。”


    她甚至还有点点不好意思,“咳,若是早知你是真穷,我当初谈生意的时候,就……”


    在沈珺期待的眼神中,闻骁有一点良心发现,“我就少拿一分利了。”


    好家伙,一分利被她说得好像让利大几成似的。


    沈珺忍不住挑起眉梢,飞了闻骁一眼。


    “不必了,那一分利殿下还是留着自己零花吧。”


    “唉,这不都是被穷给害得么。”


    闻骁干笑着转移话题:“对了,你今日请我过来,所为何事?”


    话音未落,就有小太监带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爷子走进花厅。


    老爷子臭着一张脸,活似被人欠了好几万钱讨不回来似的。


    老爷子刚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闻骁,而后冷笑着对沈珺说:“你不惜下跪恳求我出手看诊之人,就是她?”——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好像更新的越来越晚了


    等我好一点了,还是恢复每天下午六点更新啊,最近更新时间不稳定,抱歉抱歉


    第78章


    什么下跪?


    闻骁的脸肃了起来,眉心微蹙。


    她看了一眼这个七不平八不愤的老爷子,扭头去问沈珺:“督主,此人是?”


    沈珺倒没有在意老爷子的态度,毕竟现在有求于人的是他,若是让人家奚落上几句,就能得偿所愿,那他愿意让老爷子随便奚落。


    再者当初把人带过来的手段也有些强硬,人家心里不舒坦,嘴上奚落几句把气出了,反而是件好事。


    他为闻骁介绍:“这位是青囊谷的何老医圣,也是我运气好,撒出去的人正好碰到何老去荆州寻药,我便着人请了他老人家过来,为你看诊。”


    “何老医圣?”


    闻骁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有料到,孙家想尽一切办法都没有找到的人,却被沈珺给找了出来。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好似随时要蹦起来找茬的老爷子,心中颇为感慨。


    上辈子她在发觉自己的身体不对劲之后,便将大把的人手撒了出去寻找医圣的踪迹。


    可不论她如何寻找,却连医圣的影子都没找到。


    直到医圣的亲传弟子随同裴夙一起,横空出世,她才从此人口中得知,早在她出嫁的那一年,医圣何老爷子为了采药,失足跌落悬崖,仙去了。


    重生以后,她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再加上有孙家顶在前面找医圣,她便没有派人去找。就算找不到医圣也没关系,反正上辈子医圣的弟子研制出了这种奇毒的解药,她只需要盯紧了那位何姑娘隐居之地,等人一出现就请过来,为自己研制解药即可。


    谁承想,本来会因为采药落崖摔死的医圣,此刻活生生站在她的面前,还冲着她吹胡子瞪眼,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肯定是沈珺早就大笔人手撒了出去,就为了帮她寻到医圣解毒。


    而沈珺的运气则比她上辈子好多了,不但寻到了医圣的踪迹,还赶在这位坠崖摔死之前,把人救下来,带回了京城。


    再联想到方才何老所说的,沈珺为了求他出手救她而下跪一事,闻骁只觉得心里像是打翻了酱料铺子,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儿都有。


    在场的各位都不是傻子,闻骁能想到的,其他人都能想到。


    白芷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腔,垂下眼帘,不敢去看沈珺。


    黄芩则神色复杂地悄悄打量着沈珺。


    黄连则是感慨于沈督主争宠的本事好像更上一层楼。


    而吴珈蓝则神色有些诡异,用那种好奇且八卦的目光,不住地在闻骁和沈珺之间来回转动,不知道是想要看出点什么。


    沈珺给闻骁介绍过何老之后,便语气谦和地对何老说:“当日何老的要求我都一一办到了,现如今,也是该何老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他甚至很是殷勤地扯了椅子放在闻骁对面,请何老落座。


    何老自打进屋,就一直在上下打量闻骁,在看到闻骁腰间那块形制眼熟,代表皇嗣身份的玉佩时,眼神便愈发地不善。


    听到沈珺这番话之后,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道:“你当日是如何同我说的?救治一位中了奇毒的官宦贵女,可对?”


    闻骁懂了,原来沈珺之所以能把这人好端端地弄到自己面前,是因为说谎隐瞒了她的身份。


    她见何老还要继续阴阳怪气,便直接一拍桌子,打断了对方。


    闻骁知道面前此人很有可能救她的性命,若是让她自个儿求人家,态度放得再低她都没问题。


    但要是换成沈珺,让沈珺为了她,而去给人低声下气,闻骁就受不了。


    她非常不客气地说:“何老当日发下誓言,此生此世,绝不医治皇室闻家人,但违此誓,便死无葬身之地,永堕畜生道无知无觉,对吧?”


    何老愣住了,他没有想到闻骁这样年轻的一个小姑娘,不但知道他曾经立誓不救皇室人,甚至清楚知道他发下誓言的内容。


    闻骁当然知道这些秘辛,上辈子她可是把那位何姑娘关押起来,逼问了许久的。


    后来,死后她看那本书,书里最后有一个叫做‘番外’的内容,里面记载了这位何姑娘的一生,而医圣何老爷子作为何姑娘前半生最重要的人,自然是花费了许多笔墨介绍。


    两者结合,闻骁对于何老的了解,可能比他的亲传弟子还要多得多。


    至于何老那个誓言,说起来真是一笔充满狗血的糊涂烂账。


    闻骁有一位叔祖豫王,这位豫王乃是成宗皇帝的嫡幼子,身份尊贵,俊美无匹,风。流多情,最是讲究个怜花惜花。


    豫王有一年突然带回京一位普通民女,非说人家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要以身相许,娶人家为王妃。


    结果大婚当日,忽然出现了一位俊朗少年前来抢婚。


    原来豫王非她不娶的女子,原来是这位俊朗少年的师妹兼未婚妻,不知道俩人闹了什么矛盾,反正这位师妹是跑出了青囊谷,后来才有对豫王的救命之恩。


    后来,婚没抢成,那师妹以命相挟,成功逼退了前未婚夫,顺利嫁给了豫王。


    少年颓丧离开。


    若事情到此为止,那也不过是一件过程有些离奇,但结局非常圆满的故事。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豫王与这位师妹成婚不到半年,就恢复了风。流本性,小妾是一个接一个往府里纳,甚至很是打脸地流连各大青。楼。


    最后,那位师妹带着肚子里的孩子,跳河自尽,尸骨无存。


    那位少年赶来京城之后,却发现心爱的姑娘短短半年时间,就被豫王摧残得心如死灰,尸骨无存,瞬间发了狂,提着剑杀进了豫王府。


    过程如何不知道,反正豫王没死,还阻止了成宗皇帝追究这少年的罪责。


    而那位少年则带着师妹的遗


    物,发下了毒誓之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许多年后,豫王早就喝酒把自己喝死了,见识过那一场狗血奇情的人,也早都忘记了当年的事情。


    只有当日连心爱之人的尸骨都寻不到的少年,成了活死人肉白骨的医圣,心里头还记着那份恨,那份痛,一日都未曾忘却。


    被闻骁这么一提,何老也想起了往事,心情更是愤懑不虞。


    他冷笑道:“既然你知道我当日发下的誓言,那我便不必多费口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若是想让我出手诊治,绝无可能。”


    沈珺虽然听说过医圣不喜皇室中人,但从未想过医圣何止是不喜,简直是厌恶到了极点。


    他见何老意外看穿了闻骁的身份,态度又如此强硬地拒绝出手诊治,眉梢微挑,眼神瞬间就变成了择人欲噬的恶鬼。


    “何老,许是您避世已久不曾听过我的恶名。”


    “我这人啊,有求于人的时候便是低贱到泥潭里去都可以。但若是对方先让我求了,却不给我想要的,呵,千刀万剐什么的,我觉得有些太轻了。”


    说着,沈珺伸手掐住了何老的手,将对方藏在指缝中米粒大小的药丸子抖了出来。


    “比如,我说您不能求速死,那您就得活到我点头允你去死的那一刻,无论多么痛苦,我不点头,你绝对死不了。”


    沈珺压低了嗓子说话时,声音柔滑又冰凉,让人下意识就会觉得有无数毒蛇吐着信子,不紧不慢地爬上了你的身体,随时都能将致命的毒液注入你的身体。


    明明沈珺的恶意没有冲她们来,可黄连和黄芩还是忍不住双。腿发软,后脑发凉。


    而经历过昭狱一行的吴珈蓝,被这样的沈珺激活了可怕的回忆,忙不迭地缩在了闻骁的身后,紧紧抓住闻骁的衣摆,才算是勉强没有当场被吓到飙泪。


    倒是闻骁挺开心地看着沈珺发脾气。


    是的,在闻骁看来,此刻的沈珺就是一个被骗走了糖果气呼呼地发脾气的小孩儿。


    唔,气呼呼的狸奴,看上去也很可爱的样子呢。


    “差点让你送命的那位珍稀药材是什么,荳苁?”


    沈珺轻描淡写地说:“您的亲传徒儿需要荳苁救命,对吗?那您信不信,只要我愿意,整个大周的荳苁都会汇聚到我的手中。到那时,您那好徒儿缺了这样一味救命药,怕是你前脚去死,她后脚就能跟上,说不得你们师徒二人还能在奈何桥上碰面。”


    方才还不屑一顾连连冷笑的何老,在听到沈珺这番威胁之后,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咬牙切齿地道:“卑鄙!无耻!”


    “诶,谬赞了。”


    沈珺动作利索地又卸了何老的一只手,抖落下来三枚蓝光闪闪的毒针。


    “话说到这份儿上,罚酒还是敬酒,您选吧。”


    任谁都能看出何老此刻有多么痛苦纠结,他在挣扎。


    何老并非不知世事,对于沈珺这位大名鼎鼎的东厂督主及其狠辣的手段,他都是听闻过的。


    他完全不怀疑沈珺是在说大话,就像对方说的那样,若是他拒绝为这个皇室女子看诊,那么以对方的实力绝对是可用在最短的时间,将整个大周现有的荳苁全部攥在手里。


    荳苁这种药材本就珍稀罕见,年份深一些的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而何老徒弟的病情,就需要那么一株年份在六十年以上的荳苁入药。


    这几年来,何老偌大年纪还四处奔波,就是为了寻到这样一株六十年以上的荳苁,治好徒弟那要命的宿疾。


    就在前些日子,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合适入药的荳苁,为了采药还差点摔落悬崖。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欠了沈珺救命之恩,对方恳求的态度又足够诚恳,再加上他还想要沈珺手里的那棵荳苁,何老才勉为其难,强忍着愤懑和厌恶,再次踏入了京城。


    可是沈珺骗了他,若是早知对方要他出手诊治的对象是皇室中人,别说沈珺只是三跪九叩,就算是生生跪死磕死在他面前,他也绝对不会点头同意的。


    “我……”


    何老想起当年接到师妹出事的消息后,自己跑死三匹马赶赴京城,却连师妹的遗体都未曾见到。


    分别才半年,他心爱的姑娘就落得这样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真是,好恨啊。


    他看了一眼悬在腰间,早已破旧褪色的药囊,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既如此,那也是我师徒的命数和缘分。”


    说罢,何老便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沈珺没想到何老居然如此死硬,之前还能为了救徒弟愿意搭上自己的性命,这会儿却为了拒绝救治皇室中人,宁可让徒弟同他一块儿赴死。


    他冷笑一声,刚想继续威胁,就被闻骁给拦住了。


    闻骁拍了拍沈珺的手背,示意他冷静下来,不要被老爷子给激怒,从而失去理智。


    她甚至有些甜蜜地苦恼着:哎呀,狸奴真的是太看重我了,日后还是要寻个好时机同他分说分说此事才好,免得为了我失了理智和分寸,误了大事。


    “你派人去门口守着,待会儿贺知非贺大家会带人前来拜访,等她来了就将人请到这里来。”


    闻骁先交代了沈珺一声,而后才笑眯眯地对何老说:“何老,您既然死都不怕了,那想来也不怕听我说几句话吧?”


    何老冷哼一声,看都不看闻骁一眼,把不屑与厌恶摆得明明白白。


    闻骁也不恼,反而亲自斟了茶送到了何老的手边,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


    “四十六年前,皇室中发生了一件奇闻,豫王殿下在外出游历之际,不小心遇险,是一位名叫施黛的女子救了他的性命。豫王对此女一见钟情,带着人回到京中之后,顶着重重压力,终于说通了我曾祖父和曾祖母,让他们同意他娶这位施黛姑娘为王妃……”


    当听到闻骁在说起施黛二字的时候,何老立刻攥紧了拳头,额头青筋直跳。


    “可奇怪的是,豫王明明如此爱慕豫王妃,为何在成婚不足半年时间,就突然性情大变。明明当时豫王妃已经身怀六甲,豫王却一房又一房地纳妾,甚至大张旗鼓地流连青。楼楚馆,以至于豫王妃成了众人口中的笑柄呢?”


    何老冷笑一声,恶狠狠地说:“自然是因为他是个畜生,一个薄情寡性,喜新厌旧,毫无人性的畜生!一旦掠夺到手,就失去了兴味,抛之脑后,随意践踏的畜生。”


    闻骁不做声,安静地听着何老种种的泄恨之词。


    众人也在何老的咒骂声中拼凑出来一个故事。


    何老和那位豫王妃师出同门,师兄妹俩人是从小就定下婚约的未婚夫妻,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可是,眼看着婚事将近,施黛却留书出走了。


    等到何老心急如焚地找到人的时候,施黛却一脸幸福地依在豫王的怀中,说她对何老只是兄妹之情,而豫王的出现才让她明白了什么是男女之情。


    何老是真的深爱施黛的,所以哪怕嫉妒的要死,在听到施黛请求他成全的时候,还是忍痛答应了下来。


    可他没想到,只不过才过了短短半年,他深爱的女子就投入了滚滚大江中,尸骨无存。


    彼时,他正在亲手敲打一只长命锁,打算等施黛的孩儿出生,送给孩子压压祟。


    听着这样一个狗血又惨烈的故事,吴珈蓝忍不住咂了咂嘴。


    她也想起来了,这段剧情之所以听着耳熟,那是因为她在女配何旧雨的个人番外里看过这个故事的大概。


    就是她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闻骁提起这段往事的用意,难不成是看沈珺威胁失败,打算以情动人?


    闻骁表示吴珈蓝想的真是太傻白甜了。


    等何老发泄完毕,颓丧地靠在椅背上默默流泪之际,闻骁再次开口了。


    “当年豫王同王妃成婚不足五个月,王妃腹中胎儿却已经满六个月了。”


    好家伙,这句话一出来,众人都被砸懵了。


    就连八风不动的沈珺,都忍不住挑高了眉梢,转头看闻骁的表情。


    “不可能!”


    何老瞬间爆。炸了。


    他蹦起来,气喘如牛,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道:“这是那畜生为了污蔑我师妹,编造出来的谎言!我师妹她……她绝对不会做出如此……”


    这可不是闻骁在胡编乱造。


    上辈子,为了拿捏到把柄,威胁何旧雨给她治病,闻骁将关于青囊谷和何老的事情,全部都再三搜查,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不曾放过。


    这些东西,是她在豫王留下来的手记里看到的。


    没有什么横刀夺爱,撬人墙角,就是豫王爱上了一个并不爱她的姑娘,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没有得到人家姑娘的心,最后颓然放弃的故事罢了。


    施黛


    之所以留书出走,是因为未婚小夫妻在醉酒后糊里糊涂有了夫妻之实,她满心欢喜忐忑地等了许久,却未曾等到未婚夫提起举办婚事,娶她进门的话。


    甚至,她几番试探,未婚夫就一直装傻,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似的。


    施黛伤心又气愤之下,留书出走了,目的也不过是希望未婚夫看到书信之后,能明白她潜藏的意思,追上她挽回她。


    在出走的半路上,施黛遇到了遇难的豫王殿下,施黛人美心善,顺手就把人给救了。


    这下好,被豫王黏着不放了。


    豫王在得知心上人的苦恼之后,本着私心就出馊主意,说是自己可以配合恩人做一场戏,好刺激那未婚夫一番,看看那人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


    后来,何老追过来闹婚,却事事都说不到点子上,最后还负气地来了一句,那就祝你们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好家伙。


    这话一出,本就觉得何老不喜欢她的施黛心碎了。


    她心想,怪不得明明我们有了夫妻之实,他却对于成婚一事只字不提,不过是因为心里没有我罢了。


    施黛浑浑噩噩地完成了婚礼,假戏真做地嫁给了豫王。


    豫王本以为此后他终究会磨掉施黛心里的那个人,替换成自己。


    可成婚不到半月,施黛就显出了孕相。


    这一下,将沉溺在伤痛中的施黛惊醒了过来。


    她只一摸,就发现自己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至此以后,便是豫王和施黛的一番恨海情天,狗血纠缠。


    最终,以施黛‘投江自尽’作为终结。


    对,施黛确实投了江,但并不是为了寻思,而是想要逃离豫王用爱给她做的囚笼。


    豫王后来也发现了此事,他在心灰意冷的同时,也顺势清扫了施黛留下的种种痕迹,做实了施黛‘投江自尽死无全尸’这件事。


    闻骁不理解明明一句直白的话就能解决的事情,却能被这仨人闹出这样曲折离奇的事情来。


    但并不妨碍她在发现施黛是假死之后,第一时间派人寻找施黛以及施黛后人的踪迹。


    原本她是想着,何旧雨那么崇敬看重她的师父,那只要她把何老和施黛的后人攥在手里,何旧雨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尽心尽力为她解毒。


    没想到,如今居然有意外之喜,不需要拿捏什么何旧雨了,她可以直接用这事儿来拿捏医圣本人。


    “……施姑娘选了巴州落户,之后生下了一个女儿,此后三十多年直到仙逝,她都一直在巴州生活,是当地有名的女医。”


    闻骁看何老涨红了脸,想要相信但又不敢置信的模样,继续说。


    “何老是杏林中人,想必也曾听说过,在巴州有一位极擅妇科的女医,大家尊称她为乌大家吧?”


    乌者,黛也。


    何老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当然听说过这位极擅妇科的乌大家,但他对妇科无甚兴趣,所以从未想过要去拜访。


    如果这闻家子说得是真话,那岂不是说,他本来是有机会见到心爱的女子,还有他们的骨肉孩儿?


    听到这儿,何老哆嗦着嘴唇,喃喃地道:“你若是骗我……”


    闻骁笑着摊开了手,“乌大家我是没法儿给你寻来了,她老人家十多年前就仙逝了。不过,我之前说过,乌大家有一个女儿,她给女儿取名叫何清……”


    “何?”


    “对,姓何。这位何清继承了其母的衣钵,以行医济世救人为己任。若是何老愿意,我自然可以助你们父女二人团圆。”


    这话说得温柔又贴心,可只要不是傻子,就能听出来这话里的威胁之意。


    轻描淡写地威胁过后,闻骁就不再去看何老那副半信半疑纠结迟疑的模样了。


    她横了一眼在旁边喜上眉梢的沈珺,伸手将人拉起来,向外走去。


    “我同督主有事相商,你们不必跟来。”——


    作者有话说:闻骁:你们仨但凡有一个人能有话直说……


    第79章


    “狸奴,你的住处在哪儿?”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闻骁想要去他的院子,但沈珺还是乖乖地带路。


    这一路上,闻骁一直牵着沈珺的腕子,忘记松开。


    微凉的手不松不紧地握在沈珺的手腕上,肌肤相触,沈珺花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想要反手紧紧握回去的冲动按捺下去。


    沈珺的住处在二进宅子的中线上。


    院落很大,也很冷清。


    沈珺带着闻骁来到了自己的书房,下人们动作轻快安静地给俩人上了茶果点心,又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闻骁也不墨迹,直奔主题:“狸奴,你为我请来医圣,求他给我解毒救我性命,我心里很是受用。但是……”


    听到前半句,沈珺的嘴角才刚刚翘起来,闻骁的但是就出来了。


    “但是,你不要为了我,去给他人低声下气,卑躬屈膝。”


    当时,听何老奚落沈珺那语气,闻骁的火气噌一下子就蹿了起来,幸而她练气多年,才不至于当场就给何老一顿排头吃。


    光看医圣那德行,就算没有亲眼看见,闻骁也能想象到沈珺遭受到了何等的刁难和折辱。


    如果是她为了自己活命,去给医圣低声下气,卑躬屈膝,闻骁做得出来,也根本不会往心里放。


    不过是弯腰而已,只要有用,她怎么弯都没问题。


    可闻骁不愿意沈珺为了她,去给他人弯腰。


    那会儿听到医圣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什么‘当日。你三跪九叩求我的时候’,闻骁只觉得一颗心陡然被人攥了一把,酸酸涩涩地疼了起来。


    后来看到素来都是阴阳怪气别人,这会儿却被别人阴阳怪气,还老老实实受着的沈珺,闻骁更是觉得憋屈极了。


    是,她明白,沈珺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求人给她看诊解毒。


    都是为了她,才能让沈珺按下傲气,谦卑地恳求他人。


    她也明白,作为一个臣子,沈珺这是为君分忧,十足忠诚的行为。


    可闻骁就是觉得心里气不顺。


    方才碍于外人在场,她好不容易才把那股子憋屈劲儿压下去。


    这会儿重新提起此事,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种种情绪又涌了上来,冲得闻骁不由蹙起了眉头,语气也变得生硬。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不要为了我,去给他人低声下气,卑躬屈膝。”


    在沈珺看来,若是能换来医圣为闻骁看诊解毒,别说只是让他舍了脸面傲气三跪九叩,就算是让他滚钉板爬刀山过火海,他都是愿意的。


    可是这份心思,他是绝对不敢让闻骁知道的。


    因为心里有鬼,所以听到闻骁用这么沉重严肃的语气,同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沈珺第一反应就是闻骁察觉了他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此刻这般说话,是在借题发挥警告他,让他掐灭痴心妄想。


    沈珺慌了手脚,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发冷,动弹不得,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座雕像。


    闻骁等了半晌,都没有等到沈珺的答复。


    她一抬头,就看到沈珺脸色不快,嘴角紧紧地抿着,眼角微微发红,浑身都散发着阴郁的气息。


    若是往常看到沈珺这般模样,闻骁肯定心疼不已,第一时间就会想办法去哄对方开怀。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此刻闻骁在格外心疼之余,内心却陡然涌上大片的烦躁,还有说不清的恐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这种陌生的情绪太难受了。


    她张了张嘴,本是安慰哄人的甜言蜜语,在舌尖滚过一圈之后,就变成了刻板生硬的命令。


    “以后,不许再这样做了,我不需要,记住了吗?”


    沈珺只觉得心口蓦地一痛,胸腔那处的大洞有刺骨的寒风刮过,寒风如钢刀一般刮在他五脏六腑的软肉上,痛得他几乎不敢喘气。


    噩梦变成了现实。


    她果然是鄙夷厌恶我的这份爱慕之情了。


    我从未奢求过她能回应,就


    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爱慕衷情,都不可以了吗?


    就因为我是个下贱的阉人,所以连暗中喜爱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沈珺咬紧了牙关,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带着血腥味的字:“我不。”


    哪怕你鄙夷厌恶,我也不愿掐灭这份痴心妄想。


    闻骁看着沈珺好似马上就要哭出来,又好像拼命按捺怒气的模样,再听到那硬邦邦冷冰冰的两个字,闻骁的心里陡然冒出一股子无名的怒火。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而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好,真好!”


    闻骁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失态地甩袖离开了。


    在闻骁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沈珺仓皇失措地想要拉住她,却又胆怯地缩了回去,眼泪顺着他的下巴,很快就洇湿了衣襟。


    “殿下?”


    白芷看闻骁脸色不好,生气中还带着几分惶恐和无措,她赶忙迎了过去,关怀道:“您这是?”


    闻骁此刻满脑子都是一些看不分明,理不清楚的思绪。


    在看到白芷满含担忧的眼神时,她的耳边突然回响起白芷之前说过的那番话。


    “喜欢便是你一见到这个人,就打心眼儿里觉得快活。见不到这个人的时候,忍不住就会心生思念。”


    “你会因他喜而喜,因他忧而忧,喜怒哀乐都被他一手操控。”


    “你会不由自主地去妥协他迁就他,甚至不惜为此一再打破自己的底线,最终变成对方手里的傀儡,受人掌控。”


    闻骁急促地喘了一口气,眨眼的功夫,冷汗就将她后背的衣衫层层湿透了。


    “我,没事。”


    闻骁咬紧牙关,将那种恍然大悟后,来龙去脉彻底清晰明了的惊恐和无措死死地压了下去。


    “是贺大家与何女医到了吗?”


    “……是。”


    闻骁深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从容和冷静的模样,威严端庄又满怀亲切热情地接待了忘年交贺大家,还有早就被她收为己用,甚至是早前帮她跟贺大家牵线的何女医。


    谈笑风生中,闻骁同贺大家商议了要如何趁热打铁,将舆情风向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从而推进她接下来要去做的种种事宜。又同何女医商议了关于开设女医院校,专收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自梳女,不想再嫁的寡妇等等,进行产科妇科方面的培训,将女医这一行当摆上明面,想法子推行开来,以便救助更多大周女子,提高婴孩的存活率。


    至于收服拉拢何老一事,闻骁在谈完这些之后,才轻描淡写地同何女医提了一嘴,然后把此事交到了何女医手中。


    闻骁有条不紊地忙完这一切,这才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没有同沈珺告别,就匆匆离开沈府起驾回宫了。


    是夜。


    闻骁躺在床上,心乱如麻。


    只要她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不由得浮现出沈珺的面容来。


    温温柔柔的画皮模样,撕下画皮以后杀意凛冽的恶鬼模样,明明喜欢却要强作不喜挑剔的别扭模样,给她弯弓射灯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误以为她呕血病重抱着她慌乱狂奔的模样……


    一幕一幕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都清晰到纤毫毕现。


    为什么她这样吝啬钱财的人,会花数百两银钱去给沈珺买一只耳坠子?


    为什么她会在听说有人给沈珺送女人之后,心生不快郁卒?


    为什么她会对沈珺事事上心,牵肠挂肚?


    闻骁只是不懂男女之情,并不是傻子。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她就喜欢上狸奴了吗?


    喜欢。


    这个词对于现在的闻骁来说,简直是无比可怕的存在。


    明明她早就该将联姻一事定下来,没了崔璟瑜,还有别家的璟瑜。当日青葙为她准备的相看宴上,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非常合适的联姻对象。可她当时却莫名其妙觉得都不好,都不想要,打心眼儿里排斥这些人。


    她的理智明明非常清楚联姻的各种好处,可实际行动却将联姻一拖再拖,到如今还未曾尘埃落定下来。


    原来,她早就因为喜欢狸奴,而不知不觉被对方影响了理智和行为。


    一想到这些,闻骁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可是参与夺嫡,要争夺大宝的人,现如今,居然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差一点就影响到了大业的进展!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若不是被白芷姑姑点醒,她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或许还会继续受到影响,从而在未来因此酿下大祸!


    想想看,裴夙上辈子和这辈子,每次栽在她手里,都是因为苏月柠。


    裴夙那样一个精明强干,心志坚定,多谋善断之人,每次遇到牵涉苏月柠的事情,就像是脑子里装了浆糊一样,什么理智谋略通通消失不见,整个人变得冲动幼稚不计后果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把柄弱点。


    闻骁一想到自己差一点,就要变成裴夙那样的人,就满心的恐惧和后怕。


    这种情绪太过浓烈,也太富有冲击性,以至于闻骁在后怕的同时,只记得自省自诫,完全没想起来沈珺在同她相处之时种种那些暧。昧的细节。


    “姑姑……”


    闻骁苦笑着轻轻喊了一声。


    “殿下。”


    早在沈府那会儿,白芷就发现了闻骁的异常。


    在回宫的途中,看着闻骁一直神思不属,满面愁容,白芷想起闻骁的变化是从跟沈督主单独出去之后发生的。


    她忽然福至心灵,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两句,心中的猜测便得到了证实。


    殿下果然发现了自己对沈督主的那份情意。


    这可给白芷担心坏了。


    想问吧,又怕自己一问会弄巧成拙。


    不问吧,又怕自己要是没有做点什么,万一殿下伤情之下钻了牛角尖,自伤自毁,可该如何是好。


    这不,白芷便打发了黄连,换成自己来为闻骁值夜了。


    闻骁想起早些时候,她每每提到沈珺的时候,白芷总是一副欲言又止,忧心忡忡的模样。那时候,她还总往别的地方误会,现在想来,怕是姑姑早就发现了她的心思,却又不知如何点醒她吧。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来。


    她隔着被子双手环膝,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半遮住她的脸颊,下巴搭在膝盖上,看着就像是个受了委屈却无处倾诉的小孩儿。


    闻骁扯了扯嘴角,想要做出一个没有大碍的笑脸,却失败了。


    “殿下。”


    白芷的心疼的快要裂开了。


    闻骁这副模样,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绝对不是情窦初开发现情思之后,羞涩欢喜与忐忑,而是硬生生挥刀将心头肉剜下来一块的痛楚。


    白芷伸手将闻骁揽进怀里,像小时候每次哄她那样,轻轻地拍着背。


    闻骁的声音很沙哑:“姑姑,你早就发现了,是不是?”


    白芷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想要说点什么,嗓子却像是堵了棉花一般,说不出来。


    “对不住,我让你担心了。”


    闻骁深吸了一口气,苦笑着道:“姑姑,多谢你点醒我,让我及时醒悟过来,悬崖勒马,未曾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实际上,那番话并非是白芷想出来的。


    白芷之前各种旁敲侧击,甚至想法子撮合崔郎君与殿下,都收效甚微。眼见着崔璟瑜家里搞出来的糟心事儿,让殿下轻松又迅速,且理所当然地将联姻一事搁置不提,转头跑去与沈督主黏在一块儿,白芷的心里别提有多焦虑了。


    因而在她一回京,便去寻了纪言蹊。


    在白芷看来,她是个蠢笨的自然想不到有用的办法,纪公子最是聪明能干不过心有九窍的一个人,一定能想到解决的办法的。


    当日,纪言蹊在听了白芷的求助之后,神色莫名,好半晌都没有开口说话。


    白芷被纪言蹊这样子给搞得心中惴惴不已,她有些失落地想,也对,纪公子就算是再聪慧,那也是个未曾婚配的毛头小子,这种男女之间的事情,说不得同殿下一样懵懂呢。


    就在白芷失望离开之前,沉默了许久的纪言蹊终于开口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古怪地对白芷说:“若有机会,姑姑便告诉殿下,男女之间的情。爱最为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能够迷惑人心。它会让人失去理智,失去分寸,失去自制力,做出种种违背本性的行为。它会让人心甘情愿地受人操控,变成他人的傀儡……”


    白芷不明白这些话到底有什么用,不过,出于对纪言蹊的信任,她还是将这番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今日正好赶上吴珈蓝提起喜欢郎君什么的,白芷灵光一闪,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将纪言蹊告诉她的话,完完整整地说给闻骁听。


    没想到,这番话对于殿下来说,居然这般有效!


    白芷将闻骁抱在怀中,心疼地拍哄着。


    “殿下,长痛不如短痛,您素来心志坚定,咬咬牙熬过这一关,日后就没事了。若是您实在心里难过得厉害,就在姑姑怀里哭一场,哭完了就好多了。”


    昏黄的烛火下,闻骁的眼睛又黑又亮,波光粼粼,好似下一秒就要流出泪来。


    可是并没有。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地面,好半晌后,才语调哽咽地说:“姑姑,有点疼呢。”


    “真的,好疼的。”——


    作者有话说:我在墙角顶着锅盖蹲好了,你们打吧


    第80章


    闻骁的性格确实如白芷所说的那样,是非常坚毅果决的。


    只放纵了一会儿,她就开始收敛情绪了。


    从小儿的经历让她在处理情绪上面非常有经验。


    她深知,像这种浓烈的情绪,绝对不能想着干脆利落地一刀砍断,那是根本没有用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心底深处寻一个角落,将这些情绪一一放置进去,不要再去想不要再去碰,天长日久,那种浓烈自然就会慢慢淡去,就算直接面对,怕是内心都不会再生波澜了。


    闻骁非常冷静地将自己对沈珺的感情一一摆放进内心深处。


    在这个过程中,她甚至有些庆幸地想,万幸发现的及时,她还没来得及对沈珺犯下不可挽回的错事。


    她可是早就答应过沈珺,要同他君臣相得,有始有终。


    若是没有及时被点醒,日后她做下错事,破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情分,到那时,她如何有脸面去面对沈珺。


    一。夜无眠之后,闻骁已经将那些浓烈的感情收拾得七七八八,基本上可以做到‘恢复如常’了。


    所以,当陛下派沈珺过来宣她去太和殿,一同听炸山案审理结果时,她已经能笑着给沈珺道歉了。


    “昨天是我无理取闹,莫名其妙冲你发脾气,对不起。”


    闻骁双手合十,冲着沈珺拜拜,笑眼弯弯,自然极了。


    见闻骁如此模样,沈珺一直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昨天闻骁突然来了那么一出,沈珺当时真的是心痛到了极点,也绝望到了极点。


    但这些年的经历,可是将他的性子磨炼得极其坚韧。


    痛到极点之后,他反而发了狠——闻骁若是想要争夺大宝,成功登基,就绝对离不开他的帮助。就算她今日因为发现了他的感情,从而鄙夷他厌恶他,也不会因此就抛开他的。


    往最坏的地方一想,沈珺反而冷静下来了。


    冷静下来之后,他再一回忆当时的情形,还有闻骁说那话时的眼神表情语气以及说的内容,沈珺就觉得很可能是自己产生了误会?


    “咳,你知道的,女子每个月总会有那么几天,情绪不是很好。”


    闻骁的瞎话张嘴就来,“我心里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可我听了以后会心疼啊。你可是我倚重万分的臂膀,让你为了我去给人低声下气卑躬屈膝的,我又不是铁石心肠,自然会觉得不是滋味儿啦。就,可能觉得有些伤自尊,又有些伤面子,再加上身子……咳,忍不住就迁怒于你了。”


    “是我乱发脾气,对不住你了。”


    闻骁这话说的有几分欲盖弥彰,偏沈珺心里有鬼,听闻骁这般解释,反而还松了口气。


    果然,昨天是他误会了,俩人鸡同鸭讲,搞得他还为此狠狠伤心痛苦了一场。


    一想到这个,沈珺忍不住有些害臊。


    面对闻骁充满期待的眼睛,他抿了抿嘴,撇开眼神,有些不自在地道:“殿下这般客气,反而让我无话以对了。您是主子,我是臣子,为君分忧是臣子的本分,主辱臣死,难道那些事臣不去做,反而要让殿下去做不成?”


    见沈珺有些尴尬地闪躲她的眼神,闻骁忍不住轻轻咬了咬下唇。


    果然,狸奴那么聪明的人,怕是早就发现她的心思了吧?


    之所以引而不发,不过是因为她是君,而他是臣,他在她身上下了重注,指望她以后为沈家翻案恢复清誉,为此,他才会一直默默忍受着她的觊觎吧。


    很快,闻骁就把这些情绪一块儿踹进了心底深处,再度恢复如常。


    “既然你不生气,还觉得我道歉是客气,那我可就揭过此事不再提了哦。”


    沈珺偏偏就吃闻骁这种耍赖皮,他彻底放了心。


    白芷看着这俩人故作姿态的言行神态,明明达成了一直以来的目的,她却并未觉得轻松,反而觉得心如刀绞。


    她不着痕迹地眨去眼中的水雾,将最后一支金钗簪在了闻骁的发髻上。


    “殿下,好了。”


    闻骁今儿是要上大朝会,再度于众臣面前亮相的,自然不能是平日里那家常朴素的打扮。


    一大早,沐浴过后,白芷带着黄连黄芩,就在她身上忙活起来。


    素白绫的袄裙,外套藏蓝色的百鸟团花翟衣,腰系朱红色金环玉带,最外面则穿着代表她公主地位的大红织金凤纹镶金霞帔。


    头上戴着繁复华丽,镶金嵌玉的七翟宝冠,妆容也是极为精致,眉心额角靥面都贴着大小不一的珍珠花钿。


    闻骁双手交叉放于胸。前,腰背挺直,瞬间就给人威严肃穆,高不可攀的感觉来。


    天潢贵胄,不外如是了。


    有一就有二,经过闻骁上次被选为祭天祈雨的人选,上大殿辞别圣上与朝堂众臣一事。这次闻骁又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历来只有男人能进入的交泰殿,立于群臣中间的时候,大家或许心中颇有微词,但也没人跳出来指责此事不合礼数了。


    没招儿啊,人家宁国公主为大周祈得甘霖,于国有功,而且这次的事情,人家也差一点就跟着一块儿出事了。


    作为苦主,人家要求一块儿听审理的结果,有问题吗?


    没有。


    “给宁国看座。”


    圣上心里有点儿想头,见群臣对于闻骁的出现没人发出异议,心中的那份想头就更清晰明了了些。


    他示意赵弼方搬来椅子,就放在太子和越王的下首。


    闻骁也不推辞,谢过圣上恩典之后,便大大方方地坐了过去,任由朝臣们或明或暗,意味不明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也岿然不动。


    按理说,闻骁是妹妹,应该是太子越王闻骁这样的座次顺序。


    可在圣上的有意安排之下,闻骁坐在了太子和越王中间,将这兄弟俩给分隔开来。


    “孤听詹事说,皇妹几番前去探望太子妃,开解于她,孤在此写过皇妹的一番心意了。”


    闻骁甫一落座,太子便压低了声音,态度亲和地寒暄。


    闻骁刚刚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呢,就听到斜倚在一旁软塌上的闻翊阴阳怪气地说:“哈,闻骁你可小心着点儿,东宫的水米都别沾牙,以免哪天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身边躺着吴家的哪个‘青年才俊’。”


    这话说得直白赤。裸极了,太子霎时间被气得脸色发青。


    闻骁看了一眼闻翊晾在外面的小腿,腿上的伤口已经腐烂扩大到整个小腿肚子。


    若说之前闹出来的时候,孙贵妃和闻翊能当机立断,剐去腐肉好生将养,说不定闻翊那腿还能有走路的指望。现在么,看看那硕大的伤口,以及消失的大半腿肚子,便是医圣当面,也是绝对无法阻止闻翊瘸腿的命运了。


    闻翊说得这般难听,闻骁却像是根本没听懂一样,先是谢过了太子的关怀,表示自己这个做妹妹的关怀安慰嫂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后又柔声嘱咐闻翊,让他放宽心,孙母妃说是已经有了医圣的确切下落,闻翊腿上的伤是一定能够治好的。


    两边儿都不得罪,端水端得极好。


    太子心里有鬼,被闻翊那么一怼,又被闻骁那么一捧,自然老实消停下来了。


    闻翊本就是狂妄的性子,后来受伤中毒腿出了事,他的性子便愈发偏激疯狂。像那种既怼了太子,又容易伤了女子闺誉的话,他也能毫不在意地说出来。


    但他本质上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妈宝男,闻骁在答应结盟之后,孙贵妃第一时间就通知了闻翊。闻翊知道,这是母亲在给他捎话,让他日后对待闻骁的态度好一点。


    所以当闻骁给了梯子的时候,闻翊想到孙贵妃的殷殷叮嘱,还是老实下来了。


    距离不远的圣上也看到了这一幕,对于闻骁的表现,他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东厂督主沈珺,西厂督主李溯,大理寺正卿纪鸣,刑部尚书苗新师。”


    被点到名字的四人纷纷出列。


    “臣在。”


    “鲁王、庆国公世子、太子詹事府吴少詹事三人遇害一案,朕交给尔等已然多日,尔等上奏说是查出了结果。现在当着朕的面,上下朝臣的面,你们将此事的结果细细说来。”


    “是。”


    四人推让一番,还是由掌刑狱案件审理的大理寺正卿纪鸣来主要说明,其他人等候补充。


    纪鸣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端坐上首,粉面含怒的闻骁,不由得在心中赞了一声。


    他从怀中拿出一份奏章,先让赵弼方给圣上递交上去。


    然后清了清嗓子,才条理分明地讲述自己等人查到的案情。


    “被沈督主抓住的那人名叫王溪明,家住常宁坊杏花巷,于熹和十二年得中举人,本该于熹和十六年参加春闱,却因为其父蒙冤入狱,他也遭遇不测,伤到了臂膀,从此仕途断绝。”


    纪鸣将王溪明的生平经历仔仔细细讲述了一番。


    “……后来,此人便受成国公世子裴夙招揽,入裴府做了裴家的幕僚。”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这已经是明显得不能更明显的答案了。


    鲁王等人被炸死,沈珺发现情况有异追了上去,发现了一群死士和这个裴家的幕僚王溪明。


    这不就摆明了是裴家干的么?


    但众人想不通啊,这裴家怎么会突然丧心病狂到干出这样的事情,光天化日之下,就派人去炸死了鲁王等人。


    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吴贤甫和孙懋纷纷脸色铁青地攥紧了拳头。


    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得想起了当日越王中毒一事。


    当时孙懋查到的线索隐隐绰绰确实是指向裴家的,但那些证据不够瓷实,再加上越王最重要的死敌还是太子,所以他便暂时记下此事,把这口锅扣到了太子的头上。


    而吴贤甫当时也是拿到了相应的证据和线索,他那时还在心中笑话孙家,觉得孙家连养的门下犬都驯不好,以至于狗生了反心,转头咬孙家一口。


    那时候,太子和越王才算得上是一个牌桌上的对手,双方你来我往,打生打死,至于裴家?


    连牌桌都没资格上的人而已,顺手砍两刀出出气罢了。


    没成想,当日看不上的裴家,现在却丧心病狂地干出这样的事情,让吴家痛彻心扉,让孙家失一栋梁。


    直到此时,众人才陡然发现,今日大朝会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该参加。


    成国公裴清身兼三千营都统一职,从一品。


    裴清的二子裴础任三千营护军统领,三子裴砌任三千营护军参领,分别是正二品和正三品。


    可殿内的衮衮诸公之中,却并未有裴家人的身影。


    圣上也陡然想起来,前几日裴清长子上奏章,说是老父年迈病重,御医几番诊治非但未曾好转,病情还在日渐加重,跪请圣上允准他和两个弟弟挂职半月,守在老父身边以尽孝子之责。


    当时他还感慨生老病死之苦,觉得自己日后在修炼一道上要更加专注用心,早日修炼有成,跳出三界外不再轮回中,免受这些凡夫俗子之苦。


    看在裴家送入内库那笔数目不小的银钱的份上,圣上还特意给裴家三子多批了一个月的假,甚至在奏章后面写了几句安抚人心的话语。


    这会儿圣上听了纪鸣的案情禀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沈珺!”


    “奴婢在。”


    “朕命你点齐三千锦衣卫,将成国公府给朕围起来,决不可放脱一人!”


    “奴婢领命。”


    待沈珺离开之后,李溯上前一步,继续补充案情。


    “奴婢查得是那火。药的来源,当时王溪明还死扛着就是不招供,奴婢便想着从火。药来源入手。毕竟,能将半座山炸塌的火。药分量可是不小,民间是拿不出这般大数目的。”


    圣上点了点头,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火。药威力如此之大,今儿个有人能在老八返京的路上用火。药炸死老八,说不准明日就有人敢效仿此行,在他前往行宫的路上,也用火。药来索他的性命。


    所以,在此事发生之后,他马上吩咐李溯前去查探火。药的来源,要保证查个一清二楚。


    李溯继续说:“经过奴婢抽丝剥茧细细查询发现,三千营有一个掌管火。药料库的司库的死亡颇有蹊跷。据说此人长子闻酒便会出疹,为了爱子康泰,此人早就滴酒不沾了。可他却是因为饮酒过量,醉酒后不小心跌入沟渠淹死的。”


    “奴婢在察觉到其中的蹊跷之后,便将据说同此人一起宴饮的同僚一一抓起来拷问。大刑之下,这些人才吐口,说是他们根本没有同那司库宴饮,之所以那般说,是受了成国公府裴家三爷裴砌裴参领的授意。”


    众人听到这儿,心里对于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愈发清晰了。


    这事儿有九成九,是裴家下得手了。


    就是不明白,裴家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要干出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


    李溯交代了自己如何查证的过程还有一系列证据之后,总结道:“经过奴婢查证,料库一共少了二百斤火。药。根据火。药匠人估算,这个分量的火。药,确实可以炸塌半座山头。”


    行了,证据又多了一层。


    至于那些死士,则是由沈珺负责的。


    这会儿沈珺带着人去包围裴家了,纪鸣便替他陈述。


    “虽则那些死士纷纷赴死,可沈督主还是查到了实质性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些人全部都是被裴家豢养的死士。这些年来,但凡与裴家不合之人,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各种‘意外’,可这些‘意外’实际上都是出自裴家豢养的死士之手。”


    纪鸣将这些死士身份的各种证据也陈列出来,供圣上和众位朝臣查看。


    最后,是刑部尚书一锤定音。


    “在那王溪明的身份被查清之际,臣第一时间便派人去寻了他的家人。却发现早在王溪明带着死士前去刺杀鲁王殿下之时,短短数日之内,他的家人便纷纷失踪。臣便以此诈那王溪明,说是臣放出消息说他全部都招供了,那幕后之人便下手害死了他的家人。”


    刑部尚书将王溪明的供状拿了出来。


    “据王溪明交代,裴家此行本来是想炸死鲁王殿下,然后嫁祸给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的。但因为孙世子和吴詹事二人临时请命前去迎回宁国殿下,所以他们并不知道鲁王此行中还有这二位大人。”


    至于裴家为什么要干这事儿,“当初吴阁老查的事情属实,裴家想要以此挑拨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结仇,同归于尽,然后扶持裴家女所出的十六皇子。”


    是的,就在裴夙带着人前往兖州之际,裴宫嫔生下了一个儿子。


    众人恍然大悟。


    吴贤甫和孙懋更是老泪纵横,哭得泣不成声。


    早知今日,他们当初就该将裴家生生摁死,再论其他!


    “岂有此理!胆大包天!狼子野心!裴家这是在谋逆犯上,十恶不赦!”


    圣上狠狠一巴掌拍在了御案上,直接下令:“赵弼方,你去!你速去传朕的旨意给沈珺知道,要他将裴家一干人等全部捉拿归案,押入昭狱!朕要将裴家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纪鸣又不紧不慢地说出裴家的另一罪状。


    “沈督主心细如发,他顺着当初越王殿下中毒一事的蛛丝马迹,细细往下查,结果查到了惊天秘闻!沈督主查到,当初先皇后殿下并非是暴病薨逝,而是裴家生了野心,想要将自家的女儿送入宫中为后,便动用了自家早年埋在宫闱中的暗线,在先皇后殿下的饮食中下毒,害死了先皇后殿下。”


    听到这里,之前只是随着众人一起惊诧的闻骁豁然起身。


    虽然早就知道此事,可再一次听到母亲之死同裴家有关,闻骁还是忍不住心如刀绞,怒不可遏。


    她一脸噩梦被惊醒的神情,愤怒而又悲痛地大声问纪鸣:“纪大人!你说得可是真的?我,我母后并非暴病离去,而是,是裴家害了她的性命吗?”


    纵然闻骁此刻有些失态,朝臣们却颇为怜悯地假装没有看到她御前失仪。


    是了,这里还有一个苦主呢。


    先是差点被裴家给炸死,好运逃过一劫之后,却得知亲生母亲也是被裴家所害。


    当年先皇后殿下薨逝之时,这位宁国殿下年仅四岁,稚龄的幼童便失去了母亲啊。


    纪鸣有些不忍地撇开眼睛,对闻骁点点头,“老臣所言句句属实,殿下若不信,且看这份案卷便知。”


    闻骁几乎是撕一般,将案卷从纪鸣手里抢了过来。


    她一目十行地看完。


    看完之后,闻骁的一双眼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流下血泪似的。


    “皇父,儿臣自来温顺乖巧,听话懂事。但今日,儿臣要不懂事一回,去做一件残忍酷烈之事。事后,无论皇父要如何处罚儿臣,儿臣都甘愿领受!”


    说完,便杀气腾腾地朝着殿外走去。


    但凡长眼睛的人,都马上明白过来,宁国公主这是要去为母报仇,大开杀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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