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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这边孙贵妃磨刀霍霍向裴家,裴家却已经顾不上了。


    自那日裴夙在昭狱中见过闻骁之后,他心里就像是钻进去了一窝小耗子,搅得他一颗心总是惴惴。


    他冷静地抽离了所有情绪,以旁观者的心态,复盘了自己和闻骁之间所有的过往。


    然后,他就发现一切的改变和拐点,就是从他和月月被闻娇‘抓奸’在床那天开始的。


    因为抓奸一事,他被削了职,挨了打,让圣上开始对裴家不满,原本只是暗中的怀疑也摆到了明面上,还因为把柔敏搅进去,惹了孙贵妃的不满。


    而闻骁看似失去了一桩好姻缘,面子被狠狠地挫伤后,又背负上了抓奸公主母老虎等等坏名声。


    但现在裴夙往回看,就发现,这些只是看似而已。


    实际上,在这件事里,闻骁得到了圣上的怜惜,圣宠更进一步不说,还从他这里捞走了十万两银子。


    许是对于别的姑娘来说,这样的事情简直是莫大的羞辱,可闻骁是普通的姑娘吗?


    裴夙一直觉得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太巧了,巧的就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样,可不管他事后怎么查,都没有查到人为的蛛丝马迹。


    可现在,裴夙心里已有八分准,闹了这处抓奸戏码的背后之人,必定是闻骁!


    至于闻骁明明一开始是打算嫁给他,借着他和裴家去染指权柄的,为何突然就翻脸悔婚不说,还非要反手一把将他推进坑里,踩着他和裴家跟圣上邀宠。


    如果,单纯只是为了十万两白银的赔偿,闻骁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等她嫁到裴家之后,区区十万两白银又算得什么。


    裴夙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不管跟闻骁有没有关系,都一股脑摆了出来,一件一件地捋过去。


    当捋到明明是祖父安排周譬给闻骁下的毒,却莫名其妙跑到了越王身上的时候,裴夙悚然而惊。


    对!


    就是这件事!


    裴夙眉心拧起了一个死结。


    那么,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许是宫里的那条线出了篓子,下毒不成反被闻骁发现,顺着这条线一路查到了祖父的身上。闻骁在发现自己选好的合作者居然敢算计她,以她真正的性子,必然是要以牙还牙的。


    所以,她在发现之后并没有闹出来,反而是引而不发,暗中拿捏住了周譬的同时,又想法子把祖父送进宫里的毒。药,送到了越王的口中!


    虽然裴夙并不知道闻骁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些的,但不妨碍他跳过这些暂时不明的地方,继续往下推敲。


    接下来,便是中毒而不自知的越王跑去挑衅太子,却不小心被太子所伤。


    那一点点伤,在毒。药的作用之下,几乎废掉了越王的腿。


    她算准了越王的性格,轻飘飘地这么一推,就像是给原本就火星四溅的太子和越王之间泼了一勺热油,将他们潜藏在暗中的争斗摆到了台面上,双方只能不死不休。


    而后,


    闻骁再把周譬丢出去,将原本可以站在干岸上,笑看太子和越王打生打死的裴家也扯进了战局之中。


    最为毒辣的便是,这个毒确实是裴家下的,周譬也确实是祖父的人。虽然他们尽力清扫了痕迹,可越王被伤成那样,孙家便是把京城翻个个儿,也势必要查出周譬背后之人的。


    周譬背后这些若有似无的痕迹,便成了孙家在心里定死裴家罪名的有力证据。


    这样一来,裴家便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


    他们若是为了洗脱自己毒害越王的嫌疑,只有说出实情一条路可走。这便是把现成的把柄往孙家手里递——谋害大周公主殿下,谋害圣上的皇嗣,这罪名无异于谋反作乱。


    孙家手握这个把柄,必定会胁迫裴家彻彻底底效忠越王,老老实实地给越王做嫁,但有不从,只需要把这份把柄往圣上手里一送,裴家便彻底完了。


    区区下臣居然敢把毒。药送进宫廷,这次是想要谋害公主,那下次岂不是要谋害圣上?


    哦,你们只是想要毒害公主,并没有想要毒害圣上?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毒害公主?她一个养在深宫的小姑娘,到底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还是碍着你们什么事了,你们要对她下此毒手?


    闻骁打出这招,就是算准了裴家只能任由孙家猜疑,而无法做出任何洗白自己的有力辩解。


    好一个引而不发!


    轻描淡写地这么一推,便把所有人全部填进了火坑里,她却站在干岸上看笑话,报了自己被下毒的仇不说,还能安然地坐收渔利。


    想通这一节,裴夙恨不能倒回从前,狠狠甩刚愎自负的自己几个嘴巴子。


    上一次,被闻骁算计,害成那个样子,被人卖了还要给人家送钱。


    这一次,他居然生生给闻骁送去了大好的机会,几乎是牛马一般驮着闻骁,把人家请到了自家后方腹地上!


    被抓奸那事,还可以勉强狡辩是妇人阴险,惯爱使一些阴谋诡计,有心算无心,他栽的有些冤枉的话。


    那么这一次,闻骁用的便是堂皇的阳谋。


    裴夙思来想去,颓然地发现,纵使现在知道了这里面有闻骁的手笔,知道了闻骁就是摆明车马想要插手三千营,想要染指军权,那又如何?


    他只能顺着闻骁的意思,完成这个交易。


    看闻骁的态度,想必李家已经被她收服,成了她随时可以拿来撕咬裴家的疯狗。


    若是他拒绝闻骁这个交易,那么以闻骁在圣上面前得宠的地步,还有手里好用的李家疯狗。她势必要重创裴家,以雷霆手段让裴家知道,不想死,就只有答应她的要求这一条路可以走。


    何谓饮鸩止渴?


    裴夙是真的体会到这个词汇里包含的那些无奈和悲凉了。


    当时,裴夙一边品味着内心的苦涩,一边开始思量,待裴家缓过这一口气之后,要如何应对闻骁。


    对方已经知道自家要给她下毒的事情了,事涉生死,这份仇怨想必是没法儿化解的。


    若是闻骁对他喊打喊杀,裴夙心里可能还会轻松一些。


    但是闻骁笑意盈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心平气和地过来跟他做交易,裴夙心中的担忧焦躁却愈发的深重了起来。


    等到裴夙刚出昭狱,就听到闻骁因为命格合适,即将代天子出巡泰山,祭天祈雨。圣上为了嘉奖她,不但为她重新赐了宁国公主的封号,还划分了甘州作为封地。


    闻骁成了本朝唯一一个拥有封地的公主!


    对方圣眷浓厚至此,又有封地,又染指了军权,裴家与这样一个公主结下了死仇。


    裴夙一想到这个,只觉得昭狱外的阳光格外刺眼,刺得他两眼发花,双耳嗡鸣。


    就在裴夙回家的当夜,裴清带着三个从军营赶回来的儿子,祖孙三代人聚在书房里,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


    裴砌是裴清的小儿子,如今也不过将将而立的年纪,脾气最为桀骜的一个人。


    他瞪了神色沉郁的裴夙一眼,冷哼道:“当初我便不赞成给公主下毒的事,你们非说要什么事先布局,要万无一失。哦,现在呢,还不是失了?”


    裴砌一直觉得父亲是老糊涂了,放着他们这些年富力强的儿子们不用,非得看重鹤郎一介小儿,就因为对方跟裴家先祖在相隔三个甲子之后,同年同月同日同一个时辰出生,命格尊贵?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看看,这事儿不就在他手里出了岔子了?


    当时,对于裴夙想要娶公主,生个带有皇家血脉的孩子,既打消了圣上心中的疑虑,又能顺便借机招徕远在边关的公主外家,为自家添加臂助一事。裴砌是非常认可的,他甚至还破天荒地真心赞扬了裴夙,觉得对方没有辜负父亲格外的爱重。


    但裴夙要把手伸进宫闱里,提前给这个公主下毒,意欲不留后患这个决定,裴砌不同意。


    在他想来,女人娶进门就圈在后院里了,纵然是公主之尊,那也是个无甚见识的女人。你只要嘴甜些,殷勤小意些,就能哄得她一颗心都放在你身上,慢慢消磨掉她和圣上之间的父女之情,她不就彻底被你圈在后院里了?


    等到公主生孩子的时候,你想做什么手脚,那不都是随随便便的事情?


    反正女人家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那么多女人都死在这一个关卡了,公主也死于难产,岂不是很顺理成章?


    何必非要去为了什么万全,去做这么犯忌讳的事情。


    奈何当时父亲和两位兄长,以及一众幕僚谋臣们都纷纷赞叹裴夙此计精妙,搞得裴砌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他是个武将粗人,这里面确实是有他品不出的意味?


    因而,他在反对了几次之后,见大家都觉得很好很好,也只能偃旗息鼓,随他们去了。


    结果呢,这个所谓的精妙之计被人家识破了不说,还借着这件事,反手一推,把裴家彻底推进火坑里了。


    一想到之前被迫丢出去的下属,裴砌的心都在滴血,火气上涌,指着裴夙的鼻子就是一通臭骂。


    “行了!”


    裴清打断了小儿子,他抽搐着嘴角,僵硬地说:“事……已至此,不是往前、追究,推诿扯皮的时候。家族是、每个人的根,大祸临头的时候,没有、人能逃得过,与其发、泄不满,不如群策群力,好生想个对应之策、出来、”


    除了裴砌之外裴清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裴硕和二儿子裴础。作为嫡长子,这个成国公世子的位置本该是他的,奈何当初他年轻的时候因为惹了圣上发怒,被褫夺了世子之位,这个世子之位才落到了裴夙这个嫡长孙的身上。


    相比起幼弟裴砌自称武将粗人,实际上颇有心计,裴硕才是真正的武将粗人,心里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


    但是傻人有傻福,他为人宽和厚道,是个真正悌爱手足的兄长。也正是这一点,才让两个都比他强的弟弟没有跟他去抢夺世子之位。


    也不知道他这样的憨厚人,是怎么生出裴夙这样一个满腹算计,心有九窍的儿子来的。


    方才听着三弟责骂儿子,裴夙这个挨骂的都神色如常不为所动,裴硕就已经羞愧地涨红了脸,连连给裴砌拱手作揖,希望弟弟能消消气。


    这会儿听到老父问话,裴硕开口就是:“既公主殿下也未曾中毒,她也坑了咱们两次,心里那股恶气想必已经出了吧。儿子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这位宁国殿下如此能耐,咱们要不送上赔礼,好生给人家道个歉,这事儿说不得就过去了?”


    “……”


    这话一出,裴家祖孙几人都被震住了。


    裴清早知道这个长子是个什么德行,该生的气早年他已经生过了,他把眼神落在其他几个儿孙身上。


    裴础想了想,说:“大哥说的话虽然很有道理,若换个公主,按照大哥说的去做,说不得真有用。”


    他先安抚了裴硕一句,而后话锋一转  :“但是,这位宁国殿下不是普通的公主。她够隐忍够果决,心思极深,这样的人纵使面上说不计较了,实际上心里到底怎么想,没人知道。”


    裴础:“咱家走到如今不容易,我们不能赌宁国公主的心思。虽然宁国殿下现在没有想要同咱们撕破脸皮的意思,可咱们万万不能掉以轻心,有些准备也该做起来了。依儿子的意思,既然仇已经结下了,那便只能不死不休!”


    裴砌觉得二哥说的对,他并指为刀,狠狠地在空中劈了一下,“先下手为强,杀了吧。”


    “要我说,她不是出发去泰山了么?天高皇帝远,她若是在路上出点什么意外,想来也是正常的。”


    说到这儿,裴砌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真不错,恨不能直接马上点齐裴家养的死士,去取了那公主的小命。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至今一言未发的裴夙,冷嗤一声,向裴清主动请缨道:“父亲,这次便将事情交给儿子来办吧,儿子保证不出十天,您老就能接到宁国公主死于山贼手中的消息。”


    裴清觉得两个儿子的办法确实可行,他思量了一会儿,问裴夙:“鹤郎,你看呢?”


    裴夙的心思一直放在闻骁身上,他无法克制地回想着关于闻骁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明明越想就越觉得屈辱,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根本停不下来,甚至在想起闻骁的时候,屈辱之余居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来。


    这种诡异的感觉,如同毒蛇一般,紧紧地缠着他的心房,将毒液一次又一次注入进他的心脏,让他在痛苦不已的同时,甚至生出了一股子神魂都为之战栗的快感来。


    听到祖父唤他,裴夙才将自己的思绪从这种古怪的感觉中抽离出来。


    “二叔说的没错,既然已结下了死仇,我们与她只能不死不休。”


    他冲着裴础点了点头,“先下手为强当然也是必须的,但是……”


    说到这儿,裴夙回想起之前在昭狱里,闻骁离开前看他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眼,越想越觉得那一眼里写满了有恃无恐。


    他吸了一口气,“但是,据我推测,沈珺是闻骁的人了。”


    裴砌跳出来反驳:“这不可能!沈珺此人狡诈油滑的很,连皇子的招揽示好都能不为所动,宁国区区一个公主,怎么可能打动沈珺,让这个阉竖去为她效命?”


    刚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裴夙也不相信,但他越往回推,越觉得是真的。


    他把自己得出这个结论的依据,一件一件地摆了出来,说给家人们听。


    “……只有如此,才说得通宁国到底是如何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么多布置的。”


    裴砌纵然冲动,但他并不是个没脑子的人,侄儿已经推的这般全面仔细了,纵使这事非常不可思议,他也觉得起码有七八分准。


    他恨恨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锦衣卫!


    监察天下万事,监察朝堂百官的锦衣卫啊。


    要知道,这大周朝中近八成的锦衣卫,都是沈珺的麾下鹰犬走狗。


    他若是真敢带着死士去截杀宁国公主,哪怕是真的截杀成功,要不了几日,他的所作所为就会出现了圣上的御案之上!


    裴清想起一件旧事:“沈、沈珺的娘邵氏,同先、皇后是青梅之谊,闺中密友。当年,圣上还、曾下了明旨许婚,要招沈珺给先皇后所出的公主、为驸马。后来沈、家出事,也是先皇后力争,才保下了沈珺这个、沈家最后的根苗。”


    众人没想到,闻骁和沈珺之间,居然还有着这样的往事。


    裴础叹了口气,摇摇头,“如此说来,鹤郎的推测应是真的了。三弟,有沈珺站在宁国公主身后,咱们万不可轻举妄动,半路截杀一事,便算了吧。”


    “他。娘。的!没想到沈珺这个阉贼居然搞什么知恩图报,呸!”


    裴夙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往事,在听到闻骁居然跟沈珺有过婚约之时,盘踞在他心头的那条毒蛇陡然一紧,勒得他心悸不已。


    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神色有些古怪。


    裴砌:“这不行那不行,难不成咱们就干脆躺好了,等她来杀?”


    裴夙摩挲着指尖,想了想,轻声道:“三叔莫急,我只说不能在半路截杀宁国而已。”


    “你的意思是,可杀?”


    “既然沈珺站在了宁国的身边,未免沈珺事后报复,咱们需得寻一个好时机,一个能一击即中,将他和宁国一网打尽的时机才是。”


    一旁的裴清听到后,欣慰地点了点头:“斩草、需除根。”


    裴夙微微颔首,“祖父,我想要同您借几车火。药来用。”


    “可,你自去取用。”裴清的眼睛亮了。


    裴础听了这话,稍加思索,便明白了过来,他赞许地抚须而笑,说:“鹤郎好算计。”


    而裴硕和裴砌兄弟却没有明白,到底是什么算计。


    裴硕倒还好,他早就习惯了听不懂聪明人说话,慢慢的他便不再费心思去琢磨这群人到底在说什么,反正只要他按照吩咐去执行就行了。


    裴砌却不同,他想不明白就一定要问个清楚。


    裴夙为他解释:“沈珺之前前往山东山东公干,既然沈珺是宁国的人,待宁国祈雨结束,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是要返回京城的。到那时,沈珺作为宁国的心腹,必然是要随同返京的。”


    “……他若是不跟宁国一起回京,提前或者延后了呢?”


    裴砌不是喜欢抬杠的人,但是看着侄儿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不由得想起当初定下要下毒计策的时候,侄儿仿佛也是这个表情。


    这个表情让裴砌心里一突,忍不住杠了两句。


    “咳,三弟安心听鹤郎说完。”


    裴夙揉了揉眉心,自己不过一时失手,就连三叔这个莽撞人都开始质疑他了么?


    这种感觉对于裴夙来说是陌生的,他压下心底的不虞,掰开了给裴砌讲。


    “二叔过几日便要出京去剿匪,到时候,他必然会把那些匪徒往泰山返京的方向撵。三叔,若是沈珺听到返京途中有贼匪出没,他会不跟着宁国,护送她回京吗?”


    “哦,也对。哈哈哈,我把这茬给忘了,鹤郎你别跟我计较,继续说继续说。”


    “我向祖父索要火。药,便是想在他们返京的路上用。”


    “若是宁国祈雨失败,那便是她以女子之身祭天祈雨,惹怒了上苍,上苍降下神雷惩罚于她,跟着她的那些人遭受池鱼之殃。”


    “若是宁国走运,祈雨成功了,那便是上苍被她一片诚心打动,觉得此女功德无量,身上有大造化,驾天雷下凡点化她白日飞升,跟着她的人也鸡犬升天,一同去天上做神仙了。”


    一阵风吹过,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裴夙那俊美的皮囊之下,仿佛钻出来一只可怖的恶鬼。


    当闻骁祈雨成功,是九天玄女托生,下凡来救苦救难的传言伴随着绵绵春雨传回京城的时候。


    裴夙站在廊下,看着朦胧的雨幕,伸出手去触摸那凉凉的甘霖。


    “九天玄女托生么……”


    他勾起唇角笑了,既然你是九天玄女托生,那如今祈雨成功,想必上苍也该派人接你回天上了吧。


    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便亲自去送你回天宫吧——


    作者有话说:上火了,大家少吃点干果哈,斯哈,嘴里起了好几个硕大的白泡,疼死我也


    第52章


    交泰殿。


    赵弼方躬着身子,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意,给圣上讲述民间关于闻骁的种种传言。


    “……百姓们都在说,只有陛下这样雄才伟略,泽被苍生的明君,才能生得出宁国殿下这样九天玄女托生的公主殿下。但陛下是真龙天子,尊讳不可冒犯,民间便只能为宁国殿下立生祠,可老奴听说呀,这些百姓们在立生祠的时候,嘴里是一个劲儿地称颂陛下您呢。”


    “哦?果真如此?”


    早在闻骁祈雨成功的那天,圣上就高兴的多吃了两粒仙丹。


    闺女是代他去求雨的,这祈雨成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上苍是认可他这个明君的啊!


    这会儿听着赵弼方说百姓们发自内心地认为他是个明君,还想要给他立生祠,他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至于闻骁被百姓们立生祠的事?


    那不是因为百姓们不敢冒犯天子讳,只好退而求其次,给他闺女立么。


    赵弼方笑得跟一朵菊花似的,马屁一个接一个地拍:“这可是锦衣卫们搜集来的消息,老奴只是转述一番罢了。再说了,哪有胆量敢欺骗陛下啊,陛下若是不信,便去召群臣来问,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他们肯定都听说了。”


    呵,不信你有那个脸皮,真个去问朝臣,民间是不是在传颂你是个明君。


    赵弼方撒谎撒的一点都不心虚,便是圣上真召了朝臣询问此事,只要对方不是个傻子,就绝对会顺着他的话头的,颂圣的机会送到眼前了,那还不赶紧抓紧了。


    圣上得意地抚了抚须,满眼都是笑意,却非要故作谦词:“哎,朕身为大周皇帝,庇佑天下万民是应该的,他们何必这般兴师动众,让朕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啊。”


    在心里得意了许久之后,圣上才想起了闻骁这个求雨成功的正主儿。


    他问:“朕听说,求雨成功当晚,宁国就病倒在床了?沈珺是干什么吃的,宁国都病倒了,为何不赶紧把人送回京城,让宫中御医进行救治?”


    赵弼方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脸上却是一副担忧的模样,说:“陛下有所不知,沈督主当夜就想亲自送宁国殿下回京。可不知为何,宁国殿下在泰山上的时候,还只是病得有些昏沉,可一离开泰山范围,就病情愈发严重,整个人都像是烧炭一般,浑身滚烫,直接不省人事了。”


    “不省人事了?”


    圣上这才有点急了,“都到了这般地步,为何没有报上来?宁国现在情况如何了?”


    “沈督主几番思量,灵机一动便又把人送回泰山,说来也怪,刚回到泰山境内,宁国殿下的情况就迅速好转了起来。现如今,虽然还未病愈,却也没有之前那般严重了。”


    圣上一心求仙问道,最是信奉这种神神怪怪之事。


    他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怎么回事?”


    “奴婢听闻此事,便派了人去灵济宫寻玄真子,向他老人家询问此事。”


    “他如何说的?”


    “玄真子掐算许久之后,说是,宁国殿下命格奇特,关于殿下的过往非是他能窥探的,想必虽不是天宫神女转世托生,也相去不远了。还说,这样的人投胎下凡,都是来历劫的,本不该干涉天时。”


    赵弼方说着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奈何殿下孝顺,一心要为君父分忧,主动前去祈雨,一得必有一失,如此一来殿下的劫难这辈子怕是过不去了,下辈子还得重新来。现在之所以会病恹恹的,便是上苍抽取了她身上的一分精气,作为告诫。”


    听到这儿,圣上的眉心皱了起来,如此说来,岂不是骁骁下辈子还要经历红尘之苦?


    “那……那为何离不得泰山?可是,跟她之前发下的宏愿有关系?”


    历劫失败,下辈子还要经历红尘之苦,已经够辛苦的了,若是因为宏愿一事,这个女儿后半辈子都要被困在泰山上,寸步不得离开,圣上只觉得心里疼啊。


    赵弼方摆了摆手,“玄真子说了,许是因为宁国殿下求来甘霖,救了万民的功德,泰山神灵怜悯她的慈悲心肠,看在她身怀龙气的份上,便强留她几日,用山中灵气滋养滋养她。如此一来,宁国殿下不至于因为失去了那一分精气,后半生都病病殃殃,经过山中灵气的滋养之后,好歹也能寿终正寝。”


    明明是子虚乌有,赵弼方却说得极为认真。


    “哦?那宁国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圣上听到闻骁虽然下辈子还要历劫,但这辈子好歹能安然无恙地寿终正寝,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他想了想,吩咐赵弼方:“你去开了内库,挑些上好的药材,再选两个精通养生的御医,一块儿给宁国送去吧。记得同宁国说,她是为了朕,为了大周才病倒的,这份功劳朕心里有数,绝不会亏待了她,让她先好生在泰山养病,待病愈之后,再慢慢返京也不迟。”


    京城里那些暗潮涌动,闻骁心里清楚吗?


    她可太清楚了。


    早在祈雨之前,她就知道,这次祈雨成功能带给她的,除了神迹功德赞誉加身以外,还有数不清的拉拢,以及藏在拉拢背后的屠刀和杀意。


    所以,她在祈雨成功当天,就‘病倒’了嘛。


    “咳,狸奴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没有事先同你讲一声,我跟你道歉……”


    “殿下说的什么,咱家听不懂。再者说了,殿下是主,咱家是奴,这世上哪有主子给奴婢赔不是的,殿下如此真是折煞咱家了。”


    听听这阴阳怪气的一口一个咱家,再看看沈珺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闻骁知道这是气得狠了,心气儿还不顺呢。


    她也没有想到,沈珺没有看穿她的小把戏,在眼看她‘吐血’不止,立刻就惊慌失措地冲了过来,抱着她往行宫跑。


    那会儿,她还想着,什么叫默契啊,狸奴跟她之间这就是默契。


    她这才刚开始做戏,狸奴马上来搭戏,看看,演的多好多真,脸色煞白,神情仓皇,一点作伪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闻骁窝在沈珺的怀抱之中,放松了因为祭天劳累而紧绷的身体,只觉得这怀抱过于温暖了些,对方身上还散发着让她心旷神怡的暖香,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被沈珺小心翼翼地摇醒,闻骁看着对方仓皇失措又惊骇不已的眼神,还要努力扯出笑脸安抚她:“殿下,别睡别睡,马上就到行宫了,行宫里有御医的,没事的肯定会没事的,你别睡,马上就能见到御医了,你别睡。”


    闻骁这才反应过来,感情沈珺根本没有看穿她的小把戏,之后的种种反应也不是在给她搭戏。


    一想到当时沈珺红着眼眶,明明惊慌到嘴唇都在颤抖,却还要强撑笑脸安抚她的模样,闻骁只觉得一颗心又酸又软。


    若不是在乎她看重她,沈珺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她吐的不是人血而是鸡血,怎么可能会被她的小把戏给骗到呢?


    君不见,崔璟瑜当时就在她身边站着,眼看她‘口吐鲜血’,也只是有一瞬间的错愕,而后被她使了个眼色之后,就变得从容平静了,惊慌失措只是浮于表面的作态,完全没有担忧到失态的地步。


    果然这情分深不深,就是不一样。


    所以这几日沈珺总是躲着她走,便是被她抓到了,也不给她好脸子瞧,闻骁也不在意。


    她甚至觉得,狸奴这副样子,看着还怪可爱的。


    沈珺并不是像闻骁所想的那样,觉得闻骁没有提起告知他,就玩这么一出戏,因而对闻骁生气了。


    他是生气了,但是怒火和愤懑,都是冲着自己去的。


    当日,他逆着人潮,转身离开,不再去看众人簇拥下,看着就格外般配的一对璧人。


    结果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惊慌刺耳的喧哗声。


    当‘殿下呕血了’几个字飘到沈珺耳边时,他的心口一跳,转身一看。


    就看到方才还神采飞扬冲他挑眉而笑的女子,正蹙着眉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纵使用手捂住了口鼻,可那鲜血依旧顺着指缝源源不断地溢了出来,沾在素白的手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那一瞬间,沈珺只觉得后脑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子,打得他两耳嗡鸣,天旋地转。


    他几乎疯了一般,拨开拥挤的人群,朝着闻骁冲了过去。


    抱着闻骁往行宫跑的时候,沈珺鼻息间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他眼前恍惚出现了二十年前,沈家被满门抄斩的画面。


    彼时,圣上‘开恩’允他这个沈家子孙去午门送家人一程。


    小小的沈珺就那么看着,刽子手往砍刀上喷吐了烈酒之后,手起刀落间,家人的头颅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了行刑台上,砸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响。


    行刑结束,沈珺麻木地穿梭在百多具尸身之间,捡来滚落满地的头颅,向刽子手讨了针线,把那些头颅缝回原本的位置。


    鲜血浸透了他的麻衣,黏腻地贴在他的皮肉上,浓郁的血腥气飘荡在他的鼻间,伴随着每一次吐息,灌满了他小小的身躯。


    看着闻骁苍白着脸,靠在他的怀中,眼帘半阖似要昏睡过去的模样。


    那一刻,沈珺只觉得肝胆欲裂,魂不附体。


    他心想,是不是这世上真有命理之说,而他就是世人所说的煞星托生?


    因为他这个煞星托生到沈家,沈家被他煞气影响,所以才会背负着谋逆叛国的罪名,死的一干二净。


    又是因为他这个煞星没有自知之明,胆敢对一女子生出爱慕之心,所以闻骁才会突发恶疾,命悬一线。


    在那一刻,沈珺心底的黑泥翻滚着,叫嚣着,把他的魂魄朝着深不见底的黑渊里拖去。


    他顾不得自己早就打定主意要恪守君臣之别,也顾不得别人的眼光了。


    满心只有怀里那个气若游丝的少女。


    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蠢。


    他居然蠢成了这样,没有发现闻骁嘴里吐出来的是鸡血,也没有发现闻骁并不是濒临昏厥。


    就那么不顾一切地,失态地抱着闻骁,一路从祭天台跑回了山脚下的行宫。


    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那些卑微的爱意,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当沈珺顶着周围人心知肚明的打量,强忍着内心的烦躁和羞意时,却发现,闻骁居然就像是瞎了一样,非但没有看穿他的心思,反而还自得于什么君臣相得君臣情深之类。


    那一刻,沈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气得五脏六腑都痛。


    他想躲开,闻骁却偏偏不允许他躲,非要黏着他,追着他跑。


    比如这会儿,他都躲到后山了,也不知道闻骁是长了千里眼还是顺风耳,居然也能找到他。


    闻骁笑眯眯地凑了过去。


    “狸奴,好狸奴。”


    沈珺最受不了闻骁这般叫他,他加快了脚步。


    闻骁也不气馁,她快跑了两步,蹭到沈珺的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摇一摇,笑眼弯弯地拱手作揖,压低了嗓音,用软软糯糯的调子说:“好狸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事先没有告知你一声,狸奴你素来宽宏大量,就原谅我这一遭吧?”


    心悦之人这副作态,沈珺哪里顶得住。


    纵使他心里有再大的气,被闻骁抓着袖子这么摇一摇,用又甜又糯的调调唤他的乳名,那股子气也一泻千里,早就化为乌有了。


    沈珺握着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别开脸,不敢再看闻骁。


    闻骁眼睛多尖啊,马上就发现沈珺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赶忙打蛇随棍上,转身挡在沈珺身前,两只手分别抓住了沈珺的袖子,身子往前一探,下巴就磕在沈珺的胸口,她扬起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对方。


    距离这般近,沈珺都能感受到闻骁热乎乎的鼻息,穿透他单薄的衣衫,扑在他胸口上了。


    那股子热意顺着皮肉骨骼,一路钻进了他的心里,唤醒了他心里那些被迫沉睡的小虫子。


    小虫子们欢呼雀跃着,叫嚣着,欢歌起来。


    沈珺甚至在闻骁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赶忙有些狼狈地别开脸去。


    “狸奴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殿……下,我不习惯离人这般近……”


    “那你不生我的气了,我才松开你。”


    沈珺咽了咽喉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我不生气了,还,还请殿下松开我吧。”


    闻骁得到想要的答案,一时间笑眯了眼睛。


    她刚想松开沈珺,一转眼,就看到沈珺那秀气的喉结侧面长着一枚红痣。殷红的小痣落在雪白的脖颈上,如同红梅落在了雪底上也似。


    伴随沈珺咽喉咙,那枚殷红小痣跟着喉结上下地起伏着。


    她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伸手过去,用指尖轻轻地触了一下那枚小痣。


    沈珺答应之后,等了片刻,没有等到闻骁松开他,反而感觉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在了他的喉咙上。


    他扭过头一看,就发现闻骁笑眯眯地,伸着手,像个登徒子一般,在用手指摩挲他的喉咙!


    那一瞬,沈珺只觉得闻骁那凉凉的指尖,像是带着看不见的火焰,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你!”


    闻骁正摸着呢,就被沈珺一把给推开了。


    若不是沈珺看她踉跄,又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差点要摔倒了。


    她不说自己先调。戏人家的动作不妥当,反而恶人先告状。


    “你干嘛推我!我差点都摔倒了!”


    神态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哦,狸奴你只是嘴上说原谅我,不生气了,实际上心里还是生我气的,所以才会推我吧?”


    沈珺被她这股子无耻劲儿给气笑了。


    “殿下,我推你是因为……”


    沈珺卡壳了,他怎么好意思说闻骁那副色眯眯,登徒子的模样摸他的脖子,让他心里邪念瞬间如野草一般疯涨,他吓了一跳,才会伸手推人呢。


    “因为什么?”


    闻骁非但没有察觉自己行为不妥,反而还想借着这事儿,彻底把自己之前做戏吓到沈珺的事情,给抹消掉。


    见沈珺卡壳,闻骁乐了。


    她昂着下巴,趾高气昂地道:“虽然没有事先告诉你,是我的错,可我想跟你说,也得找得到你的人啊!你说说,自打那天喝过接风酒之后,你一天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四处找你,都找不到你的人,又怎么要事先跟你说啊?”


    这种胡搅蛮缠又倒打一耙的德行,纵使沈珺心悦她,也不由得有些牙痒痒。


    沈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燥热,冷着脸道:“我是练武之人,脖颈这样的要害之处,殿下突然伸手来碰,我只是下意识推开你……殿下也是练过武的,自然明白要害之处落于人手时,身体无法自控想要反击的感觉吧?”


    “啊……”


    糟糕,被人反将一军。


    闻骁代入自己一想,若是有人敢把手往她脖子这样脆弱的地方上搭,她恐怕第一反应就是抽刀戳过去了。


    而沈珺只是下意识地推开她,看她没有站稳,还伸手扶住了她。这么一看,好像自己刚刚那副样子,确实太过于无理取闹了。


    闻骁是个很善于反省和知错就改的人,她觉得自己做的不对,就马上诚恳道歉。


    “对不住,狸奴我错了。虽然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没有事先跟你说一声,就突然把手往你的要害处搭,做错之后不思反省,还强词夺理,胡搅蛮缠,想要借此抹过之前那件事的错处……”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一时间不由得怏怏。


    “要不,你权且给我记下,待我解了毒,我便给你负荆请罪,好不好?”


    沈珺看方才还神采飞扬的少女,这会儿蔫巴巴,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孔雀,可怜兮兮的。


    他哪里还舍得再跟她生气呢。


    “殿下……我说了,之前那件事是我犯傻,没有看穿殿下的计策,不是殿下的错。便是心里有些许不乐,殿下都再三同我赔礼道歉,我哪里还有继续生气的道理,我说了不生气,便不会再生气了。”


    “真不气了?”


    闻骁乐了,狸奴怎么这么好哄啊,她就撒了撒娇,对方居然就


    原谅她,不再生气了。


    沈珺见她方才还阴雨绵绵的眼睛,这会儿马上云收雨住,万里晴空了,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他想起方才闻骁往他身上贴,在他胸口搭下巴,伸手摸他的脖子,动作都是那么自然熟练……


    再想到自己离开的那些日子,闻骁仿佛都是在跟崔璟瑜待在一起,而且闻骁还选了对方为皇夫,难不成,这些动作都是闻骁在崔璟瑜身上练熟了的吗?


    想到这儿,沈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他想了想,还是对闻骁说:“殿下……日后,像方才那样的举动,殿下还是不要再对臣做了。”


    闻骁扯沈珺的袖子扯上瘾了,见沈珺都说不生她的气了,她的手又蠢蠢欲动地探过去,扯上了沈珺的袖子,这会儿正美滋滋地扯着沈珺的袖子,一晃一晃地往前走。


    听到沈珺的话,她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什么动作?”


    “……”


    沈珺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想了想,才强忍着羞涩,囫囵地道:“就,凑得那么近,把下巴搭……在臣的身上,还伸手摸……殿下,虽然咱家是个阉人,但男女之别,还是要讲的。那样的动作,若是被人看去了,会……会说一些难听的话,有碍殿下的名声。”


    这话说的结结巴巴,缺胳膊少腿的,闻骁思量了好半天,才明白沈珺的意思。


    “莫说这里就你我二人,不会被人看去。就算被人看到了,嘴长在他们身上,愿意说就去说,我要是连这种莫须有的流言蜚语都要担心,那还争什么大位呢,直接遵照女书女诫,当个乖巧可人的小公主,日后嫁人生子打理后宅,岂不更合适?”


    看着对方红彤彤的耳垂,还有半垂着眼帘,一副臊得不行的模样,闻骁只觉得心里有些痒痒,十分想要上手摸上一摸。


    奈何之前刚因为摸人家,惹得人家不高兴了,她只能强行压抑住内心的蠢动,改用眼神不停地看。


    沈珺满心都是不可言说的羞涩,一时间也没发现闻骁垂涎的眼神正在他的耳边颈上流连。


    他说:“那……那也男女……”


    闻骁大手一挥,打断了沈珺的车轱辘话,“我知道男女有别,但我跟别的郎君又不会这样。”


    沈珺还没有来得及为这句话欣喜,就被闻骁的下一句话给打落悬崖。


    闻骁笑眯眯地道:“我只对狸奴这样,狸奴是不一样的。”


    沈珺心口一疼,哪里不一样呢?哦,可能因为我是太监这一点,跟别的郎君不一样吧?


    想到闻骁可是个在宫里长大的公主,宫中人的眼中,是从来不会把太监当成男人看待的,要求太监的伺候沐浴洗漱的女主子也多的是。


    他的心底泛起一抹苦涩,如此说来,也不怪闻骁一直同我坐卧不忌,亲昵随意了。


    闻骁发现沈珺的心情好像又开始朝着变坏的方向发展了,她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自己是说错什么话了吗?


    她回味了一下,没说错啊,狸奴于她而言就是不一样嘛,这话难道有哪里不妥吗?


    还没等她想出个一二三四五,白芷就带着一群锦衣卫出现了。


    “殿下!你怎么可以一个人都不带,私自跑了出来!”


    闻骁看到肃着一张脸,即将对她发动念叨大。法的白芷,赶忙一把扯过沈珺,给自己分辩。


    “谁,谁说我一个人跑出来的!我分明是同沈督主一同出来的,有沈督主陪着我保护我,姑姑你不需要这么担心我的。”


    白芷看闻骁拉着沈珺的袖子,咋一看就像是俩人在手牵手似的,她就觉得心口梗得慌。


    “殿下!”


    “我错了。”


    闻骁见沈珺闭着嘴,就是不帮她说情,只能麻溜儿认错,然后转移话题:“姑姑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当着一众锦衣卫,白芷也不好落闻骁的面子,只能先给她递了一个‘晚上再跟你算账’的眼神。


    “回殿下的话,青蘘有东西送来,需要殿下前去查收。”——


    作者有话说:闻骁认真脸:我是在很认真的道歉!


    第53章


    “青蘘姐姐……”


    邵仲桓放下手中这本还散发着墨香气的,以闻骁是神女转世历劫为主角的话本子,有些迟疑地问:“会不会太夸张了些啊?”


    青蘘笑眯眯地摸着他的头,问:“好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但是……”


    要是不好看,他也不至于一翻开就放不下去,看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


    “好看就行了呗!”


    青蘘翻了个白眼,这书写好以后她也是看过的,看完之后还觉得有些太过写实了。


    “你不要觉得夸张什么的,汉高祖斩白蛇,夸张吗?隋文帝头生龙角,体带龙鳞,夸张吗?唐太宗乘双龙降世出生,夸张吗?”


    青蘘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把邵仲桓的脑门,亏得还是上过学堂读过书的人呢,连神迹加身的道理都不懂,笨拙成这个样子,以后可怎么为殿下分忧哦。


    邵仲桓并不笨,他只是思路被局限在了读书人身上,觉得这么夸张的事迹,但凡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怕是不会信的。


    但在经过青蘘的指点之后,他陡然醒悟过来,这本来就不是写给读书人看的,也从来没有指望读书人去相信啊!


    “行了,你把样书带上,尽快给殿下送过去吧。”


    *****


    闻骁被白芷逮回来,就看到邵仲桓风。尘仆仆地坐在花厅里,手边放着点心茶水,他明明都在咽口水了,却动都不动,只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一个匣子,像抱着什么宝贝凤凰蛋似的。


    “邵小子,饿了就吃,到我这儿还客气什么。”


    闻骁把吃的喝的往邵仲桓手边推了推,示意对方不要拘束,这才问他:“青蘘派你来给我送什么了?”


    邵仲桓行过礼后,憨憨一笑,小心地把匣子放在了闻骁的手边。


    刚要开口答话,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道清朗的略带江南口音的男声:“我来得巧,正好碰到了仲桓过来拜见殿下了。”


    来人正是崔璟瑜,他见闻骁的身侧坐着沈督主,心道,果然殿下消失的这段时间,是跑去寻沈督主了。


    他收敛起心中的危机感,姿态风。流地先给闻骁见礼,又不失恭谨地给沈珺见礼。


    这些日子下来,闻骁和崔璟瑜之间对于联姻结盟一事,已经是心知肚明,只不过没有拿到台面上来说。


    对于闻骁来说,崔璟瑜初步已经可以算作是自己人了。


    自己的某些心思透露给他一些,让他自己去琢磨,也无妨的。


    她笑着示意崔璟瑜过去就坐:“行了,出门在外的,又是日日见面,子玉你就不必这般多礼了。”


    崔璟瑜见闻骁没有上座,而是跟沈珺坐在东侧,沈珺就坐在闻骁的左手边,闻骁右边又没有座位,他不想坐到西侧跟闻骁隔着大半个花厅,只好坐在了沈珺的左手边。


    看到隔在自己和闻骁之间的沈珺,崔璟瑜的心情颇为不快。


    不过他脸上丝毫都没有带出来,还笑着对邵仲桓说:“之前同仲桓聊起钓鱼的技巧,本来我还有问题要请教,你却接了殿下的差事,许久不曾回来。这次回来,定要匀点时间给我,我这些日子用你说的法子,钓上来好几条大鱼呢。”


    邵仲桓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一副淳朴到了极点,根本没有什么心机的模样。


    “崔郎君见笑了,我那些都是当年为了哄肚皮,想出来的怪法子,您不觉得腌臜是您给我脸面。”


    至于崔璟瑜说的匀时间什么的,没说应,也没说不应,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见两人寒暄结束,闻骁便示意邵仲桓先吃点心垫吧垫吧,然后打开了手边的匣子。


    匣子里放着一本新装订出来的书,扉页上写着:神女下凡历劫记。


    著者:闲空居士。


    看着这两行字,闻骁陡然想起,自己这次离京之前,与纪言蹊的一番谈话。


    当时,俩人说完关于甘州的布置之后,纪言蹊抖着扇子,贼忒兮兮地笑着说:“殿下去忙你的祭天大事,待你祈雨成功以后,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


    闻骁看他大冷天舞扇子,就想翻白眼。


    “你就这么肯定我能祈雨成功?”


    她就很纳闷,明明她重生是藏在心底深处,谁都没说的秘密,这些人也不知道春分当日必会下雨,为啥听说她要去祈雨之后,一个个都格外笃定她能成功啊?


    纪言蹊一把扇子摇得更欢实,笑道:“殿下,咱们相识这么多年,你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个好赌弄险之人?”


    “哈哈哈哈哈,但凡赢率在五成以下的事情,您连赌桌都不会上。赢率在八成以上,您才会坐上赌桌考虑下注。赢率接近十成,您才会不顾一切地下注。”


    纪言蹊啪一下把扇子合在手中,“这一次,您不顾一切地下了注,我为什么不能肯定您会成功呢?”


    闻骁见他满脸都写着‘我都摸透你了’,再加上又开始蓄须,唇边下巴上一圈软软的青色细绒,像极了上辈子那副总是智珠在握的臭德行,便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她板着脸,语气冷肃地道:“言蹊啊言蹊,你可知做谋臣的,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


    纪言蹊一愣,“聪明能干,机智百变,忠心不二?”


    “错了!是不可揣测君心。”


    闻骁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说:“你自觉聪明才智无双,就放肆地揣测君心,殊不知,上位者哪有不多疑的,你不但能猜准,猜出来不说憋在心里,还要大剌剌地说给君主听,这可是取死之道啊。”


    纪言蹊初时还真被吓了一跳,实在是这个模样的闻骁,着实太有君王气势了。


    尤其是当她一字一顿地说出取死之道四个字的时候,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翻脸的架势,真是太有多疑君王的模样了。


    他想了想,闻骁说得很有道理,现在闻骁还没有上位,他确实可以像朋友一样这般大剌剌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等到闻骁真的登上了那个位置,他要还是这样口无遮拦,便是闻骁不曾对他起疑,耐不住旁人看了要弹劾他,更有甚者,很可能会以此为据,想法子把他打落泥尘。


    “殿下你说的……”


    话音未落,就听到噗嗤一声。


    纪言蹊一抬眼,就看到闻骁紧紧抿着嘴,腮帮子高高鼓起,整个人憋笑憋得像一条金鱼。


    他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什么旁人不旁人,他什么时候不知深浅,在有旁人的时候口无遮拦了?


    自己被闻骁给带歪了!


    纪言蹊抖着手,整个人也被气成了一条金鱼。


    “你!你!你这个!”纪金鱼话都说不明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言蹊你还是这么好骗啊!”闻金鱼笑得不能自已。


    纪言蹊翻了一个硕大的白眼,留下一句‘君子量大君子量大’,一甩袖子就离开了。


    这会儿看着扉页上《神女下凡历劫记》直白又赤。裸的书名,闻骁终于明白当初说起送礼的时候,纪言蹊为啥一脸贼笑了。


    看着这个书名,闻骁就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到书中到底写了些什么。


    没成想,她还是低估了纪言蹊。


    “什么?我出生的时候,御花园中百花齐齐绽放,数月不曾凋败?”


    “我三月就能言,五月就能走?”


    听到这个,白芷都忍不住笑出声了。


    自家殿下说话走路比一般孩子都晚,明明看表情什么都懂,但就是不乐意说,也不乐意走动。直到快两岁的时候,因为有宫妃在背后偷偷说殿下怕是个哈儿,惹先皇后娘娘哭红了眼圈,被小殿下看到了,她这才愿意起身走路开口说话。


    闻骁继续往下看。


    言蹊写的时候很有分寸,在这书里倒没有写什么她面有异相,出生之际室内红光,或是有龙影投怀之类的比较犯忌讳的东西。


    除此之外,她的出生几乎就是综合了神仙下凡投胎所该有的排场,极近夸张之能。


    虽然并没有指名道姓地说书中这个神女托生的公主,便是宁国公主闻骁,但字里行间无不在向读者透露着这个意思。


    再加上因为诚心祈雨,被上苍认为历劫失败,虽然降下甘霖,却也让她付出下辈子要重新投胎历劫之类神异事迹,但凡知道宁国公主祈雨成功的人,在看了这本书,都会明白书中的神女指的是谁。


    “我一岁便可出口成章,三岁就熟读四书五经诸子典籍,五岁就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啊这……”


    闻骁看到这儿,已经尴尬起来了。


    她确实是生来早慧,两三岁就能记事,虽然说不得过目不忘,但也差的不算太远。


    可跟书里这一比,她本人简直就是个废物啊,废物中的废物。


    要知道,她都活了两辈子的人,现在让她写一首诗,就算她拼尽全力,也不过能保证自己韵脚能对齐罢了。


    不过,看着这满篇的大白话儿,不曾用过一星半点的典故,故事虽然夸张,但言辞平实质朴,闻骁一边觉得尴尬非常,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对纪言蹊赞赏有加。


    这话本子就是写给百姓们看的,自然是越离奇夸张越容易传诵开来的。


    既然青蘘把话本子送到她的手中,就说明这话本子已经在各处酒馆茶楼里铺开,由说书先生们讲了起来。


    有些东西啊,说得久了,自然就变成真的了。


    这一步棋,言蹊走的真是精妙,走到了她的心坎儿上去了。


    “咳咳……”


    话本子不厚,闻骁读书向来是一目十行的,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全部看完了。


    心里赞赏归赞赏,可那种又尴尬,又好笑却不能笑的感觉太难受了,憋笑半天,硬是给自己憋得咳嗽了起来。


    崔璟瑜替闻骁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可是不小心呛到了冷风?来,殿下喝口热茶压一压吧。”


    沈珺见状,默默地收回了自己放在茶壶上的手,半垂着眼帘,专注地在袖子里数着他的珠串。


    闻骁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多谢子玉关怀了。”


    她笑着把书朝着沈珺递了过去,忍俊不禁地道:“言蹊虽然在做八股上一塌糊涂,但才华绝对是顶尖的。你也看看,如果不拿书里的人当我看,这书看着还怪有意思的。”


    沈珺轻轻点了点头,刚要伸手接书,就被一只手给截了胡。


    崔璟瑜动作自然地接过了闻骁手中的书,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悄悄又把手收回去的沈珺,笑着对闻骁说:“小时候家中管的严,我还真没有看过这类有趣的话本子呢。这次也算是借了殿下的光,看看这话本子到底为何那么吸引人了。”


    闻骁也不好说自己是给沈珺看的,崔璟瑜是误会了。


    奈何手边儿就放了这么一本,她只能假装那本书本来就是让崔璟瑜看的,免得对方尴尬。


    重整旗鼓后,一门心思想要攀裙带的崔璟瑜了不得。


    要知道,他可是在人丁济济的崔家长大的,家族资源就那么多,同辈的子弟近百人,为什么他才是那个领头的,被分配了最多的资源?


    除了他是嫡支一脉之外,更多的是他能争会争。


    数十年下来,争夺上位者的看重,争夺资源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成了他的本能之一。


    见闻骁并没有想要纠正他截胡,甚至顺了他的意,崔璟瑜自然打蛇随棍上。


    他一边看还一边对闻骁说:“我与言蹊相识数年,居然不知道他还有写话本子这份能耐呢。可见他在我这儿还是藏拙呢,待我回京


    之后,定要狠狠宰他一顿才是。”


    闻骁听他说起纪言蹊,语气亲近,便觉得自己挑选的这个皇夫人选真是不错。


    言蹊和督主分别是她的左膀右臂,而崔璟瑜跟纪言蹊是好友,又跟督主一见如故,这简直再好不过了。


    想来日后成了亲,她非但不需要担心后院跟臂膀们起冲突,甚至崔璟瑜还能帮她继续笼络下属们呢。


    一想到这个,闻骁的心情就格外的好,对待崔璟瑜的态度也愈发温柔。


    她笑着接话:“行,待回京之后,就让言蹊做东请咱们吃饭,不把他的私房钱榨干不罢休。”


    就连过来添茶的白芷也跟着凑趣:“殿下,崔郎君,您二位这般不厚道,我可要去跟纪公子告状了。纪公子还未成亲呢,攒点私房钱容易嘛,我可得去告诉他,让他提起把私房钱都藏好了去。”


    崔璟瑜笑着摇了摇头:“白芷姑姑你可不知道,当日在国子监求学之时,言蹊是最吝啬不过的,三五不时就拿着各种借口让我们请客吃酒。这好不容易我抓住他的把柄,让他请我一回,可不算过分吧。”


    闻骁深知纪言蹊是个酷爱攒钱,让他花钱就跟要他命一般的铁公鸡,一想到纪言蹊捂着荷包哭唧唧的模样,她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过分不过分,到时候他若是不想请客,我给你做主。”


    “殿下真是通情达理之人。”


    沈珺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俩人说得你来我往,气氛热闹,只觉得椅子上的坐垫忽然变成了针毡,扎得他浑身都在痛。


    “殿下,若是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可否容臣先行告退?”


    “……督主有事要忙?”


    这些日子因着那件乌龙,沈珺一直躲着她,闻骁三番五次去找人,每次都是扑个空。


    询问随沈珺一起来的锦衣卫,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督主去附近的卫所处置公务去了。


    再问大概什么时候回来,一个个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今儿个她好不容易逮到沈珺了,刚刚把人哄得消了气,还没说两句话呢,白芷就来喊人了。


    她心说,这也算不得什么事儿,等打发邵仲桓,再跟沈珺好好聊聊天。


    结果邵仲桓还没走呢,崔璟瑜又来拜访了。


    闻骁本来想着随便寒暄一会儿,等把崔璟瑜也送走之后,她再好好跟沈珺聊一聊来着,怎么沈珺才坐了没一会儿,就要告退走人了。


    沈珺怎么好说他根本没什么事,只不过不想再继续看着闻骁和崔璟瑜亲密交谈的画面而已。


    他想了想,回答道:“早先时候,吴忼为了逃避罪责,送了大礼来贿赂臣。随着那份礼来的,还有他的女儿,说是送给臣端茶倒水……”


    听到这儿,闻骁的眉心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有人给沈珺送女人?


    “臣当时忙于政务,又不想打草惊蛇,便把人收了下来……”


    闻骁的眉头皱的更紧,表情也变得颇为不虞,原本晴朗的眼睛里浮上一片阴云。


    送来的女人沈珺还收下了?!


    沈珺满心都是找借口尽快离开此地,因而低着头的他并没有发现闻骁的神色越来越差。


    他想着前几天属下送来的消息,夸大的了几分。


    “前几天,兖州卫那边送来消息,说这个吴氏言辞诡异,行事古怪,跟卫所中许多人打问关于臣的种种消息,像是想要混到臣的身边来。毕竟这个吴氏是吴忼的女儿,是吴阁老的族孙女,下属们不方便处置。”


    “既然殿下受上苍庇佑,成功求得甘霖,臣心里也就安定了。于是便想要回兖州一趟,仔细查查这里面到底有没有藏着什么。”


    若是平日里的闻骁,自然能想到,吴忼现在泥菩萨过江,能不能活过这个秋天还难说呢,区区一个古怪疑似探子的女子,就算她是吴忼的闺女,也不至于到了要沈珺亲自出马去处置的地步。


    奈何她这会儿满心都是有人给沈珺送了个女人,沈珺还收了下来,现在这个行事鬼祟的女子正在想法子往沈珺跟前凑!


    这怎么行?


    沈珺可是她最重要的臂膀之一,身边放着这样一把危险的钉子,若是不尽快处理掉,万一沈珺大意被伤到了害到了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办?!


    闻骁越想越觉得危险重重,毛骨悚然。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我跟你一同去!”


    “……?”


    沈珺愣住了。


    闻骁已经吩咐白芷下去收拾行李,“不用带太多。”


    沈珺没想到自己随便找的借口,居然让闻骁这么重视,居然要跟着他一起走。


    看着闻骁眼中的郑重,沈珺的心里一时间,如同打翻了酱料铺子,那叫一个五味陈杂。


    闻骁又对崔璟瑜说:“子玉你也听见了,有人对督主伸了手,不知道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大阴谋,我得跟督主去一趟兖州卫查明此事。我现在还在‘病中卧床’,此行不能惊动其他人,便需要你留在这里,免得我离开被人察觉。”


    崔璟瑜也很懵,怎么好端端的就突然要扔下他,跟着沈督主跑了?


    不就是有人给沈督主送了个女人,这个女人有点行事诡谲,疑似探子吗?


    怎么闻骁一副发生了大事,需要她亲自出马,尽快解决的模样啊?


    奈何闻骁认真起来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那股子唯我独尊乾纲独断的气势一拿出来,让崔璟瑜根本不敢说出心底的疑惑,只能乖乖答应下来。


    白芷倒是看懂了闻骁的心思,她在心里叹了一声孽缘,转身去给闻骁收拾行李去了。


    直到沈珺带着人,跟着闻骁上了回兖州卫的路,他才回过神来。


    官道之上只有他们一行人。


    天上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地雨幕将整个世界都变得朦胧了起来,鸟雀虫兽都安安静静地躲着雨,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在地上咯吱作响,让这方被雨幕包围起来的驿道变得愈发宁谧。


    沈珺看着跟在身后的青篷小马车,忽然觉得心里面也变得宁谧了起来。


    他的心倒是静了,坐在马车里的闻骁心一点儿都不静。


    非但不静,甚至有些焦躁。


    闻骁一开始想,对方虽然身份目的可疑,但是能大剌剌地在兖州卫所里跟人打探沈珺,还能被人知道她是想要混到沈珺身边去,就说明这个女子绝对不是什么聪明干练之人,应该不会出什么大岔子的。


    慢慢的,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就偏了。


    吴忼……今年好像还不满四十?


    照时人大多在二十岁前成婚来算,那他的女儿,应该差不多就是十七八岁?


    十七八岁,正是女孩儿家鲜花初绽的年纪,能被吴忼送给沈珺当礼物,想来此女长相定是不俗?


    吴忼送闺女过去,说好听是被送给沈珺端茶倒水当丫鬟,实际上就是送去给沈珺当小妾的吧?


    时下的宦官们,但凡有点地位的,基本上都会在宫外置办属于自己的宅院。


    而且有很多太监不满足于找宫女当对食,反而在外宅里,像正常男人那样,纳一院子的小妾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这种事儿闻骁早就知道,但她从来没有往沈珺身上想过。


    在她看来,这种男女情谷欠之事,亦或是用纳小妾来满足虚荣心,跟沈珺这般人物是一丁点儿都沾不上边的。


    可是这次的事情,让她陡然发现,沈珺也是个人。


    那些七老八十的太监们都还想要纳二八年华的姑娘做妾呢,沈珺才二十出头,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他会不会也是需要女人的?


    闻骁的眉心皱了起来。


    换个角度来看的话。


    一个青春年少,漂亮的姑娘,笨拙地跟兖州卫所的人打探沈珺,与其说是探子刺客,反而更像是……春心萌动的姑娘,打听心上人,想着法儿地往心上人跟前凑?


    若是这个姑娘早就得了其父的吩咐,就是奔着给沈珺做妾去的,那么从一开始她就是愿意的吧?


    在见过沈珺那样的郎君之后,闻骁相信,没有哪个姑娘家能拒绝沈珺。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闻骁格外不虞,心浮气躁。


    她掀起车帘子,敲了敲窗棂,唤道:“督主。”


    沈珺一直就在闻骁的马车附近,注意力都放在闻骁身上,听到闻骁的呼唤,第一时间就纵马来到马车旁边。


    他见闻骁的脸色有点不好,赶忙问她:“可是觉得冷了?”


    这次闻骁走的急,又要隐匿行踪,自然只能坐这样的青篷的小马车。


    这马车是绝对没法儿跟她那小房子一样的辇轿相比的,闻骁又是中了毒的,纵使现在已是春天,可外面下着雨,想来闻骁怕是很不舒服了。


    沈珺扫了一眼闻骁厚厚的衣服,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


    他扬声道:“暂且停步,休憩片刻。”


    而后对闻骁说:“殿下稍等,我这就为你去烧炭,弄个手炉过来。”


    闻骁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就看到沈珺又是叫停车队,又是一个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跑去给她烧炭了。


    “……啊,我不冷啊。”


    只可惜,这句话正在烧炭装炉的沈珺是听不到了。


    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伺候过人了,但沈珺的手脚还是很麻利,只一会儿功夫,便带着装好热碳的手炉走了过来。


    “殿下为何不让白芷随行,没有她跟着伺候,你身体不好,又不会照顾自己,万一生病了可如何是好?”


    沈珺把手炉用软毡细细包好,才给闻骁递了过去,说话间还冷飕飕地瞟了一眼车里的黄连和黄芩二人。


    闻骁听着沈珺略带埋怨的语气,抱着热乎乎的手炉,只觉得方才那股子莫名的心浮气躁,疏忽间就消散的一干二净了。


    甚至,心情还飞快地好了起来。


    她下巴搭在窗棂上,笑眯眯地看着沈珺,“但是我有狸奴啊,狸奴你会照顾我的,对吧?”


    闻骁还未曾开窍,自然是心里怎么想嘴里怎么说。


    可这话听在早就明白自己心思的沈珺耳中,怎么听都是满满的暧。昧旖旎,那种下意识的依赖和亲昵,就像是滚烫的甜汤一般,蛮不讲理地灌进了他的心里。


    又甜,又烫。


    甜的沈珺根本无法克制地扬起了唇角。


    烫的沈珺耳朵脸颊甚至脖颈都染上了红晕。


    尤其是闻骁压低了声音用气音吐出狸奴二字的时候,沈珺只觉得整个背都酥麻了起来,让他藏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闻骁:什么吃不吃醋的,胡说八道,狸奴是我的臂膀,我关心他的安危,有错吗?


    ———


    待会儿加更一章


    第54章


    闻骁可不知道自己一句话让沈珺心里掀起了什么样的波浪,她看了看戴着斗笠,穿着雨蓑,却依然被微风吹斜的雨丝打湿衣摆的沈珺,冲着他招了招手。


    “这会儿看着雨越来越大了,狸奴你也上车来吧,躲躲雨。”


    当初沈珺思无邪的时候,自然可以大大方方跟闻骁同乘一轿,但现如今,他心有邪念,怎么敢跟闻骁坐一辆马车。


    自知无望的事情,深深埋在心里,任由其腐烂就好了,怎可被闻骁发现呢?


    他赶忙摇了摇头:“看天色,雨暂且是停不了,殿下要是不冷了,我便下令重新赶路了。”


    “你坐上来,也一样赶路啊。带着我这个累赘,你们又没法儿快马而行,速度还是一样的慢,你骑马还是坐车,有什么分别啊。”


    闻骁看着沈珺被雨丝打湿的鬓角,还是想让沈珺上车来,不要再被雨淋湿了。


    “殿下不必担心,臣的筋骨结实,这点雨水算不得什么。”


    他抿了抿嘴,找到了借口:“再者说,我麾下之人皆在雨中骑马而行,我又如何能独自去乘车。”


    一旁竖着耳朵听的王志简直要被自家督主给气死了。


    这是身子骨好不好,怕不怕雨的事儿吗?


    这不是!


    人家殿下都邀请你同乘了,你不说打蛇随棍上,抓住这个能跟殿下亲密相处的好机会,反而还硬生生的把送到手边儿的机会往外推?


    就你这样儿的,十辈子都抱不到美人归的我跟你讲!


    王志真恨不能直接扛着沈珺,直接塞到闻骁的车驾里去,奈何,沈珺威慑太重,他也就只能在心里干着急,瞎想想,脸上连一星半点儿都不敢露出来。


    闻骁听到沈珺表明态度,要跟下属们同甘共苦,也不好再劝。


    她也是当人主子的,最懂得适当与下属们共苦,是最能笼络人心的御下手段之一了。


    “也是我身子不好,拖累你们要多淋一会儿雨了。”


    闻骁扬声道:“既如此,那我便不强求了,督主且前行继续带路吧,咱们尽快赶到驿站,躲躲雨,休憩一晚,等雨停了再行上路。”


    沈珺压低了斗笠,把自己脸上的红晕遮盖的严严实实,打马去前面带路了。


    兖州卫。


    昭狱。


    “你们这群懒鬼,动过刑之后,能不能把刑房冲洗冲洗啊?”


    一个粗壮黝黑的锦衣卫恶声粗气地叫骂着,“这雨一下来,天气马上就暖和起来了,那些打下来的血啊肉的,放久了一腐烂,臭得真是辣眼睛!”


    旁边有个小胡子听了哈哈大笑:“这两天动刑的时候儿多着呢,咱们要是每次都收拾,还不累死了?着什么急,这不是还没臭呢么,等过几天把该上刑的都动过了,再彻彻底底打算一遍就是。”


    “哈哈哈哈,别看咱们老黑长的五大三粗,实际上人家长了一颗细致的心,比那女人家还要爱干净呢。”


    老黑不理会这些人的打趣,他嗅觉灵敏,实在是受不了这股子味儿。见众人只顾着打趣他,没有一个愿意起来干活儿的,老黑只好气呼呼地去打了水来,开始清洗刑房。


    “督主一走看把你们浪的。”


    他一边洗一边冷声警告同僚:“小心督主突然回来,给你们抓个正着,到时候可别怪老黑我没有提醒你们。”


    沈珺的名号一出,这群嘻嘻哈哈没个正型,甚至还在偷偷喝酒的家伙们,瞬间皮子都紧了。


    一想到沈督主可能会突然出现,这群人马上蹦了起来,打水的打水,清扫的清扫,忙的热火朝天。


    还有那心细的招呼:“前儿那个川漳县的县令打完,你们是不是没给人上药,就跑去喝酒了?”


    “……”


    “还不赶紧去看看,要是还有一口气,就赶紧给把伤药上了。督主只说了打,没说往死了打,咱们要是出了岔子,把人给弄死了,等督主回来不得赏你一顿好打?”


    “对对对,这就去。”


    之前喝酒的那几个赶忙跑去查看人还活着没。


    老黑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见同僚们一下子就老实了,他也不再吓唬他们了,反而还提醒道:“之前,那个谁给扔进来的,那个吴知府家的大姑娘呢,还活着没?”


    小胡子挠了挠头,“我们可没对吴姑娘动刑啊,那娇滴滴的小娘子,怕是挨不了几下。我们要是不小心给打死了,不好跟督主交代嘛。我给她扔到刑房隔壁那间屋子里去了,吓唬吓唬她,也给督主省点事儿。”


    “嗯,看着点,别死球了,到时候不好跟督主交代。”


    还没有死球的吴珈蓝缩在稻草堆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看着高高的气窗,双眼呆滞无神,就像一尊木头的雕像。


    她手边的破碗里还放着半个窝头,不时有老鼠嚣张地跑过她的脚面,过来啃食窝头。


    可吴珈蓝却没有一点反应,明明以前她最害怕老鼠的。


    这些天,她被关在这里,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活生生地被拖出去,鲜血淋漓皮开肉绽,生死不知地被拖回来。


    吴珈蓝从一开始的茫然,到最后终于有了真实感——她是真的穿越了,穿到了一本自己看过的古早狗血小说里。


    那本书名叫《外室成凰:霸道帝王的娇宠皇后》,一个听名字就让吴珈蓝差点原地扣出一座魔仙堡的小说。


    作为一名拥有高级审美趣味的大学生,吴珈蓝本来是绝对不会看这样的小说的,奈何闺蜜嘻嘻哈哈地告诉她,这本书后期有一个跟她同名同姓的女炮灰,让她一定要提前看一看,万一日后穿书了,也好有所准备不是。


    吴珈蓝被闺蜜一番安利勾起了兴趣,正好她被开题报告怼得遍体鳞伤,需要放松放松脑子。


    于是,她便在修改论文期间,断断续续地把这篇小说给看完了。


    不得不说,这篇文虽然剧情狗血十足,逻辑一塌糊涂,感情也尬的一批,但里面人物的描写却着实出彩。


    吴珈蓝在看完整本小说以后,除了恶心男女主的感情之外,对书中那个大反派产生了无尽的好感。


    这个名叫沈珺的大反派,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苏!


    能把人苏到心神荡漾的大写的苏!


    沈珺小小年纪就全家惨死,独他一人落入深宫,挣扎求生。


    结果人家就硬是厉害到短短十多年,就从最底层爬到了东厂督主的位置,堪称权势滔天。


    作者总说男主裴夙有多牛批,结果还不是三番两次在这个沈督主手里吃亏栽跟头?要不是最后女主光环发挥了降智buff,让男主抓住了沈督主的软肋,暗使阴招,他这个男主哪能干得过大反派啊!


    书里还花费了许多笔墨去描绘这个沈珺的外貌,吴珈蓝顺着作者的文字幻想了一下,好一个绝世美男子。


    身世经历凄惨,性格阴鸷毒辣,能力手腕绝强,长相又是俊美无匹。


    什么叫美强惨啊?


    这就是美强惨!


    吴珈蓝只觉得沈珺这个纸片人简直就是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让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纸片人的香。


    香得她浮想联翩,甚至觉得要是真像闺蜜说的那样,她穿进书里去了,一定要跟这位沈督主谈上一场旷世绝恋。


    在吴珈蓝看来,像沈珺身世经历这么凄惨的人,一般都是沉在黑暗的泥沼中,向往着光明,等待有个光芒万丈的,温暖的人走进他的心里,将他从黑暗中救赎出来。


    这活儿她熟啊!


    要知道,她可是所有朋友公认的人形小太阳哎,救赎个把美强惨的大反派,那简直是手到擒来啊。


    吴珈蓝一觉睡醒,真的穿了。


    只可惜,她的穿越并没有带着女主标配的光环。


    在经历过最开始的惶恐和穿书之后的新奇和兴奋之后,她刚刚制定好攻略沈珺的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去救赎对方呢。


    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就破门而入,将她带到了这处人间地狱。


    如果说,最开始吴珈蓝还觉得自己这是身为穿书女,在走攻略的必经之路,从此开始与沈珺产生交集的话。


    那么,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吃着干巴巴拉嗓子的窝头,冰凉瘆牙的水,睡着老鼠乱爬的稻草堆,听着隔壁时不时传来的惨叫声,吴珈蓝的幻想已经彻底破碎了。


    一再修改论文的时候,她觉得那简直是暗无天日的日子,可跟现在相比起来,只是区区改论文,她从前简直就是生活在天堂里。


    她哭过,喊过,甚至发疯一般叫骂过。


    可是,她的崩溃并没有换来温柔贴心的抚慰。


    反而那些人觉得她太吵了很烦人,直接抓着她去了隔壁观刑。


    当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被剥掉了一整条腿的人皮,那凄厉的惨嚎声就像是刀一般,狠狠地割在她的五脏六腑上。


    吴珈蓝被吓昏过去了。


    醒来之后,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死了吧,死了说不定这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就醒了,她就能到原本的生活了。


    可是撞墙,割腕她怕痛。


    上吊的话她解了腰带,却又够不着屋梁。


    思来想去的吴珈蓝打算饿死自己。


    这是她不进食水的第二天。


    胃里就像是生出来一个愤怒的小爪子,在疯狂的抓挠着她的胃壁,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她甚至怀疑,那胃已经饥不择食地,开始吞吃她的五脏六腑了。


    就在吴珈蓝饿的头昏眼花,忍不住一边咽口水,一边流眼泪,朝着破碗里被老鼠咬过的窝头伸出手去的时候,关着她的牢房门发出了响动——


    作者有话说:穿书前,吴珈蓝:噫呜呜噫,旷世绝恋,美貌厂督,我可以!


    穿书后,吴珈蓝:噫呜呜噫,我不行我不可,放我回去写论文!


    ………………


    推一本基友小姐姐刚刚完结的年代文,大家看看文案如果有兴趣的,就麻烦移步去看看,给个收藏,谢谢大家


    《九零之海岛小白花超厉害》文章ID6349677


    文案:


    一睁眼,沐云河重生到了十岁,即将被她的凶残后妈打断腿。


    前生瘸了一辈子,这次还来?


    沐云河瞬间化为了钻窗小兔子,逃了再说。


    别人家的重生自带各种金手指,沐云河的重生一言难尽。


    亲妈是嫌贫爱富跑路达人,后妈是十里八乡知名母老虎,闺蜜是口蜜腹剑顶级小绿茶,前生阴鸷暴力的渣男还不断在眼前晃……前方路上满眼是坑。


    而她两手空空,除了一个贫穷的小身体,一点儿初始资本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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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云河支棱起来了!


    赶海赚钱买货船开超市,她让钱生钱,赚的越来越多……


    仅仅十年,她就拥有了一家航运企业,还把前生对她最好却枉死的二哥救了下来,亲手把罪犯送进监狱。


    但这还不是她重生回来的最大收获。


    前生感情受挫的沐云河这辈子本打算孤独终老,直到一位非常符合她口味的帅哥出现。


    顶级家世,顶级相貌,却偏偏是个社恐的性格。


    社交牛逼人士沐云河:太棒了,是不是该我上了?


    *


    十多年前,陆花妹抛夫弃子跑到大城市,找了高官老公当起官太太。


    有一天,继子带着女朋友回家。


    这个女朋友,是不是和她太像了一点?


    第55章


    闻骁到兖州卫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的时分。


    兖州卫们在迎驾之后纷纷傻了眼,这位殿下来得急,也没说提起着人通传一声,这大晚上的,他们从哪儿去收拾出够格的屋舍给殿下下榻啊!


    有难题找督主,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眼巴巴地看着沈珺。


    沈珺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兖州卫所不大,后衙最大的院子和最好的房间自然是给他住了。


    若是从前,他自然会挪去别的地方,把自己的房间给闻骁来住。


    但是现在,一想到闻骁要住他住过的屋舍,睡他睡过的床榻,沈珺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殿下,兖州卫这些年没有好好修缮过,适合居住的房舍不多。若殿下不嫌弃的话,还请住进臣之前居住的那处屋子吧?”


    思来想去,沈珺终究是舍不得闻骁去差一点的屋子住。闻骁中了毒身子本就脆弱,现如今天气还比较冷,雨水又一直下个不停,他那处院子铺设了烟道,而且已经收拾的非常舒适了。


    闻骁没想到继当初占了沈珺的轿子之后,她又要霸占人家的屋子。


    “啊……”


    轿子还可以一起坐,这屋子总没法儿一起住吧?


    不过她想了想也反应了过来,在自己到来之前,这里最好的房舍肯定是给沈珺住的。


    现在她来了,总不能沈珺依旧住最好的,反而让她这个公主殿下去住差一些的吧?


    纵使她自己并不在意,可在外人的眼中,这就太不像话了。温和点说沈珺是目无尊上,嘴毒点的不得说沈珺是藐视皇家?


    “都是我的过失,来得太过匆忙了些。”


    闻骁先安抚了一下有些战战兢兢的锦衣卫们,而后又对沈珺说:“我占据了督主的屋舍,不知督主要下榻何处啊?”


    沈珺愣了一下,他随便找间屋子让人收拾出来,都能住。


    看他表情,闻骁就知道这人是打算凑合凑合了。


    “我这个不速之客占据督主的屋舍已是厚颜了,若是再弄得督主无处可去,岂不是成了恶客?出门在外,便不要讲究那么多了,那么大一个院子,督主便住在西边的厢房里罢。”


    闻骁见沈珺仿佛还想说什么,赶忙摆了摆手,示意就这么定了,大晚上为着住哪儿啰嗦没意思。


    王志见督主的话被殿下堵了回去,心里别提多乐呵了。


    同住一个院子,每天朝夕相对,这是增进感情的好机会啊!


    他赶忙站出来,意有所指地道:“殿下一路奔波想必是累坏了,督主还是赶快送殿下过去安寝休憩吧?”


    沈珺看闻骁脸色不是很好,只能把舌尖上打转的拒绝之辞咽了下去,心绪不宁地带着闻骁去了他的住所。


    兖州卫所之前的那个百户虽然贪的够多,却不舍得给公家衙门花一枚铜钱,后衙整体是比较破败的,只有他临时用来休憩的小院拾掇的还稍微看得过去。


    沈珺其实是个很喜欢讲究的人,在有条件讲究的时候他绝对不会马虎将就。


    自打他来到兖州卫,便自掏腰包把这处院落好好地拾掇了一番。


    闻骁一进门就感觉暖香热气扑面而来,味道跟当初在沈珺轿子里时闻到的一模一样,清淡幽暗,若有似无,像是生在松木之下的青苔,又像是大雪覆盖下的梅花。


    屋里一水儿的黑漆家具看着格外素雅,拔步架子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被,看着就知道躺上去格外舒服。


    黄连和黄芩自从被沈珺在路上瞪过之后,心中惶恐得很,一进门就赶紧打开包袱,想把床上的寝具全部换掉——怎么能让殿下睡别人睡过的被褥呢!


    “行了行了。”


    闻骁这一路颠簸累的够呛,看黄连黄芩俩人也是满脸疲惫,还要折腾着收拾这个收拾那个,赶忙让她们去休息。


    “可是,殿下这是……别人用过的。”


    自从上元夜听过沈珺亲口描述犬决他人之人,黄连对沈珺的恐惧是刻进骨子里去了。


    在来的路上被轻飘飘的横了一眼,黄连好几天都没缓过来,这会儿连沈督主三个字都不敢说,只能压着嗓子含混地用‘别人’二字指代。


    “都亥时了,别折腾了,赶紧都休息去吧。我看这铺盖被褥都是洗过的,胰子味儿都还没散呢,有什么好换的。”


    黄芩比较机灵,上前摸了摸被褥,又闻了闻,确实还有一股淡淡的胰子味儿。


    她推了还有些迟疑的黄连一把,“行了,我伺候殿下更衣,你去打热水来,伺候殿下洗漱了,让殿下早点休息。”


    自打母亲去世之后,闻骁就有点轻微认床的毛病。


    可是此刻她躺在热乎乎的被窝里,被那种和沈珺怀里一模一样的暖香包围着,她的一颗心却觉得无比安宁,不出片刻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闻骁看着天青色的床帐,一时间居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这些日子她有忙不完的事儿,操不完的心,便是睡着了也满都是光怪陆离的梦境。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安然平静地酣睡一场了。


    掀开床帐,外面已然是天光大亮,日上三竿的时分。


    黄连见闻骁面色红润,高兴极了,“殿下这一觉足足睡了六个时辰呢。”


    “这会儿都快午时了?”


    闻骁吃着早饭,颇有些不可思议,她什么时候睡过这么久,而且还睡得这么安稳了?


    “正是呢。”


    黄芩笑盈盈地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


    “今儿一大早,沈督主过来请安,听说殿下还睡着,便吩咐我们不许打搅,让您好好睡。这不,还使人送来了黄芪当归榛鸡汤,说是殿下赶路辛苦了,让殿下多用一点,好好补补精气神儿。”


    “榛鸡?”


    闻骁尝了一口,果然鲜甜无比,唇齿留香。


    “真是劳动督主为我费心了。”


    这玩意儿可是只有建州那边的深山老林里特有的物种,是跟建州的东珠雪蛤一起作为贡品进上,便是皇宫内苑都不是谁都有资格吃到的珍品。


    在兖州这样的地界能弄到榛鸡,沈珺想必是没少费心思。


    许是睡的好,又许是这一罐子榛鸡汤着实美味,闻骁的胃口很好,比平日多用了两成,把黄连黄芩喜得眉开眼笑。


    闻骁用过饭,去书房前衙转了一圈,都没有看到沈珺的人影,她问:“沈督主人呢?”


    沈珺在昭狱的刑房里。


    老黑上前禀报:“督主,经过属下们查证,此女确实是吴忼结发妻所出的嫡长女。不过,按照吴家下人的证词所说,此女早就被继室江氏给养废了,性格沉闷寡言,懦弱胆小。”


    但是自打此女进了卫所,就各自找机会跟人打问督主的消息,但凡得知一星半点就能眉飞色舞。跟派去探她底的锦衣卫也是毫不在乎男女大防,还能口若悬河地谈天说地,那副天真到无知无畏的架势,哪里能看得出半分沉闷寡言,懦弱胆小。


    老黑最开始还以为这女人就是个冒充吴忼闺女的刺客,还专门把吴家伺候过大姑娘的贴身下人都抓了过来辨认。


    那两个小丫头和老嬷嬷在仔细查验过之后,告诉他,这位确实是吴忼的嫡长女,吴珈蓝本人。


    时人还是非常信奉鬼神妖怪的,老黑思来想去,觉得此女怕是上吊那夜就死了,现在是个孤魂野鬼借尸还魂吧。


    他想了想,还是提醒沈珺:“督主,此女颇为诡异,属下这里有一道护身驱鬼的符……”


    沈珺伸手挡住了老黑的好意,这些年沾在他手上的人命多了去了,若是世上真有冤魂恶鬼索命,他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行了,去把人提过来吧。”


    饿的头晕眼花的吴珈蓝被人粗暴地拎了出来,挂在了刑架上。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就看到不远处的圈椅上,坐着那天夜里惊艳到她,让她老鹿复生的美男子。


    时隔多日,他们终于重逢了,可并没有什么天雷勾动地火,也没有什么一眼万年。


    此刻,在吴珈蓝的眼中,沈珺还不如一碗热乎乎的稀饭来得更动人。


    沈珺姿态闲适地坐在圈椅中,漫不经心地看了两眼被捆在刑架子上,衣衫脏污形容憔悴却依旧秀美动人的少女,眼神中毫无波澜。


    “吴小。姐,说说吧,是谁派你来的。只要你老实交代了,我便给你一个痛快,如何?”


    痛快?


    吴珈蓝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不吃不喝就为了死回去,听到对方愿意给她一个痛快,眼中陡然冒出亮光。


    她咽了咽喉咙,嘶哑地道:“是,是我爹派我来的。”


    对于吴珈蓝来说,这是实打实的实话。


    原身确实被江氏给养废了,满脑子都是什么女书女诫,在发现自己居然被送给一个太监当小妾之后,羞愤之下,寻了短见。


    吴珈蓝穿越过来之后,惊骇之下奋力挣扎,弄断了本就不甚结实的腰带,才没有刚刚穿越就被吊死。


    她现在真后悔,早知道会莫名其妙的就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当时就不挣扎了,被吊死了还轻省些呢。


    沈珺轻哼一声,就吴忼那个老鼠胆子,送闺女过来贿赂他是有的,但若说派闺女来他身边当探子,再给吴忼十个胆子,他都不敢。


    “我给过你


    机会了。”


    他抬了抬下颌,吩咐老黑:“先给这位吴小。姐上一遍拶,醒醒神。”


    吴珈蓝愣住了,对方很明显不满意她的回答,可她说的就是真话啊。


    在看到老黑从墙上取下一个用绳子串起来的一排木条子,吴珈蓝突然打了个激灵。


    这?这个!


    这不就是她当初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把人的手指头塞进去,使劲拉扯的刑具吗?!


    十指连心痛,当初看电视剧里被用了这个刑具的角色叫的那么凄惨,给吴珈蓝的心里留下了很大的阴影。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居然要亲自体会了吗?


    眼看着老黑拎着拶子朝她走了过来,吴珈蓝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她赶忙扯着嗓子哭了起来,“沈督主我说的是真的,真的是我爹派我来的,没有别人啊!沈督主,我说的是真话,你不要对我动刑!”


    当手指被强行塞进拶子里的时候,吴珈蓝只觉得肝胆俱裂,整个人筛糠一般抖了起来。


    看着对面沈珺面对她的哭喊求饶非但不为所动,反而还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吴珈蓝终于知道,所谓阴狠毒辣并不仅仅停留在字面上,这几个字缝里都填满了鲜血和人命。


    “我要回家!”


    “老天爷你看在我年少无知的份上,放我一马,送我回家吧!”


    “呜呜呜……我不该看这本书,不该想要跟什么大反派谈恋爱,不该想要穿越到书里来!”


    “我不要穿书,也不要喜欢什么大反派了,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哭的涕泪齐下,撕心裂肺,奈何在场的诸位都是铁打的心肠,一丝动容都不曾有。


    沈珺甚至被尖锐的哭喊声刺得微微蹙起了眉心。


    眼看着老黑就要使劲拉动拶子了,吴珈蓝的心都缩成了一团,哭声愈发的高昂悲切起来。


    “啊啊啊啊啊……”


    “住手。”


    闻骁在听闻沈珺已经过来审问那个女探子之后,便也跟了过来。


    刚走到刑房外面,就听到一个女孩恐惧到了极点的哭喊声,在喊着什么‘穿越到书里’、‘大反派’之类古怪的词汇。


    若是上辈子的闻骁,定然会觉得这是对方在胡言乱语。


    可自从‘死后’看过那本书之后,闻骁就一直在想,若她是一本书里的人,她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的话,那么是不是代表着,在她的世界之外,还有着能书写这本书的世界存在?


    这种‘我的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世界,而我所在的世界,居然是被那个世界的人书写出来的一个话本子’事情,闻骁一直颇为感兴趣。


    若不是当时死后被困在白茫茫的一处诡异之所,只能翻看这本书,却无法离开那里,闻骁还挺想去探究一番能写出这样话本的世界,看看那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许是这个念头一直在心底徘徊,闻骁在听到吴珈蓝的哭喊之后,只是略一思量,就反应过来对方话里潜藏的内容了。


    她赶忙快步上前,一推开门,就看到老黑正在拉拶子。


    “住手。”


    沈珺虽然不知道闻骁为什么会突然阻止动刑,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命令老黑:“停手。”


    “殿下?”


    闻骁不知道该怎么跟沈珺解释自己命人住手的原因,只能囫囵过去:“这个小姑娘所说的话挺有意思,待我问过她几句,再谈是否要动刑,可行?”


    这算不得什么事,沈珺当然不会拒绝。


    他拉过椅子,示意闻骁坐下,而后对吴珈蓝说:“吴小。姐,殿下有事相询,还请您据实相告,否则……”


    自打指尖传来刺骨的痛楚,吴珈蓝就无法控制地尖叫了起来。


    可她叫了半天,却发现那股子痛楚只出现了一瞬间,后续并没有更加剧烈的疼痛袭来。


    她咽了咽唾沫,感受着指尖上那股子痛楚的余韵,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睁开眼睛,就看到沈珺正在给一位珠玉生辉般的大美女让位置。


    再低头一看,刚刚还紧紧夹着她手指的拶子已经松开了。


    得,得救了?


    原来自己刚刚听到的那声‘住手’,并不是剧痛带来的幻觉?


    是这个大美女救了我吗?


    吴珈蓝吸了吸鼻涕,就听到在她心里已经是恶鬼形象的沈珺对她说:“吴小。姐,殿下有事相询,还请您据实相告,否则……”


    最可怕的威胁,便是这种无尽的留白。


    虽然刚刚只有一瞬息的功夫,吴珈蓝还是清楚地感受过了拶指的可怕之处,被沈珺这一留白,满脑子都是书里看过的那些可怕的刑罚,自己给自己吓得够呛。


    她赶忙连连点头,“我,我什么,嗝,都说,一定据实,嗝,据实相告。”


    然后,吴珈蓝便听到自己的救命恩人大美女笑着问:“《外室成凰:霸道帝王的娇宠皇后》?”


    “???!!!”


    怪不得大美女会救她狗命呢,原来对方也是穿越者!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更何况吴珈蓝这些日子简直过得太糟糕太苦了,她何止泪汪汪,几乎是涕泪长流了。


    若不是还被捆在刑架上,她真恨不能扑进闻骁的怀里大哭一场,把自己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全部哭出来。


    她又哭又笑地说:“对对对!就是《外室成凰:霸道帝王的娇宠皇后》!老乡,求你救救我吧!”


    同是穿书人,看看人家不但穿成了大美女,还是身份高贵的殿下,就连沈珺这个大反派都得给人家让位置。


    再看看她呢,穿过来没几天啥都没搞清楚呢,稀里糊涂就被抓起来,丢进了这样可怕的地方,性命保不住就算了,刚刚还差一点就被夹断手指,临死都得受一番苦楚。


    确定了这件事之后,闻骁摆了摆手,示意沈珺让人都下去。


    等锦衣卫们都离开之后,闻骁开始套话:“你是怎么穿来的啊?”


    吴珈蓝怎么知道自己这个‘老乡’是个冒牌货,她早被吓破了胆子,在最危急的关头被闻骁救了下来,这会儿自然是把闻骁当成了救命的浮木,最为安全的港湾。


    被闻骁用温柔的声音一问,她再也忍不住满腔的委屈,倒豆子一般说了起来。


    “我肝论文肝到大半夜,整个人都困麻了,就想着说睡上俩小时起来继续肝。结果,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被挂在房梁上。姐妹你懂的,任谁遇到那种情况都得挣扎对吧?”


    虽然不懂什么肝,什么论文,但闻骁还是挂着安抚的笑容,点了点头:“对的。”


    吴珈蓝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早知如今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我当时挣扎个屁啊,死回去完事儿了。”


    闻骁眯了眯眼睛,啊,原来这个人是睡了一觉,就来到我的世界了?而且,照她这么说的,也就是说,她只要死了,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了吗?


    “不能这么说,人的生命可贵,不能轻易冒险呀。”


    吴珈蓝瘪了瘪嘴,哭唧唧地说:“与其这么零零碎碎的受罪,还不如死了,万一死了我就回去了呢。”


    哦,原来她也不知道死了能不能回去,只是赌一把吗?


    “姐妹,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倒霉!我刚穿过来就被勒了个半死,脖子上的淤青还没下去呢,就突然被抓到这儿来了。”


    吴珈蓝说到伤心处,嗷一嗓子又哭了起来,“都怪我当初嘴贱,说什么穿进书里跟沈……大反派谈一场恋爱,肯定超级带感的。”


    “带感个锤子啊!我长这么大受过最大的伤,就是当年削铅笔,给手指头拉了一道口子,没想到穿越过来,就被挂在这玩意儿上面,差点被夹断了手指头!”


    闻骁结合上下文,大概懂了那些她听不懂的词汇。


    原来,这个傻姑娘是在她所在的世界看了那本书,对沈珺心生爱慕,从而想要来到这个世界,跟沈珺结白首之盟,结果没想到因为行踪诡异,被当成了探子,白首之盟没有结成,反而被沈珺给抓进了昭狱里了。


    看着小姑娘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一双饱含泪水,愈发显得单纯天真的眼睛,闻骁只觉得有些好笑。


    怪不得这丫头大剌剌地就敢在卫所里打探沈珺的消息,还敢把自己想要混到沈珺身边去的事情说给他人听。


    合着自己之前的猜测是真的,这就是一个春心萌动的姑娘,打听心上人,想着法儿地往心上人跟前凑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想到这事儿,她心里还颇为不虞。可这会儿面对小丫头委委屈屈,可怜巴巴,像个被雨水淋透的小狗儿一样,用湿漉漉地眼神看着她,闻骁的心里好笑之余,就只有怜惜了。


    沈珺听着吴珈蓝乱七八糟的言辞,再看着闻骁越发柔软的眼神,只觉得事态不妙,这个古怪的女子居然迷惑了殿下!


    他皱着眉头,冷声道:“殿下,此女来历不明,还请您不要掉以轻心,被此女蛊惑。”


    他把老黑调查来的事情一一告诉闻骁:“殿下若是询问完毕,还请将此女交给我,我向殿下保证,不出半日,定能让她把一切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吴珈蓝也看明白了,自己这位老乡很明显地位很高呀,没看到大反派这样权势滔天的人,都得事事请示老乡么。


    虽然她还是不知道自己老乡到底穿成了书里的哪位公主,但是,既然老乡地位高,能压制大反派的话,这根金大。腿她抱定了!


    吴珈蓝赶忙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闻骁:“老乡救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一个字都没骗你!”


    “我叫吴珈蓝,今年二十一岁,在L大经管院读英语专业,今年大四了,我家在东晖省文宁市昆河区繁锦华苑十二栋三单元六楼603。老乡,你是哪一年穿越的,我是在202x年12月10号穿越的,我穿越的时候奥运会都开过了!”


    她扯着嗓子说到最后,都破音了。


    闻骁有些好笑地想,这个姑娘所在的世界一定特别好,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大年纪了,还保持着赤子的那份天真和单纯。


    她冲着沈珺摆了摆手,抽出不知道谁放在一旁的腰刀,手腕一翻,就把捆着吴珈蓝的绳子给砍断了。


    “谢……”


    吴珈蓝刚被放下来,道谢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双。腿又麻又软,双手划拉着朝前扑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继续加更


    第56章


    “啊啊啊啊啊……”


    闻骁赶忙上前一步,想要抱住对方。


    “殿下,不可!”


    结果,还没等她碰到吴珈蓝,之前还不为所动的沈珺,在看到闻骁伸手接人的动作之后,以极快的速度窜了出来,长腿一抬。


    “咚!”


    沈珺这一脚虽然收了八分力,但还是把吴珈蓝给踹飞了出去,砸到了后面的石墙上。


    “……”


    闻骁看着人干儿一样,顺着墙壁往下淌的吴珈蓝,再看了看肃着一张脸,手搭在腰刀上,眼看着就要抽刀出鞘的沈珺。


    只觉得头有点大。


    她伸手拍了拍浑身紧绷,戒备非常的沈珺,示意这个姑娘没有威胁,他不要这么担心。


    而后,走到吴珈蓝身边,看她满脸都写着‘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怎么了’的茫然,知道这是被砸蒙了。


    “咳,吴姑娘,你还好吗?头晕吗?想吐吗?”


    吴珈蓝吸了吸鼻子,愣愣地摇了摇头,“我不晕,也不想吐。”


    “那你且站起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走,我安排人给你洗漱更衣之后,咱们再好好聊聊,可以吗?”


    吴珈蓝被闻骁那温柔的声音给蛊惑了,她傻乎乎地想,这是什么人间理想型的小。姐姐啊!


    “哦哦,好的。”


    奈何她错估了自己的体力,忘了自己已经两三天没进食这件事儿,刚刚站起来,就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


    闻骁见吴珈蓝刚站起来,就歪歪斜斜地又要往下倒。


    她赶忙伸手把人扶住,还没等她撒手,对方就软哒哒地扑进了她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殿下!”


    沈珺又冒了出来,他脸色铁青地瞪了闻骁一眼,而后就想把吴珈蓝这块牛皮糖从闻骁怀里撕下来,丢出去。


    “无妨无妨。”


    闻骁自认看人还是极准的,她能看得出来,这个女孩儿没有危险,不会伤害她的。


    她抱着吴珈蓝,伸手轻轻地拍着对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哄她。


    “好了好了,别哭了,没事儿了。这就是误会一场,以后没有人会伤害你了,别怕,啊。”


    吴珈蓝这些日子真的是被吓坏了。


    她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姑娘,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上了一个很普通的大学,有一些很普通的狗血幻想。


    长到这么大,受过最大的惊吓,不过是小时候调皮,非要招惹邻居家的狗狗,结果被那条狗追了三条街。


    而那时候,当她打完狂犬疫苗哭哭啼啼的时候,爸爸给她买了一整套的魔卡少女樱的衣服库洛牌和魔杖,逗她开心。妈妈一边念叨她,一边给她做了满桌子的好菜,晚上还抱着她一起睡觉。


    可是现在呢,她来到这个鬼地方,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这么多的委屈。却再也没有爸爸慈爱的笑容,也没有妈妈温暖的怀抱来安慰她了。


    当她意外落入闻骁的怀里时,她忽然想起了那个被妈妈抱着安抚的夜晚,一时间,压抑许久的惊恐和委屈,就井喷而出。


    这个怀抱太温柔,也太有安全了。


    吴珈蓝忍不住钻进去,紧紧地攀在对方身上,扯着嗓子,放肆地,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一直哭到精疲力尽,昏睡过去。


    闻骁叮嘱黄连和黄芩:“她的手指上有伤,你们去请个郎中过来帮她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等郎中看过之后,便把她叫醒,给她吃点好克化的,看着别让她吃太多。”


    许是身为女子的缘故,闻骁对于女子向来要比对男子宽容得多。


    再加上这个傻乎乎的姑娘,还跟她有着这样的缘分——这世上,怕是只有她们二人知道,这是一个话本子形成的世界了——因此,她对待这个傻姑娘更是上心了几分。


    直到她安排完吴珈蓝,一扭头才发现沈珺的脸色着实难看,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对方这般脸色铁青,七情上脸的模样呢。


    闻骁稍作思量,便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


    她赶忙伸手去拉对方的手,“狸奴……”


    被甩开,再去拉。


    再被甩开。


    再去拉。


    折腾了这么几回,也不知道是沈珺觉得此举太过幼稚,还是被闻骁这块牛皮糖搞得没了脾气,终于不再甩开闻骁的手。


    “狸奴,你不要恼我,先听我说,好不好?”


    沈珺冷着脸,没有说话。


    他在尽力压抑自己的怒火,在没有压下去之前,不想开口。


    免得气急之下,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会伤了闻骁的脸面。


    “狸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


    闻骁神情认真地说,“我是确定她不能伤我,也不会伤我,才敢接近她的。我这样惜命的一个人,怎么会去拿自己的命冒险呢,对吧?”


    沈珺一忍再忍,听到这句话还是没有忍住。


    “你惜命,你这是惜命的样子吗?”


    想到这个,沈珺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噌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他盯着闻骁的眼睛,冷冰冰地说:“你若是惜命,就不会去靠近一个来历不明行为诡谲之人!若是她装模作样,装作没有威胁的样子,就为了麻痹你,从而靠近你,杀你害你,怎么办?”


    “可是,她都被挂上昭狱的刑架了。若是身上带着能伤我的东西,肯定早就被你收拾干净了啊。”


    “万一呢!”


    沈珺一把抽走被闻骁攥着的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字一顿地说:“她的那口牙我还没有打掉,你离她那么近,她只需要伸一下脖子,张开嘴,一口就能咬断你脖子上的血脉!”


    一想到自己所说的那个画面,沈珺只觉得铺天盖地的后怕朝他涌了过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尽管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可他根本做不到,就连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停不下来。


    闻骁见沈珺的眼眶都染上了红意,仔细听,都能听到对方上下齿列颤抖打架发出的磕磕声。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的行为确实太莽撞了。


    是,她知道这个姑娘的来历。


    也能从只字片语中,推断出那是一个生于非常安逸和平世界的女孩儿。


    她笃定对方不是一个敢杀人伤人的女孩儿,说不得,那个小姑娘连鸡都不敢杀,没杀过。


    可这一切,沈珺是不知道的。


    沈珺掌管锦衣卫,在昭狱中看过太多穷凶极恶之人。


    沈珺从底层一点一点爬上来,经历了太多人性的丑恶和狠毒。


    在他的眼中,一个来历不明行事诡谲之人,不管表现的多么柔弱无害,除非是挂在刑架上,先打个半死,再断其四肢,敲掉一口牙,让其完全没有拼死一搏的能力,才勉强才算可以无害的存在。


    闻骁站在沈珺的角度一想,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所思所想,明白了对方突然生气发怒的原因。


    “狸奴,对不住,这次是我莽撞了。”


    看到沈珺微微昂着头,下颌紧绷,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后怕二字,闻骁心里满满都是无以言表的歉疚感。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表示自己的歉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抚惊怕不已的沈珺。


    “狸奴……”


    “殿下,你还记得自己中了毒吗?”


    沈珺知道闻骁已经认真道歉了,他就该顺台阶下来,也知道自己这般揪住不放,非要计较的模样很是丑陋。


    可他只要一想到,万一刚刚那个女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伤到了闻骁。


    他心里的委屈和后怕就无法自制地往出涌。


    “越王殿下的腿伤,您是见过的。哪怕她只是在您脖子上,咬出一个小小的伤口……”


    沈珺扯出一个僵硬的冷笑,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哪怕就一点伤口,带来的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对吗?”


    “我……”


    “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呢?”


    沈珺气冲冲地说出这句话之后,才陡然发现这句话几乎是赤。裸裸地表露了自己那不能见光的心思。


    他下意识地撇开脸,有些狼狈地接了一句:“我在你身上下了那么大的注,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说完之后,再也不看闻骁,转身就走。


    闻骁发现自己又把沈珺给惹着了。


    而且这次比起上次吐血乌龙事件,很明显要严重得多了。


    那时候虽然沈珺也是躲着她,但好歹只要她用心,就总能发现对方留下来的踪迹,顺着踪迹便能逮到人。


    可是这次不一样,对方直接失踪了!


    闻骁麻爪了,她问过了兖州卫所里所有人的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知道。


    哪怕她发了脾气,摆出公主的架子,卫所里的人也只是战战兢兢地表示,真的不知道督主到底去哪儿了。


    人都没影儿了,她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道歉腹稿,也无用武之地了啊。


    “唉……”


    闻骁支着下巴,特别希望有个人来给她出谋划策,教教她该怎么把生气的狸奴给哄回来。


    黄连一进来,就看到自家殿下又在愁眉苦脸。


    这几日,她们也被殿下这长吁短叹带的,不由自主地一块儿愁苦起来了。


    只可惜,她们跟在殿下。身边也没两年,既没有摸准殿下的性子,也没有白芷姑姑和红蔻姐姐跟殿下的深情厚谊,有些话能想不能说。


    黄连只能想办法找事儿给殿下转移注意力。


    正好,今儿就有一件事儿,保证能让殿下感兴趣。


    她笑着行了一礼,说:“殿下,那位吴姑娘想要求见殿下。”


    说起这位吴姑娘,黄连忍不住就想笑,她当宫娥小十年了,后宫中形形色。色的女人见得多了去了,可像这位吴姑娘这样儿奇特的姑娘,她还真是生平头一次见呢。


    当时她和黄芩去昭狱刑房里接人的时候,看着满屋子的刑具,那叫一个胆战心惊。


    结果这位吴姑娘人事不省地从昭狱里出来,一醒来就叫唤着饿,要吃东西。


    每天没心没肺乐呵呵地跟她们闲谈聊天,到点儿就吃到点儿就睡,睡得也可踏实,半点儿都看不出这是从昭狱的鬼门关里逃过一劫的人。


    也不知道吴知府后宅是个什么样子,才能养出心大成这样的闺女。


    闻骁听说吴珈蓝求见,果然来了兴趣,不再长吁短叹了。


    “宣她进来吧。”


    吴珈蓝扎煞着两个被包得像猪蹄一般的手,低眉敛目地走进来,似模似样地给闻骁行礼。


    “吴,吴氏见过宁国公主殿下,恭请殿下金安。”


    吴珈蓝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大彻大悟了。


    什么穿书女主,什么旷世绝恋,吴珈蓝觉得,那都是狗屁玩意儿!


    经过这么一遭,她也没有寻死赌一赌能不能回家的勇气了。


    既然如此,她就得想办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把日子过起来,还得过好了。


    想通之后的吴珈蓝支棱起来了,这几天没少跟那两个小宫女套近乎,被灌输了满脑子的宁国公主多么多么了不起。


    虽然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小说里有提起过这样一个牛逼的公主殿下,但并不妨碍她越听越高兴。


    这位可是她打定主意要抱紧不撒手的金大。腿哎,那自然是越厉害越好了。


    第57章


    不知道为什么,闻骁一看这姑娘那副装乖的模样,就想笑。


    她看对方行礼时放错方向的手,笑着摆了摆手,“起来吧,不必多礼了。”


    吴珈蓝在穿越之前,那可是拥有几十位‘爸爸’的团宠,可爱讨喜,懂眼色,顺杆儿爬十级选手。


    她一下子就看出来这位老乡对她的好感度还挺高的,她对于自己能不能抱到大。腿就更有把握了。


    “谢谢殿下。”


    闻骁见黄连上了茶水之后,便打发她先下去。


    黄连一走,吴珈蓝整个人都放松了,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颇为自来熟地挪到了闻骁身边坐下。


    “这古代的规矩就是麻烦,我才来几天就受不了了,老乡你应该是穿过来很久了吧?啧,这这么一个封建时代,就算是当公主,也舒坦不到哪儿去,没手机没电脑,真是苦了你了。”


    闻骁想,看来这姑娘所处的世界,在规矩方面很是松快。


    而且,古代?


    她摩挲着杯盖,心思飞转。


    什么叫古代,于她而言,前唐前汉便是古代了。


    那么,这里能让这个姑娘感叹一声古代,那是不是说明,这个姑娘所在的世界所处的朝代,就在大周之后呢?就像是她看时人以三国为背景写的话本子那样,这姑娘的所在的时代有人以大周为背景,写了这样一本书?


    而且,能让这样一个天真的小姑娘随口就说出,就算是当公主也舒坦不到哪儿去,还觉得是苦,那养出这姑娘的世界,又该是多么美好安逸呢?


    闻骁本就对这姑娘所在的世界很感兴趣,这会儿听到吴珈蓝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那份兴趣又浓厚了许多。


    她虽然喜欢算计人,但面对这样单纯的小姑娘,算计什么的可不如坦诚攻心,来得更为合适。


    欲取先予。


    闻骁倒了一杯茶水,给吴珈蓝递到手边,颇为歉意地说:“吴姑娘,我要向你道个歉。”


    端茶道歉啊!


    吴珈蓝就算是现代长大的小天真,好歹也没少看电视剧,自然知道对方这一举动是非常郑重的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这个老乡的意思。


    “你,有啥事直接说就行,这么郑重其事的,搞得我心里有点毛毛的哎。”


    闻骁见自己只是倒了一杯茶而已,这小姑娘就已经有些坐立不安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说:“你一直叫我老乡,我猜,你认为我同你来自同一个世界的意思,对吗?”


    吴珈蓝有点懵,


    这话啥意思啊?


    难道这位老乡并不是她的老乡?


    要不是老乡的话,对方是怎么知道《外室成凰》这本破书的啊?、


    “我是怎么知道这本书的,个中缘由乃是私密,请恕我不便告知。”


    这姑娘想什么都写在脸上,闻骁一看就懂,“我乃大周皇六女,姓闻名骁,原本封号为柔惠,你看过书,想必是知道我这个名字的?”


    吴珈蓝嘴张大了,柔惠公主,闻骁,恶毒女配?!


    不,不可能吧?


    小说里一直都在说,这个公主又蠢又毒,而且嫉妒心极强,但凡看见漂亮的姑娘,就觉得看不顺眼,脾气上来了,还会非常残忍地把人家姑娘的脸划花,给人家赏赐毁容套餐。


    可眼前的大美人明明温柔又可亲,只看着就能让人心生好感了,更何况还把她从那么可怕的大反派手里救了出来,这是恶毒女配会做的事情吗?


    除了长得非常明艳美丽非常符合小说里的描写之外,吴珈蓝是左看右看,都看不出来大美人跟书里的恶毒女配有一丁点重合的地方。


    “不对啊,你,你不是宁国公主吗?”


    吴珈蓝还是不敢相信。


    “那是前些日子,圣上为我重新赐下来的封号。”


    吴珈蓝觉得自己可能穿了个假书,书里写的沈督主虽然是个反派,但却是个内心缺爱,渴望光明,渴望救赎的大反派。


    结果呢,她带着浑身的光明,和一腔救赎,话都没说上两句呢,就被对方挂在了刑架子上,要对她施以酷刑。


    书里写闻骁是个对男主充满占有欲,爱昏了头,且嫉妒心特别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极其厌女的蠢毒女配。


    结果呢,人家非但没有一丁点儿厌女的苗头,还救了她这个来历不明,毫无关系的人。


    最重要的是,在那本书里,闻骁直到被男主搞死,都是柔惠公主,结果人家现在早就不是柔惠公主,而是宁国公主了!


    想起那俩小宫女这些日子说的那些宁国公主的种种事迹,吴珈蓝终于肯定,不是她没有穿书女主光环,而是她根本穿了一本假书!


    闻骁看着吴珈蓝一副大受打击,魂不附体的模样,很体贴地给了对方消化这件事的时间。


    她悠闲地品着茶,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姑娘变来变去的表情,嗯,很有趣。


    好半晌之后,吴珈蓝才气若游丝地说:“那你……就是本地的土著,只是意外看过那本书,并不是跟我一样穿越过来的老乡?”


    土著?


    闻骁想了想,这里确实是她土生土长的世界,土著一词很是贴切。


    “对,我就是这里的土著,并不是你的老乡。”


    吴珈蓝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不是老乡!


    她之前做了那么多抱大。腿的计划,还觉得非常有把握,就是冲着闻骁是她老乡这个身份去的啊。


    想想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大家同为穿书人,老乡之间本身就存在着亲切感。


    有这份亲切感在,她只要拿出当初认爸爸的态度,殷勤讨喜懂眼色,必定能讨得对方欢心,从而抱上这根金大。腿啊!


    现在呢?


    人家只是一个意外看过书的本地土著,根本不是她的老乡,那么这份亲切感就根本不存在了呀。


    她之前还吐槽这个封建时代没人性,现如今,人家这位土著不但是生在封建时代的人,还是封建时代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经历过昭狱一行,已经足够吴珈蓝看清楚封建时代下,人命如草芥这个冰冷又残酷的事实了。


    她给自己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想着好歹好歹,这里还有一个她的老乡。大家都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社会主义接班人,纵然对方穿越成了统治阶级,可有着从小到大那些人人平等的教育打底,纵使她来抱大。腿,对方看在同为接班人的份上,想必也愿意给她一分庇护的。


    现在呢,一切都化作泡影啦!


    闻骁不理解对方为什么听到自己不是老乡之后,突然就满脸悲怆地哭了起来。


    但是转念一想,对方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举目无亲,以为是同乡的人突然也不再是同乡,那份失落的心情,她勉强可以理解。


    她想了想,捡起一块蜜豆糕送到了吴珈蓝嘴边,温柔地哄劝她:“别哭啦,来,吃一块甜点,甜滋滋的东西吃下去,心情就会好很多。”


    这话吴珈蓝太耳熟了,每次她不开心的时候,她姐姐就会拿糖往她嘴里塞,塞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她看着闻骁温柔的笑脸,只觉得这一刻,闻骁的模样跟她姐姐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好吃吗?”


    “吸,好,好吃。”


    吴珈蓝嚼着甜滋滋糯叽叽的糕点,心情居然真的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想,事已至此,哭有什么用,她要往前看!


    嗯,这点心真好吃,比那些网红点心,老字号什么的,都好吃。


    “那,那你不是我老乡的话,为什么要救我啊?”


    闻骁看吴珈蓝喜欢,便把一碟子点心都送到了对方的手边。


    听到这话,她就笑:“我看你漂亮又可爱,就想救你了呀。”


    救,救命!


    闻骁的声音有一点点沙哑,压低声音语带笑意地说话时,简直太过撩人心弦了。


    再加上对方又是这么一个漂亮的大美人,被闻骁用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一扫,作为颜狗的吴珈蓝,纵使笔直的跟电线杆子似的,也不由得心跳加速,头皮酥麻。


    吴珈蓝艰难地把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觉得自己腿有点软。


    她顶着一张红布似的脸,有些羞涩地礼尚往来:“没,没有,我长的可,可一般了。你,你才是国色天香,绝代美,美人。”


    闻骁这辈子见过的天真单纯到这个地步的少女不多,除了眼前的吴珈蓝之外,她妹妹闻娇算一个,不过闻娇的天真里总带着被骄纵出来的恶毒,不是很讨喜。


    而吴珈蓝不同,除了天真单纯之外,对方秉性温柔可爱,而且虽然身上总有些不符合如今的规矩的地方,可还是能从一举一动之中看出对方是个很有教养的小姑娘。


    在闻骁看来,吴珈蓝就像一只软绵绵的小兔子,格外讨喜。


    看着吴珈蓝羞涩又窃喜,不住地偷瞄她的模样,闻骁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


    她之前想着要怎么套这姑娘的话,为此做了种种谋划,结果呢,她还什么都没做呢,这姑娘就自发跳进了她不算美人计的美人计里。


    如此,也好。


    闻骁眼帘一掀,用刚刚调。戏人家小姑娘的声音,继续低声道:“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姑娘,心中很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才能养出你这么可爱的人。吴姑娘,若是不介意的话,可否同我讲讲你的生平过往,说说你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呢?”


    吴珈蓝本就打算跟闻骁套近乎抱大。腿,这会儿又中了美人计,大美人好奇,她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恨不能从开天辟地说起,奈何腹中无甚墨水,说不来那么宏大的开头,只能流水账一般从自己的家庭开始说起。


    吴珈蓝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爸爸是个宽厚慈爱的男人,工作没多久就赶上下岗潮,凭借着家传的手艺开了一家餐馆,生意不好不坏,赚的不多不少。


    妈妈是个严格又唠叨的女人,在老家的医院里当护士长,所有需要教训孩子的黑脸,都是她出场负责的。


    她还有一个大她十岁的姐姐。


    跟吴珈蓝的天真单纯不同,吴姐姐早熟又沉稳,聪明又坚韧,妥妥的女强人坯子,博士完之后就进了一家五百强企业,在里面当芯片工程师。


    在吴珈蓝看来,跟姐姐这样牛皮哄哄的人一比,她就是大写的废物来着。


    她幼儿园忙着当英雄保护女同学打退调皮的男同学,小学忙着看动画片幻想自己就是被魔法选中的少女,初中忙着打网游冲排名,高中忙着暗恋学长为之还奋发刻苦了两年,结果一到大学,男神学长也不香了,她开始忙着追墙头换老公。


    吴珈蓝总结了一下,她就是个学习成绩不上不下,经历乏善可陈,人生写满了咸鱼安乐的庸俗普通人。


    她见自己说的这么乱七八糟,又干涩无趣,闻骁还听得津津有味,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满都是专注和鼓励,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们那儿也不都是像我这样没出息的人。”


    吴珈蓝摆了摆手,未免大美人误会,她挖空了心思开始讲一些可歌可泣的事迹,表示这些人才有资格代表她所在的世界,她就是一个充人口库拉后腿的存在。


    吴珈蓝虽然讲的散乱,可闻骁还是从中提炼出了自己所感兴趣的东西。


    听着那些伟人做出的种种伟业,闻骁面上笑得不动声色,可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能飞起来,飞过无垠大海,把一块小岛夷为平地的炮弹。


    能够一直飞在宇宙中,提前检测气候风雨,让世人免于突受天灾的‘卫星’。


    最让闻骁难以置信的,是那些亩产简直耸人听闻的粮食。


    亩产一两千斤的玉米!


    亩产上万斤的红薯!


    亩产五六千斤的土豆!


    甚至还有能够亩产两千多斤的‘超级水稻’!


    前面三种,闻骁未曾听过,但水稻她是知道的。


    一亩上好的水田,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精心耕作一季,能够打下来五百来斤稻谷,农人们都要笑开了花,觉得是大丰收。


    亩产两千斤的水稻?


    这是一个闻骁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数字。


    若不是吴珈蓝说起这些的时候,虽然言辞激动,但却并不夸张,甚至神情里还带出几分理所当然的自豪,闻骁都要怀疑这个小姑娘是在化用了神话里的东西,拿来吹牛逗她开心了。


    闻骁放轻了呼吸,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那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啊?


    无论男女都能出门工作干活,女子也可以当官,去实现自己的野心和抱负。


    依法治国,无论你是什么身份,触犯了律法,就要按照律法来惩罚你,没有人能逃得过去。


    什么脱贫工作全面达成,只要你愿意下苦力,就能挣到钱,吃饱穿暖。


    孩子们三岁就能送去‘幼儿园’开蒙,七岁就必须去小学读书识字明理,只要你愿意读书,你可以一直读下去,‘初中’、‘高中’、‘大学’,读完这些都二十出头的人了,在那个世界人的眼里,还是少不更事,天真稚嫩的孩子!


    而且,孩子们最开始读书上学的九年,是必须的,是义务,不读都不行。最重要的是,这里面的每一分钱,都是国家给掏的,不花钱,免费就能去读书!


    照吴珈蓝说,她的家庭就是无数个普通家庭之一,在华夏大陆上随处可见,她就是在这样一个世界,理所当然地长大。


    窥一豹而知全貌。


    能让所有的孩子都去读书识字学习,那得是多么富饶而强大的国家,才能够做到的壮举啊?


    《礼记·礼运》上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早年,闻骁坐在母亲膝头上,听她念及这段的时候,看到母亲怅然若失的表情,还曾发下豪言壮语,“娘,阿孩以后一定当个顶天立地的好官,尊崇先贤遗志,让我大周也成为大同世界。”


    那时候年幼的她不懂母亲在听了她这句话为什么反而哭了。


    等她长大以后,听着什么女诫女书,才终于明白自己身为女子,到底要面对一个怎样的世界。


    世俗和礼教,就是拦在她前进之路上的一重又一重枷锁。


    这些枷锁想要锁住她,困住她,一点一点消磨掉了她幼年时想要天下大同的一腔热血。


    闻骁想着,自己身为女子,若是在经历重重阻挠磨难后夺嫡登基,再收拾了被先帝糟蹋的千疮百孔的山河社稷,让治下百姓能够一日两餐饱腹,衣能蔽体,每年还能结余一些钱财,日子活得有奔头儿,她这一生就不算白过,她便已经算是立下不世伟业了。


    可是现在,听着吴珈蓝口中描绘出的那个,几乎与礼运大同篇所展望的一模一样的世界,闻骁的心中突然落下一道惊雷。


    惊雷劈开了她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不甘,劈开了她汲汲营营争权夺利的本能。


    也惊醒了早就被她遗忘在记忆长河中,悄然沉睡的热血和妄想。


    纵使一再告诫自己不要打断别人的话,可当听到吴珈蓝碎碎念地抱怨‘我花大价钱买来新手机还没玩两天呢就穿越了以后再也玩不到了好亏好亏啊’的时候,闻骁还是开口打断了对方。


    她哑着嗓子,问:“吴姑娘,你们那儿的百姓,都过得如此幸福吗?”


    吴珈蓝被闻骁那双几乎有火光跳跃的眼睛给震住了了。


    那是一双写满了野望的眼睛,就仿佛是在沙漠中跋涉数月,终于看到绿洲一般的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往后缩了缩,才结结巴巴地说:“算,算是吧?我们那儿好多个国家的,也有些国家的百姓过得不大好。可我们国家就,就以人为本,老百姓过得好不好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所以就,都还可以?”


    吴珈蓝想了想,这话没毛病。


    好歹她们那儿的人,只要愿意下死力气干活,国家是绝对不会让人饿死的。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们那儿绝对没有杀人如麻,草菅人命,动不动就把人往行刑架上挂的沈太监!


    “那你们国家的皇帝,是怎么做到的?”


    闻骁迫切地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经天纬地雄才大略的圣皇,才能做到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做不到的事情。


    “啊?我们那儿?我们那儿早就没有皇帝了呀。”


    “没有,皇帝了?”


    闻骁愣住了,“没有皇帝的话,谁来管理百姓?”


    “当然是我们人民百姓啊!”


    吴珈蓝颇为自豪地挺起胸膛,“国家是我们所有人的国家,我们那里早就推翻了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封建帝制,开启了人民当家做主的时代啦!”


    “推翻封建帝制?”


    “啊……”


    吴珈蓝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让她格外喜欢的大美人,可不是能跟她吹牛闲谈的沙雕室友,人家是封建帝制下土生土长的公主殿下,纯纯粹粹的皇室中人来着。


    她这话,不就是大剌剌地告诉对方:别想了,封建帝制注定要被推翻,你们这些压迫百姓的皇家注定要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不复存在啦。


    啊这……


    吴珈蓝想起不由分说就把她扔进牢里,要给她上酷刑,整死她的沈珺,忽然打了个哆嗦。


    她看着眉心紧蹙的闻骁,只觉得后脑勺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完蛋了!


    她对一个公主殿下,说了帝制要被推翻的话啊!


    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纯找死吗?!


    没活路啦!


    吴珈蓝真想扇自己两巴掌,都去过昭狱的人,我怎么就学不乖呢?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呢?怎么人家给一点阳光,我就能灿烂成这个臭德行呢?


    对着一个公主说这话,我不死谁死!


    呜呜呜,都是这个公主小。姐姐太能迷惑人心了,我不由自主就忘记了对方的身份,嗨起来了。


    吴珈蓝在心里把自个儿扇成了一个猪头,吸溜着鼻子,哭着说:“殿,殿下,看在我这么听话的份上,您直接给我一杯什么毒酒,别把我交给沈督主,好不好?”


    自打听了吴珈蓝那番封建帝制被推翻,人民当家做主的话,闻骁就陷入了沉思。


    她满脑子都是‘人民当


    家做主‘几个字。


    初一听,这几个字简直不可思议。


    百姓们民智未开,愚昧者十之八。九,若是让他们自己治理自己,别说富饶繁华井井有条了,怕不是要乱成一锅粥?


    可闻骁转念一想,照吴姑娘所说,她们那儿人人都要读书明理,无论男女只要有能力,都能干活当官。


    人人平等,民智已开。


    那人民当家做主一事……


    直到被吴珈蓝的哭声惊动,闻骁才回过神来。


    回神之后,她这才发现,吴珈蓝缩在椅子里,战战兢兢,哭得好不可怜。


    “不好意思,我方才在想事情,忽略了你。吴姑娘你这是,哭什么?”


    吴珈蓝吸了吸鼻子,哆哆嗦嗦地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闻骁被她这话搞得哭笑不得,甚至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为什么要杀你啊?”


    “我,我说了那样的话,你,你不杀我的吗?”


    吴珈蓝不敢相信,在这个动不动要人命的地方,她对一个皇家公主说了那样的话,犯了大忌讳。要是在电视剧里,她这样儿的,肯定是活不过今天晚上了呀。


    闻骁这才明白吴珈蓝为什么被吓成这样,看着对方像一只吓破了胆子的小兔子似的,她好笑地伸手摸了摸吴珈蓝的头。


    莫说她不是嗜杀的性子,纵使她是个嗜杀之人,听过吴珈蓝之前的那番话,只要她不蠢,就绝对不会杀吴珈蓝。


    要知道,这可是个大宝贝啊!


    闻骁也没指望吴珈蓝能做出什么夷平小岛的炮弹,或者飞上天去监察天气的卫星什么的。


    只要吴珈蓝能告诉她那些亩产丰饶的良种现在何处,又该如何栽种。别说只是随口说一句推翻帝制什么的话,就算是吴珈蓝打她一顿,她都能笑呵呵地把对方当成宝贝捧在手心里。


    “莫怕,我不喜欢杀人,更不会杀了你的。”


    “真的?”


    吴珈蓝精神了,“那,那也不会把我交给沈督主?”


    闻骁没想到当初还想着要跟沈珺谈恋爱的小姑娘,现在居然畏沈珺如畏虎。


    她有些好笑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地嘘了一声。


    “你既然知道那话犯忌讳,以后便要管住口舌,决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自己的来历,更不能说一些不符合规矩的话了。不然的话,要是被别人知道了,纵使我想要保护你,也未必能保得住,你懂吗?”


    “那,那我以后再也不会说这些话了,就算是憋死,我也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这些话了。从今以后我就是大周土生土长的娃,从前的种种我都会忘掉的!”


    吴珈蓝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道。


    “咳。”


    好像吓过头了?


    闻骁赶忙温柔地捏了捏吴珈蓝的脸,亲昵地道:“在我这里你可以做你自己,没有关系,日后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都听着,不会泄露出去的。”


    纵然吴珈蓝一再告诫自己,要像本土妹子一样守规矩,可是闻骁的语气太过温柔了,温柔的语气和强大的姿态,无一处不像她的姐姐。


    她刚刚给自己吓个半死,这会儿看到简直是姐姐化身的闻骁,又冲动了。


    吴珈蓝嗷一嗓子,就扑进了闻骁的怀里,哭哭唧唧起来。


    闻骁僵硬了一瞬,又迅速放松下来,像哄小孩儿一样,轻轻地拍着吴珈蓝的背哄她。


    大学生啊,想来是懂得很多很多东西吧?


    小姑娘,你不知道,你可真是个绝世大宝贝呢——


    作者有话说:闻骁:吴姑娘是个大学生呢,想必一定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学富五车,什么都会的吧!


    吴珈蓝:不不不,金大腿你高兴得太早了!我这个大学生,最擅长咸鱼,最喜欢摆烂,精通手游,彻头彻尾的一个沙雕罢辽。


    第58章


    收揽完人心,送走眼睛都哭肿成烂桃,还恋恋不舍的吴珈蓝。


    闻骁心情好极了。


    可见裴夙这个天命之子,这一次也并不是那么受上苍偏爱了嘛。


    邵仲桓那样的忠心耿耿的骁勇悍将,现在成了她的。


    而这样天降的大宝贝,不也没有落到裴夙的身边,反而是落进了她的怀里。


    说起来,这两个宝贝,仿佛都是沈珺送到她手中的?


    想起这个,闻骁自然而然地就把思绪又转到了沈珺身上。


    一想到沈珺,闻骁方才还挺高兴的心情也渐渐低落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散去,蒙上了一层阴云。


    她负手站在门前,神色怏怏地看着门外的细雨,时不时还要长叹一声,叹着叹着,眼圈就微微泛红了。


    “狸奴,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保重自己,再也不涉险让你为我担心了。”


    闻骁喃喃地说着,语带哽咽,“我是真的想找你道歉,让你知道我的悔过之心的。可你到底去哪儿了啊,我找不到你了……”


    回应她的只有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瓦片的声音。


    “今日我使了美人计,格外好用呢,怪不得千年来,世人都将三十六计奉为圭臬。既如此,想来苦肉计也一定非常好用吧?”


    闻骁说着,就解开身上的大氅,迈步朝外面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就被一只手给拽了回去。


    闻骁嘴角勾起一抹得逞后狡诈的笑意,顺着那只手的力道往后倒去,就倒在一个散发着熟悉暖香的怀中。


    她收敛了笑意,顶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惊喜地道:“狸奴!”


    沈珺黑着脸,一把将闻骁从自己的怀中推出去,而后捡起地上的大氅,给闻骁穿好。


    他脸色虽然看着吓人,但给闻骁穿衣的动作却轻柔极了,就好像闻骁是豆腐做的,力气要是用的大了,一不小心就会伤到她似的。


    闻骁乖乖地任由沈珺给她穿好衣服,见对方扭头就要走,赶忙飞扑上去,紧紧地揽着沈珺的腰,生怕自己这一撒手,人又跑得不见踪影了。


    “放……手。”


    沈珺又不能像撕吴珈蓝那样粗暴地把闻骁撕下来,只能阴沉着脸,撇开眼睛不看闻骁。


    闻骁总觉得这些日子看不到沈珺的踪影,实际上,每天夜里,沈珺都会出现在她房间外的廊下,隔着窗户,听着闻骁安静的呼吸声发呆,一待就是大半夜。


    他恨自己没骨气,分明是想要给闻骁一个教训,再顺便隔开两人的距离,借此淡化心里那份妄念的。


    可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心,也管不住自己的举动。


    扔下闻骁的当天,沈珺就骑着快马去了旁边的济州府,巡查济州卫所。


    他包揽了济州卫的所有公务,将自己埋进山一般高的公务中去。


    可是,忙起来的时候还好,一旦稍微有些空闲,沈珺的思绪就忍不住跑回闻骁身上。


    是了,我于殿下而言,不过是一个下属,若是再重要些,也不过是个得力的臂膀罢了。做下属的,有什么资格置喙主子的决定呢?


    更何况,我还对殿下发了火,想必她心里一定觉得我以下犯上,不可理喻吧?


    我之前发火的时候,殿下仿佛是被吓到了?


    临走之前,好像还看到殿下眼中有水光闪过,她是哭了吗?


    虽然沈珺理智上知道,以闻骁那胆子,任谁也吓不着她。可临走时那一瞥看到的,闻骁那双有水光荡漾的眼睛,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


    沈珺无法遏制地回想着那天的一切,越想越觉得焦躁。


    这份焦躁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催促他快些回转,回转去看看闻骁。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骑在马上,踏上了回兖州的路。


    这件事让沈珺心中又是沮丧又是苦涩,他无法克制自己的行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就像是骑在瞎马上的盲人一样,朝着深渊慢慢行去。


    这几天,他看着闻骁把兖州卫的所有人都问了个遍,每每得到不知道这个答案之后,那副失落又难过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无家可归又被雨水淋湿,无措又狼狈的小狐狸。


    多少次,他硬生生咬牙着,才忍住了在闻骁面前现身,安一安对方心的冲动。


    他想,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吧。


    反正那个吴氏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泰山上还有崔子玉等着殿下呢,只要再等一些日子,殿下找不到他,觉得没意思了,自然就会启程回泰山的。


    忍了几日之后,沈珺心底本已经平静了许多。


    可是,今天在听说闻骁居然打算见那个古怪的女人之后,沈珺着实担心的紧,还是忍不住又潜了过来。


    虽然那日在刑房中,对于二人的谈话他听得有些迷糊,可吴珈蓝的那句‘我今年二十一岁’他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这人分明是吴忼的长女,辛酉年生人,至今不过将将十八岁,怎么可能是二十一岁?


    要知道,二十一年年前,吴忼还未曾娶妻,又如何生得出来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儿!


    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太多谜团,纵使闻骁觉得对方无害,可沈珺却从未放下戒备之心。


    沈珺藏在房梁上,听着闻骁和这个吴珈蓝之间的谈话。


    略过他听不懂的地方,沈珺还是拼凑出来一个古怪的真相——此女不是本世界的人,而是异世而来的孤魂野鬼,附在了刚刚吊死的吴家女身上!


    这个异世游魂还说了许多在他听来匪夷所思的事情。


    沈珺不相信这个世上真的有那样的桃源之所,肯定是这游魂为了苟且偷生,编出来的故事,想要骗取殿下的好奇和看重的!


    岂不闻鬼话连篇,可见鬼魂所说之事,根本是信不得的。


    他多想提醒闻骁不要轻信此人的胡话,可他悄悄潜伏在屋梁上的行为,过于……


    结果,很快他就来不及想自己不能暴露行踪的事情了。


    当沈珺看到闻骁脱了大氅,朝着雨水走去,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苦肉计。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打算,这是想要病一场,借此逼他回来现身啊!


    可明知闻骁是在对他用计,沈珺却来不及生气,眼看着闻骁朝外面走去,他再也忍不住,从房梁上跳下来,把人拽了回来。


    沈珺的眼神多好啊,他没有错过闻骁被他拽回来的时候,嘴角那一抹得逞的笑意。


    合着对方对他使的不是苦肉计,而是借着苦肉计,对他来了一出声东击西,打草惊蛇!


    想通这一点的沈珺给闻骁穿好衣服就想走人,结果却被对方扑了个满怀,紧紧抱住了。


    “放……手。”


    “诶,可不能放。”


    闻骁笑眯眯地摇了摇头,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这会儿要是放手了,狸奴肯定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此计可一不可再,下次就不得用啦,我好不容易抓到你,可不能放你跑掉。”


    少女的身体发育的极好,被这般紧紧地贴着,沈珺纵然极力忽略,却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那柔软的曲线。


    他只觉得自己怀里被塞了一个炭盆子,里面放满了烧红的热碳,烫得他里里外外都燥了起来。


    “我,不跑,殿下你放开我。”


    “是吗?我不信。”


    闻骁可怜兮兮地说:“我现在中了毒,动不了武,你武功那么好,我一撒手,你肯定就蹭蹭蹭几个起落,飞得不见踪影了。到时候,我又追不上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跑掉了,才不能放。”


    沈珺深吸了一口气,别着脸就是不肯看近在咫尺的闻骁。


    他不是个喜欢跟人扯皮的性子,被闻骁这么一通胡搅蛮缠,也只能僵硬着身子,任由对方挂在他身上了。


    “好狸奴,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涉险啦,你原谅我吧?”


    沈珺不想这么轻易原谅闻骁,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转移话题。


    他意有所指地道:“殿下是怎么发现我在屋中的?”


    闻骁见沈珺不接她的道歉,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啊,只要你在我附近,不论你藏得多好,我都能感觉到,这叫心有灵犀!”


    “?!”


    沈珺自认潜藏的功夫极好,便是同圣上身边那些影卫们比潜藏,他也不见得会输。


    这会儿听闻骁语气认真地说什么心有灵犀,还来不及害羞,就觉得心口狂跳。


    若对方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自己的行迹早就暴露了?而且,他这些天夜夜都在对方窗外发呆的事情,殿下是不是也早就发觉了?


    一时间,沈珺只觉得强烈的羞臊感快把他整个人都烧成灰了。


    就连藏在鞋子里的脚趾,都忍不住狠狠地抠了下去。


    闻骁虽然不知道沈珺的心里在想什么,可是看到对方不但颊边耳垂飞红,甚至连脖子都开始变红,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身上几乎实质化的害羞。


    她见沈珺气都不敢喘了,赶忙笑着说:“骗你的骗你的,我只是最近一直在你屋子里住,闻惯了你常用被褥上特有的那种熏香。刚刚有一阵风吹过来,我鼻子又灵,一闻就猜到你可能在屋子里,想要诈你一诈。”


    虽然这种住在你屋子里,闻惯了你常用被褥上的香气的话,也是刺激非常,放在平日里绝对能让沈珺面红耳赤一番。但跟刚才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沈珺已经羞臊到了极点,没法再为这事儿害羞了。


    听到闻骁这么说,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闻骁见对方身子不再僵硬得像石头一样,神情也松缓了许多,心知扯闲篇还挺有用,好歹让狸奴的注意力从她涉险一事上挪开了嘛。


    没想到她这头儿打算糊弄过去,沈珺却反而提起这事了。


    “殿下,您可知什么叫做鬼话连篇?”


    既然潜伏的事情已经被闻骁给发现了,沈珺就想趁热打铁,劝诫闻骁一番。


    闻骁不知道沈珺这是在说吴珈蓝,本就心虚的她一听什么鬼话连篇,那就更是心虚加倍。


    这事儿怎么就过不去了呢,愁。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认真地拍马屁:“我没有鬼话连篇,之前的道歉都是认真的。那天虽然有些莽撞,那也是因为狸奴你在我身边,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有你在,就不会让我出事的,心思松懈了,这才莽撞涉险了。你要是不解气,再狠狠骂我两顿都行,只要别扔下我玩失踪。”


    “我……”我不是说你。


    但话都说到这儿了,沈珺虽然欣喜于闻骁的信赖,可同时心底也生出隐忧来。


    “殿下,虽然您信赖我,我心中很是受用,也很想说一些为殿下效死之类的话。可是,我也是肉。体凡胎,也有做不到的事情,若是那日对方真的打定主意要伤你杀你,而我救护不及的话,那……”


    后面的话,沈珺说不下去了,他不能想那个如果,也不敢想那个如果。


    听到沈珺说到最后,声音都带着几分隐约的哽咽,闻骁才发现,自己之前的那个行为,确实是吓到沈珺了。


    她紧紧地抱了沈珺一下,像哄孩子一样拍拍对方的背,认真地承诺:“你放心,以后不管什么情况,我都绝对不会再去涉险,绝对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境,若违此誓……”


    沈珺赶忙打断了闻骁的未尽之言,他眨去眼中的水意,道:“殿下,我说鬼话连篇并不是说您,而是在说那个异世而来的孤魂野鬼。”


    “她来历如何,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嘴上说的那些,殿下不可轻信,更不可轻信此人。日后,如这般单独面见她的事情,还请您不要再做了。”


    闻骁心知这里面的事情,除非她把自己死过一次之后,才看到那本书的事情全盘托出,否则沈珺是没法儿理解的。


    可吴姑娘她以后确实是要用的宝贝,沈珺又是她最为看重的臂膀之一。


    她想了想,插科打诨道:“好,那以后我要是再见她,就像今儿这样,让你也在场。”


    被闻骁这么一说,沈珺又想起自己之前伏在房梁上,还自以为藏得极好,结果却早就被闻骁发现的事情了。


    他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


    “殿下……”


    许是心里带着羞意,这两个字的尾音里带着一点鼻音,听得闻骁的心都缩了一下。


    她一抬眼,就正好对上了沈珺那双本就非常好看,此刻因为羞涩愈发显得波光潋滟的眼睛。


    再往下,就能看到对方因为长时间抿着,愈发显得殷红的嘴唇。


    不知道为什么,闻骁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好快,她都能清晰地听到那擂鼓一般的声音砸在耳边了。


    同时她还有些莫名的渴意,想要去做些什么。


    黄芩刚走进院子,就隔着如烟似雾的雨帘,看到自家殿下和沈督主紧紧抱在一起。


    一人身姿高挑清瘦,一身姿丰腴曼妙。


    男俊女美。


    抱在一起的样子,天造地设,浑然天成,就像是他们合该这样亲密,任谁也不能过去打扰他们,分开他们。


    那画面,旖旎到了极点,也美好到了极点。


    可黄芩却没心思欣赏这副美景,她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早在离开泰山之前,黄芩还不明白为啥白芷姑姑要郑重其事地,再三叮嘱她,万万要看住了殿下,决不可让殿下与沈督主有太多单独相处的时间,切切,切切!


    那时候,黄芩听的一头雾水,甚至觉得白芷姑姑有点莫名其妙。


    沈督主是殿下最看重的臂膀之一,人家在一块儿有多少大事要私下谈,莫说她一个小宫女有没有资格管住殿下,就算是有资格,她也没必要去干涉殿下跟沈督主谈大事吧?


    直到此刻看到这个画面,黄芩如遭雷击的同时,也明白为什么白芷姑姑要那么叮嘱她,叮嘱她的时候表情会那么郑重又伤感了。


    合着,殿下跟沈督主私下在一起,根本没有谈什么大事,而是在谈私情!


    殿下,跟沈督主,有男女私情!!!


    黄芩心里眼泪都流成瀑布了,自家殿下就算是养面首她都只有拍手支持的,可这位沈督主不一样啊,殿下为啥要跟沈督主发生点什么呢!


    虽然心里极为惧怕这位沈督主,可黄芩还是鼓起勇气,尽量收敛不该有的表情,放重了步子,走了过去。


    “殿下!”


    闻骁被这一声叫唤打断了思绪,颇为不满地道:“耳朵没聋呢,喊那么大声作甚。”


    她可没觉得自己跟沈珺是什么男女私情,之所以抱在一起,那不是为了防止沈珺逃跑嘛。


    沈珺心里有鬼自然无法坦荡,在发觉黄芩眼神里藏不住的古怪之后,他的心中在陡然升起一股子暴躁的同时,更多的是难堪和悲凉。


    他趁着闻骁注意力转到黄芩身上的时候,使了个巧劲,摆脱了闻骁的怀抱。


    闻骁想着既然那事儿过去了,也不需要再担心沈珺给她玩失踪,那也没必要再抱着了。


    她一边拢了拢毛大氅,一边问黄芩:“你这么急匆匆的过来,是有什么事?”


    黄芩咽了口唾沫,强忍着不去看一旁的沈珺,低声回道:“马大人和殷大人到了,正在等待殿下的接见呢。”


    “他们来啦?”


    闻骁招呼沈珺:“走,咱们去见见两位大人。”


    “……好。”


    闻骁一进去,就看到两个同样穿着青色文士服,虚着文士须,身量高低相差无几,甚至连神态都有五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长得比较白净的那个是马长风,肤色颇为黝黑的那个便是沈家旧人殷泰了。


    俩人见闻骁带着沈珺进来,赶忙上前见礼。


    “行了,出门在外没必要讲究这些繁文缛节,起来吧起来吧,黄芩,上茶。”


    闻骁挂着亲切热情又不失威严的笑脸,待二人平身坐定之后,才开始寒暄。


    就像沈珺会先跟马长风攀谈一样,闻骁也是先开口问候了殷泰。


    “自京中一别,已有两月余未曾见过幼安先生了,我心中一直惦念不已,正好来了兖州,便赶过来见上一见。”


    说到这儿,她的语气颇为感佩:“先生递过来的奏疏,我也看了,能在短短两月余就让兖州恢复平静,开始焕发生机,先生当居首功啊!”


    跟马长风二十啷当岁高中进士之后,因为少年意气就拒绝了吴党的拉拢,从而仕途坎坷不同。


    殷泰此人绝对是天纵之才,小小年纪就展露出了非凡的才华,被沈阁老收入门下,十五岁时因为跟沈阁老拌嘴,偷偷跑去参加圣上登基后的恩科,居然高中二甲头名!


    十五岁的传胪,这是何等的天才,眼看着前路一片锦绣啊。


    只可惜,还没等他长起来,出阁入相呢,圣上就给沈家扣上了一顶谋逆叛乱的罪名。


    沈家倒了,他这个沈阁老的弟子自然也要受到牵连。


    不过幸好,当年沈阁老为了避免他木秀于林,只说是看殷泰可怜,收来当个记名弟子。


    再加上当年沈家出事的时候,殷泰年纪还小,也因此躲过一劫。


    但那会儿沈家就是圣上心里的一根刺,圣上不喜欢,那自然有的是人想要为君分忧,殷泰的仕途从此便被断绝了。


    在翰林院熬了五六年之后,殷泰就被排挤去了西北边关九镇之一的固原镇。


    这一去,就是十多年,直到闻骁启用他之前,都还只是一个区区的七品知县。


    许是边关的风沙吹得久了,殷泰明明只比一旁的马长风大个两三岁,可看上去就跟大了十多岁似的。


    若说马长风在被闻骁重新启用之后,已经恢复了不少当年的意气风发,殷泰看着就老成了许多。


    听闻骁这样夸赞他,殷泰赶忙起身行礼,嘴里连连谦虚:“殿下过誉了,微臣真是汗颜。兖州能这般快恢复生机,变得井井有条,除了督主事先打好了地基之外,多亏了云帆兄多番帮衬啊。”


    花花轿子人抬人,闻骁夸殷泰,殷泰谦虚不说,还马上抬了一手马长风。


    马长风自然也得跟着谦虚,“殿下可千万不要相信幼安兄的话。说实话,微臣以前傲得紧,自觉是天下少见的大才,可自从跟幼安兄共事之后,微臣真是为当初那些自负想法汗颜不已啊。不谈经史子集,单说安抚百姓,农桑细务,兴修水利,幼安兄那是样样精通,微臣自愧不如。”


    殷泰被马长风一通吹捧,那脸是黑里透着红,连连摆手说:“云帆兄谬赞了,我也就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琢磨,要说善于掌控大局,还得是云帆兄啊。”


    闻骁看俩人相处的不错,心里也挺高兴。


    待俩人互相吹捧告一段落,她才带着几分担忧地对殷泰说:“我观先生比之前消瘦了许多,还望先生多多保重,政务是忙不完的,但身体若是垮了,那何谈将来呢?先生还请时刻记得,您是有大志向的,要想实现宏图大志,就得擅自保养啊。”


    说到这儿,她还笑着看了旁边的沈珺一眼。


    “说起来,您可是督主的师叔了,要是您之前好好的,结果投入我的麾下之后,却累坏了身子,那督主可是要寻我的麻烦的。就请先生为了我,也要注意身体啊。”


    殷泰听闻骁提起沈珺,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闻骁手边的沈珺,见俩人气氛和谐,心里的拘束也少了很多。


    他看了一眼如今气势轩昂的沈珺,眼圈慢慢红了起来。


    “殿下这话真是让微臣汗颜,微臣这个当师叔的非但帮不到督主什么,这些年来没少拖他后腿,让他惦记着帮衬微臣。微臣……对不住恩师呐。”


    殷泰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虽然小小年纪就展露出了非凡的天资,奈何家境贫困不说,父母还早亡。


    上面的哥哥们都早已成家,有了自己的妻儿,纵然是想要帮衬他这个幼弟,也得照顾着妻儿的想法。


    若不是恰巧碰到了去京城周边巡查教谕学府的沈阁老,殷泰这一辈子也就只能当个聪明的底层普通人罢了,根本不可能好生读书学习,最后还高中进士,得了官身。


    对于殷泰来说,沈阁老这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人,不但是恩师,更是父亲一般的存在。


    要不然他当年年少气盛的时候,也不会为了争一口气,偷偷跑去参加科举,就为了打那些说沈阁老酸话的人的脸。


    当年沈珺出生的时候,他也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平日里读书累了,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跑去逗这个脾气大又矫情的小肉丸子。


    那时候,他想着,待日后他学有所成了,定要负起身为师叔的责任,好好教狸奴读书上进。


    只可惜,他还未曾算是学有所成,恩师一家就被那昏君给害了,就连小狸奴也……


    想到这些往事,殷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一旁的马长风赶忙安慰他,“幼安兄莫要伤怀,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咱们都得向前看才是啊。”


    闻骁也跟着安慰了两句,还冲沈珺使眼色。


    沈珺平日里最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奈何此人是他实打实的小师叔,他不好冷声喝止对方,只能无奈地开口劝慰。


    “时过境迁,我早已往前看了,还请你也勿要沉溺过往才是。”


    “是啊,督主说的是,咱们日后会越来越好的,先生您也要往前看才是。”


    殷泰只是被闻骁一句师叔给戳中了心口的伤疤,往事涌上来,没有忍住悲伤罢了。


    这会儿被众人劝慰,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是,是,微臣失态了,还望殿下恕罪。”


    “人之常情,何来罪啊?”


    闻骁笑着说:“先生为往事悲伤,说明先生是个重情之人,对于重情之人,我看重尚且来不及呢,又怎会怪罪。”


    这话说得贴心极了,殷泰想起沈珺之前给他透露过,这位殿下想要当摄政长公主的野心,还承诺了要为沈家翻案。


    一时间,殷泰只觉得自己等人也算柳暗花明,否极泰来,终于寻到了一位明主啊。


    经过这么一遭,寒暄也算是有过了。


    闻骁便开始提及正事,“我知二位都是大忙人,本不该打搅你们的。但我此行祭天求雨成功之后,虽然获利不小,背后却也隐藏着巨大的风险,京城中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取我性命呢。”


    马殷二人闻言脸色也凝重了起来,“殿下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听说兖州下辖的川漳县,发现了一处很富的金矿啊……”


    闻骁食指敲着桌子,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两人,意有所指地道:“发现了金矿这样的好事情,二位作为鲁王殿下的属臣,难道不该想法子把这件大好事儿悄悄通知给鲁王殿下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闻骁:我好坏哦~


    ————


    不好意思,忘记设定发布时间了,晚了半个小时


    第59章


    兖州发现了一处很富饶的金矿?


    马长风和殷泰二人对视一眼,没有跟上公主殿下这颇为跳跃的思维。


    闻骁看他们有些茫然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感慨,这俩人务实绝对是一把好手,可在谋略方面就差得远了,甚至不如比他们小太多的纪言蹊。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沈珺,发现对方有些忍俊不禁的模样,就知道对方明白了她的意思。


    兖州有没有隐藏着这么一处非常富饶的金矿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老八知道这里有金矿啊。


    相比起太子党和越王党的树大根深,刚刚冒出头的鲁王底子就差了太多。


    前二者自然有得是人捧着金山银海钻营,而鲁王才刚冒出来,周围还有太子和越王虎视眈眈,观望者居多,投效者太少。


    他若是想要尽快招徕人脉,以此抗衡太子和越王,就少不了金钱方面的支持。


    威宁侯虽然有钱,可夺嫡大事,那点子家当不过是杯水车薪,只进不出,早晚有一天会被败干净。


    只要老八不是蠢得无可救药,肯定已经开始为开源而发愁了。


    若这个时候,他‘派出去的下属’忽然传信告知他,在山东境内发现了一处还不为人所知的金矿。


    这对于老八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啊!


    闻骁细细地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大略地讲给马殷二人听。


    “……八弟得知此事之后,定然会想法子来兖州一趟的。毕竟你们只是刚刚投效到他门下,算不得他的心腹,金矿这样的大事,他是绝对不敢交给你们来操办的。”


    “殿下的意思,是要引鲁王殿下过来兖州?”


    “现如今,在民间我已经成了神女转世托生,功德赞誉神迹加身,总有人想要在我回京的途中,送我上天当神女呢。”


    虽然不知道裴夙的算计,可闻骁早在布下祈雨此局的时候,就推演过无数遍。


    她一早就知道,祈雨除了会给她带来巨大的利益的同时,也会刺激到京城中的那些暗潮。


    闻骁从不小看别人,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了,总会有人看穿她已经开始崭露头角的野心,想要趁着她还没有成长起来站稳脚跟,就将她铲除掉。


    所以,在祈雨成功之后,她马上就‘重病在床’了。


    她都‘重病在床’了,当然是无法挪动,只能先安心在泰山‘养病’啊,纵然是圣上再激动,他也没法儿要求一个重病的女儿,返京面圣吧。


    这便是她为自己争取到的缓冲期。


    果然,在她‘病倒’的这段日子里,京城里真是精彩极了。


    尤其是当青葙传信过来,说是裴夙已经多日不去苏月柠那里了,苏月柠捧着鼓起来的肚子日日垂泪的时候。


    闻骁就在想,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大事,居然能让裴夙放下他的心头肉小娇娇,还有小娇娇肚子里那个凤凰蛋,忙得不见踪影,甚至心头肉天天哭,裴夙都没有功夫去看上一看?


    紧跟着,李旺嗣递上来的消息,为闻骁解开了心中的疑惑。


    李旺嗣有十六个闺女,这些闺女全部嫁的都是各营低阶武将,武将们也有兄弟姊妹,这十六个闺女在低阶武将们形成的人际网那是非常庞大的。


    李旺嗣从未放下过想要弄死裴家的念头,自然给闺女们都交代了,要细细盯着跟裴家有关的一切。


    正好,他的九闺女的一个妯娌的弟弟便在三千营为裴家效力。


    这位李姑奶奶自打得了父亲的叮嘱,便一直想法子与这位妯娌交好。


    皇天不负有心人,前些日子,这妯娌哭得不能自已,李姑奶奶前去安慰的时候,便听到了一件不知道跟裴家有没有关系的事儿。


    这妯娌哭着跟李姑奶奶说:“我弟弟性子最是谨慎小心不过的,自打得了掌管库房的差事,无一日不曾精心。几日前,他偷偷同我说他管库里少了许多火。药药料,他怕得不行,生怕是谁偷去卖了,到最后要他来背锅。”


    “我弟弟那个憨子啊,我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怕得不行,根本听不进我的话啊!”


    “结果,他同我说了这事儿没两天,大前儿个突然就喝醉了淹死在沟渠里!”


    “同他一起喝酒的那些同僚都说他是自己跌下去的,这怎么可能啊,我侄儿闻见酒味儿就要出一身的疹子,我弟弟自打有了这个孩子,便滴酒不沾了,怎么可能喝到醉醺醺跌进沟渠里啊!”


    “巧合成这样,里面定然有猫腻!我同父亲说,让父亲去状告此事,替弟弟伸冤,父亲却胆小懦弱不敢去。我弟弟死得冤枉啊,奈何我一个妇道人家,明知他死得冤,却不能为他伸冤啊!”


    妯娌哭得撕心裂肺,李姑奶奶安慰过之后,就把此事传回给李旺嗣了。


    李旺嗣现在是但凡跟裴家有关系的事情,都会一一收集起来,交给闻骁的。


    闻骁看着信里复述的那位妯娌的话,思量了片刻,便知道了裴夙的打算。


    想明白之后,闻骁真心赞了裴夙一声。


    若她未曾把网撒得这般大,说不得真的会如了裴夙的愿呢。


    到时候,她这一行人全都被炸死埋在山石下面了,只要裴夙细心地扫除掉火。药的痕迹,再散布一些‘宁国公主殿下功在千秋,为天下万民祈来活命甘霖,功德盖世,上苍不忍她继续受红尘之苦,便接她白日飞升了’之类的话。


    以圣上那个信奉修仙升天的性子,听到这话,非但不会为了失去一个女儿伤心,派人去细查她消失之事,反而会觉得闺女都能升天,那他成仙之日想必也不远了,还要为此高兴得意呢。


    至于她到底是‘白日飞升’了,还是死无全尸了,没有人会在乎的。


    这样周全又毒辣的计策,以裴夙那求全的性子,肯定是不会交给他人去操办的。也怪不得他忙得没空去安抚他的心头肉,小娇娇了呢。


    闻骁在盘算明白之后,觉得把李旺嗣纳入麾下,真是一笔极好的买卖了。


    她只是付出了那么一点点,对方就给了她这么大这么好的回馈,说是帮她免去一道死劫,也不算为过了。


    在心里把李家往上提了一层的同时,闻骁就在思考应对之策。


    “既然有人想要让我死,那我须得给自己找一顶保护伞啊。”


    在发现马殷二人确实不是谋臣的料子之后,闻骁便不打算将自己的计划全盘告知二人了,还是让他们好好治理兖州,给她当个务实的亲民官罢。


    “待老八得知兖州有金矿之后,他肯定是要过来的。我这个皇姐在兖州,这不就是现成的借口:皇姐为天下万民求得甘霖,劳苦功高,他这个做弟弟的,就该跑一趟,亲自接皇姐回京才是啊。”


    她轻描淡写地道:“我这个公主的分量轻,但老八是皇子,那些想要我命的人,看到老八跟我在一处,也得思量思量,他们但不担得起害死一位皇子的罪名呢。”


    这话虽然听着很有道理,可殷泰到底是经历的更多些,他拧着眉思索着,没有轻易开口。


    倒是马长风信了闻骁的话,他觉得殿下请来鲁王作为保护伞,确实是能够安然返京的好法子,但金矿这玩意儿他也不能凭空变出来啊。


    “殿下,可这金矿……微臣确实发现过几处不为人知的矿点,但看样子都是铁矿,根本不是金矿啊。若是鲁王殿下真的过来了,派人要接手金矿,微臣又该拿什么交差呀?”


    闻骁看了沈珺一眼,笑眯眯地道:“这事儿就得咱们沈督主出手了呀。”


    沈珺麾下的锦衣卫除了能打能杀的,还有不少能人偏才在呢。


    闻骁之所以会想着用金矿引老八过来,就是因为想起,之前同沈珺谈天的时候,沈珺曾经提起他将一个江湖骗子收入麾下,就因为此人擅长造假。


    而且此人可不是小小的造假,胆子大着呢,居然搞出一个跟真的相差无几的金矿洞,拿去坑骗了江南一家豪商好大一笔银子。


    闻骁当时只当做乐子来听的,可在得知裴夙的打算之后,她就想起了这个江湖骗子。


    沈珺显然也想起了此人,他点了点头,吩咐马殷二人:“你们只管按照殿下的意思,悄悄通知鲁王殿下即可,金矿之事不需要你们操心。”


    闻骁笑着给俩人吃定心丸:“你们放心,只要糊弄过一时即可。我跟你们保证,很快,老八就没空计较什么金矿不金矿的事情了。”


    既然裴夙这么想要搞大事,那她怎么能辜负对方的一片拳拳盛情呢。


    这可是把裴家、太子、越王、老八等人,一股脑全部搅进来的好机会,她万万不能错过的。


    只要此事安排布置妥当,她便可以借着此事,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朝堂上,明晃晃地拉起自己的旗帜,招兵买马,发展自己的势力了。


    闻骁上辈子可没少跟老八打交道,把这人的性子摸得透透的。


    她不着痕迹地给马殷二人说了说,要怎么传消息,才能正正好好戳中老八,让对方迫不及待地往她布好的陷阱里跳。


    吩咐完这些之后,马殷二人便要告辞离开。


    沈珺想起闻骁现在说抱就抱的德行,着实不敢再跟她单独相处了,便借着要代替闻骁送客的借口,跟着溜了出去。


    马长风是个很有眼色的人,一出兖州便马上找了借口先行离开了。


    殷泰看着马长风远去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对沈珺说:“督主若是无事,不如同我回府,做做客如何?”


    沈珺虽然之前已经把殷泰查了个底儿掉,但毕竟分离了小二十年,他还是细心又观察了这么久,才终于将殷泰划进了可以信任的行列中来。


    他正好也有事要同殷泰商谈,自然从善如流。


    “既如此,珺便打扰了。”


    殷泰见沈珺愿意去他的住处做客,很是高兴。


    他带着沈珺来到兖州府衙后巷的一处小院子,这院子在巷子深处,说是院子有些勉强。


    推开门进去,没有什么影壁之类的物件儿,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晒麦场。东西厢房之类的一概没有,除了正房和两个耳室,就只有一间灶房兼柴房了。


    房子也破旧得很,房顶瓦片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窗棂门框都有些朽。


    殷泰引着沈珺往里走,神色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寒舍简陋怠慢了怠慢了,督主先坐,我去烧水泡茶。”


    沈珺抬手示意殷泰不必客气,他问:“为何不去府衙后宅住?”


    那地方可是被吴忼修建得极为舒服安逸,比这里不知道要好多少倍,殷泰现在既然已经是兖州知府,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后衙不住,跑出来自己赁这样一个破院子?


    “可是府衙中那些油滑小吏作难你?”


    殷泰笑着摇了摇头,“我孤身一人住那么大的地方作甚。再者说了,恩师的案子还没翻,我怕自己会被那高床软卧呼奴唤婢的日子消磨了心中的志气和仇恨,便选了这么一个地方住着,过着苦寒的日子也好时刻记得恩师当年的教导。”


    沈珺没有想到殷泰居然是为了这个,才住在这样一个破地方,过着连喝口热水都得亲自动手的日子。


    他抿着嘴角,好半晌才道:“师叔,你如此自苦,我想祖父若是泉下有知,定然是难过的。”


    听到沈珺口中吐出师叔二字,殷泰愣住了,眼圈陡然红了起来,嘴角却越翘越高。


    他有些狼狈地撇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才道:“我,当年恩师经常批评我,说我性子跳脱,又最是喜欢仗着天资好就处处偷懒,是个心志不够坚定的衙内样儿。”


    “那时候我还不服气,可是后来到了边关以后,我才知道恩师看得准,我确实是要身处苦寒,才有上进的动力呀。”


    沈珺见殷泰提起祖父时,眼睛里闪烁着温柔的光芒,一时间,早年间关于这位小师叔的种种,都涌了上来。


    “这地方师叔住得,可小师弟尚还年幼,待他过来……”


    殷泰摆了摆手,笑道:“我对自己苛刻行,对我那宝贝儿子可舍不得下狠手。你也看见了,我这儿事情忙个没完,让他来我身边我也没有功夫照顾他。所以啊,我就厚着脸皮,把他给你送过去了。”


    “算算日子,他现在应该也快到京城了,待你这次返京交差的时候,便能见到他了。”


    沈珺没有想到,殷泰居然没跟他事先打招呼,就把独子送往了京城,要交到他的手上。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懵懂的肉丸子,而殷泰也不再是当初那个跳脱飞扬,毫无心机城府的少年郎了。


    殷泰此举,就像是但凡带兵在外的将领,都需得把家眷留在京城里,圣上的眼皮子底当人质下一样。只是殷泰用了一个好听的名头,用此举来安闻骁和沈珺的心,表示自己的忠诚。


    “你是他的兄长,长兄如父,由你照管他,我也好安心为殿下


    效力呀。”


    殷泰这话说得真诚,他把独子送到沈珺手里,除了表忠诚之外,还有一重意思——莫看沈珺现在是手握大权的东厂督主,可他却再也没有做父亲的机会了。殷泰心里怜惜这个小师弟,生怕师弟日后老了没有依靠,送儿子过去跟着沈珺培养培养感情,日后也好让小师弟晚年有靠。


    沈珺没有想到殷泰这一举动背后的意思,他现在一听到‘长兄如父’四个字,自然而然就想起了方酬,脑袋有些发胀。


    他今日过来,也是想着殷泰早年丧妻,一个人拉扯儿子十多年,想必是明白要怎么做父亲,怎么教养孩子的。他就是过来跟殷泰取取经,商量一下方酬这事儿的。


    “师叔……”


    沈珺把方酬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躲过一劫,现在已经长大娶妻的事情跟殷泰说了一遍。


    “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我一直瞒的紧,还望师叔海涵。”


    殷泰自打听到恩师居然还有子孙存活于世,就激动地站了起来。


    在听到这个沈家后人好好长大,现在已经娶妻,沈家香火有继,就更是激动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嘴里直念苍天有眼,上苍保佑云云。


    哪里还有功夫计较沈珺在这事儿上隐瞒了他。


    “该的该的!”


    殷泰涨红着脸,激动地道:“圣上扣在沈家身上的罪名那般严重,这孩子可是沈家最后的根苗了,你瞒得越紧越对,我怎么可能介意!”


    他这会儿已经开始幻想,日后给沈家翻案恢复清名之后,要给方酬恢复姓氏,多多纳上几房妾室,让方酬好好地开枝散叶,多年以后说不得能够重新恢复沈家的荣光。


    殷泰越想越激动,忍不住颠颠跑去内室抱出来一个散发着酒香的坛子。


    “白日饮酒是为不雅,但此事真是……真是太激动人心了!如此大喜事,若是不饮上一杯,我怕是要激动得好几日食不下咽睡不安枕了!”


    他从桌子底下捞出一个粗瓷碗,倒满了酒,大笑着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一抹嘴道:“痛快!我记得你打小儿闻见酒味儿就要跑,就不让你同饮了。”


    沈珺没想到殷泰非但不介意,反而还为了沈家有后一事高兴成这样,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拎过酒坛,给殷泰又倒了满满一碗。


    然后开始讲讲方酬被惯坏了,眼看着就要及冠的人了,还是一副孩子脾气,见天儿就知道跟新婚妻子闹别扭。


    这一闹别扭,就尽顾着赌气闹脾气去了,荒废了学业,照这么下去,日后还怎么担得起沈家一家之主的重担啊。


    殷泰没有想到方酬居然是这个性子,大男人一个不说求学上进,一天天的尽跟小媳妇儿闹别扭,为此还能荒废学业。


    他放下酒碗,嘬着牙花子,眉头皱了起来。


    “也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失职,在他最需要人教导的时候,没有尽到责任。”


    沈珺倒没有觉得方酬不成器,反而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觉得都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才耽误了弟弟。


    殷泰苦笑着摇头,当年那种境况,他在翰林院打转的时候,日日都在担心沈珺的情况。


    奈何宫闱深深,他一个沈家旧人本就遭忌讳,又是没权没势的微末小官,纵使担心得吃不好睡不好,也帮不到沈珺一丝一毫。


    沈珺当年进宫才多大,区区五岁的孩童而已。


    在那样风云诡谲吃人不眨眼的地方,一个五岁的孩子非但挣扎着活了下来,还能一步步走上高位,这是何等的不易啊!


    沈珺为方酬做得已经够多了,在那个位置上,多少眼睛盯着想要抓他的把柄呢。他明明可以假装不知道世上还有方酬这么一个人,做好自保即可,可他还是冒着天大的风险,掌权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想法子去找了方酬。


    找到之后,又是给仆从,又是置办家业,还想法子送去了好几位老师,可以说是完全做到了尽心尽力四个字。


    反观方酬呢,同为沈家血脉,就算比不得沈珺,也不该差得如此多啊。


    殷泰也不想苛责一个孩子,他叹了口气,“这孩子啊,还是被惯坏了。”


    沈珺没想到殷泰居然跟闻骁说了一样的话,他开始寻思,难不成真的要按照殿下说的那样,让弟弟知道生活不易之后,再扔去白台书院吗?


    “殿下真这般说?”


    殷泰早知沈珺和闻骁的关系非常紧密,不过,之前他只想着俩人应该是目标一致,互惠互利的关系。


    可是现在听沈珺说,闻骁居然早就知道方酬的存在不说,还针对方酬的性子,给沈珺出了这样一个好主意。殷泰便知道,自己怕是想岔了,狸奴与殿下不是单纯的合作关系,应该还有着很不错的私交情谊。


    他想了想,觉得殿下这个主意颇是精妙。


    一个从小被娇惯,被众人簇拥,事事都以自我为中心的孩子,就该好好收拾一顿,挫其骄纵之心后,丢到同龄人堆儿里,好好学学与人相处,学学什么叫做责任与上进。


    不过,这白台书院……


    “狸奴,白台书院可是崔家的产业,你可知殿下为何要选中这样一个地方吗?”


    “因为……”


    纵使沈珺早就知道,自己和公主是绝对没有任何可能,而崔璟瑜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夫了。


    可知道归知道,若是要让他亲口对别人说出此事,沈珺心里还是如同刀割一般疼。


    就好像,若是他真的说出口之后,这件事在他这里就会彻底成真,连最后一丝幻想都不许再留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将此中的内情隐瞒了一部分。


    “崔璟瑜想要光复祖上荣光,殿下给了他这个机会,他便会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不放手的。只要我站在殿下。身边一日,崔家便会护着方酬一日。方酬去了那儿安全无虞,且会受到最好的教导。”


    殷泰眼睛亮了,殿下居然连崔家都拉到了船上,可见大事有望啊!


    若是如此的话,殿下说的这个法子,着实是非常不错的。


    “可行!”


    殷泰看沈珺提起白台书院时,神色颇为不虞,以为沈珺是因为心疼弟弟。


    他语重心长地道:“我知你看重这个孩子,我又何尝不看重他?现如今趁着他年纪还不大,下一下狠手,把性子给掰过来才是。需知,玉不琢不成器,你也说了,待翻案之后,沈家还是要交到他的肩上啊……”


    沈珺扯着嘴角点了点头。


    既然连已经为人父的小师叔都觉得此举甚好,就算沈珺心里憋闷,也只能从善如流。


    殷泰见沈珺神色郁郁,心说,一眨眼的功夫,当年肉丸子一样偷偷跑去跟他玩雪的小狸奴,现在已经长成了这般顶天立地男子汉,很是有几分长兄如父的模样了。


    他赶忙笑着转移话题,一边谈及自己在西北的有趣往事,一边关怀沈珺这些年过得如何。


    沈珺虽然话不多,但有问必答,只要是能说的,都一一告知了殷泰。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到了夜里,殷泰也喝完了半坛子酒。


    在沈珺告辞之时,醉醺醺的殷泰拉着沈珺的手,又哭了起来。


    他哽咽着说:“狸奴,当年你也是坐在恩师膝头,听他给我们讲《史记》的。太史公为了写出《史记》完成心中的理想,没有慷慨就死,而是选择受宫刑,忍辱负重十数年,终于写出了这样一部惊天地泣鬼神的巨著。你告诉我,太史公是不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伟男子?”


    沈珺自打发现自己对闻骁的爱慕之后,对于自己是太监这件事,在延迟了二十年之后,终于开始耿耿于怀。


    此刻听到殷泰提及太史公的过往,心口一揪,半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殷泰已然是喝醉了,只顾着说自己想说的。


    他大着舌头,哭着说:“不管外面怎么说,狸奴,你永远不要妄自菲薄。你不是苟且偷生,而是为了替恩师翻案,替沈家恢复清誉,才忍辱负重二十年!”


    “便是恩师泉下有知,也会说你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伟男子,狸奴,你永远不可妄自菲薄自卑自厌!听到了吗?”


    沈珺想说,自打我坐上司礼监秉笔太监开始,这些年外人如何唾骂我诋毁我,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也从未妄自菲薄。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底却陡然冒出一个声音,在大声质问:你真的没有妄自菲薄,自卑自厌吗?


    第60章


    闻骁很欣慰地发现,自从上次一抱之后,沈珺又恢复了从前待她的亲近,再也没有时不时玩失踪,甚至好像比从前还亲近了些?


    怪不得男人之间总喜欢勾肩搭背贴来抱去的,原来这个动作居然在拉近关系上,有着如此之大的威力啊!


    闻骁喜滋滋地记下了这一点,决定以后要是再把狸奴惹毛了,就祭出这一招。


    “殿下?”


    沈珺敲了敲闻骁手边的奏疏,“可是这份奏疏有何处不妥?”


    “啊,没有没有,我就是走神了。”


    闻骁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提起沾满朱砂的笔,仿着沈珺的字迹,在上面批阅:你所提之事尽知了,着你在一月之内尽数清查明白。此事内情颇深,望清查之际务必要多想想头上顶戴,但有怠惰徇私之处,昭狱地方甚为阔大,必要请你前去住上一住才是。


    “如何?”


    闻骁期待地看着沈珺,等待对方的点评。


    她上辈子虽然统帅十数万兵马,管理着大周五六个行省的地盘,于政务上面也是熟手了。


    但这用朱笔批奏疏一事,还真没干过。


    直到前几天沈珺忽然抱着一摞子奏疏,说要让她从批改奏疏开始,学着处理朝政,从奏疏中学着去判断臣子的立场,观察朝局的变动。


    闻骁这才陡然发现,她一直以来忽略了自己最大的一个短板,那就是上辈子和这辈子迄今为止,她都在朝着皇位发起冲击,却从未以皇帝的视角去看待天下的大事。


    而沈珺此举简直无异于当头棒喝,让闻骁从搅弄风云的背后推手的心态里,抽离了出来。


    沈珺看着闻骁的那行朱批,威慑之意简直要从字里行间扑出来,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点头。


    “敢问殿下,明明说得是同一件事,为何您给上一位的批注就是言辞温和勉励居多,而对待这位,则这般威慑恐吓,半点不留情面?”


    闻骁指了指奏疏下方的名字:湖北行省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许应飞。


    “此人仗着是前朝老臣,性子本就油滑精乖。他如今也快到了致仕的年纪,这份精乖油滑更上一层楼,最是喜欢强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想要把最后几年糊弄过去。对他若是不以严苛之辞威慑一番,湖北境内有鞋教蛊惑人心这般大事,以他的性子,定然会敷衍了事,抹稀泥浆糊,糊弄过去的。”


    而后,她又抽出来之前批注时言辞温和勉励的那份奏疏,指着奏疏上的名字,说:“至于这个左布政使尤康嘛,此人是吴党的中流砥柱之一,咱们现在可没有必要得罪吴党啊。”


    闻骁笑着点了点尤康的名字,笑着说:“再者说了,此人年纪轻有干劲,也是他最先发现了治下有鞋教冒头一事。纵使他是吴党之人,但只要他忠心任职,好好办差,能够为我所用,我又何必计较他是何党何派,能用的干臣自然是要好生安抚拉拢的呀。”


    沈珺没有想到,短短时日闻骁居然就能把朝臣各自分属哪派,是谁的人,又是何种性子,都记得一清二楚。


    而且,明知道尤康是吴党中人,站在她的敌对方,她也没有因此心存不满,反而言辞间对此人颇为嘉许,有想要重用的意思。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笑着说:“殿下,您进步太快了,臣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您的了。”


    闻骁得意地翘起了嘴角,嘴里还故作谦词:“哪里哪里,狸奴你是我的人,自然看我哪儿哪儿都好。我啊,还差得远呢,日后还需要狸奴你多多提醒谏言才是。”


    狸奴二字一出,就把方才谈及政务的板正给冲淡了。


    纵使这些日子但凡私下相处,闻骁总把狸奴二字挂在嘴边,沈珺每每听她这般呼唤,还是有些羞意上涌。


    他一害羞,就想找事儿冲淡心里的羞涩。


    “咳,殿下既然请我提醒谏言……”


    沈珺从身后的案几上抱过来半人高一摞奏疏,啪,放在了闻骁的面前。


    “那我便想提醒殿下,大周疆域如此之大,每时每刻都有事发生,您方才处理的奏疏,不过是这一旬中的十之一二罢了。”


    “……”


    闻骁看着都快把她淹没的奏疏,再一看旁边笑意盈盈的沈珺,不由得撇了撇嘴。


    狸奴还是这么经不起逗啊。


    沈珺看懂了闻骁的眼神,抬手拍了拍奏疏,笑道:“殿下心中装着江山社稷,天下万民,是个明君坯子。还请殿下务必要做到勤于政务,将这些一一阅览批注才是。”


    闻骁冲着沈珺翻了个白眼,干劲满满地翻开了下一本奏疏。


    没错,她可是要做明君的人,明君就没有不勤政的。


    君不见,当初始皇帝每日要批阅上百斤的奏章,日夜不辍,看不完都不会休息的。


    闻骁全神贯注地翻阅着奏疏,神情时而郑重,时而严厉,时而啼笑皆非。


    沈珺见外面天色逐渐阴沉下来,便走过去把屋子里能点的烛火都点了起来,还交代一旁伺候的黄芩:“每隔半个时辰,就唤殿下起身走动走动,久坐不动伤身。”


    黄芩乖乖点头,“是,奴婢知道了。”


    自打那天不小心看到沈督主与殿下相拥的画面,发现沈督主对殿下的那份爱慕之后,黄芩就下意识地会去关注对方。


    看着嘴角含笑离开的沈珺,黄芩总觉得有些奇怪,沈督主最近好像有些变化,但具体是哪里变了,她也说不上来。


    沈珺确实是变了。


    自从那天被醉酒的殷泰拉住一番话砸下来,沈珺陡然发现,自从他对闻骁生了爱慕之情,下意识地,他的内心就开始生出了自卑自厌。


    他开始为着自己那阴狠毒辣奸佞谄臣的名声而自卑,为着自己太监的身份而自厌。


    尤其是看到崔璟瑜那般光明正大地站在闻骁身边,想要与闻骁结鸳盟之心简直昭然若揭的样子,他心中的那份自卑自厌之情,便愈发高涨。


    沈珺本来就是个坚韧果决的性子,要不然,也不能小小年纪就忍辱负重,一路从底层的小太监,走到了如今的东厂督主之位。


    再加上这些年的经历,更为他的性子添了几分偏执狠厉,以及剑走偏锋的决绝。


    当发现自己的内心居然不知不觉被自卑自厌的黑泥紧紧缠绕起来的时候,他反而发狠了起来。


    想起白芷那些人看他时那种担忧混杂着可惜的眼神,还有崔璟瑜那副高高在上成竹在胸的模样。


    沈珺嘴角浮起一抹阴森的冷笑。


    凭什么崔璟瑜可以,他就不可以?


    就因为他是个太监?


    呵。


    既然闻骁注定了要三夫四侍,那么,何妨多他一个呢?


    这么一想,沈珺的心里豁然开朗。


    对啊,何妨多他一个呢?


    反正闻骁对他这般亲近喜爱且极为看重,能够为了他的安危,扔下一大堆人同他一起前来兖州卫。


    那就说明,在闻骁的心里,起码他比崔璟瑜那个准皇夫要更加重要。


    那么,他凭什么要默默退让?


    凭什么他就不能争上一争?


    纵使闻骁不会爱慕他,但他要的也不多,只是能够名正言顺地陪在她的身边一辈子,而已。


    自己助她登上皇位,难不成连这点奖赏都不能得偿所愿吗?


    至于他人口中所说的什么名声?


    他身上的脏名声多了去了,便是再加上一个魅惑君主以色侍人的名声,又有何妨?


    闻骁不也说了,她若是在乎名声的话,不如老老实实嫁人生


    子打理后宅,何必要走上这么艰险的一条路,夺嫡争位当女皇呢?


    君不见,玄宗强娶了儿子的王妃,也没有耽误他在史书上被誉为一代中兴之主的明君。


    相比起娶儿媳妇这样逆伦大事,闻骁只是娶了一个太监为夫郎,又算得上什么。


    想通这一节的沈珺,瞬间撕扯下缠绕在内心里的黑泥,朝着另一个古怪的方向奔去——放开手脚好好同闻骁培养感情,等日后,借着拥立之功和君臣情谊,在闻骁的后宫为自己争一个名分和位置出来!


    闻骁可不知道她的好狸奴立下了这般的大志向,她批完最后一本奏疏,揉着有些酸痛的脖子站起来,就闻到一股子极为鲜香的味道。


    那味道喷香四溢,迅速唤醒了她腹中沉睡的饿虫。


    “黄连,你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


    黄连端着饭菜往饭厅里走,听到闻骁的话,笑眯眯地说:“回殿下的话,这可不是我做的,是沈督主吩咐厨下做的。说是殿下最近劳累,需得好生补一补,专程寻了兖州府最好的厨子,来负责殿下最近的吃食。”


    黄芩端着菜来晚一步,没赶上阻止,就被黄连这个棒槌全给秃噜出来了。


    她强笑着转移话题:“殿下,您忙忙碌公务一整天了,午膳就垫了些许点心,想必早就饿坏了,快来用饭吧。”


    闻骁乐了:“啧,果然还是督主心疼我,海参可是补脑的好物,他这是知道我看奏疏费脑子,专程替我寻来的吧。”


    转移话题失败,黄芩终于体会到了白芷的那种无奈和心塞。


    “对了,督主人呢?请他过来,一起用晚膳。”


    黄芩心里梗得厉害,偏又不敢违背闻骁的命令,只能怏怏地去请人。


    沈珺早就洗漱过,换上了闻骁曾经再三夸赞过最适合他的大红色曳撒,甚至连头发都在熏笼上熏上了常用的香。


    他在等。


    黄芩心里流着泪,面上带着笑,来到沈珺的住处小心翼翼地敲门。


    一边敲,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督主还在外面忙公务,并不在屋里。


    祈祷失败。


    门开了。


    沈珺藏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攥着,面上却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寻我何事?”


    “沈督主,殿下命奴婢前来请您过去,共进晚膳。”


    沈珺攥紧的手陡然放松。


    等到了,也赌对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试探闻骁的态度,公务上面已经通过奏章和品评百官试探过了。


    至于私情方面,沈珺虽然立下了要奔着闻骁后宫位份去的大志向,奈何他也不是很懂应该如何勾。引试探一个女子的内心。


    为此,他私下跑去书局,买下了市面上最受欢迎的那些男情女爱的话本子,花费了好几天把那些话本子全部看了一遍。


    因着同住一个院落,为防闻骁不小心发现他在看这些话本子,沈珺甚至把那些话本子的内容全部背在了心里,然后一把火将话本子全部烧毁,不留下任何痕迹。


    刨除掉那些酸腐不第秀才做梦,写的什么富家千金佳人看重他的才学,对他一见钟情,非但不嫌弃他的家贫和落魄,还要搭上丰厚的嫁妆非他不嫁的桥段。


    沈珺总结出来几条大概有用的信息。


    一,想要打动佳人的芳心,就绝对不能脸皮薄,一定要厚着脸皮,想尽一切办法频频出现在佳人的面前。


    二,出现在佳人面前的时候,绝对要以最好的形象出现,需知女子也是有好。色之心的,只要你长得够俊,再随时都保持着美好的外表,佳人也会为你色令智昏。


    三,要拿捏好尺度,太远了容易让佳人觉得你冷淡,太近了容易让佳人觉得你腻烦。尽可能做到欲擒故纵,给佳人留一点想起你的小东西,以此来让她主动寻你。


    沈珺这些日子没少在心里给自己念叨。


    就目前来看,脸皮还是不够厚,面对闻骁无意识的亲昵,他总会无法克制地害羞,还得继续练。


    对于第二条,沈珺就自信多了,闻骁可是赞过他‘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最重要的是,闻骁还不是偶尔称赞,而是经常会夸赞他长得好看。


    沈珺这些日子每每照镜子,自觉他绝对比那个喜欢装模作样的崔子玉要好看俊美得太多了。


    至于欲擒故纵么……


    沈珺看着被闻骁派过来,请他过去一起用餐的黄芩,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闻骁刚洗完手,就看到有一道红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看着穿着一新,在摇曳的烛火下愈发显得俊美如谪仙的沈珺,闻骁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再度开始蠢蠢欲动。


    她单手环胸,另一只手捏着下巴,笑眯眯地围着沈珺转了两圈。


    而后她拉着沈珺走到窗前,指着云收雨住后皎洁如洗的月亮,发自肺腑地感叹道:“白玉连环,与月等色。置郎腕中,不辨谁白。”①


    说完之后,又觉得尚且不足。


    直到此刻,闻骁才有些后悔自己居然无甚诗才,无法亲自赋诗一首赞叹沈珺的美貌,只能拾一些不够贴切的古人牙慧。


    “还得再加一句,狸奴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②


    “殿下说得真好!”


    黄连赶忙极为真诚地给自家殿下捧场。


    她不懂什么诗啊词的,也不知道闻骁这是在借用前人的诗,她只觉得自家殿下说得真好听,便是什么诗仙诗圣,都不及自家殿下的才华之万一。


    沈珺只觉得耳朵烧得慌,很想避开闻骁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神,他只能不断在心里默念:脸皮厚脸皮厚脸皮厚——才能强忍着翻涌的羞意,镇定地应对闻骁的赞赏。


    “殿、下谬赞了。要我说,殿下才是国色天香,雍容华贵,天女之姿。”


    听到这句耳熟的话,闻骁笑了开来。


    她拉着沈珺往饭厅走去,边走边说:“狸奴,你这般有才华,为何在夸赞我的容貌时,来来回回总是这么一句话?”


    被闻骁这么一提,沈珺才想起来,当初俩人第一次见面,彼此试探着说废话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夸闻骁的,几乎是一字未改。


    一时间,他尴尬到脚趾都紧紧抠了下去。


    “咳,这说明,殿下在我心中,就是这般模样,我一直都只是在说实话,并无夸大虚言。”


    闻骁给沈珺的急智竖了个大拇指,“狸奴会聊天。”


    沈珺听出了闻骁话里的戏谑,心中的尴尬散去,开始没话找话。


    “殿下忙到现在才用晚膳,既饿了自用就是,何必还要等我过来。”


    “你关爱我的身子康泰,我又不是木头人,自然也要关怀你才是。不过等上片刻的功夫,算得什么,咱们住得这般近,要不是怕黄芩回去给姑姑告状,我就一推窗户,亲自吆喝喊你过来用饭了。”


    闻骁说到这儿,被自己描述的画面给说得心动了。


    她压低了声音,悄悄吩咐沈珺:“赶明儿我把黄芩打发远点儿,到时候,我就一推窗户,吆喝你过来用饭呀。”


    这明明只是一件很平常,很小的小事,可沈珺在听到之后,随着脑海中浮现闻骁扶窗唤他用饭的画面,心里却莫名有一道热流涌过。


    他不由自主地趁着闻骁不注意,冷森森地瞥了黄芩一眼,而后也低声回道:“好,那我就等着。”


    “说定啦!”


    俩人对视一眼,仿佛约定了什么大事一般,心有灵犀地笑了起来。


    被沈珺那一眼给冻了个透心凉


    的黄芩,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沈督主这是不打算隐瞒了,非但不隐瞒,还想着要勾。引自家殿下啊啊啊啊!


    回忆起沈督主之前轻描淡写地给殿下讲什么犬决的经过,黄芩在心里的眼泪都流成了一条河。


    她无声地尖叫着哀嚎着,姑姑,我该怎么办!纵使我有足够的忠心,有心护主,但沈督主可不是我能招惹得起的呀!这我要是万一惹了他不快,怕是转眼他就把我送去狗笼子里喂狗了,你是真喂狗啊!姑姑,您快来救救我吧!


    只有傻白甜的黄连不明白为啥姐妹突然脸色煞白,一眨眼的功夫,那额头上就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她凑过去,小声地问:“姐姐,你可是来……事儿了?”


    黄芩真羡慕黄连这个心大的憨子,她能说什么呢,只能强笑着,点了点头。


    闻骁的耳朵灵,隐约听到了黄连的话,扭头一看,就看到脸色苍白,颇有些摇摇欲坠的黄芩。


    她赶忙摆了摆手,吩咐对方下去休息:“不舒服就快些下去休息,这里有黄连伺候就行了。若是难受得紧,就把之前我找御医给你开的药煎上一副,用过之后好好睡一觉,明日便会舒服许多。”


    黄芩越看沈珺越觉得对方的眼神是那么的意味深长,好似下一秒就要暴起,抓住她扔给疯狗去撕咬。


    她咽了咽口水,煞白着脸,结结巴巴地谢过殿下的体恤之后,踉跄着有些发软的双。腿退了下去。


    事到如今,她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度过这一劫难。


    沈珺把玩着小巧的酒盅,笑道:“殿下对待身边的人都是这般温柔体贴,周全又仔细啊。”


    闻骁示意黄连下去煮酒,而后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沈珺的碗里。


    听到沈珺的话,她叹了口气,道:“黄连是乞丐婆子捡来的弃婴,养了几年之后越发长得玉雪可爱。那老乞婆眼看着护不住她了,生怕她被人抓走沦落到脏地方去,便想法子把她送进了当年采选宫娥的队伍中。她处处入宫的时候,名录上写的是六岁,实际上才将满四岁而已。”


    “至于黄芩,她家里精穷精穷,越穷越生,非要生个儿子出来。她上面七个姐姐,全都被卖去楼子里贴补家用了,她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日后也是要被卖掉的。幸而她聪明,眼见着父母终于生了个弟弟出来,她就同父母说,她长得好看若是卖去宫里当了宫女,日后说不定能当个皇子的妃妾,这样的话也好提擎弟弟。”


    谈及这些往事,闻骁就心潮翻涌:“这个世道呵,让黄连一出生就被丢弃,让黄芩的父母为了儿子卖掉闺女,就因为她们是女子,无法继承香火,注定是所谓的别人家的。”


    “香火,哈!虎毒尚且不食子,为了香火,一个个的人连畜生都不如了。”


    黄连端着煮好的酒过来,就听到闻骁在因为她和黄芩的过往在伤怀。


    她赶忙笑着打岔,“殿下,过去的都过去了,要不是被丢掉,我怎么能进宫遇到殿下你这么好的主子呢。哎呀呀,我当年啊,做梦都想不到能跟着殿下,过上如今的好日子。”


    闻骁想说,可这个世道造就了多少个你和黄芩这样的女孩子呢,她们没有遇到我,又会遭遇何等的悲惨?


    可是,看着笑靥如花,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的黄连,闻骁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有些东西,她来背负就好了,像黄连这样的小姑娘,只需要在她的羽翼下,快快活活地长大就好了。


    沈珺也发现了闻骁情绪的低落,他接过黄连手中的酒壶,给自己和闻骁分别倒了一杯。


    “殿下这里有好酒,自打我上次饮过之后,一直颇为怀念,今日又能借着殿下的光,再解一解馋了。”


    闻骁很快调节好了心情,举起酒盅,同沈珺碰了一碰,一饮而尽。


    “这值当什么呢,你要是喜欢,我便送你……”


    说到这儿,闻骁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笑着说:“狸奴若是喜欢,日后尽管多来寻我,我这里随时有好酒等着你。”


    沈珺只觉得这句话一直甜到他的心里去,便是酒液的辛辣,都被这句话变得甜蜜了起来。


    他半垂着眼帘,轻声应道:“好,那我。日后便要时常叨扰了,殿下可不许嫌我烦。”


    “哈哈哈哈,有狸奴这样的郎君天天来叨扰我才好呢,都说秀色可餐,就着狸奴你,我每顿都能多用一碗饭呢。”


    闻骁说着被自己这句话给逗笑了,“哎呀呀,我现在又舞不得刀,这要是日日多用一碗饭,天长日久的,岂不是要胖成一颗球了?”


    “不会,殿下还是太瘦了。”


    沈珺看着闻骁的眼睛,真心实意地说:“比起第一次相见,殿下如今消瘦了许多,若是我常来能让你多用一碗饭,那不管我再忙,都愿意日日抽空陪殿下用饭。”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话,闻骁只觉得酒意上涌,耳根隐隐发烫。


    她舔了舔嘴唇,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君子一诺,督主既然许下了诺言,日后可要遵守才好啊。”


    ①:化用自王世贞《白石郎曲》


    ②:化用自杜甫《饮中八仙歌》——


    作者有话说:沈狸奴,你这个志向,是不有点太……太剑走偏锋了一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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