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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鲁王这次抢在了前头。


    他亲昵又不失礼地坐到了闻骁身侧的位置上,神情担忧地道:“皇姐为大周祈雨,于国有功,按理说你有病在身,合该好好静养,弟弟不该过来打搅的。奈何弟弟心中担忧皇姐的情况,若是不亲自过来看上一眼,怕是食不下咽睡不安寝了。”


    说着,还有些愧疚地看了一眼周围,眉心微蹙,“咱们这一群人乌泱泱地涌过来,怕是打搅皇姐养病了,弟弟这心里……”


    演戏这活儿嘛,闻骁熟练着呢。


    她能跟圣上演父女情深,就能跟闻博演姐弟情深。


    闻骁轻咳两声,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欣喜与嗔怪,情真意切地道:“我离京多日,心里着实惦记着家里人。你们这一来,正可解我思乡之苦,哪里有什么打搅不打搅的。八弟你就是太多礼了些,你我乃是骨肉至亲,血脉相连的姐弟,姐姐生病了弟弟想来探望关怀,姐姐只有开心的,哪有怪罪一说。”


    说着,还冲吴颢和孙均培以及随闻博进殿的齐胥都点了点头。


    “八弟就是太爱护我了,这才言语上有所疏漏。各位前来探病,我心里受用得紧,万万没有打搅一说。”


    话音刚落,吴颢就赶忙接了话。


    他这次开了窍,拿太子和太子妃说事儿。


    “看殿下气色尚可,微臣便安心了。您可不知道,之前您祈雨后不住呕血的消息一传回京,太子妃便哭昏了过去,太子殿下更是愁眉不展,忧心忡忡。若不是储君不可轻离京城,太子殿下是真恨不能肋生双翅,前来泰山亲自看看您的情况呢。”


    “这不……”


    吴颢掏出礼单,送到了闻骁的手边。


    “自打得知微臣要前来泰山探病,太子妃便忙活了好几日。她怕您在这儿吃不好睡不香影响养病,几乎扒空了太子殿下的库房,把能搜罗出来的全部收拾好,非要微臣带过来给殿下您。您是金枝玉叶,在这样偏僻的行宫里,想必是受苦了,有这些东西好歹能过得舒坦些。”


    对于这种简单粗暴送礼的行为,闻骁那是相当受用了。


    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礼单上的东西,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嘴上却格外不好意思,“这,这……嫂子扒兄长的内库,贴补小姑子,我。日后可怎么好意思再见太子哥哥呀。”


    “诶,殿下说笑了,这里面一大半都是太子殿下亲自加进去的呢。都说长嫂如母,太子妃作为嫂子,关怀爱护妹妹,太子殿下欣慰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介怀呢。这可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一片心意,您就收下吧。”


    “那,我便偏了太子哥哥的好东西啦。”


    闻骁喜滋滋地收了礼,转头对孙均培说:“我这一病,居然劳动孙家舅舅前来探望,真是不该。不知我离开这些日子,孙母妃身子可还康健?五哥的腿伤有没有好转?七妹妹心里的气可消了?”


    孙均培见闻骁关切地把人问了一圈,待他态度可亲,甚至还尊他一声舅舅,心里对于此行的任务更有把握了。


    他惶恐地起身行礼,“可不敢当殿下一声舅舅,殿下折煞了。”


    “诶,我小时候在孙母妃膝下养了好几年,便是叫您一声舅舅,那也是该的。”


    “既如此,老臣就厚颜受了。”


    孙均培眼见鲁王和吴颢的脸色有些阴沉,他的心情更好了。


    “都说伤在儿身,痛在娘心,您这次病倒的消息一传回宫里,贵妃娘娘就哭了不知道多少回,整天都浑浑噩噩,伤怀担忧不已。还是圣上给娘娘传话,说是殿下没有大碍,娘娘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都是我的不是,害孙母妃担心了。”


    “贵妃娘娘吩咐老臣,要老臣转告殿下:定要安心养病,尽快病愈好起来,才是殿下的孝道。”


    “儿谨领训。”


    孙均培说完孙贵妃,就说起越王和柔敏。


    “越王殿下说,本该他前来接您回家的,奈何他的腿伤一直不见好,为此他还发了脾气,觉得对不住殿下您。还有柔敏殿下……”


    他掏出匣子送到闻骁的手边,笑着说:“这是柔敏殿下再三交代,一定要老臣亲手交到殿下您手里的。她说自己无法探病,这是送给您把玩的,希望您尽快好起来,她在京中翘首以盼,等您回去呢。”


    匣子入手,闻骁一掂就知道这么轻飘飘的,里面除了银票没有别的。


    以闻娇那脑子,是绝无可能想到给她送银子的,想必里面的东西,是孙贵妃想要交给她的吧。


    闻骁只做不知,也不打开匣子,只笑嗔道:“看来是气消了。早前我要离京之前,她还跟我闹脾气呢,看来我这一生病也是好事,起码让我的七妹妹消了气,还知道跟我撒娇,关怀我了,幸事也。”


    这话虽然是嗔怪,可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姐妹之间特有的亲昵。


    孙均培见闻骁眉梢眼角都是喜悦,便试探着说:“柔敏殿下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前些日子,圣上和娘娘做主,正在给她挑驸马呢。圣上当时还感叹,说柔敏殿下性子跳脱,如今要成亲嫁人了,若是日后能跟您学上三分,成婚之后他也不至于太过担心了。”


    这事儿闻骁知道,她甚至知道圣上和孙贵妃为闻娇定下来的人选。


    就像她选中崔璟瑜是为了文臣人脉,越王最缺的也是文臣这块儿的人脉。


    孙贵妃给闻娇精挑细选的驸马,便是出自书香世家的姜家。


    这个姜家虽不是什么五望七姓的世家,但人家往上数,祖上的人才也能追溯到前唐去。


    这数百年来,姜家起起伏伏却一直屹立不倒,家中治学严谨,子弟们纷纷苦读科举,谋求出身。


    孙贵妃看上的人便是姜家嫡支长房的嫡幼子,姜泓。


    这个姜泓还未及冠,端是一表人才,长相俊美,满腹才学,性子也最是温柔端方,若是抛开一切背后的算计,这样的男儿确实很适合闻娇那个天真又骄纵的性子。


    但闻娇不知道是心里还惦记着裴夙,亦或是还没有从当初那件事里面走出来,对于选驸马嫁人一事,极为排斥。


    哪怕这个姜泓再好,闻娇看都不想看一眼,为了表达自己拒婚的坚定,这丫头还闹起了绝食。


    闻骁知道孙均培提起此事,到底是为了起个什么头,看在对方刚送了大礼的份上,她也只能应和一番。


    “七妹妹现在性子可稳重多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儿郎这般幸运,能得去我的七妹妹。”


    孙均培笑道:“圣上和贵妃都是疼惜孩子的,关乎公主殿下后半生,自然要精挑细选,上心再上心了。对了,这次老臣来之前,圣上和贵妃还与老臣闲谈时说起,殿下正事如花般的年纪,不能耽误了。”


    “殿下既叫老臣一声舅舅,老臣便倚老卖老,同殿下说一声。殿下此次为大周求得甘霖,从前的种种早就过去了,您啊……如今也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闻博真是恨不能给孙均培的嘴缝起来,就你有嘴会叭叭是吧,一天天的瞎操心什么呢,人家叫你一声舅舅,你还真拿自己当舅舅了?


    人家是皇后嫡出,亲娘舅在边关吃沙子呢,有你这大瓣蒜什么事儿啊。


    倒是一旁的吴颢挺高兴,虽然他心中厌恶孙均培,但他也是肩负了联姻重任来的,孙均培既然提了话头,他自然要添柴加火才是。


    “是啊,太子殿下还说呢,说是您这次病倒,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他们看着心里也酸楚。太子妃还让微臣转达,说是不论殿下想要个什么样儿的郎君,尽管说与她听,她这个做嫂子的就算是把大周翻过来,也得给您寻到可意之人。”


    一旁的沈珺眼睛眯了起来。


    虽然知道闻骁绝对不会落入这样的算计中,可听着这些人光明正大地撺掇闻骁选郎君嫁驸马,沈珺就觉得心里有一股子戾气陡然升起,让他恨不能抽刀将这些人一一砍杀掉。


    闻骁敏锐地感受到了沈珺的不快与杀意,她赶忙咳嗽了起来,在沈珺伸手过来扶她的时候,借机轻轻在沈珺的手上拍抚了几下,安抚对方不要跟这些人计较。


    “皇姐!”


    闻博不满地瞪了孙均培和吴颢一眼,意有所指地道:“皇姐病情未愈,咱们不该如此打搅的。既然请了安,探望过了,便让皇姐安心静养,不要再来打扰了吧。”


    闻骁咳了几声,拿帕子遮着嘴,冲闻博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咳,是我自己的毛病,同大家无关。孙舅舅和吴大人的话我记住了,但二位可还记得,我当初祈雨之前,曾发下宏愿,要遁入道门,终身侍奉天尊的。这嫁人一事,怕是此生都与我无关了啊。”


    嗐,别说只是遁入道门,这道门可没有不许人成亲嫁人的规矩。便是遁入空门,要去侍奉佛祖,那也不至于一辈子不嫁人嘛。


    出上几个月的家,意思意思就差不多了。


    谁还能真的要求一位皇家公主,恪守清规戒律,老老实实做一辈子的出家人吗?


    但话都说到这儿了,鲁王很明显要催他们走,宁国殿下又是体力不支的模样,他们也不好再继续纠缠,只能暂且离开,徐徐图之。


    孙均培离开之前,还语重心长地道:“殿下,道门并不禁嫁娶。你为了大周发下宏愿,求得甘霖,已经付出得够多了。这做人父母的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着儿女都能找到良人成家,有后半生的托付,否则一生都难以安心的。殿下,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待一行人离去,闻骁才笑着坐起身来。


    “行了行了,人都走了,你还扶我作甚,我又不是真的病的起不了身了。”


    闻骁拍了拍床沿,示意沈珺坐下,“来来来,看看他们给我都送什么好东西了。”


    白芷现在对于闻骁种种暧。昧却不自知的行径麻木了习惯了。


    她放空眼神,权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平静地出门去望风了。


    对此,沈珺倒是极为享受,而且非常喜欢这种闻骁下意识亲昵他的行为。


    他往塌边一坐,长臂伸展到围栏上放着,咋一看,就好像把闻骁揽进了怀中似的。


    “哎呀,太子手面儿还挺大?”


    闻骁把礼单塞给沈珺,“红宝头面六套,珍珠头面六套,镂金头面六套,点翠头面六套,云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绉云纱二十匹,哆罗呢二十匹,红翡绿翠如意各一,羊脂玉雕一座,各式金银餜子五匣子,各式杂宝米珠五匣子……”


    沈珺跟着闻骁日子久了,心里早就对这些东西的价值门清儿了,稍微一算,就得出了答案。


    “这些若是全部出手,不着急慢慢出的话,能卖两万两。”


    “不错!”


    闻骁就喜欢听具体的银两数目。


    她眉开眼笑地打开了‘闻娇’送给她的那个匣子。


    “啧,孙贵妃果然是精明通透的。”


    匣子里装着厚厚一沓子银票,闻骁随手翻了翻,每张都是京城中银楼能给出的最大数额,三百两的银票子。


    这一沓子少说也有一百张,这样一个小小的匣子里,装着三万两的白银。


    闻骁眉开眼笑地点着银票子。


    在看到这些的时候,她就知道,孙贵妃肯定是发现她的野心了,说不得,还猜到馆陶平阳身上去了。


    要不然,不会一改从前送贵重物品的作风,直接变现成银票子,送到她的手里来。


    这样精明又通透的女人,闻骁那是相当欣赏的。


    不过么……


    闻骁摇了摇头,感慨道:“若非老五实在是个不成器的,以孙贵妃的精明和通透,怕是早就美梦成真了。可惜了,老五那个怂样儿,烂泥扶不上墙,白瞎了孙贵妃这么一个人了。”


    这可不是闻骁在嘲讽,她是真的在为孙贵妃感到可惜。


    “她若是更有魄力一点,就算儿子是个大草包也无妨,反正孙家手握兵权,她只需效仿神皇也就是了。”


    沈珺就笑,“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殿下您这等石破天惊的气魄的。”


    “这话我爱听。”


    闻骁想,等这次回京之后,也是时候去同孙贵妃好好谈上一谈了。


    那毒。药的效力她可是亲身体验过的,老五的腿伤拖了这么久,便是医圣出手,怕也是无法让他恢复如常了。


    关于这一点,怕是孙贵妃等人心里也是有谱的,要不然,孙均培不可能出现在她的面前。


    无论表面上做得再好,实际上,越王现在出于下风了,孙家人的心里已经急了。


    他们急需拉拢各路强援,务必要保证在闻翊的腿彻底坏掉之前,拉太子下马,扶闻翊上位。


    这样一来,就算日后闻翊的腿彻底废了,他身为太子,膝下可是有三个儿子的。


    只要能在闻翊进驻东宫之后,马上想法子让圣上把闻翊的嫡长子册立为皇太孙,日后就算闻翊废了,还有皇太孙在。


    事实确实如闻骁推测的一般无二。


    闻翊作为孙家最大的筹码,孙家不可能不对他上心。


    但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为了治好闻翊的腿,孙家把能撒出去的人手全撒了出去,重金的寻人布告也是发遍了整个大周境内。


    结果呢,听说这里有医圣的踪迹,赶过去发现这消息还是两年前的事儿。听说那里有医圣出没,赶过去却发现只是有人打着医圣的幌子骗钱,以讹传讹罢了。


    孙均培这个做舅舅的,这几个月来东奔西跑,连医圣的影子都没捞着。


    至于那些揭榜前来给闻翊治伤解毒的人,但有本事不凡之人,都在查看过病情伤口之后,表示对这种奇毒无能为力。保腿是保不住的,若是再这么拖上个几年,别说腿了,小命都有可能保不住,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挖去腐肉,弃腿保命为上上之策。


    可若是闻翊变成了瘸子,那他们还怎么争,又拿什么去争?


    孙家父女三人痛哭一番之后,心有灵犀地对闻翊隐瞒了这件事,开始着手强行拉太子下马,扶闻翊上位的诸多事宜。


    孙均培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便是来拉拢闻骁。


    所以,当闻博和吴颢俩人,一个因为‘染了风寒卧病在床不敢见风’,一个因为‘水土不服卧床静养’,俩人双双消失在人前的时候,孙均培大大方方地打着舅舅催婚的名头,再次前去拜见闻骁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更,待会儿还有一更


    第72章


    朦胧的雨幕中。


    雨丝轻柔地敲打着茅亭上覆盖的茅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来,愈发显得这一方天地更加宁谧。


    红泥小火炉,精巧的紫砂壶,热腾腾的白雾自壶口飘溢出来,同外面的雨幕融为一体。


    闻骁坐在茅亭中,正在同沈珺下着棋。


    俩人在棋盘上杀的你来我往气势汹汹,可脸上却都带着闲适的笑意,根本看不出俩人在棋盘上的战局已经发展到了如火如荼,你死我活的地步。


    “我输了。”


    沈珺看着自己被绞杀的大龙,抓起一把棋子放在棋盘上,投子认输。


    闻骁笑着示意一旁伺候的黄连在册子上记一笔,而后得意地冲沈珺挑了挑眉梢,“狸奴啊狸奴,你要是再继续这么输下去,日后怕是要连人都输给我咯。”


    沈珺把斟好的茶递给闻骁,半真半假地道:“那我便将自己送给殿下,以抵赌债吧。”


    “准了。”


    闻骁哈哈大笑:“沈督主你如今怎么变成这般悭吝的性子,就这点子钱,你宁可拿人抵债,都不愿意出钱。”


    “臣以前不知攒钱,家底不甚丰厚,现在有了用钱的地方,才悔之晚矣,恨不能把到手的一分一文全部攒起来才好。”


    闻骁可不知道沈珺这是在攒那一百万两的嫁妆,还以为对方是在为方酬未来重建沈家而攒钱。


    她刚想调侃两句,就被进来的白芷给打断了。


    “殿下,孙大人求见。”


    “这才几天,就坐不住了。”


    闻骁对沈珺说:“看来我猜的没错,孙家的情形不好,他们打算尽快一搏了。”


    沉不住气的那个总是最被动的,闻骁这个稳坐钓鱼台的人,则老神在在地等着孙均培的到来。


    “老臣给殿下请安,恭请殿下金安。”


    “孙舅舅快快请起。”


    闻骁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接过沈珺递过来的手炉,轻咳两声,示意孙均培落座。


    孙均培颇为担忧地关怀道:“眼看着清明都快到了,天气日渐转暖,就连老臣都换下棉衣,穿上了轻薄的春装,怎么殿下还?”


    “殿下想必也知道,之前为了越王殿下的腿伤,家中许重金发布告,确实寻来了不少有本事的杏林高手。若是殿下不嫌弃,待回京之后,老臣便带着几位有本事的郎中,前去为殿下诊治一番吧。”


    闻骁先谢过了孙均培的好意,又顺着对方的意思,寒暄了许久。


    俩人你来我往地说了一箩筐的废话。


    闻骁不动声色,仿佛能开开心心地跟孙均培说废话,说到地老天荒。


    孙均忍不住在心底感叹:怪不得此行之前,妹妹再三叮嘱我,说万万不可小觑了这位公主殿下。


    一想到自己这般大的年纪,还被一个小姑娘拿捏住了,孙均培心里忍不住泛起了苦涩。


    同是圣上的血脉,怎么翊儿那般蠢不可及,这位殿下却能聪慧通透到这般地步。


    若是两者能换一换,那他们该省多少心多少事啊。


    眼看着闻骁气定神闲,擎等着继续跟他打太极,多一个字都不往他希望的方向说,孙均培只能无奈认输。


    他看了一眼坐在闻骁身侧一言不发,却存在感极为鲜明的沈珺,低声道:“老臣这里有贵妃娘娘想要捎给殿下的私密话,还请殿下暂且屏退左右,可否?”


    闻骁笑得和气极了,可说出来的话却分外强势,没有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


    “沈督主同我是一样的,孙舅舅有话只管说就是。”


    这份信任,让沈珺很是受用。


    他把雪梨去皮,削成各种可爱的形状,放在瓷碟里,送到了闻骁的手边。


    “殿下,吃些雪梨,润润肺气。”


    闻骁接过盘子,毫不犹豫地叉了一片送入口中,之后她觉得滋味儿着实清甜,便连忙把盘子往回推,示意沈珺也尝尝。


    沈珺和闻骁吃得旁若无人,孙均培的心却忽悠悠地沉了下去。


    虽然之前就知道闻骁拉拢到了沈珺,可对于妹妹所说的那些往事,孙均培是嗤之以鼻的。


    沈珺那样的人物,会因为当年先皇后和他母亲的交情,以及后来施以援手的恩情,为了报恩,就会站到闻骁的身边去吗?


    用脚指头去想都是不可能的。


    在孙均培看来,沈珺之所以面对皇子们的拉拢不为所动,就是因为圣上在盯着呢。


    想想看,当初张东全嚣张成那样圣上都装作没看见,可一旦发现张东全投到了太子的门下,圣上立刻暴跳如雷,干脆利落地就把张东全给杀了。


    若是沈珺胆敢跟哪个皇子有所牵连,等着他的下场绝对要比张东全还更惨。


    可沈珺给圣上当了那么多年的刀,但凡日后圣上殡天了,他这把刀的又能落得什么好?


    沈珺只要不傻,就必然想要给自己寻一条退路,那么一个野心勃勃,但又没有继承权,不会危及到圣上龙椅的公主殿下,就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所以,这俩人之间绝对不会是什么报恩,而是互惠互利的各取所需罢了。


    孙均培之所以会对拉拢闻骁一事这般看重上心,除了看中了闻骁本人的能耐以外,就是看上了她背后站着的沈珺。


    圣上不许沈珺勾结皇子?


    没关系,只要把闻骁拉到己方阵营来,沈珺作为闻骁的盟友,自然而然就会跟他们成为利益共同体。


    这样一箭双雕,一本万利的事情,孙均培自然要表达出郑重的态度,所以才亲自过来。


    他之前都想好了,若是闻骁着实不识趣,拒绝了他的拉拢,那此女就再也留不得了。


    越王殿下的情况非常不妙,若是闻骁再被太子拉拢,那越王想要拉太子下马的可能性就越发微弱了。


    至于杀了闻骁,会不会惹到沈珺?


    沈珺不就是想寻一条退路么,孙家可以给他这条退路。


    甚至都不会勉强他非要站在越王这边来,只需要他站在干岸上,两不相帮即可。


    孙均培心里打了一手好算盘,可在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那些算计直接被砸成了渣滓。


    沈珺亲手给宁国公主切水果,而宁国公主居然毫不设防,很自然地接过就吃。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亲近!


    尤其是沈珺在切完雪梨之后,又低头去破橙子,还格外仔细地把橙肉上的经络一点点撕下来,动作仔细又温柔,好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大事一般。


    看着这一幕,孙均培的心里苦水彻底流成了河。


    行了,他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想办法不惜一切代价,将宁国公主拉拢过来。


    “殿下……”


    孙均培苦笑着抹了一把脸,语气恳切又坦诚地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殿下这般聪慧,我也不想拐弯抹角,就直说了。”


    “请讲。”


    闻骁赞许地看了一眼沈珺,美滋滋地捻起一片雪梨放进了嘴里。


    “敢问殿下,可是有心效仿馆陶平阳?”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殿下有心效仿馆陶平阳,那孙家愿意协助殿下,达成所愿。”


    闻骁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孙均培,凉凉地说:“孙舅舅方才还说,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怎么一转眼,就又拿我当不懂事的傻丫头,糊弄起来了呢?”


    沈珺把剥好的橙子肉送到了闻骁的手边,阴阳怪气地道:“殿下不知,那些官场里的老油子都是这样的,明明有求于人,却舍不下面子,非得做出一副我为你好的模样来。”


    “殿下莫怪。”


    孙均培反应过来,他方才又下意识地把闻骁当成了小丫头,说话上面出了岔子。


    他赶忙起身行礼,认真地给闻骁道歉。


    等孙均培道歉的话说了一箩筐,闻骁才不紧不慢地打断他,“孙舅舅折煞了,坐,坐下说。哎,我这身子骨儿啊,就是不甚好,容易走神犯困,方才慢待孙舅舅了,还请您勿怪才是。”


    “多谢殿下宽宏大量,不与老臣这个老糊涂计较。”


    被闻骁这么来了一套,孙均培心里对女人的轻视,彻底消散了个干净。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用对待真正的上位者的态度,恭谨地对待闻骁。


    “殿下聪慧通透,老臣便直说了。太子殿下背后站着名分大义,您便是站过去了,也不过锦上添花罢了,无论是太子还是吴家,都不会多么看重您。就算日后太子成了事,您这份从龙之功在他们看来,也是水分颇多的,怕是不会给您想要的。”


    “但若是您选了越王,便是雪中送炭,这里面的分量则是大大不同了。待日后越王殿下成事,您便是有了实打实的从龙之功,到那时,无论是越王殿下,还是贵妃娘娘,都要感激您今日的送碳之举,自然会给您想要的。”


    这番话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锦上添花哪比得上雪中送炭呢。


    闻骁的笑容变得亲和了许多,她说:“孙舅舅这番话说得诚恳,一时间,我都有些心动了呢。”


    孙均培没想到这么轻易就……


    “但是。”


    闻骁一个转折拍到孙均培的脸上。


    “现在对于太子哥哥来说,前有五哥和你们孙家,后有八弟和齐家,你们都想将他扯下马,他腹背受敌岌岌可危,我若是站到太子哥哥的船上,可并不是您所说的锦上添花,而是一模一样的雪中送炭呢。”


    孙均培就知道没有这般轻易,听闻骁这么说,他也不气馁,态度反而更加恳切了。


    俗话说得好,嫌货才是买卖人,若是宁国殿下没有考虑他的提议,就绝对不会把太子拿出来说事。


    这么说,无法就是想要坐地起价,想要更多的利益罢了。


    只要对方愿意谈价,这就是好事。


    “殿下此言差矣。太子此时看似腹背受敌,可实际上反而是稳如泰山的。”


    孙均培咬了咬牙,冲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低声道:“圣上年纪渐长,越发喜欢时局平稳,有圣上在,太子只要站得住,熬过这个关卡,自然海阔天空一片坦途。”


    “太子殿下虽然不甚……但他背后站着老奸巨猾的吴贤甫,此人极擅揣测君心,若是太子殿下真的到了岌岌可危,需要您雪中送炭的地步,那么这次前来泰山的人,便不会是他的那个小儿子了。”


    这话半真半假,圣上确实是希望时局平稳,但太子的位置却并不平稳。


    太子就是圣上扔出来的一个靶子,专门吸引各个儿子的火力,以免儿子长大了心野了,直接奔着他而来。


    若是有人非得闹着把太子拉下马,圣上也不会阻止,反正儿子有的是,再拎一个出来当靶子也就是了。


    至于太子不需要雪中送炭,吴贤甫不看重拉拢闻骁一事,这就纯粹是鬼话了。


    吴贤甫就是太看重拉拢闻骁一事,才会派出他心爱的小儿子过来。


    但他没想到的是,吴颢是个外表光鲜,最会糊弄家里人的样子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的就是吴颢。


    要眼界没眼界,要格局没格局,还挺自以为是。


    纵然在临走之前,吴贤甫多次嘱咐他定要想法子拉拢到宁国公主,吴颢也没有特别往心里去。


    在他看来,不过一个公主而已,只要给点甜头,把父亲选出来的那些青年才俊抛出来,再糊弄许诺上几句好话,自然就能拉拢到手了。


    相比起这件事,兖州金矿才更加重要。


    若是他能帮太子从鲁王手里抢下这座金矿,那对于太子来说,可比拉拢到一个公主带来的助益大了去了。


    孙均培对于这些心里门儿清,但不妨碍他借此给吴家和太子泼脏水。


    至于闻骁,对于这些事情,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她甚至有些同情吴贤甫,她若是真想着在几家中挑一个下注,却被吴颢给搞得舍弃了太子,那吴贤甫日后知道了,怕不是得气背过去。


    不过,她面上还得做出若有所思的模样来。


    “孙舅舅说的……”


    闻骁沉吟片刻之后,才郑重地道:“既然孙舅舅把话说到了这儿,那我也不隐瞒。选五哥确实是雪中送炭,您和孙母妃的态度也足够诚恳,但五哥的腿伤……”


    “您也不必隐瞒,您都说了我有效仿馆陶平阳之心,自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这日后,若是五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将我架在了空中,那我岂不是鸡飞蛋打?”


    孙均培听懂了闻骁的言下之意。


    他只觉得鼻腔发酸,若是有法子,谁想拿亲外甥的性命去冒险。


    但走到这一步,无论是越王和孙贵妃,还是他们庆国公府,都没有退路,只能往前。


    若不是为了尽快把一切尘埃落定,好让外甥舍腿保命,他又何必千里迢迢跑来泰山,对着闻骁一个小辈毕恭毕敬呢。


    “殿下放心,老臣今日既然前来求见,必然不会让您半途鸡飞蛋打。太子至今无子,可越王殿下膝下却已经有了三个儿子,长子今年四岁,身子康健,聪慧讨喜,颇受圣上疼爱……”


    孙均培咬了咬牙,“若是真的有那一日,越王出了岔子,只要有皇太孙在,您必不会被架在半空。”


    闻骁抚掌而笑,“果然如此,孙舅舅……好魄力啊。”


    “可您要知道,扶一位皇子上位,和扶一位年幼的皇太孙上位,两者之间的困难和阻力,不可同日而语啊。”


    孙均培心中一定,这意思是要答应了。


    “殿下若有要求,尽管提出来便是。”


    “我费尽辛苦,帮你们扶一位太孙上位,只做馆陶平阳,未免也太亏了些。”


    闻骁意有所指地道:“幼帝临朝,怕是国体不稳啊,辅政的大臣就算再忠心,那也是外人,怎比得上我们这些血亲来得可靠呢,孙舅舅觉得呢?”


    大家都是闻弦歌知雅意的人,孙均培在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瞬间就明白了闻骁的要求。


    什么馆陶平阳,这位主儿的胃口和野心可比那两位大多了,她这是想要做临朝摄政的大长公主啊!


    闻骁笑眯眯地看着孙均培,等待着他的答复。


    一阵微风吹过,紫砂壶中逸散出来的白雾缭绕在闻骁身边,将她的面容变得极为朦胧。


    唯有那双眼睛,透过白雾闪烁着晶亮的光芒。


    那是野心的光芒,是对权柄充满渴望的光芒。


    孙均培一时被那双眼睛给震慑到了,无法言语。


    “殿下……”


    孙均培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自己方才的失态,颇为感慨地道:“殿下此事事关重大,老臣一人是做不得主的,还望您给老臣一些时间,待回京之后,老臣会尽快给您一个答复。”


    闻骁温和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见孙均培欲言又止,她非常体贴地给对方吃定心丸:“孙舅舅放心,在得到您的答复之前,无论太子哥哥和八弟同我说什么,我都暂时不会答应他们的,如此可行?”


    孙均培起身,冲着闻骁深深一揖,语气中满是感佩:“在这世间,老臣见过最有魄力,甚至比大多数男子更有魄力的女子只有二人。其一便是老臣的妹妹,其二便是殿下您了。”


    甚至他觉得,比起自己的妹子,眼前这位公主殿下,更加深不可测,更加可怕。


    “孙舅舅谬赞了,我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罢了,如何能与孙母妃相提并论。您啊,高看我了。”


    “殿下过谦了。”


    送走孙均培之后,闻骁接过沈珺送过来的橙肉,笑着调侃道:“何谓素手破新橙,此景也。”


    这诗原是写女子的,此刻被闻骁用来调侃沈珺,他也不恼,反而还带着几分认真,说:“去年存下来的橙子罢了,水分流失了不少,不够鲜活,殿下且凑合着吃,待今年新橙下来了,我再给您破新橙。”


    闻骁叉了一块吃掉,觉得滋味甘甜橙香十足,本想示意沈珺也吃,却看到对方的手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果渍。她便极为自然地叉起一块,递到了沈珺的嘴边。


    “忙活老半天,你自个儿还没吃着呢,来,尝尝。”


    嘴边的橙肉散发着微酸甘甜的香气,熏得沈珺还未曾吃,就一股脑甜到了心里去。


    他乖巧地接受闻骁的投喂,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这保存的手艺上佳,我尝着也并不比新橙差到哪儿去。”


    闻骁这话纯属自卖自夸了,存了好几个月的橙子,怎么都是没法儿跟新鲜的橙子相比的。


    但这玩意儿可是她和沈珺名下商行新接到的一单大生意,这桩生意若是能成,日后便是一条崭新的商道被拓出来了,那可都是源源不断白。花。花的银钱呢。


    俩人不紧不慢地品评了一会儿橙子,沈珺才说起孙均培。


    “殿下如何突然改了主意?”


    第73章


    在闻骁原本的计划中,越王是一定要除掉的。


    而且她早就做下了一系列的布局,就等着时机到了,借着太子的手除掉越王。


    可现在听那话的意思,又仿佛是改了主意,有了新的打算。


    虽然上位者朝令夕改绝非好事,但沈珺知道闻骁不是乱来的人,若不是心里有了更好的打算,绝对不会轻易更改布局的。


    闻骁确实不是心血来潮,更改计划一事她早就在心里思谋多日了。


    早前,她是打算将太子和吴党,越王和孙党,全部打散击溃,再慢慢一一拔除的。


    太子和越王自然是必须要死的。


    太子作为礼法选定的储君,名分大义都在他的背后,太子不死,别说她这个女儿身如何上位,就算是其他皇子都没戏。


    至于越王,他是孙贵妃和孙党他们参与夺嫡的基础和底气。


    君不见闻翊都草包成啥德行了,孙家人还得捏着鼻子,一门心思想要扶持他上位,为的什么,不就是因为孙贵妃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么。


    只要除掉越王,孙党夺嫡的基础和底气就消失了,名不正则言不顺,他们再怎么蹦跶,也是掀不起大风大浪的。


    那时候,在她眼中,无论是吴党还是孙党,都是她夺嫡登位的绊脚石,唯有将这些人全部打垮,打散,才能走得更加顺利。


    可是自从沈珺把批奏章的差事扔给她,每天看着这里那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以及处理这些事务的官员分别是哪党哪派,闻骁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为什么她一开始就把敌人划分到了必须铲除的范畴里?


    说白了,还是因为她上辈子屡屡受挫,以至于心性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狭窄极端了起来。


    总觉得,只有把敌人彻底铲除干净,才能安心。


    可她非得如此吗?


    并不是。


    若是真的坐到了那个位置,便没有不可用的人,就算是政敌,只要找准了用法,寻好了用处,也该照用不误才是。


    直接砍杀干净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绝对不是一个上位者该有的心态!


    吴党孙党中有没有能臣干才?


    肯定有,若是没有的话,就圣上这二十年的折腾法,天下早就被折腾没了。


    那么,她为什么不想着把这些人为己所用,反而要杀掉扔掉呢?


    翻翻史书上那些明君雄主的生平,就能发现,这些人无一不是知人善用之人。


    容人御人用人,是每个雄主必备的手段和心胸。


    面对沈珺,闻骁很诚恳地剖析了自己的错误,进行了一番坦荡的自省。


    “杀了确实是最省力的方式,但也是最浪费最奢侈的行径。大周的社稷早已千疮百孔,缺乏人才是我最大的弊端,可我从前非但不想着人尽其用,反而戾气过重,总想着干脆砍杀,这可大大不对。”


    她把自己的想法仔细地一一告知沈珺。


    “太子妃一直未曾生养,所以吴家实际上与太子捆绑的并不紧密。吴贤甫那老贼最是懂见风使舵,只要太子一死,他必然会立马想法子改换门庭。所以我只需要保证自己够强大,他自然会投过来。”


    “但老五不一样,他背后站着的全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如若按照原来的计划,让老五死在太子手里,那么竹篮打水一场空再加上痛失骨肉的打击,孙家会不顾一切去撕咬太子和吴党的。”


    “到那时,两败俱伤确实能让我捡漏,但同时我也会失去更多的可用之人。”


    闻骁现在摆正了心态,把自己的位置放到一国之君上面,自然就觉得这两派的可用之人都合该是她的,白白损失掉,很是可惜,让人心疼肉疼。


    沈珺听懂了闻骁的意思,他轻笑着点了点头,觉得殿下不愧是个非常合格的守财奴。


    他提起茶壶为闻骁添满茶水,也不插嘴,很安静地倾听着。


    “老五的腿成了那样,注定了是会失去夺嫡的资格的,既然如此,我便没有必要非得置他于死地。”


    闻骁贼兮兮地笑着说:“都说驴拉磨的时候,前面得吊一个胡萝卜,那么活着的老五,便是我调在孙党等人前面的胡萝卜。这样,他们便不会发疯,胡萝卜往哪边指,他们便往哪边走,卯足了劲儿给我好好拉磨干活儿。”


    “这次孙均培一死,孙家的中坚力量就要垮一小半,孙贵妃和孙懋只要没疯,就会更加急迫地想要跟我捆在一起,以此震慑下面的人,免得自家内讧起火。”


    “狸奴,到那时,孙家会不遗余力地帮我进入朝堂的。他们巴不得我冒头出来,明目张胆地立于朝堂之上,替老五摇旗呐喊呢。”


    沈珺笑着起身离开,“知道了,殿下,我这就派人去盯紧了孙均培。”


    孙均培果然第一时间就使人回京传信了。


    虽然闻骁说是在得到他的答复之前,不论太子和鲁王说什么,她都不会答应的。


    可这话傻子才信呢。


    有野心的玩弄权术之人,有几个是有信义的?


    怕不是只要太子和鲁王能给出更丰厚的报酬,这位公主殿下立马就能把自己的许诺吐掉,高高兴兴地接受他人的盟约邀请。


    现在待价而沽的人是闻骁,有求于人的是孙家,孙均培既然争取到了对方的口头许诺,那么必然得尽快将此事稳妥地落实下来才行。


    等他的人带着密信离开,双双病倒的闻博和吴颢也先后病愈,一个个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那叫一个容光焕发。


    一想起那金光点点的矿口,日后会为他带来源源不断的金钱,闻博的嘴都快咧到耳根后去了。


    他志得意满地带着自己一百万两的许诺,找上了闻骁。


    “……八弟真是慷慨至极。”


    看着对方自觉大方,用一种‘我这可是施恩于你,你要是不感激涕零地接下来,就是不识趣了’的姿态,居高临下地要甩给她一百万两银子,闻骁脸上的假笑都快裂开了。


    当年你出生之后,是不是被乳母踩过脑袋啊?


    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你弯不下腰姿态高傲就算了,居然还在言辞之中隐隐威胁我?!


    你有事儿吗?


    “皇姐既然知道我是个慷慨的人,那便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才好。”


    闻博自以为很有威慑力地说:“皇姐为了祈雨伤了身子,若是不小心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这个做弟弟的心里,也会伤痛不已的。”


    虽然太子和越王都打着类似的主意,可能这么大剌剌地把死亡威胁说到闻骁面前的,这还是第一个。


    闻骁看着他蠢而不自知的德行,已经懒得跟他计较了。


    她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沉吟片刻之后,才有些迟疑地对闻博点了点头。


    “八弟说的是,我一个姑娘家,日后能指靠的便是兄弟了。相比起那些只会耍嘴皮子,说的天花乱坠空许诺的人,八弟这样真金白银的实在劲儿着实对我胃口。”


    闻博很满意闻骁的识相,他露出笑脸,颇为亲和地说:“那皇姐是答应了?”


    “既然有八弟这样慷慨厚道的盟友,那我为何还要去选那些只知道耍嘴之人。只希望八弟日后得偿所愿了,不要忘了皇姐的苦劳和功劳才是。”


    “大丈夫一言九鼎,皇姐只管放心,我不是食言的人!”


    闻骁笑了,但我是食言的人啊,蠢货。


    闻博兴高采烈而来,志得意满离去。


    等到情绪冷静下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之前有些得意过了头,忘记了表兄的殷切叮嘱,非但没有放低姿态,反而还对着皇姐一通威胁。


    没想到这位皇姐居然是个胆小怕事之人,幸亏没有听表兄的话搞什么低姿态,要不然怎么能这么顺利就将皇姐给拉到自己的船上呢。


    不过,闻博着实害怕表兄的念叨,所以在齐胥询问的时候,略过了威逼的那一段,天花乱坠的一通吹嘘。表示自己态度谦和博得了皇姐的青眼,又如何分析利弊触动了皇姐的内心,最后重金砸下去,终于是将人砸到了自己这头了。


    看着闻博满脸蠢相地吹嘘自个儿,齐胥觉得自己明白了宁国殿下的想法——这样愚蠢好操控的君王,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公主殿下来说,简直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绝对不能错过。


    想通这一点,齐胥也只能在心底苦笑着摇头。


    好歹也算歪打正着,拉来了一位强援。


    “……此行事事顺利,我看咱们尽快启程回京吧。”


    “是时候返京了。”


    闻骁看着吴珈蓝送过来的颗粒状火。药,听着对方叽叽喳喳说着这里面的门道,表示是时候大戏开锣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行进在返京的路上。


    齐胥负责带着五军营的军士们在前面开路,沈珺则带着数百锦衣卫在车队后面压阵。


    缓慢而行的车队走着走着,后面一行人又停了下来。


    闻博不耐烦地撩开帘子,问:“又怎么了?”


    眼看着天色都要黑了,他们还没走到早就该到达的驿馆,闻博的心里愈发烦躁。


    出行在外本就疲惫,他还想着早点到达驿馆,好好泡个澡,抱着美人在香软的床榻上好好休息一。夜呢。


    可这一耽搁二耽搁的,难不成要他在这荒郊野岭里面,就地过夜吗?


    随行的太监赶忙赔笑:“殿下稍安勿躁,这……奴婢去问过了,宁国殿下。身子不爽利,刚刚又把喝下去的药给吐了。”


    “我就知道!”


    闻博气呼呼地栽回塌上。


    自打上路出发,他这位皇姐就变成了豆腐做成的娇花,这不舒服那不舒服。尤其是前两天还发起烧来,这下更是娇弱了,车队稍微走得快一点,她都受不住,病情越发反复不说,连水米都难进了。


    虽然知道这事儿怪不到闻骁的头上,可在三番五次地错过宿头,只能在荒郊野岭过夜,还是让闻博心生烦躁,忍不住就想迁怒闻骁。


    随行太监眼睛一转,低声道:“过了这道关隘,不到二十里地就进入河间府境内的驿馆了。既然宁国殿下。身子不舒坦,那何妨殿下先过去给她们打个前站,待她们后面慢慢赶上来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打前站,不就是扔下闻骁等人墨迹,他先行一步去驿馆中休息么。


    “你啊……”


    闻博拿手指点了点随行太监,一本正经地道:“确实,皇姐不舒服便慢慢行来,我先带人过去驿馆,为她打个前站才对。”


    话音刚落,沈珺就纵马来到了闻博的车辇外面。


    “鲁王殿下,公主让咱家给您传话,说是她这身子着实受不住,想要歇一歇再慢慢走。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她想请您先行出发,待她缓过来了,便会赶上来的。”


    看看,人家这台阶递的多么及时。


    闻博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沉吟片刻,才有些迟疑地点头。


    “既如此,那我便先行一步,给皇姐打个前站吧。”


    由于车队拉得太长,而闻博又怕被表兄念叨,没有使人过去通知齐胥一声,所以齐胥发现的时候,车队已经彻底分成了两截。


    “殿下!”


    齐胥把马鞭攥得死紧,恨不能给这个表弟来上一顿。


    你刚想法子把人拉拢过来,一扭头,就因为人家身体不舒服,拖累了你的行程,就把人给丢下了?


    你脑子里装的是渍泥吗?


    闻博有些心虚地犟嘴:“是皇姐让我先走的,我也是怕她觉得不好意思,这才顺着她的意思……”


    放屁!


    齐胥深吸了一口气,骑马往后面跑去。


    闻博见齐胥居然没有絮叨批评他,松了一口气之后,又想起随行太监说的高床软卧,新收用的宫娥那温香软玉在怀的快活。


    他满不在乎地下令:“行了行了,继续走吧。”


    齐胥骑着快马奔到闻骁的车队旁,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药味。


    有两个小宫女红着眼圈,满脸担忧地正在熬药。


    沈珺则负手立在公主车架旁边,隔着车帘,柔声劝慰着车架里的人。


    齐胥:“敢问沈督主,殿下她……”


    沈珺:“自打祈雨之后,殿下的身子变得虚弱了许多。若是好好静养着也就罢了,可这路途颠簸,连续几日下来,殿下的身子有些吃不住了。真不是有意要耽搁行程的,还望齐大人同鲁王殿下解释一番。”


    齐胥赶忙连道不敢,格外真诚地说:“鲁王殿下怎会见怪,这不,他便遣微臣过来,探望关怀公主殿下。还请公主安心休息,不着急赶路,待身子舒服了再慢慢赶上来也不迟。”


    闻骁掀开车帘,脸色发青,唇色发白,看上去就像是失了水分的花朵,整个人都写满了憔悴二字。


    她哑着嗓子,声音又低又轻,神情颇为歉疚地说:“因着我的拖累,这些日子几乎日日错过宿头,露宿荒野,咳咳……”


    齐胥在心里把闻博骂了个死臭,为着连续露宿了几次荒野,闻博管不住嘴,没少念叨些咸的淡的,怕是传到公主的耳朵里了。


    但人家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齐胥也不能跳出来,主动说都是闻博没脑子乱说话,这不成了挑拨人家姐弟感情的小人行径了么?


    再者,他也不是什么能说会道,巧言之人,只能把闷气死死咽下去,冲着闻骁深深一礼。


    “殿下这般说,真是折煞下臣了。都是微臣的不是,未曾想到提前通知各地官府,将官道平整一番,才害的公主受这一番苦楚。公主放……”


    话未说完,就被前方传来的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声给打断了。


    霎时间,地动山摇,众人头顶上有大大小小的石块簌簌滚落,砸了下来。


    “地龙翻身!快隐蔽!”


    沈珺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翻身爬上闻骁的车辇,将人捞出来放上马背,纵马奔向宽阔的地方。


    众人也像没头苍蝇似的,乱嗡嗡地跟着沈珺跑。


    齐胥扭头一看,瞬间目眦欲裂。


    前方官道上方的山头塌了大半,硕大的山石挟裹着泥土,气势汹汹地滚落下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将官道上的车队埋了起来。


    马匹的嘶鸣声,众人惊恐的尖叫声,山石砸落的声音,将方才还平静的官道乱成了一锅粥——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加更,待会儿还有一更


    第74章


    就在一片惊叫和惶然之中,沈珺格外冷静地将闻骁护在怀中,不曾让一丁点儿石子沙土打在她的身上。


    许是因为沈珺反应的够快,又或许是闻骁一直在高声下令,舍弃一切保命要紧。等沈珺带着人转移到远离山崖,宽阔之处的时候,闻骁这一行人,虽然一个个惊魂未定,灰头土脸,但都还好好的活着。


    “殿下!”


    “殿下还好吗?”


    “殿下你在哪儿!”


    白芷等人一路飞奔过来,气还没喘匀呢,就开始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唤寻找闻骁。


    “别慌,咳咳,我在这儿。”


    白芷一脸仓惶地奔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将闻骁从头摸到脚,“殿下有没有伤到?”


    黄连和黄芩则架着脸色苍白,双眼禁闭,就像是被吓昏过去的吴珈蓝,也赶快挤到了闻骁的身边。


    “我没事,督主快些过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闻骁重重地攥了一把沈珺的手,俩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珺在确定闻骁没有受伤,这处地方也绝对安全之后,才点头离去。


    惊变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沈珺打马回转之时,方才地动山摇的恐怖景象已经结束了。


    “锦衣卫!”


    “有!”


    “王志带队巡查戒备,其余人随我过去查探情况。”


    沈珺带着人来到出事的地方,就看到这一截官道已经彻底被山石泥沙掩埋了起来。最边缘还能看到被砸死的马匹,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到,所有的一切惨状都被掩埋在山石下面了。


    看着眼前的情形,齐胥只觉得血液倒流,浑身发冷,耳中全是刺耳的嗡鸣声,双眼发黑,整个人完全动弹不得。


    直到听到沈珺有条不紊地安排锦衣卫开始救人,齐胥才回过神来。


    对!


    救人!


    鲁王的车驾是特制的,结实得紧,说不定……说不定人还有救!


    这次事故发生的极寸,在最前面开道的五军营军士们离得远未曾受到波及,而处在车队前方的礼部众位官员也幸之又幸地避过一劫。唯有处于车队正中间的吴颢孙均培和急着赶往驿馆的闻博等人,被结结实实被埋在山石下面。


    随着山石被一点点搬开,看着一个个哀哀呻。吟,但还活着的人被救出来,施救的众人也越发有干劲了。


    万幸万幸,这铺天盖地落下来的山石没有特别大的,不至于当场就把人全部给砸成肉饼。


    齐胥看着一个又一个伤者被挖出来,心中的希望愈发地高涨,“动作快些!往东边挖,殿下的车驾在那处,先将殿下救出来!”


    王志阴沉着脸,跑过来向正在指挥救人的沈珺回报:“督主,不对劲!”


    “说。”


    “之前有个兄弟说,地龙翻身不是这样的动静,他怎么听着最开始那一声巨响,有点像神机炮……”


    王志解释了一下:“这个兄弟以前是神机营,后来得罪了人,才来的锦衣卫。标下看他说的言之凿凿,便命他带着人从另一侧山脚绕过去查探一番。”


    “刚刚那人使人回来传信,说是在塌掉的半边山体上发现了火。药的痕迹,他还闻到了火。药烧过之后的味道。”


    沈珺的脸色变得格外冷肃,“能确定吗?”


    “能!”


    王志压低了声音:“回来报信的人还说了,在山上发现了有人活动的痕迹,那兄弟已经悄悄循着踪迹追了上去。督主,我带人追上去看看吧?”


    沈珺带着王志来到了正在奋力搬运山石的齐胥身边,示意对方先停一停。


    “沈督主!现在……”


    齐胥甩了甩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双手,很是不满沈珺不帮着他救鲁王,反而来打断他的行径。


    “齐大人,此事有蹊跷,非是天灾,恐为人祸。”


    “什么?!”


    齐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珺的意思。


    沈珺也不墨迹,示意王志把查到的东西再给齐胥讲一遍。


    齐胥的脸色越来越黑,额角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睛里烧起了愤怒的火焰。


    待王志说完之后,沈珺才格外郑重地说:“此事关系重大,我欲带一百锦衣卫追过去仔细查探一番,剩下的锦衣卫就全都交给齐大人,有事您尽管吩咐他们去做。如此,可行?”


    若是可以,齐胥更想亲自去追踪查探,再把那丧心病狂的下手之人,一刀一刀刮成烂肉。


    但此刻闻博还被埋在下面,生死未卜,难不成他要把表弟的安危交到沈珺的手里,自己去追查线索吗?


    “……还望沈督主一定要查个清楚明白。”


    “放心。”


    沈珺点齐了人马,风一般地刮走了。


    “齐大人。”


    闻骁扶着黄连,面青唇白地来到了附近。


    “我是个没用的,有心无力帮不上什么忙。刚看您已经救出了不少伤者,才陡然想起我此行带了数名医术高超的御医,这便领着他们赶过来,帮着您救治伤者。”


    齐胥这会儿满脑子的包,见闻骁身体虚弱成这样,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栽到在面前,到时候又是麻烦一场。


    可人家是好心来送御医的,这可是救人性命的及时雨啊!


    别的不说,就是待会儿闻博被救出来,难道不需要御医出手救治吗?


    一时间,齐胥想要撵人的话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他干巴巴地说:“此处杂乱,委屈殿下了。”


    “无妨。”


    闻骁捂着胸口,神色焦急地冲着里面眺望:“不知他们可找到我八弟……”


    话音未落,便听到五军营和锦衣卫们的欢呼声。


    “找到了!找到了鲁王殿下的车驾了!”


    齐胥一听这话,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小心些,慢着点慢着点。”


    看到那虽然严重变形,但好歹没有被压垮砸散架的辇轿,齐胥一边吩咐救人的手脚麻利轻巧,一边不停地在辇轿车壁上敲打呼喊着。


    “殿下!听得到吗?殿下?”


    “殿下?”


    只可惜辇轿里的人并没有给出回应。


    众人齐齐动手,只片刻的功夫,就把鲁王的辇轿彻底给扒拉了出来。


    可是面对着几乎随时会散架的辇轿,大家却谁都不敢动手。


    若是鲁王殿下有点什么动静还好,他们也好借此判断他人在何处,又该怎么把人弄出来。


    可鲁王殿下没动静,这辇轿的分量也不轻,若是一个不小心直接弄散架了,车梁啊什么的掉下去,把本就重伤的鲁王殿下给送走了,那这责任谁承担得起?


    齐胥也是担心这个,他真怕自己要是一个莽撞,反而害了闻博。


    可敲车壁又着实得不到回应,再这么耽搁下去,万一闻博受伤颇重,岂不是要因为他的迟疑和耽搁,而白白送命?


    但他素来是个果决之人,只犹疑了一瞬,还是下令让人拆车。


    “从上往下拆,先拆车辇顶子。”


    伴随着辇轿一点点被拆开,众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鲁王殿下,天潢贵胄,天子血脉,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圣上发作起来,怕是他们这里的每个人都逃不脱被迁怒的下场。


    当看到在角落里被太监死死护在身下,没有什么伤痕,好似只是昏过去的闻博时,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齐胥一把抓起身边的御医,来到了闻博的身边。


    “快,看看殿下如何。”


    至于那个舍身护主,为此惨死的太监,齐胥在心中暗暗记了一笔,这等忠仆定要好生厚葬。


    御医一上手,脸色就刷白。


    这?


    这!


    这没有脉搏了啊!


    他生怕是自己太紧张害怕,以至于出了错,又赶忙伸出另一只手,搭在了闻博的脖颈上。


    指下的皮肤还微微温热,可那本该有力搏动的血脉,却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十息过去,御医没有在闻博的手腕和脖颈上摸到哪怕一丁点儿的脉搏。


    没气了尚还有救,可这没了脉搏,人就彻底没救了啊!


    齐胥见御医迟迟不回话,脸色还越发惶恐起来,他的心也跟着浮起了阴云。


    “殿下情况如何?”


    闻骁也扶着黄连,跋涉山石来到了闻博的身边。


    她见闻博看着好端端没有受什么伤,闭着眼睛昏睡过去了似的,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对啊,牛御医,老八怎么样了?”


    看着脸色青黑的齐胥,还有一侧期待地等着他回答的宁国公主,牛御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咽了咽口水,艰涩地道:“鲁,鲁王殿下他,他……他薨了。”


    哪怕心中之前已经有所预料的齐胥,在听到这个确切的答案之后,都忍不住眼前一黑,踉跄着退开好几步。


    怎么会呢?


    那太监都舍身护主,把闻博紧紧护在身下了,他好端端的没有受什么伤,怎么会薨了呢?


    “你胡说!”


    闻骁揪着衣领,语气尖锐地质问:“老八这,这身上都没有伤,他怎么就……不可能,说不定是摔狠了,闭过气去了,你再看看!”


    牛御医也希望鲁王是闭过气去了,但这真不是啊。


    “宁国殿下……这,鲁王殿下衣衫遮挡之处,怕是受了很重的内伤,这才会……臣行医二十载,这有没有脉息一事,还是不会出错的。”


    听到这话,闻骁一口气没倒腾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


    沈珺一行人衣衫下摆带着干涸的大片血迹,风尘仆仆又杀气腾腾地回来了。


    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不但有不少受伤的锦衣卫,还有几十具七窍流血的尸体,以及一个被卸掉下巴,嘴里塞了木枷,被五花大绑的青年男人。


    他一回来,就发现氛围不对。


    “齐大人,可是殿下出了什么事?”


    不到三日的功夫,就好似老了十岁的齐胥明白沈珺问的是哪个殿下。


    他哑着嗓子道:“宁国殿下本就病体虚弱,之前又太过激动,昏厥过去了。不过,御医说没有大碍,好好休养上一两个月,也就恢复了。”


    看到沈珺陡然放松下来的神情,齐胥在羡慕之余,唯有苦笑。


    你的殿下是没有大碍,可我的殿下却……


    他举起手,使劲搓了搓脸。


    事已至此,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此事的起因以及幕后黑手是谁。


    在接受了闻博薨逝这


    个事实之后,齐胥带着人去查看过了事发的那座被掀掉大半的山头。


    虽然他收下并没有用过火铳火炮之人,但大家逢年过节也是点过烟花爆竹,对于那股子火。药爆。炸之后,特殊的呛鼻气味儿还是熟悉的。


    幸亏最近两日天气不错,没有下雨,齐胥一行人循着火。药味儿,找到了爆。炸遗留下的种种痕迹。


    这些痕迹无一不在述说着,此次意外非是天灾,而是人祸。


    可到底是谁能干出这等胆大包天,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齐胥想破了头也想不通。


    要知道,若说这世上有谁想要了闻博的性命,那就只有太子和越王了。


    可是,此行不但有闻博,还有太子的小舅子以及越王的亲舅舅。


    除非太子或者越王失心疯了,才会不顾及亲人的性命,就孤注一掷地非要弄死闻博。


    可这俩人,哪个是失心疯的主儿?


    就算是失心疯了,他们身边的人也绝对不会让他们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啊。


    齐胥看着同样惨死的吴颢,还有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就剩一口气吊着的孙均培,只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头绪。


    他只能盼望沈珺能够抓住凶手的踪迹,给他一个答案。


    “沈督主,敢问这些人便是下手炸山之人么?”


    齐胥盯着那一堆七窍流血的尸首,心中立马明白了这些人的身份——死士。


    虽然朝廷发了许多法令,不许人私下豢养私兵死士,可是富贵人家总有那心怀鬼胎之人,会悄悄豢养死士,以此来替家里做一些见不得光见不得人的脏事儿。


    虽然家里的事情他不大上心,可齐胥知道他爹也是随大溜悄悄养了一批人的。


    这些死士最大的特征就是牙内藏着剧毒,为了保证不泄露主家的秘密,一旦失陷被俘,他们会在第一时间咬碎后牙藏着的剧毒,以死保密。


    齐胥把视线落在了被卸掉了下巴和四肢,嘴里塞着口枷,五花大绑的青年男人身上。


    他几乎是惊喜的。


    没想到沈珺的手段如此莫测,居然能在一众死士中扣下了一个活口!


    沈珺摇了摇头:“此人不是死士。”


    “不是死士?”


    “我查过了,他的手上无茧,右胳膊还是废的,提笔怕是都吃力,更别提动武了,能确定不是死士。许是运气好,我看那群死士们最开始一直在保护他,便使人从背后包抄,赶在那群死士同归于尽之前擒了他。”


    齐胥精神大振,此人相当重要,怕是背后之人的心腹!


    看到齐胥几乎要用眼神把人给剐了,沈珺赶忙拦了一手。


    他向齐胥致歉:“此事非你我二人就可以处置的,这人我便先押在手边,待回京之后交由圣上发落,还请齐大人莫怪。”


    齐胥别过脸,深呼吸片刻,才把自己沸腾的杀心压了下去。


    “鲁王殿下薨了。”


    经御医查验,闻博的致命伤在腹部。


    他们推测,虽然那太监护住了鲁王殿下的背部,但由于辇轿翻滚了一圈,鲁王殿下在翻滚中腹部撞到了一旁的香炉脚上。因为背上还压着一个人,冲击的力量变得更重了,所以那一撞,撞破了鲁王殿下的脾脏。


    得知这个答案的时候,齐胥都哽住了。


    合着闻博之所以会死,是因为那太监忠心护主?俩人叠加在一起的体重加大,导致闻博撞过去的力度太大,撞碎了脾脏?


    可一想到那太监几乎被砸成烂西瓜的脑袋,齐胥又没法说闻博是被这个太监害死的。


    毕竟,要是人家不扑过来,头被砸成烂西瓜的就是闻博了。


    什么叫做必死无疑,这就是了。


    若不是御医们再三查验,得到的答案都是这个,齐胥都没法儿相信,闻博的运气居然能差到这个地步。


    “吴大人被当场砸死,孙世子虽然还活着,但御医说他伤在头上,至今昏迷不醒,怕是伤到了脑子,也就吊着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口气就断了。”


    沈珺越听,表情越紧,甚至到最后脸上无法自控地泄露出了些许庆幸。


    面对这等惨剧,他本该哀婉痛惜的。


    但是,一想到事态如此惨烈,而自家殿下居然好运地躲过此劫,沈珺就没法不庆幸。


    “咳,是沈某失礼了。”


    对此,齐胥纵然有些不虞,但也能理解。


    他干脆先行告辞:“沈督主此行辛苦了,我便不耽搁您的时间了。”


    沈珺别过齐胥,直奔闻骁的院落。


    是的,他们现在一行人所在之地,便是闻博临死之前,心心念念想来舒服休息的河间府驿馆。


    闻骁住在最深的一处院子里。


    院子里飘荡着浓郁的药味。


    “来,喝药。”


    躺在病床上,面青唇白之人并不是闻骁,而是吴珈蓝。


    闻骁素来对身边的人都非常体贴,自打吴珈蓝请命要给她做火。药,她就已经做好了打算,绝对不会让吴珈蓝亲自看到火。药爆。炸的场面。


    要知道,这丫头可是一个连鸡都不敢杀没杀过的人,要是让她亲眼看着自个儿做出来的火。药炸死了人,她怕不是得疯掉?


    所以,早在动手之前,闻骁就命白芷把吴珈蓝给药晕过去了。


    果然如闻骁所料。


    吴珈蓝醒来以后,得知自己做的炸。药不单单是用来炸掉半座山头,而且还带走了好几条性命,伤了近百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傻掉了。


    虽然未曾亲眼直面那个场景,可在周围人的口述中,吴珈蓝还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她早就知道,争权夺利政治斗争的路上必然是充满鲜血和死亡的。


    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知道归知道,真的有一天她参与进来之后,会是这样的恐惧和内疚。


    短短三日,吴珈蓝就被内心的情绪给折磨得憔悴了许多。


    闻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只能尽可能地用行动和言语安抚吴珈蓝内心的痛苦。


    可不知为什么,小丫头总是愣愣的,有些打不起精神。


    沈珺一进来,就看到闻骁正在温声细语,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吴珈蓝吃药。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课业写完了?”


    一看到沈珺的这个表情,吴珈蓝下意识就打了个冷颤,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姿态乖巧地站着听训。


    有闻骁在场,沈珺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只淡淡地吩咐吴珈蓝:“课业没写完,就去写课业,躺着等我给你写吗?”


    “是,我这就去。”


    吴珈蓝捞起药碗,把又酸又苦的汤药一饮而尽,龇牙咧嘴地冲着闻骁扯了一抹苦笑,转身就溜走了。


    “……”


    闻骁看着空掉的药碗,还有那摆动的门帘,有些好笑。


    “看来,还是狸奴懂得怎么治人。”


    “殿下就是太心软了。”


    闻骁叹了口气,“我若是心软……”


    后半截话变成了一声怅然若失的叹息。


    闻骁示意坐到自己身边来。


    等沈珺坐好之后,她偏着头靠在了沈珺的肩上。


    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熏香和隐约的血腥气,闻骁之前还有些怅惘的内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低声道:“狸奴,我不想日后变成一个只知玩弄权术,没有心没有感情的孤家寡人。”


    沈珺碍于杀过人的手还未曾盥洗,只能放弃揽闻骁入怀的打算,转而用下巴蹭了蹭闻骁的头顶心。


    他低声道:“阿孩,无论如何,你身边都有我在。”


    “可不许食言啊狸奴。”


    闻骁也扭了扭头,用头顶蹭了蹭沈珺的下巴。


    俩个人就像是冬日里,靠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一般,静静地挨在一起。


    许久之后,闻骁才再次开口。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是轮到我堂堂正正站上朝堂的时候了。”


    “为了这一天,我筹划了太久,等待了多年。”


    第75章


    约


    熹和二十年真是一个多事之秋。


    从年初闹出来的太子给越王下毒的大戏,到后来牵扯出裴家,三方混战打成一团。


    到后来鲁王殿下横空出世,粉墨登场,硬生生压制了太子和越王的战火。


    又到天旱无雨,推来推去最后居然将祭天祈雨的重担扔在了一个公主的头上。


    再到前些日子大家最津津乐道的神女托生的宁国公主殿下求得甘霖。


    这一切就注定了熹和二十年从一开始,就不像往年那般,会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年份。


    就在春闱刚刚结束,大家焦急地等待成绩的时候,一道晴天霹雳落了下来。


    鲁王殿下本着一颗悌爱手足之心,在接了宁国公主殿下回京的路上,遇害了!


    是的,遇害!


    有人丧心病狂到弄来火药,炸塌了半座山头,将鲁王殿下硬生生砸死在了山石之下!


    同他一起的吴阁老幼子吴颢大人,也被砸死在当场。


    还有越王大人的亲舅舅孙世子,在被御医吊回来一口气之后,坚持了不到十天,最后还是含恨去世了。


    一行人中,只有宁国公主殿下、东厂沈督主以及鲁王殿下的表哥威宁侯世子好运地躲过此劫。


    这个消息一经传开,整个京城如同落了水滴的热油般,炸开了。


    大家都在纷纷猜测,到底是何妨人士,居然胆大包天到能干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圣上第一时间就得到了关于此事的上报。


    当时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甚至觉得沈珺是不是睡懵了,把话本子抄错地方抄在密折上面给他送来了。


    有人意欲伐害鲁王殿下,于鲁王殿下回京途中,炸塌了半座山,以至于鲁王殿下当场薨逝?


    圣上看了好几遍,才确定这不是沈珺梦游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


    良久之后,圣上才反应过来,有人杀了他的八儿子!


    虽然他心里也未必对这个儿子有什么父爱,但好歹也是自己的血脉,有人敢狗胆包天把手伸到老八身上,那要是不严查此事,以雷霆之威震慑震慑,难保下一次那杀手就敢落到他这个皇帝的身上来!


    查!


    必须查!


    给朕从严从重地查!


    一丝一毫的含混敷衍都不许有!


    这一次,圣上的政令通达得很,根本没有任何阻力,快速又精准地被执行着。


    无他,这次死的人,一个个的身份都太重要了。


    吴颢虽然只是一个区区四品官,但他是吴阁老的嫡幼子,更是太子妃龙凤胎弟弟,这二位与吴颢感情分外深厚。


    吴贤甫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当吴颢遇难这一消息传来,他当场一口气没上来,就背了过去,御医们好不容易才把人救了过来。


    太子妃更是哭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哭声一直未曾停止,她甚至为此失态到跑去哭求圣上,求圣上彻查此事,给弟弟一个公道。


    而孙均培对于庆国公府,对于越王一系来说,根本就是地位仅次于孙懋和孙贵妃的存在,是孙党的顶梁柱之一。


    他的突然死亡,不但让孙懋老泪纵横,孙贵妃痛彻心扉几欲崩溃,还导致孙党有些人心惶惶——孙懋年纪老迈,早就上不得马挥不动刀,身上也就是挂着国公的虚爵,军中实务早在十多年前就陆陆续续全部交到孙均培的手中了。越王党的领头人看似是孙懋,实际上,真正做主的人早就已经换成孙均培了。


    孙懋痛失长子,还要强撑着不倒下,勉力肩负起主心骨的责任,安抚众人的心,短短几日花白的头发就全部变成了雪色。


    孙贵妃一边在为失去兄长而痛苦,一边还要为老父担忧。


    当她看到父亲眨眼间就老了十好几岁,还强撑着一口气在外面奔走,而闻翊却只知道躺在床上怨天尤人发泄不满,孙贵妃彻底崩溃了。


    后悔了,她是真的后悔了。


    若是早知道当初生下来的是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她绝不会把野望寄托在闻翊身上。哪怕是选一个其他低阶宫嫔所出出的皇子,养在膝下呢,也比推着闻翊这个狗东西上进来得好啊!


    “娘娘,宁国殿下前来拜见。”


    “请去花厅。”


    孙贵妃抹了一把泪,等宫女帮她重新施了脂粉,略略遮去了脸上的憔悴,这才朝着花厅走去。


    相较于孙贵妃这个已经嫁人的孙家女,且又是皇帝妃嫔,不能为兄长服丧戴孝,闻骁就穿得很是素淡,浑身上下几乎寻不到一点艳色。珠灰色的袄子鸭蛋青的长裙,衣裙上无一丝纹绣,很家常的发髻上就簪了几根素银簪子,任谁一看都能看出来,这是在给同辈亲人服大功。


    看到闻骁这样的打扮,孙贵妃看了一眼自己宝蓝色的宫装,只觉得心如刀割。


    她和孙均培一母同胞,兄妹感情本身就非常好,后来利益纠葛得深了,兄妹之间并未因为各自嫁娶,从而有所疏远,反倒关系更紧密亲近了。


    之前孙均培的死讯一传来,孙贵妃就昏厥了过去。于情于理,她的兄长去世了,就算她是出嫁女也该像闻骁一眼,给兄长服大功的。


    可谁叫她是皇帝的妃妾,哪有皇妃给臣子戴孝的道理,因而纵使孙贵妃心疼得厉害,也只能尽可能挑素色衣衫穿,免得招了圣上的不快。


    “儿见过孙母妃。”


    “别多礼了,快起来吧。”


    能一路杀到这个位置,还能数十年圣宠不衰,孙贵妃的心性绝对比世间大多数要强悍得多。


    失神和伤感也只是一会儿的功夫,眨眼间,她就笑得慈爱又温婉,示意闻骁落座。


    “斯人已逝,孙母妃还请保重自己,勿要伤怀过度。”


    闻骁神情语气都颇为关切地说:“之前我去孙府祭拜孙舅舅,这是孙外祖拖儿转达给母妃的话。”


    听到闻骁居然事先出宫去祭奠了兄长,孙贵妃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倒是看着更真实了。


    不管对方是不是为着合作的关系,能惦记着兄长,把礼仪做到位,面子给到位,孙贵妃自然要接受这份心意。


    她道:“劳你心里还惦记他。”


    “早先……孙舅舅与我相谈甚欢,没想到,短短几日,便已天人相隔,世事难料啊。”


    “是啊。”


    孙贵妃明白闻骁的意思,她摆了摆手,示意心腹出去把手着。


    “公主放心,本宫这里安全着呢,你有话只管说。”


    闻骁也不矫情,那头儿想必要快从王溪明嘴里‘拷问’出幕后黑手就是裴家了,她接下来还有大动作,没时间浪费在车轱辘话上面。


    她干脆利落地道:“不知孙舅舅与我商议的那件事,孙母妃可知道?”


    “本宫知道。”


    说起这个,孙贵妃心中的残存的悲痛冲淡了许多。


    她用一种好奇的,甚至带有几分惺惺相惜的眼神,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儿。


    这孩子真会长,尽挑着圣上和先皇后娘娘的优点长了,雪肤乌发,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明艳非常。


    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的时候,哪怕她穿得极为素简,气质也并不张扬,可你还是根本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就是这样一副讨喜可爱的小姑娘的皮囊,包裹着一颗蠢蠢欲动,对权柄充满渴望的野心。


    早前,她还以为闻骁有意效仿馆陶平阳,可是,等到兄长传信回来的时候,孙贵妃看着密信上闻骁的言辞,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公主的野心。


    若是从前,闻骁敢大剌剌地暗示他们,绕开成年的儿子,去选择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为帝,孙贵妃那腔护犊子心必然要炸的,到那时候说不得一气之下,彻底拒绝与闻骁合作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是现在,她只是眼中有苦涩一闪而逝,很快便收敛了心神。


    “公主,就一定要选幼童么?老五他……”


    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就算恨起来恨得牙痒痒,可孙贵妃还是忍不住想要给儿子争取一番。


    她知道,若是今日应下了闻骁的要求,就代表着要彻底放弃闻翊。


    那日后闻翊连如今太子这个人形图章都不如,大家对他唯一的要求就会变成,只要他能好好的活到册封皇太孙就行。至于有了皇太子之后,闻翊是生是死,是上进还是继续烂泥草包,其他人都不会关注。


    以闻翊那样的脾气,现在本就已经有些疯魔的迹象,若是再发现大家舍弃了他,转而选择他的儿子,到那时闻翊便是不彻底疯魔,也好不到哪儿去。


    孙贵妃是真的不想走到那一步。


    但她想不想,关闻骁什么事呢。


    闻骁双手交叠,放于膝上,笑容温和又从容,轻描淡写地说:“母妃,我是来寻求合作的,想要同我合作的也不止你们一家,若不是看在孙舅舅给出的态度最为诚恳,而且我获利也最大的份上,您觉得我有必要来同你们扯皮吗?”


    “还有啊,孙母妃说笑了,就五哥那个样子,他非但一点忙都帮不上,还会不停的扯我的后腿。我不是菩萨,没有普度他人的习惯,我也不想日后我在前面冲锋陷阵,后面有人在一个劲的给我添麻烦烂摊子。”


    “别的且不说,单说这次孙舅舅出事以后,五哥为什么不站出来,反而理所当然地任由孙外祖为他奔忙?他只是腿上有伤,又没疯又没傻又没聋又没哑,怎么就不能出面了呢?”


    闻骁笑问:“孙母妃,这样一个愚蠢无能,又没有担当之人,配让我辅佐扶持吗?”


    孙贵妃被怼得没法继续说了,闻骁这些话确实一句比一句难听,但都是大实话,她连反驳都找不到地方反驳。


    若说之前她还有底气同闻骁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现如今,孙均培一死,她已经没有同闻骁还价的底气了。


    甚至,闻骁今天能过来同她继续谈合作,孙贵妃都应该庆幸对方还愿意继续这个合作,而不是另寻他人。


    “再者说了,五哥再怎么没用,那也是个大男人,我这个做妹子的怎好明晃晃地从他手里夺权呢?我那侄儿则不同了,他年纪还小,扶他上位后,我这个做长辈的想着要帮他守住江山社稷,岂不是理所当然之事?”


    闻骁笑靥如花,直白又赤裸地将自己的野心和贪欲,稍作美化修饰,大剌剌地搬上了台面,放在了孙贵妃的面前。


    听了这话,孙贵妃气吗?


    当然心气不平。


    可她现在没有底气掀桌子,甚至没有底气拒绝闻骁想要合作的要求。


    不过,气归气,孙贵妃脑子还是清明的。


    闻骁说得越直白赤裸,要求越高,胃口越大,对于这桩交易,孙贵妃反而越放心。


    实际上,早在兄长的密信一到手,她就和父亲商量过此事。


    当时父亲颇为恼怒,觉得一个公主居然敢肖想着要扶持幼帝,当摄政大长公主,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厚颜无耻。


    反倒是她心中隐隐觉得合盖如此,毕竟人家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没有惊动任何人就把势力发展到了这等地步,这是何等的手腕能耐,又是何等的隐忍与野心。


    闻骁身负圣宠,手握甘州封地,不知不觉间就蚕食了三分之一个三千营,裴家还拿她没有办法,最重要的是,她还拉拢了沈珺。


    这些东西拢在一处,影响力不可谓不大。


    人家努力爬到这个地步,总不至于就是为了给他人作嫁吧。


    虽然心中对于闻骁非要绕开儿子,要扶持皇太孙一事极为不虞,孙贵妃也是想要促成此事的。


    就在她和父亲商量着,要怎么还价的时候,兄长的死讯传来了。


    还价?


    不用想了,现在他们已经没有还价的资格了。


    于孙贵妃而言,儿子确实重要,可她心里的权欲更重要。


    许是被闻骁那番话给点燃了心中的野望,孙贵妃居然觉得闻骁想要扶持幼帝的想法,于她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就像闻骁说的那样,幼帝临朝,国体不稳,与其将朝纲交给那些外姓臣子,不如由她们这些血脉亲人来扶持辅佐幼帝。


    舍弃了儿子,虽然做不得皇太后,但她可以做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难道不好吗?


    君不见当年汉武帝一代雄主,还不是被窦太后压制得乖巧服帖,直到窦太后薨逝才敢放开手脚,有所作为么。


    那么,她凭什么又不能成为大周朝的窦太后呢?


    人在心绪激动之际,就容易忘记平时的克制和伪饰,闻骁用一番话点燃了孙贵妃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野望,让对方最真实的情绪暴露了出来。


    看着孙贵妃眼眸中一闪而逝的决断和凶光,闻骁不由得在心里暗暗点头。


    若是老五能有孙贵妃一半的聪慧和心性,必然会成为她前进路上的一员强敌,她是绝对没法儿走得如此顺利的。


    可惜了。


    “孙母妃,听说我那大侄儿生得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最是讨皇父喜爱?”


    闻骁意有所指地道:“年纪大了,就开始喜欢子孙绕膝。您何不将我那大侄儿接到身边来养,如此也好让皇父多见见长孙,享受一番天伦之乐呀。”


    培养感情!


    让孙儿讨圣上的欢心是其一,将孙儿养在身边,培养祖孙感情是其二。


    听着着实是个对她,对孙儿都好的提议。


    但是……


    孙贵妃感慨道:“公主,你可真是事事都在算计啊。”


    “诶,孙母妃此话怎讲?”


    闻骁一脸无辜,好像自己根本没有一丁点儿坏心。


    孙贵妃真想把闻骁的脑子摘下来,放到闻翊的脑壳子里面去。


    长孙是闻翊嫡出,其母亲是越王正妃,出自军中势力仅次于孙家的魏家。


    若是扶持闻翊上位,那孙家和魏家目的利益相同,自然会齐心协力将闻翊扶上去,直到外孙长大之前,魏家都只会老老实实依附与闻翊和孙家。


    可若是换成魏氏所出的长孙,那么情况就会大大不同,一旦孙儿上位,魏家势必想要更进一步,在对于幼帝的影响力和掌控力上面,孙家与魏家定然会有争夺。


    到那时,好好一个联盟看似平静,实际上下面暗流涌动,随时都有可能翻脸对立。


    就像闻骁说的那样,大家分成几派,互相对峙辖制才能有消停平静的局面。


    孙贵妃感叹的便是这一点,还没有到那一步呢,闻骁就已经想到了这些,并且已经着手开始布局。


    走一步看十步,不外如是了。


    “明知你这个提议不怀好意,可本宫却非做不可,六公主,你这个人真是让本宫又欣赏,又厌恶。”


    还有一些畏惧。


    孙贵妃把最后半句咽了下去,闻骁之所以说出来,就是算准了她一定要抢在魏氏反应过来之前,先下手为强,将长孙名正言顺地圈在自己膝下,养在自己身边。


    女人之间的争夺,那也是血腥且残酷的。


    “孙母妃过奖。”


    闻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走向,心满意足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现如今吴家是沉溺在吴颢的死讯中还没缓过来,等吴贤甫缓过来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趁你病要你命。毕竟,相比较一个金玉其外除了讨人欢心,再无甚用处的小儿子,孙家这次的损失可就严重太多了。”


    孙贵妃当然知道,要不然她干嘛面对闻骁的种种要求,心里不虞,却还强迫自己接受呢。


    不就是为了赶在吴贤甫反应过来之前,给己方拉拢过来一个强援么。


    但事实如此,嘴再硬也没有意义。


    孙贵妃素来是个能屈能伸之人,脸上的阴霾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很快她便恢复了平和慈爱的母妃款儿。


    意有所指地道:“女子花期短暂,公主年纪正好,不如同本宫说说想要个什么样的驸马?说起来我大哥的几个孩子,不是本宫自卖自夸,实在是本宫的几个侄儿都是一表人才,当初我就想着亲上加亲,结果这……”


    这个亲上加亲,当然指的不是闻娇和她的几个表兄弟亲上加亲。


    闻骁明白孙贵妃的意思,这是嘴上说的盟约终究没有实际上有牵扯的关系来得可靠。


    联姻一事,既是盟约的证明,也是明目张胆插在她身边的钉子。


    不过,明白归明白,但闻骁不喜欢刚刚结盟的盟友就给她耍心眼,想法子威胁她,试探她的底线。


    她似笑非笑地说:“钦天监也未必是瞎说,孙母妃也看见了,裴夙好好一个芝兰玉树,原本该前程无量的。可是,自打他跟我扯上关系,一再出事,这次回京仿佛听说是染了病,连风都不敢见,情况怕是不大好。您就不怕孙家的表哥表弟若是跟我扯上关系,那万一要是受了什么妨克,岂不摧人心肝,悔之晚矣?”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闻骁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若有似无的杀伐之意。


    听到这话,孙贵妃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知道自己这是踩到了不该踩的线,惹了闻骁的不快了。


    可这件事,就算明知闻骁会生气,孙贵妃也是一定要替,并且尽力促成的。


    毕竟,闻骁的选择太多了,而他们最好的选择目前却只有闻骁一个。未免日后太子和吴家再做点什么,孙贵妃必须要让太子党人知道,闻骁是彻彻底底站在了他们这边。


    联姻,就是表明立场的最好方式。


    还没等孙贵妃说点什么,闻骁就又开口了。


    “当然,看孙母妃就知道了,孙家的子嗣福运深厚着呢。若是承蒙您不弃,我也是很想促成这桩姻缘,毕竟就像您说的那样,知根知底亲上加亲,大好事呢。”


    闻骁并不介意在后院多养一个男人,若是纳了这个男人,就能给她省不少事儿的话,她没什么好排斥的。


    她方才那般说,也不过是为了警告孙贵妃,不要总想着在她面前玩儿点什么花活儿。


    有要求直接说,大家商量一番,保证互相都获利才是她想要的。


    她接下来要忙的事儿多了,哪有功夫一天天尽跟盟友墨迹这些小肚鸡肠去。


    “只不过啊,我这人有个怪脾气。”


    闻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人好色,人生最大的愿望便是三夫四侍美男绕膝。孙家几个表兄表弟,我也见过,那一个个都是清隽的美郎君,若是我能得上一个,也不枉此生了。”


    孙贵妃瞪大了眼睛。


    “不过嘛,俗话说得好,贤妻美妾。侍君的话只要长得好,能讨我欢心便是尽了本分,可夫郎的话,比起好皮相,还是贤德才干更为重要。孙家的表兄表弟哪哪儿都好,就是这……娇惯得有些过了,怕是做不得我的贤内助。”


    闻骁这话,厚颜无耻的那么理所当然,孙贵妃听得额角直跳,心火旺盛。


    但一时间,又发作不得。


    你想着要把人家彻彻底底绑在船上,人家也没说不让你绑,你说要联姻,人家虽然不快,却也非常诚恳地表示联姻是可以,但必须按照人家的方式来。


    但是,一想到闻骁用这等轻佻的语气,跟纨绔子挑拣黄花闺女似的挑拣她的几个侄儿,孙贵妃就哽得胸口疼。


    “公主此话……”


    “孙母妃,我这人啊,就喜欢有话直说,懒得说那些弯弯绕绕的。有什么说什么,没必要遮遮掩掩,您若是觉得可行,那待来日我必给孙家表兄或表弟一个名分,绝不会慢待于他。”


    闻骁无耻的理所当然,又不是她上赶着非要跟孙家联姻,是孙家上赶着要把儿孙送来给她,那她难不成还没有挑拣的资格了?


    照目前的情势,只要给她一二年功夫,她便能将孙家彻底蚕食,变成自己的养分。她的皇夫位置重要着呢,怎么可能许给孙家这等注定要被她吞噬,日后对她没有什么助益的人家呢。


    孙贵妃没有猜到闻骁的真正目的是奔着皇位去的,还以为闻骁就是真的要当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大长公主。她以为闻骁所说的给名分,就是效仿亲王可以纳侧妃一样,日后掌权了搞个什么侧君出来。


    礼法不认可,还名分呢?


    这不就是更好听一些的面首吗?


    孙贵妃一口血顶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好悬没憋出个好歹来——


    作者有话说:闻骁:你知道我后宫的位置有多珍贵吗,要不是看在你家还有用的份上,这好事儿能落你家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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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换季,哮喘发作了,实在是难受。


    抱歉昨天请了假,接下来我尽量保证日更,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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