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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吕琢心中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跪下来哭着给自己辩白。


    “微臣所说句句属实,不敢有一丝欺瞒,还望督主明鉴啊!”


    直到被锦衣卫一把扯过去,往刑架上绑的时候,吕琢终于发现沈珺不是在吓唬他,而是要动真格的了。


    闻着刑架上面浓郁的铁腥气,感受着沸水近在咫尺的热烫,吕琢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恐惧,涕泪齐下地半威胁道:“沈督主,我乃朝廷命官,岂可任由你生杀予夺!沈督主,你这般做,就不怕言官弹劾,圣上怪罪吗?”


    沈珺连眼皮子都没撩一下,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朝廷命官多了去了,他身上背的弹章能堆满一间厢房。别说他有圣上谕令,可以先斩后奏,便是没有这道谕令,区区一个七品官,他杀也就杀了。


    一瓢沸水泼下去,吕琢杀猪一般惨叫了起来,周围的官吏们恨不能捂住耳朵,闭上双眼,好躲开接下来发生的惨剧。


    可惜,沈珺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众位大人,咱家处置一个贪污民脂民膏,残害百姓的狗官,这是多大快人心之事,众位何不与我一同欣赏?难不成,大人们是看不起咱家这个阉人,不想给咱家这个面子?”


    这话一出,众人的心都哆嗦,只能强逼着自己陪沈珺一起观刑。


    不是没有人想要干脆奋起反击,可是他们一群手无寸铁的文官,拿什么去反击带了数百名锦衣卫的沈珺?


    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了之前沈珺点清人数之后,下令封门背后的算计和恶意。


    情势逼人,众人也只能在心中祈求沈珺在吕琢这个小人物身上把气出够了,待会儿轮到他们的时候,能够饶过他们一遭。


    行刑的锦衣卫都是个中好手,纵使吕琢哭嚎的凄惨无比,他们下手梳人的手也非常稳。


    刚梳了没两下,吕琢便已经被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楚给逼的松了口:“督,啊!督主饶命!督主饶命啊啊啊!”


    吕琢惨叫连连,口齿不清地求饶道:“我愿,愿意交代实情!督主,还请住,住手啊啊啊啊……”


    沈珺竖起手,示意行刑的锦衣卫暂且停手。


    吕琢喘着粗气交代:“这些银钱都被微臣贪墨了,可我也是迫不得已,十多万两税银有八。九成都被吴知府拿走了,我虽然贪墨,可那也是情势所逼,不得不同流合污啊!”


    “督主,我那儿有证据,我可以全部交给你,求您开恩,饶我一命吧!”


    一旁的吴知府听到吕琢攀扯到了自己身上,赶忙跳出来,给自己开脱:“督主万万不可被此贼蒙蔽,他现如今为了脱罪,开始胡乱攀扯。都是微臣眼拙,竟然被此人蒙蔽了数年,未曾发现他私下贪墨税银,幸而督主眼光如距,明察秋毫,才抓出了这样一个硕鼠。”


    刚刚还未吕琢兔死狐悲的吴知府,这会儿是真恨不能亲自去弄死吕琢了。


    他擦着冷汗,各种拍沈珺的马屁:“对待这种贪腐硕鼠,就该如督主这般,铁面无情,将他明正典刑才是!”


    沈珺笑着冲吴知府点了点头,而后意有所指地道:“咱家不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见棺材不掉泪之人,但凡上了刑架再后悔想要交代,咱家是不想听的。”


    吕琢眼见自己都说了要交代,沈珺居然还是不为所动,命令锦衣卫继续对他用刑。


    皮开肉绽的剧痛和即将殒命的恐惧,彻底击垮了吕琢最后仅存的理智。


    他开始破口大骂,“沈珺你这阉竖,蒙蔽圣聪,手段酷烈毫无人性!”


    “啊啊啊啊!今,今日。你敢残害我这个朝廷命官,他日。你定会死,死无葬身之地!”


    “待你来日罪孽深,深重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之时,我定会在阎王殿眼睁睁看着,看着你刀山火海下油锅一遍又一遍,永无尽头!”


    面对吕琢各种辱骂和诅咒,沈珺笑颜依旧,甚至还用食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就像是在给吕琢那凄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伴奏一般。


    周围的众人眼见吕琢浑身的皮肉一点点被梳成沫子,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红白交加的骷髅架子,最可怕的是那骨架中的心脏还会有一下没一下地收缩两下,昭示着这个骷髅架子还没有死透。


    这样的惨状太过可怖,以至于众人拼尽全力克制,才没有当场呕出来。


    行刑结束之后,沈珺也不让人收拾,就任由那具濒死的骷髅架子摆在庭院中。


    他笑眯眯地对众人说:“经过刚才一事之后,想来众位大人对咱家的性子也是有所了解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了解了,太了解了,不能更了解了。


    “咱家想着要相互了解,便先派人去把众位大人都了解了一遍,可咱家了解你们,你们不了解咱家啊。正好,这位吕大人及时为咱家分忧,站了出来,以身示范,给了众位大人一个了解咱家的机会。”


    沈珺拍了拍手边的箱子,“咱家出京之前,圣上特许咱家先斩后奏之权,但咱家不想滥用职权,所以偶尔为之让众位了解一下咱家的为人即可。你们只需要把一切都老老实实的交代出来,不得有丝毫隐瞒,至于众位的罪责要如何罚,便都交由圣上去考量吧。”


    “当然,”沈珺指了指那具骷髅,笑着说:“若是有哪位大人心存侥幸,那咱家也不介意换个花样伺候他,懂了吗?”


    懂了懂了,听到这杀星没打算再给他们用刑,众人恨不能把头点下来。


    把他们圣上裁决就好,那好歹有转圜的余地,便是丢官削职,甚至是被抄家流放,也比被沈珺放在刑架上,活活酷刑至死来的好啊。


    “那咱家便先回了,还望众位不要让咱家久等,尽快把一切都交代过来才是。”


    众位被吓尿的官吏们,哆嗦着不灵便的双。腿,毕恭毕敬地把沈珺给送走了。


    沈珺刚刚回到卫所,还没来得去洗漱换衣,就看到一个小旗捧着一封信,颠颠地朝他跑了过来。


    “督主,京城又来信了。”


    自打督主来了兖州,每隔三五天都会有一封京城来信送达,指明是给沈督主的。一开始,负责接信传信的小旗还觉得怕是京里有事发生,离不得督主,这才隔三差五给督主来信,请督主定夺。


    可是随着一封又一封信送到,大家也开始摸不着头脑了,到底得是多大的事儿啊,才能这么见天儿的来信询问督主。


    不过,他们也发现了,每次接到京中来信,督主的心情都会比平时好上那么一点点,不但比平时好说话,甚至还会给送信的人散赏钱,所以这份活儿现在成了兖州卫众人争抢的香饽饽。


    万一要是得了督主的青眼,被督主提拔去京里,那可真是走了大运,平步青云了呢。


    沈珺接了信,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笑意,他扯下荷包扔给送信的小旗,这才揣着信回房去了。


    洗漱换衣之后,沈珺坐到书桌前,才把来信拆开。


    写信之人的笔迹格外飞扬,带着无法忽视的锋锐霸道,颇有力透纸背之感。


    这是来自闻骁的信件,沈珺第一次接到的时候,还颇为诧异,以为京城里出了什么事,闻骁写信来向他求助的。


    他忙不迭地打开翻阅,结果看到内容之后整个人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什么明明才与督主分别两日,我便不由得心中惦念,想到督主身上还带伤,也不知道路途奔波会不会影响伤情,还望督主保重身体。


    什么今日与言蹊手谈十局,言蹊不是个君子,酷爱耍赖悔棋,棋艺也日渐退步,现如今我想找个旗鼓相当的人对弈都不得,不知道督主棋艺如何,以后有机会定要切磋一番。


    什么写信之前,在御花园中捡到一颗石子,我觉得颇像奔腾的白马,白芷偏说像一只叭儿狗,随信附上这枚石子,督主帮我看看,到底是像马还是像狗。


    一封信,除了抬头和结尾较为正式,内容天马行空,琐琐碎碎,完全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沈珺当时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确定里面没有藏着什么暗语,真的就是闻骁心血来潮,写了一堆无聊的事送来给他知道而已。


    他没有想到,这封信只是一个开始,自那天之后,闻骁隔三差五就会寄信给他。


    有时候,里面会说一些正事,比如自己如何收服马长风的过程,并且说了此人的履历资料,还有打算把马长风安排来兖州,接任兖州同知一事。又比如自己见了沈家旧人,觉得其中名叫殷泰的那个人,除了才干出众以外,性子也沉稳内敛,很适合跟马长风打配合,想要安排这个殷泰接任兖州知府。


    但更多的内容,则是跟第一封信一样,都是一些她身边发生的琐碎小事。


    渐渐的,沈珺也就习惯了闻骁这种写信方式,甚至还能在回信的时候,也捎带着写两段自己身边发生的琐事。


    今儿这封信也如同往常一般,写她最近颇为烦恼,自从帮寿昌伯重回朝堂,谋到了神机营营编提督之位后,就有一群有野心之人想要攀她的裙带,盯上了她从裴家坑来的五个职位。若是有本事也就罢了,奈何一个个都是心空眼大之人,拿她当不懂事的小姑娘哄骗云云。


    最后,还写了一句,多谢督主上次送来的枫叶,她觉得很漂亮,礼尚往来,这次也随信附赠了绿萼梅数朵,好让督主也沾一沾这春梅的馥郁。


    沈珺看完信后,捏着信封往手里倒了倒,果然倒出来五六朵早已干瘪蔫吧的梅花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只见盒子里放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白色石头,巴掌大小的画像,几个形状古怪的桃核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珺颇为嫌弃地把手里的梅花夹进一张洒金笺里,又把洒金笺放进了木盒里,然后把盒子关好放会抽屉,这才开始提笔给闻骁写回信。


    窗外春阳正暖,柔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撒落在伏案书写的沈珺身上。


    若是此刻有人能在一旁,便会惊讶地发现,沈珺整个人都是柔软的,无论是放松的肩颈,还是闲适的姿态,甚至不知不觉爬上他嘴角眼眸的笑意,都让他整个人变得柔软起来。


    ………


    众位官吏满心如同灌了黄连水一般苦涩,一边绞尽脑汁地在奏疏里美化自己的罪行,一边战战兢兢地希望沈珺就此消停下去,可千万别再闹幺蛾子了。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没过几天,沈珺就又把屠刀提了起来。


    这一次,他刀锋所指的目标,便是盘踞在兖州境内的富商豪强们。


    兖州百姓能被祸害的没有活路,自然不是一群官员就能办成的,这里面少不了与官员们勾结的本地富商豪强的份儿。


    相比起几年一换任的朝廷命官,这些在本地世代盘踞的豪强们,才是祸害当地百姓最狠的。


    这群人便如水蛭一般,紧紧吸附着兖州,想尽一切办法从当地百姓身上榨取血肉,养肥自己。


    本来处置这些豪强们不是沈珺的活儿,可那天接到闻骁的信,他心头一动,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顺手把兖州境内的豪强们


    也梳理一遍。


    不然这些人留着,日后也是给即将到来的殷泰和马长风等人添堵。


    沈珺这次可不像上次对待朝廷官员那般,还要顾虑到圣上的看法,砍的颇为拘束。


    正好,有一家世代居于兖州的郑姓豪强,在这儿当土皇帝当久了,忘记了什么叫天高地厚。这郑家看沈珺居然来势汹汹的想要查他们的老底,不由得心头火气,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这还怎么忍?


    不想忍的郑家素来奉信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些年间,多少任职兖州的官员想要动他们的,到了最后还不是吃了亏,灰溜溜地认了输?


    这个沈督主年纪轻,不知道天高地厚,郑家便想要教沈珺一个乖。


    这下好,正好撞在了沈珺的刀口上,沈珺见郑家居然还敢养私兵,扭头就给郑家扣了个谋逆作乱的罪名,再一次提起了屠刀。


    如同他在兖州提起屠刀的第一日时说的那样——“我初来乍到,见这里横征暴敛、欺压残害百姓者众多,以至于民怨凝结,让我无法安眠,便打算建个京观给自个儿压压惊。”


    这一次,沈珺放开手脚,杀的那叫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真正做到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但凡有敢扎翅儿的,或杀或关,毫无遗漏。


    等到以马长风为首的闻骁派和以殷泰为首的沈家旧人,顶着鲁王党的名头来到兖州的时候,偌大一个兖州早就被沈珺给彻底犁了一遍。


    犁的那叫一个干干净净,所有盘根错节的关系都被屠刀和鲜血给清洗干净,整个兖州变成了一张白纸,就等这些人过来发挥才干,去挥毫泼墨了。


    这两波人在来的路上早就互相了解过,也算是初步认可了彼此。


    尤其是领头的马长风和殷泰二人,他们一般的年纪,都是因为各种原因仕途受阻,多年郁郁不得志,也一样有抱负,有才干,甚至俩人还同为江西老乡,老家只隔了十几里的山路。


    这一份乡情更是迅速拉进了俩人的关系,一路上操着多年未说已然有些生疏的乡音,俩人越聊越亲近,对未来展望了许多,勾画了许多。


    在他们看来,那地方被太子党人盘踞多年,除了因为刮地皮导致的民不聊生,最为需要关注的便是,当地那些跟太子党人勾结依附的本地富商豪强们。


    有沈督主出马,想必太子党人是一个都逃不掉的,但是,那些世居于此,盘根错节形成一张大网的富商豪强们,在日后才是他们需要治理的重点。不把这些人梳理的乖顺了,他们这些外来者在兖州,怕是要步步受阻,政令根本无法通达,便是有再好的蓝图,有那些人阻挠,他们也无法顺利实施下去的。


    这一路上,俩人关于要怎么收拾这些人,商量了又商量,经过你来我往的辩论,终于定下了一个双方都觉得可行的计划。


    结果呢,一到兖州就发现,这里的富商豪强们乖顺的跟叭儿狗似的。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热泪盈眶,激动的难以言表,好似恨不能扑上来抱一抱他们的大。腿,再摇一摇尾巴,务必让他们感觉到内心的顺服与听话。


    俩人怀着深深的疑惑,先去卫所拜见了沈珺。


    对于那些看着他就忍不住泪眼朦胧的沈家旧人,沈珺只是微微颔首,用眼神传达了自己的关怀。


    倒是对闻骁派来的马长风等人,沈珺的态度尤为亲和。


    殷泰等人见他先去招呼马长风等人说话,非但不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反而觉得心里暖呼呼的——先客后主,这代表在沈珺眼里,他们这些沈家旧人,是自己人呢。


    马长风自是听闻骁说过己方跟这位沈督主的合作关系,面对沈珺的亲切只会表现的更亲近。


    在经过一番寒暄之后,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沈珺:“这些殿下给督主写的信,督主离京的这些日子,殿下可是惦记的紧,非但写了信让微臣稍过来,还让微臣转达督主,开春后天气乍暖还寒最难将息,还望督主记得添减衣衫,保养身体为要。”


    沈珺摸着厚厚的把信封都撑的圆鼓鼓的来信,听着马长风转达来自闻骁的关怀,一直不自觉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自他离京这两个多月里,每隔三五天就能收到闻骁的来信,可自从半月前,却再也没有等到闻骁的来信。


    他明知以对方的本事,想来是不会出什么事的,但心却不随着理智走,一直高高地提着放不下去。


    虽然怀里那封信有些灼热,但沈珺还是很能沉得住气,跟马长风寒暄完,又一一安抚了殷泰等人,和对方一起怀念了祖父父亲等人,再仔细交代了兖州如今的情况,叮嘱他们一定要好好干云云。


    等送走了哭成泪人,积极表态一定不辜负督主所托的殷泰等人,沈珺这才急匆匆地回房,去查看闻骁给他的信件。


    拆开用火漆封好的信封,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子信纸,沈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就再次看到了许久未见的独属于闻骁的那笔锋芒毕露豪迈不羁的行草。


    【沈珺吾卿:


    见字如面。


    自元月一别,至今已两月有余。久违芝宇,时切葭思。本该勤勤遥寄书信于你,奈何吾久候时机已至,万般无奈,唯有先处置手头事务。此后忙忙碌碌数日,方才停歇,于灵济宫中续写此信。


    此事既成,要多谢君襄助良多。其中种种,且听吾细细为君道来……】


    随着翻阅信笺,沈珺仿佛看到了闻骁这两个月经历的一切,事无巨细,没有一丝遗漏。


    自七年前起,就像是上苍开始不满意当今这个昏君,想要降下惩戒一般,大周每年都会出现大大小小的各种天灾。


    不是这里地动了,便是那里水涝了,亦或者是某地突发瘟疫了。


    刚刚过去的熹和十九年也一样,自秋天开始,大江以北的地界雨水便少的可怜。到了冬天,更是整整一个冬天都未曾落下一片雪花来。


    眼看着惊蛰都过完了,还没有一丝春雨落下来,纵使沉迷修道的圣上也不由得焦躁了起来。


    圣上再昏聩也知道,大江以北的河南河北两大行省人口众多,耕地也多,可以说这两个行省便是大周的半个粮袋子。


    若是这里受了旱灾,整个大周都要受到巨大的影响,更别提,两省离京城这般近,万一因为旱灾引发民变,一个不小心就会酿成大患。


    事关自己皇位文档与否,圣上恨不能一天派八遍人去掐着钦天监的脖子问,问问他们今年到底什么时候下雨。


    老天爷不下雨,大旱近在咫尺,因为圣上推出鲁王而平息下来没多久的朝堂,再一次掀起了波澜。


    越王党明里暗里上书,说是因为当今太子无德,残害手足,上苍这是给圣上示警,所以才停了今年的雨水。


    太子党自然不可能背下这个黑锅,又暗戳戳地散布谣言,说这分明是因为越王对储君对圣上有不臣之心,上苍不下雨便是以此给圣上示警,让圣上万万不要被奸佞所迷惑。


    还好,这次因为两家不想便宜了鲁王,比起之前收敛了许多,没敢闹的太大,只是来来回回地打着口水仗。


    圣上本来就心烦,这些日子他没少安排钦天监去祈雨,可再三祈雨都失败了。


    钦天监监正居然还狗胆包天地连连上书,说什么他们于上苍而言只是蝼蚁,蝼蚁的祈求上苍怎么会在乎。若是真想求到雨,需得一位被上苍看重之人,虔诚地去向上天求雨,方有可能被上苍听到这番祈愿。


    言下之意便是让他这个做天子的,亲自去求雨才行。


    圣上也想过,若是再不下雨,他该不该亲自去求雨。


    可是,若能祈雨成功,那一切好说,都是他这个明君受上苍庇佑,理所应当。


    可万一,祈雨失败了呢?


    到时候,天下悠悠之口,又会怎么编排他?


    这几日,为了到底要不要亲自去求雨一事,圣上心里烦躁的厉害,这会儿又被两党来回互喷地吵吵,他的火气也上来了。


    好,你们既然都说自己没错是对方无


    德,那就证明给朕看看。


    “太子,老五,你们若真的认定是对方无德。那好,朕身为天子不可轻易离宫,你们谁愿意为君父分忧,我便准他代朕去祭祀祈雨。只要祈雨成功,那便说明他说的是真的,如何啊?”


    第42章


    此言一出,圣上只觉得自己简直英明神武,这个安排简直太过精妙。


    是了是了,朕是天子,是真龙,那朕的儿子必然是真龙血脉,祈求必能被上苍听见。


    朕若是祈雨失败,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可若是换做某个皇子,哪怕是太子去代他祈雨,成了那自然皆大欢喜,朕重重有赏便是了;要是失败了,那也是这个皇子德行有失,上苍不愿意理会失德之人的祈求。


    这么一想,圣上心里松快了许多,开始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刚刚还来回互喷的两个儿子。


    圣上是心里松快了,可太子和越王却被架到了柴火堆上面。


    哪怕用脚后跟去想,都能知道,若是祈雨成了那自然是一步登天,能够把对方彻底拍死的大好机会。


    可万一呢?


    万一失败了呢?


    虽然自诩真龙血脉,得上苍青睐庇佑,可实际上太子和越王对自己到底受不受上苍庇佑,心里其实一点谱儿都没有。


    若是祈雨失败,对方必然会抓住这个痛脚,把失德的帽子紧紧扣在自己头上,彻底把自己打的再也无法翻身才行。


    风险大过了利益,傻子才愿意呢。


    眼见圣上没有得到回应,脸色越来越阴沉,还是老辣的吴贤甫站了出来。


    吴贤甫是老成惯了,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要去赌一把。自圣上说出那番话之后,他就心道不妙,马上开始思索对应之法。


    这会儿见越王居然也沉住了气,没有蹦出来,吴贤甫不免有些遗憾。


    他顶着圣上阴森森的眼神,坦然地走了出来,上奏道:“圣上所言极是!”


    圣上的脸开始放晴,太子的脸却一下子就绿了,若不是身边有吴贤甫安排好的人及时阻止,太子差一点就要蹦出来连连推辞了。


    还没等越王党们高兴,吴贤甫就来了个大转折。


    “圣上,祀与戎,国之大事也。太子殿下想必是非常愿意为君父分忧,但是,祭祀求雨事关数个行省,数百万黎民的生死存亡,臣以为务必要慎之又慎,马虎不得,决不能如此轻易就定下人选。”


    吴贤甫冲着上天拱了拱手,“上次大旱还是先帝在位时,臣当时虽然年轻,却也有幸见识参与过。这祈雨之人无论是生辰八字,还是命格五行,都要细细测算过,必须完全符合祈雨的要求,才能前去祈雨。”


    圣上微微皱眉,好像当年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不若圣上召见钦天监监正进殿,问他一问。”


    “吴卿果然老沉持重,你说的没错,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祈雨之事确实马虎不得。”


    圣上觉得吴贤甫说的有道理,“既如此,便召钦天监监正。”


    今儿是大朝会,朝廷中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参加,钦天监监正恰好是正五品,在殿外的廊道上站着吹冷风呢。


    方监正是个须发花白的小老头儿,近些日子,为着天气越来越干旱一事,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好几条,每一条都写满了忧国忧民。


    嗯,起码比这些能站在太和殿里上朝的大人们脸上的忧国忧民要多的多。


    “臣,钦天监监正,方玉衡见过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圣上示意他平身,“方卿,据说祈雨之人无论是生辰八字,还是五行命格,都要经过测算,须得符合祈雨的需求才能成行,可是?”


    这当然是胡诌的,先帝那次祈雨之所以搞出这么幺蛾子,便跟如今的境况差不多。先帝不敢亲自去祈雨,生怕祈雨失败以后被人说嘴,便暗示钦天监要测算什么生辰八字,五行命格,因为先帝是火命,便以此为理由推拒了此次祈雨,换了人过去。


    时隔三十多年,这件事又被翻了出来,借方玉衡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那是先帝胡诌的。


    再者,想起沈督主传过来的吩咐,方玉衡自然要肯定这个说法。


    “回陛下的话,确实如此。”


    “朕不得轻易离宫,欲派一皇子代朕去祈雨,方卿觉得此事可行否?”


    “陛下乃真龙天子,皇嗣们自然是真龙血脉,由皇嗣代陛下去祈雨,自然是可行的。”


    圣上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赵弼方把众位皇子的生辰八字给方玉衡送过去,“既如此,方卿便给我的这几个儿子测算测算,看看哪个合适吧。”


    话音未落,吴党孙党自有人用赤。裸裸的眼神暗示方玉衡——不想一家老小被发配岭南,你须得小心说话。


    方玉衡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罗盘,对照着写满生辰八字的纸,一边拨动罗盘,一边掐捏指骨,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了起来。


    好半晌之后,方玉衡顶着一头热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颇为疲惫地回禀:“启禀陛下,臣已经测算过所有皇子,但是……”


    方玉衡在圣上紧张的视线中,摇了摇头说:“各位皇子殿下都是龙子凤孙,命格自然金贵无比。可是,五行却对不上,不是火行,就是金行,没有一个是水行啊,陛下。”


    “一个都没有?”


    “没有。”


    圣上没想到自己那么多儿子,居然没有一个是水行,难不成非得让他这个当皇帝的,亲自出宫去祈雨不成?


    而得知这个答案的皇子们可就放松了,一个个给方玉衡悄悄送去了嘉奖的眼神,觉得此人甚是识相懂事。


    眼见圣上神情不虞,方玉衡擦了一把汗,赶紧接了一句:“回陛下,男子阳刚健朗,故而多为火行金行,水行的男子少之又少,可遇不可求啊。”


    圣上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想让方玉衡退下。


    “不过……”


    “不过什么?”听到仿佛还有转折,圣上又来了精神。


    “女子柔婉温顺,故而水行居多。既然都是真龙血脉,陛下的皇嗣,不若陛下将众位公主殿下的生辰八字也交于微臣,让微臣测算一番,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吧。”


    “胡闹!”


    圣上气得直拍桌子,纵使命格合适,哪里有派公主代天子祭祀祈雨的,“不成体统,有违礼数!”


    方玉衡拉着哭腔道:“陛下,若是再不下雨,北地大旱必然饿殍遍野,易子相食。祈雨之事关乎数百万黎民百姓的生死,还望陛下三思啊!”


    几位皇子听方玉衡想推一个公主去祈雨,一边惊叹此人油滑至极,一边又忍不住有些心动。


    看圣上那样,是绝对不想亲自去祈雨的,若是不把人选定下来,怕是到最后背上这个大包袱的人,还是要从他们这些皇子里面挑。


    这么一想,他们就觉得方玉衡提出的方案再好不过了。


    反正公主一介女流,纵使祈雨成功了,给她个好夫君,多给些嫁妆,自然就拉拢到自己这边了。


    便是祈雨失败,那于他们而言,无甚损失啊。


    太子党,越王党,甚至刚刚开始冒头的鲁王党,都众口一词,开始劝说圣上为了黎民百姓考虑,好像他们真的特别在乎百姓的死活似的。


    圣上自来是个耳根子软的,这会儿被众人变着花样,轮番劝谏,态度自然就松动了,甚至觉得这些人说的也很有道理。


    “唉,也罢,她们身为皇女,受黎民百姓供奉,自然也该为百姓出一份力。赵弼方,把公主们的生辰八字取来,给方卿送去吧。”


    赵弼方拿着写满公主们生辰八字的笺贴,心中感叹,这一出出的,又被那位全给算准了。


    看看,人家一言未出,连面都不需要露,这满朝堂的人就把梯子给人家搭到脚跟前儿了,还得求着人家踏自己搭的梯子呢。


    方玉衡接过笺贴,又照着之前神神秘秘地来了一遍。


    片刻后,他涨红着脸,高举笺贴,对圣上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微臣算出来了,有合适的!”


    圣上高兴了,“哦?不知是我哪位女孩


    儿?”


    “陛下洪福齐天,公主殿下里居然有两位都是水行,而且都是格外亲水的命格。”


    方玉衡报了两个八字:“便是这两位殿下了。”


    圣上可不记得自家闺女的生辰八字,自然转头去看赵弼方。


    赵弼方压低了声音道:“第一位是柔惠公主殿下,第二位是柔淑公主殿下。”


    柔惠啊,这可是圣上目前最为宠爱的女儿之一,他有点舍不得让这个闺女去做这事。柔惠本来就受那件事牵连,到现在还常住灵济宫,一天天过得跟已经出家似的,圣上看着心疼。


    “柔淑,多大了?”


    “回陛下的话,柔淑公主殿下是熹和十八年生人,再有五个月便满两周岁了。”


    圣上没有想到,另一个女儿居然还不满两岁。


    那么点儿大的奶娃娃,路都还走不稳当呢,怎么可能代天子去祭祀祈雨。


    眼看着朝臣们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圣上心里有些不得劲,柔惠身上本就有些不好听的风言风语,若是此次祈雨成了还好,若是失败了,这个女儿还能有以后吗?


    “方卿,你算的准吗?就只有这两位公主吗?会不会有所遗漏?”


    方玉衡脸色涨的更红了,他梗着脖子,绵里藏针地说:“测算之术乃微臣家传数百年之久的秘术,便是微臣资质愚钝,在经过四十多年的浸淫之后,也可厚颜说一句九成九。若是陛下给臣的笺贴里,没有错记生辰八字,也没有遗漏哪位公主殿下的生辰八字的话,就只有这二位殿下是水行了。”


    后面这句话戳中了圣上的心虚之处,早在赵弼方送笺贴之前,他就示意对方拿走了闻娇的那一份。


    “既然……如此。”


    圣上不好再追问,免得被人发现自己偷偷瞒下了一个女儿,“柔淑年纪尚小,此次祭祀祈雨,便由柔惠代朕去吧。”


    赵弼方使人传话过来的时候,闻骁还在雕刻一尊玉像。


    听到圣上居然偷偷拿走了闻娇的八字笺贴,没有交给方玉衡测算的时候,闻骁忍不住笑了。


    亏得她之前还想着,等到方玉衡把闻娇也选出来之后,她能借着这个去敲老五和孙贵妃一笔呢。谁承想,她这个皇父真就只拿闻娇一个当亲生孩子,看看这贴心呵护,万事替闺女考虑在前头的劲儿,何等的慈父啊。


    对此,闻骁倒没有什么不平,只是觉得此事也给她提了个醒,日后算计还是得更周全些,免得出了岔子。


    “姑姑,给我更衣。”


    闻骁生平第一次挑拣衣服,“上面穿白绫袄子,下面配天水碧十二幅湘裙,再把那件新做的茜色褙子给我寻出来。”


    说着就坐到了梳妆镜前,指点黄连给自己梳头发:“给我梳个双丫髻,不要戴那些金玉花哨的,把我小时候家常戴的那对红色锦带系雕花金铃拿出来,给我绑在两边的发髻上。”


    一番梳妆换衣下来,闻骁看着粉。嫩可爱,好似小了两三岁似的,浑身都是将散未散的稚气感。


    果然如闻骁所料的那样,她才刚刚梳妆完毕,圣上那边就派人来传她过去了。


    下了大朝会之后,圣上想起闻骁的孝顺贴心,还是颇为歉疚。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闻骁召过来,由自己亲口告知她这个决定。


    闻骁一副万事不知的模样,拿着自己亲手雕琢出来的太上玉清至尊像,乐颠颠地来到了交泰殿。


    一进门,闻骁在行礼问安之后,便笑着坐在圣上的脚踏上,把巴掌大小的玉像举起来给圣上看。


    “皇父,便是您不召,儿臣今日也是要来请安的。您看看,近来孩儿日日去玉清至尊像座下参悟道法,恍惚间若有所悟。前些日子,孩儿突然做了一个梦,梦见至尊抚过我的顶心。醒来之后,便赶忙找出一块上等玉料,照着梦中至尊的样貌,雕出来这样一尊玉像。”


    说着,闻骁就把玉像放到了圣上的手中,“只可惜,孩儿手笨,尽了全力去雕琢,也只能得出至尊三成风姿而已。皇父,这个便送给您吧,也算是孩儿的一番心意。”


    摸着尚带体温的玉像,看着女儿闪闪发亮的眼睛,圣上的一颗心就更酸软了。


    “你费尽辛苦雕琢出来的,自己留着便是了,送给朕做什么。”


    闻骁摇了摇头,笑着说:“因为孩儿得了好东西,就想送给皇父嘛。”


    “……柔惠啊。”


    圣上看着娇俏稚气的女儿,鼻腔开始微微发酸,他语气艰涩地道:“你可知自去年秋天开始,大江以北几乎就没下几场雨。去年冬天至今,更是没有一星半点的雨雪落下。”


    闻骁点了点头,眉心微蹙,明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忧愁:“孩儿近日也听玄真子师父说起过此事。师父说,若是再不下雨,怕是北地今年就要有大旱。大旱一来,最受苦的便是北地的百姓了。”


    圣上摸着闻骁的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朕乃天子不可轻动,钦天监说要寻一位水行的皇嗣,代朕去祭祀祈雨。柔惠啊,若是为父选了你去,你可愿意?”


    闻骁翻身,跪在圣上面前,斩钉截铁地说:“孩儿愿意。”


    “你……”


    圣上没有想到女儿居然一点磕巴不打,就把此事应承了下来,一时间居然被打了好久却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劝说腹稿给噎住了。


    闻骁双手扶在圣上的膝头,认真地看着圣上,表情极为郑重:“皇父,自从听师父说过此事之后,儿臣便去翻阅了史书。上面记载,每每遇到旱灾水灾,百姓们的活路就被斩断了,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短短八个字道尽了一切惨状,字字都带着血泪。”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儿臣看完之后,大为震动,心中酸涩难以言表。皇父,若是钦天监真的确定儿臣是水行,可以去祈雨的话,便是皇父不同意,儿臣也要同皇父请命的。”


    “我是皇父的女儿,是大周的公主,为了大周的黎民百姓,莫说只是去祈雨,便是让我去死,我也是愿意的。”


    说这话的时候,闻骁的眼睛里含着泪水,但语气却格外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骁骁,朕的骁骁啊!”


    圣上被女儿这样一番话触动了慈父心肠。


    他颤抖着手抚摸着闻骁逛街的额头,看着尚带稚气的女儿满脸都是要为君父分忧的坚定和欢欣,眼泪再也忍不住,瞬间夺眶而出。


    朕这个女儿为何如此命苦,先是被裴家那贼子所害,清誉受损,日后想找个好托付都再也不得。


    现如今,小小年纪又要背上祈雨这样的重任,若是祈雨失败了,这样年幼的孩子又要背负上何等难堪的名声啊!


    闻骁靠在圣上的膝头上,任由圣上恣意放纵内心的歉疚和伤怀。


    片刻后,她见圣上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些,这才开口道:“皇父,儿臣想着,既然要祈雨,那便务必得虔诚更虔诚,才能打动上苍吧。”


    “是,务必要虔诚。”


    圣上擦了擦眼泪,既然事情已经定下,女儿也愿意去,那他就得往前看。故而圣上耐着性子,抢了钦天监和礼部的活计,亲自给闺女细细讲解祭祀的种种规矩。


    闻骁听完之后,思索了片刻,直起身子跪的端端正正,双掌合十,闭上眼睛,虔诚又郑重地说:“苍天在上,太上玉清至尊垂鉴,信女闻骁愿发下宏愿。若此次得上苍怜悯,降下雨水救我大周百姓活命,信女愿以公主之尊遁入道门,终身侍奉天尊!”


    “你!你这个傻丫头!”


    圣上来不及阻止,女儿便已经郑重其事地把宏愿发了出来。


    闻骁放下手,睁开眼睛,笑眯眯地说:“皇父,孩儿一片虔诚,想来上苍必然会听到的。”


    “你,你知不知道,若是……”


    “孩儿知道。”


    “你知道还,还发这样的宏愿!”


    圣上被气的够呛,他素来是笃信这些的,对于发宏愿一事更是看得极重,不好骂闺女发宏愿不对,只能哆嗦着手戳闺女的额头。


    “你,你这个傻孩子!”


    “皇父无须担忧,孩儿近些日子常住灵济宫,受教于玄真子师父,心中颇有领悟,觉得出家修道也是极好的一件事。若是上苍垂怜,那正好给了孩儿一个专心修道的机会。”


    闻骁都这么说了,圣上还能怎么办,他只能吩咐赵弼方大开内库,可着劲的给闺女挑好东西。


    挑完之后,尚觉得不满意,这些东西配不上闺女的牺牲和付出,又大笔一挥用极富感情和各种华丽的辞藻写了一道圣旨。


    圣上在圣旨里把女儿夸了又夸,极近溢美之词,最后表示,我这样好的女儿配得上最好的一切,区区一个柔惠的封号已经不足以称颂她的美好了,所以我要封她为宁国公主,划甘州作为她的封地,享亲王爵一切待遇。


    要知道,本朝给公主们的封号大都是从女德女诫上取,大周立国百多年来,只有太。祖的几个嫡出女儿被赐了带国字的封号,并伴有一定量的封地。


    圣上能给闻骁赐宁国的封号,又划了甘州作为封地,可见闻骁这一出让圣上心里有多么的感动和歉疚了。


    闻骁赶忙磕头谢恩,嘴里甜话不要钱给往圣上脸上招呼,甜的圣上连犹豫都没来得及,就晕乎乎地把圣旨交给礼部官员,着他们尽快记档颁布下去,不得延误。


    圣上赏了闺女,填平了心里的歉疚;闻骁得了封地这样实打实的好处,更是乐的狂拍圣上的马屁。


    交泰殿中好一派父慈女孝的美景,直到圣上有些累了,闻骁才停止了马屁攻击,很有眼色地离开了。


    “宁国公主?封地甘州?”


    闻娇听到皇父居然给闻骁又是赐封号,又是给封地的,瞬间蹦了起来。


    “凭什么啊?不就是让她去求个雨嘛,用得着这样厚赏她吗?”


    孙贵妃也没有想到,当初在她手底下小心翼翼,艰难求生的闻骁居然走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她细细地回想着,自己这些年来到底有没有跟闻骁结下解不开的死仇。


    想来想去,无非是有些薄待而已,别说死仇了,这些年时过境迁,怕是连过节都称不上了,顶多算是有过不愉快的过去罢了。


    虽然女儿一向跟闻骁不对付,但上次闹出那事,闻骁还是把闺女从里面拉了出来,替闺女把脏水都挡了下来。不管人家是为了什么,求圣上怜惜也好,抑或是眼光长远提前示好老五也罢,总之看来人家是没有想着要跟闺女计较那些过往。


    孙贵妃可不像闻娇,见圣上厚赏闻骁便会心生不平,她考虑的更多更深。


    祈雨背后藏着的利益和风险,孙贵妃自然能看得出来,若是闻骁真的求到雨了,日后前途怕是不可限量,将她笼络过来,对老五夺嫡那是大大有利的。


    便是退一万步来讲,纵然闻骁求雨不成,一个有封地的公主,那也是值得她下力气去拉拢过来的。


    闻娇见母妃一脸沉思,根本没有听她在说什么,心里越来越气,蹦起来拎着裙摆就往外跑。


    “哼,我也去求阿爹给我换个封号,还要给我封地。我要让阿爹把楚州划给我做封地,甘州那种贫瘠荒凉的地方,送给我我都不要!”——


    作者有话说:闻骁:这怎么好意思呢……咳,多谢大家捧场帮忙,多谢各位大好人啊。


    第43章


    在闻娇,或者说,在大多数人眼里,甘州那样与戎狄接壤,时常被戎狄打草谷祸害,又有各族边民鱼龙混杂的贫瘠荒凉之地,一年别说赋税了,不跟朝廷哭穷,求朝廷拨款的时间都不多。


    所以朝臣对于圣上给一个公主赐封地虽然颇有微词,但是看封的是甘州这样一个不毛之地,商量过后还是顺了圣上的意思。


    对于甘州这个封地,闻骁简直满意的不能更满意了。


    虽然她精心准备,知道自己这一出可能会从圣上那里讨要到不少好处,可也没有想到,圣上居然给她划了封地,而且还是甘州!


    要知道,闻骁建起来的马场,就位于甘州境内!


    之前,闻骁还想着,要留几个人手,想办法安插去甘州任职,方便自己的马车扩建,更方便白蔹和红蔻她们在甘州训练黑甲卫。


    圣上这一出,简直就是端着一坛子米送到了老鼠怀,闻骁根本不需要弄什么弯弯绕绕去安插人手了。那里成了她的封地,那她安排人手下去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大可以把甘州打造的如铁桶一般,放开手脚去练兵,训马,为日后做准备。


    这份意外之喜来的太贴合闻骁的心意,以至于闻娇在求圣上给她封地失败后,三天两头跑来闹腾,闻骁都没有往心里去。


    她太忙了,不但要趁热打铁,趁着刚过完年开始选派的档口,把自己选好的人不着痕迹地安插进甘州的各个位置上,还要跟着礼部学习祭天的各种规矩,背诵各种祷词,甚至还得学祭天的舞蹈。


    就是因为忙着这些事情,她连给沈珺每三日一封联络感情的书信都断了,哪来的功夫去跟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计较。


    倒是孙贵妃是个能耐人,从不阻止闺女来找闻骁闹腾,但每次闺女一闹腾完,她就挂着歉意的笑容,带着各式各样的‘赔礼’,来替闻娇给闻骁道歉。


    言辞温柔,态度谦和,虽然嘴里说的都是闻娇不省心,让闻骁这个当姐姐的多多担待,跟拉拢一个字都不沾边,可行事却处处透露着拉拢之意。


    闻骁对于孙贵妃的拉拢从不接茬,装傻一流——反正你也没直白的说我就是来行拉拢之事的,至于你说的做的,不是为了给闺女赔情道歉的吗?那我收下礼物,表示我原谅闻娇了,不跟她计较了,没毛病吧?


    闻骁现在真是香饽饽,宫里可不止孙贵妃一个明眼人,太子妃吴氏虽然没有闻娇这样好用的挡箭牌,但人家是太子妃,是所有皇嗣的长嫂啊。


    长嫂如母,当嫂子的多多关怀没有母亲的妹子,这是悌爱手足,任谁也不能说她做的不对啊。


    直到闻骁出宫,前往泰山的祭天台求雨,各方送来的礼物都快把她的库房给撑爆了。


    大家就跟比赛似的,只要闻骁一日没有透露出来要站哪条船,他们的礼就一日不断,大大小小,变着借口流水一般送到了闻骁的面前。


    “殿下,鲁王殿下又给您送来一匣子银票,说是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银子虽然俗气,但不能缺了它,让您带着在路上花用,不要委屈了自个儿。”


    白芷眉开眼笑地捧着一匣子银票走了进来。


    来来回回这么多人送礼,最得她心意的还得是这位鲁王殿下。那些人总喜欢送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落到殿下手里肯定是要换成钱的,到时候拿去卖还费劲。看看人家鲁王,出手不是金饼子就是银票子,省了多少事呢。


    闻骁点着银票,很满意地道:“行,不亏我想法子把他推出头。”


    老八这送礼粗暴直接的手法绝对是跟威宁侯齐山那个愣货学的,但之前那句贴心话绝对不是这俩人能说得出来的。


    “威宁侯世子返京了?”


    “是,好像是昨儿返京的,据说是回京完婚的。”


    “之前不是一直未曾订婚,这么快就要完婚了?可知要娶的是谁家闺女?”


    上辈子闻骁插手推老八出来,已经是一年多以后的事儿了,那会儿威宁侯世子齐胥为了助老八,娶了兵部尚书的嫡长孙女。


    俩人门第相当,郎才女貌,按理说应该是一段好姻缘。


    奈何这位许姑娘志向远大的很,觉得区区侯夫人配不上她,成亲后没两年,就趁着外命妇过年朝贺的时机,爬上了龙床。


    君夺臣妻,何等的大丑闻,圣上非但没有觉得是自己下流龌龊,反而为了掩盖此事,拖延了送往福建的粮草。以至于齐胥在死战倭人之时,粮草不济,腹背受敌。


    彼时,闻骁听闻此事后连忙调集粮草运往福建,只可惜为


    时已晚,等到粮草送到,齐胥和一干将士们,早就因为弹尽粮绝,被倭人生生拖死在了战场上。


    闻骁虽然看不上老八,但对于齐胥这个难得的将才,还是颇为欣赏爱惜的。


    既然这辈子还来得及,她还是想要替齐胥免去此一劫难的。


    “听说是威宁侯夫人去许尚书家贺寿,一眼就相中了许尚书的大孙女。正好这位许姑娘因着守母孝,至今也未曾定下婚事,两家一拍即合,就敲定了人选。”


    “……真是孽缘。”


    闻骁没想到,兜兜转转,她都把老八出头的时间提前了一年多,威宁侯夫人还是挑了这个上辈子把她生生气死的儿媳妇。


    她想了想,吩咐白芷:“你想办法去给老五透话,就说若是让齐胥娶了许尚书的孙女,老八日后怕是腰杆子就更硬了。”


    若是这辈子许姑娘变了,没有那份想要爬龙床的大志向了,那也不过是失去了一桩还未落定的姻缘而已。


    若是许姑娘没有变,没了齐胥这桩婚事,未婚女去爬龙床岂不是更方便。


    “是,我这就交代下去。”


    说起姻缘,白芷陡然想起自己操心的事情:“对了,殿下此次前往泰山,礼部一行人里正好就有那位崔郎君。路途遥远,殿下也无甚要忙的,不如便趁此机会,与这位崔郎君多相处相处?”


    崔郎君?


    什么崔郎君?


    看闻骁一脸茫然的模样,白芷忍不住叹了口气。殿下这些日子都忙成这样了,一天天还惦记着要给沈督主写信,虽然殿下口口声声说是要笼络人心,可人家崔郎君也是值得笼络的人,殿下怎么就能把人忘到后脑勺去。


    这也让白芷心里的担忧越积越多,她强撑着笑脸说:“崔璟瑜,崔郎君啊,殿下您忘了?当日我说让您挑个合适的先相处相处,再谈其他,您当时思来想去挑了这位崔郎君,说是等稍微空闲了就找机会与人家相处相处的。”


    “……我说过吗?”


    原本一头雾水的闻骁,经白芷这么一提,就想起来了。


    这个崔璟瑜便是当日相看的人选之一,出身清河崔家,家族极为庞大,枝枝蔓蔓,朝廷中有不少中层官员便是崔家人,而且人家在江南有一家白台书院,门下弟子无数。


    那天晚上,她觉得白芷说的破有道理,在一堆人里挑来拣去,就选了此人,打算试着相处一番来着。


    “啊……是,我说过。”


    白芷见闻骁想起来了,不由得抚掌而笑:“也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殿下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恰逢这位崔郎君又是礼部负责此次祭天的主事,这一路上多的是相处的机会和时间,殿下,这便说明您与崔郎君有缘啊。”


    有缘吗?


    闻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自己如今正好有空,挑拣出来的人也要到身边来,那么相处一番,也未尝不可?


    正好,这次祭天之后,她就要大张旗鼓地出家了,等出家之后要是再去挑选夫婿,怕是就太不方便了。


    还是得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婚事定下来才好。


    见闻骁点了头,白芷高兴坏了,她之前想法子去看过那个崔郎君,也让青葙把人查了一遍又一遍,无论的人品还是长相,她觉得都挺不错。


    殿下既然主动要去跟人家相处,这一路上,青年男女之间多多相处,说不得事情便成了。


    结果,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呢,就听到闻骁说:“对了,泰山便在兖州境内啊,那我过去以后,岂不是离沈珺很近?”


    白芷:……


    闻骁迅速把要跟未来皇夫相处的忐忑扔了出去,开心地敲桌子:“离的这么近,我怎么可以不去关怀沈督主一番呢?毕竟前些日子一直没给人家写信,有些失礼了。再说了,写信哪有面对面联络感情来的好啊。”


    “……”白芷麻了。


    “我记得沈督主的生日仿佛就在三月初?那正好,祈雨之后我便给沈督主庆生去。”


    闻骁赶忙吩咐白芷:“姑姑,我记得孙家送给我的礼物里,是不是有两柄吹毛断发的波斯刀?”


    “……是。”


    “那你把这个收拾出来,免得我忘了就一股脑塞给青葙卖了。把刀分出来一柄,我要拿去给沈督主当生辰礼。”


    “好,我知道了,保证卖不了。”白芷特别心塞,真恨不能干脆把那刀塞给青葙卖掉算了。


    一眨眼,就到了闻骁要离宫前往泰山祭天的日子了。


    她穿着大礼服,大大方方,气宇轩昂地走上了朝堂。


    在一干臣子的视线中,闻骁没有任何小姑娘的怯怯,反而神采飞扬地行礼拜别,顺便又当着众人的面,重复了一遍自己当日发下的宏愿,把为国为民的姿态切实送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面对朝臣或挑剔或赞许的眼神,以及或真或假的赞赏之辞,闻骁也挂着不卑不亢的笑意,很有风范地挨个颔首回礼。


    圣上看着朝臣们由一开始的怀疑挑剔,逐渐改变态度,心里也颇为满意,觉得骁骁这个女儿真是给他长脸了。


    只有强撑着病体站在群臣中的裴清,看着闻骁这般落落大方地出现在朝堂之上,想起孙儿出狱之后对他说的关于闻骁的种种说辞,终于认同了裴夙之前的猜测——越王中毒一事,必然是这位公主的手笔!


    在不经意与闻骁对上眼神之后,心里有鬼的裴清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的笑容是那么的意味深长。


    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只觉得口鼻间空气稀薄,两眼发黑。


    不行,绝不能倒下去!


    裴家在圣上的心里已经大不如从前,自家又做事不谨慎,遭了这位手段莫测的宁国公主的记恨。以这位的心性和在圣上心中的地位,裴家要面对的风雨还在后头,他要筹谋操心的事情还多着,决不能现在就倒下去!


    裴清赶忙狠狠地咬了一口腮帮子上的软肉,含着满嘴的鲜血,借着疼痛强打起了精神。


    闻骁见裴清面青唇白,好似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却还能强打起精神,带着一脸欣慰又感慨的笑容,笑着与她对视。


    她不由得感叹,裴清的心志着实够强悍,怪不得能历经三朝不倒,还敢一直打着谋朝篡位的主意。


    不过,裴家真的是很好用啊,她日后说不得还有用到裴家的地方呢。既然现在没打算撕破脸皮,人家都笑脸相对了,她自然也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用笑脸相迎回去才对。


    经过一番冗长的拜别之后,闻骁终于踏上了前往泰山的路。


    上路以后,白芷阴了许多天的心才放晴了,她忙不迭地提醒闻骁,该召崔璟瑜过来了。


    闻骁也不忸怩,她大大方方地传话过去:“事关祭祀求雨大事,本宫心中重视至极,还想要知道的更详尽些,麻烦崔主事过来,与我再细细分说分说吧。”


    崔璟瑜对于这道谕令倒没有多想,接到传唤之后,便打马来到了闻骁的辇轿跟前。


    今时不同往日,闻骁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宁国公主,不但拥有封地,还享有亲王爵一切待遇。宗**自然不敢像过去那般怠慢,忙不迭地把早就该给闻骁的车驾粉饰了再粉饰,搞得无比华贵之后,才战战兢兢地给闻骁送去。


    闻骁坐在需要十二匹马才能拉动的,几乎就像是一座小房子一般的辇轿上,隔着层层的纱帘朝外看去。


    相比起上次相看,崔璟瑜在换掉文士衣袍,换上精干利索的骑装之后,越发显得身量高瘦,腰细腿长,别有一种飒爽风姿。


    “崔郎君,出门在外不必拘礼了。如此不好说话,便请你上辇轿来吧。”


    “如此,便恕微臣失礼了。”


    崔璟瑜也不是迂腐的人,这样大的辇轿进去之后,跟坐在花厅里说话也无甚区别,他便没有推辞,很利索地跳下马,上了闻骁的辇轿。


    凑近了看,闻骁觉得此人长的还是颇为顺眼的。


    世家子弟,自开蒙起便要学习种种礼仪,务必要做到不管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要美姿仪才行,经过十数年的淫浸熏陶,这些东西几乎是刻进了骨子里。


    因而崔璟瑜的一举一动,甚至是坐在那里,都能让人感觉到他的姿态甚是好看。这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仪态将原本就眉清目秀的崔璟瑜衬托的更加俊朗悦目。


    闻骁虽然是带有目的把人喊过来的,但是并没有敷衍了事,反而很是认真地询问着崔璟瑜种种关于祭天的细节。


    她觉得,琐碎之处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这人可不可以,她需要从细处观察才是。


    毕竟自己要做的事情,太过于惊世骇俗,突破礼教,若是此人对女子掌权心怀不满,那便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去搞什么相处了。


    崔璟瑜可不知道闻骁每个问题都带着考察他对女人的看法,他把闻骁的每个问题都细细地交代清楚,言辞温和,极有耐心。


    闻骁悄悄在心里点了点头。


    此人并没有因她只是个公主就有所敷衍,甚至在某些要紧的地方,揉碎了掰开了讲给她听。


    就算他是演出来的假象,能演的如此真切,那也说明崔璟瑜是个胸有城府,内敛聪慧之人。


    虽然心里某个地方还是有些燥燥的,可闻骁细数着崔家自三国起一直到前朝,出过的宰辅重臣人数,再想想崔家的白台书院和在朝为官的崔家族人,她还是强迫自己忽略了那股莫名的烦躁,开始把话题从公务转向了私事。


    “多谢崔大人为我解惑,辛苦了。”


    闻骁拎过小炭炉上的茶壶,亲自给崔郎君添茶:“清茶一杯,不成敬意。”


    面对公主亲自敬茶,崔璟瑜也并未表现出多么的受宠若惊,只是嘴角的笑意变得真切了些,“这些都是微臣分内之事,殿下不必谢我。”


    品过一口茶水之后,崔璟瑜神色颇为愉悦地道:“殿下所用的茶叶已属上品,但这泡茶所用之水的品质却更胜一筹。此水滋味甘冽,生生将茶叶的品质又提升了许多。”


    他颇有些羞赧地笑了,“微臣没别的喜好,此生最爱便是这茗香一道,还望殿下不吝告知,这水是从何处得来,微臣感激不尽。”


    崔璟瑜此话半真半假,闻骁泡茶的水确实不错,但对于钟鸣鼎食之家出身的他来说,还不到惊艳的地步。


    他这么说,便是见公务告一段落,想要找个由头话茬,多多在这位殿下跟前露露脸罢了。


    清河崔家虽是五望七姓,祖上出过无数宰辅重臣,可那都是过去式了。


    随着科举选材的稳定,还有皇室一再打压,这些世家早就不复当年‘王与马共天下’的辉煌。甚至到如今,这些千年世家望族,早就成了故纸堆里的老古董,单看大周朝堂上,没有一位三品以上的官员是出自这些世家,就可以窥见世家的没落了。


    清河崔家因着数百年前开设白台书院一举,就目前来说,比起其他几家,居然是过的最为得意的了。


    可经历过祖上辉煌,至今还在怀念当初荣光的崔家,怎么可能甘心于族中出了一大堆四五六品的官员就满意呢?要知道,清河崔家曾经可是阀阅之最,单单前唐一朝,崔家就出了十二位宰相。


    更别提崔家那些如同明星一般,在史书上熠熠生辉的俊才大能了。


    崔家一直都在努力,想要光复祖上辉煌,只可惜皇家对于他们还是颇为忌惮,纵使他们有经天纬地之能,也不得不在皇权的打压下,做着那些无关痛痒的小官。


    到了崔璟瑜长起来,他也继承了光复崔家的重担,许是他的运气到了,当今是个昏聩的,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便越发的昏聩了起来。崔璟瑜这个出自崔家嫡脉的年轻俊彦,圣上非但没有像闻家历任帝王那般打压,反而因其姿容甚美,就给人点了个探花。


    圣上本来还想安排这个姿容甚美的崔璟瑜入翰林的,在受重臣们的私下劝阻之后,圣上才颇为遗憾地把人扔去了礼部。


    不过,十八岁的探花,二十岁的礼部主事,崔璟瑜仅用两年就从末流爬到了正六品的位置上,其人之能为可见一斑。


    崔璟瑜心有大志,他不是没想过去投效某一位皇子,从而凭借从龙之功,日后入驻中枢。奈何太子被吴党们包围的严严实实,这群人根本不可能放他这个清河崔家子弟进去。


    他想着退而求其次,正要不着痕迹地去接触越王殿下呢,结果越王的腿就出了问题。眼看着孙党轰轰烈烈地去寻医圣的踪迹,说什么只要医圣出手必然能让越王腿伤痊愈,可崔璟瑜在跟御医们打听过之后,还是放弃了越王。


    就在崔璟瑜做好蛰伏数十年,静待时机为后辈铺路的时候,闻骁这个公主异军突起,让素来敏锐的他嗅到了些许有趣的信息。


    崔家在朝野中的中低层官员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络,而这个网络的中心现在由崔璟瑜负责。


    他在仔细查过关于这位看似柔弱无害的宁国公主之后,把那些零碎的消息拼凑到一起,拼凑出来一个野心勃勃的魂魄。


    这便是崔璟瑜会出现在闻骁前往泰山一行人之中的原因——没有什么缘分,没有什么巧合,纯粹是崔璟瑜相中了这位野心勃勃的公主的裙带,想要攀上一攀罢了。


    闻骁虽然不知道崔璟瑜心里的曲折,可人家既然抛出了话头,她也有心与人交往,自然要接下来。


    “这水便是我常驻的灵济宫后山的一眼山泉水,这些日子用惯了一时离不得,临走之时便带了几瓮。”


    比起之前谈正事的端庄,闻骁此刻笑得放松又闲适,她语气温和地道:“这水能得崔郎君一赞,若它有灵,想必要欢欣雀跃许久。既然崔郎君也喜欢,我便分你几瓮好了。”


    “多谢殿下割爱,我便厚颜受了。”


    崔璟瑜是个聪明人,在听到闻骁不再叫他崔大人,反而用郎君这么一个略带亲昵的方式称呼他时,便觉得这一趟是来对了。


    闻骁听到崔璟瑜不再自称微臣,反而自称我,很是满意此人的机敏。


    虽然早就把崔璟瑜查了个底掉,可她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颇为好奇地问:“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养出崔郎君这般芝兰玉树,真是让人心向往之啊。崔郎君可否与我讲讲你家中的情况,也好让我知晓一下,钟鸣鼎食之家究竟是何等的底蕴?”


    崔璟瑜见闻骁说起世家望姓的时候,神色带着善意,心里便更踏实了一分。


    他细细地讲述了自家是如何教育培养子弟,家训如何,家风如何,不着痕迹地把崔家的能耐说给闻骁听。


    又怕自己做的太过急切,会失了分寸,稍微一提之后,便又把话风转到了自家的书院上面,给闻骁说了不少书院子弟的趣事。


    闻骁也不指望一次就跟人把关系拉的多么近,路途还长,慢慢来就行。


    她便顺着崔璟瑜的话风,多问一些关于白台书院的事情,甚至还在听说崔璟瑜擅棋以后,与之手谈了两局。


    俩人你来我往,聊的颇为投机。


    结束之时,闻骁还邀请崔璟瑜要常来与她下棋谈天,崔璟瑜也挺高兴地应了下来。


    送走崔璟瑜之后,白芷还没来得及欣慰俩人相处这么融洽,怕是婚事有望,就听到有快马飞报,说是兖州来信——


    作者有话说:白芷的欣慰总在拐弯


    第44章


    “兖州来信了?”


    方才还一头扎进软塌里,满脸疲惫的闻骁在听到兖州来信之后,马上坐了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


    白芷哽住了。


    她心想,这次回京之后,一定要跟纪公子沟通一番,最好尽快开始着手去踅摸一个像沈督主的郎君出来。


    来送信的人是王志。


    这些日子对于督主和


    京中有信件频频来往一事,他早有耳闻。


    甚至在躺床上养伤的无聊日子里,王志还曾猜测过,是不是督主动了凡心,悄悄在外面金屋藏娇了,这些信件都是那位娇娇写给督主,诉衷肠道相思的情信。


    所以,这次督主说要给京中送回信,伤势刚好的王志便舔着脸,打着将功折罪的旗子,从同僚手里抢下了这份差事。


    王志怀揣着满满当当的好奇心,骑着快马赶回京城,把信送去了京中一家茶楼里。


    看着迎出来接信的老板娘那张顶多是清秀的脸蛋,王志有些不敢相信,那么多美。艳动人风姿妩媚的姑娘督主都不为所动,怎么悄悄藏着的娇,居然是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女子?


    待王志道明来意后,这位老板娘却拒绝了收信,反而告知他说是公主殿下已经出发离京,前往泰山去祭天祈雨了。


    这时候,王志才知道,原来跟督主一直来往通信之人,居然是新封的宁国公主!


    王志一颗火热的八卦之心,在宁国公主四个字面前,彻底凉下来,不敢再胡思乱想了。


    这回来的一路上,他听得耳朵都快生茧了——原本的柔惠公主不忍苍生受苦,自请前去祈雨,甚至为此不惜发下宏愿,只要上苍愿意怜惜大周子民,降下甘霖,她便会出家修道,终身侍奉太上玉清至尊。


    圣上感念其悲悯仁慈,忠君爱国,不但赐之宁国的封号,甚至还破天荒的给划了封地。


    这可是自太。祖之后,百多年来的唯一一位带国字封号,还有封地的公主啊!


    若跟督主传信的是其他的什么公主,王志都敢在心里偷偷的往那方面想一想。


    但换成宁国公主之后,王志只会肃然起敬,觉得宁国公主应该就是看重自家督主的才干,俩人必然是超脱男女之情的惺惺相惜,来往的书信肯定没有什么你侬我侬,保证满纸都是国家大事,家国天下。


    嗯,肯定是这样的!


    在得知宁国公主已经离京之后,王志拿着青葙准备的干粮,马不停蹄地朝着兖州的方向又追了回去。


    “辛苦你了。”


    闻骁接过信,示意白芷给王志搬个凳子坐下歇歇。


    她没有急着看信,反而是上下打量了王志一番,见对方面色颇有些苍白,有些担忧地问他:“督主那边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儿?”


    能被沈珺派来送信的,都是心腹,这个锦衣卫面色苍白,很明显是伤势刚愈,气血不足的模样。连派出来送信的心腹都受了伤,闻骁想起上次沈珺带着伤赶回京城,一颗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难不成,这段日子她忙活的时候,沈珺那边儿又有人搞事了?


    王志不明白什么叫难事儿,他家督主最近杀人杀的太多,胃口有些不大好了,算难事儿吗?


    “……回殿下的话,督主他最近胃口不大好。”


    “没了?”


    闻骁没想到王志拧着眉心琢磨半天,给了她一个这样离谱的答案。


    “没了。”应该没了吧,反正人也杀完了,督主应该要不了几天胃口就好起来了。


    “他有没有遇见刺杀什么的?兖州那群没长眼的有没有狗急跳墙,为难于他?”


    闻骁想了想,委婉地道:“你放心,我与督主关系匪浅,感情深厚,你不需替他在我这儿隐瞒,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我也好及时给他搭把手。”


    由于之前给自己做过思想工作,王志在听到关系匪浅四个字后,虽然有一瞬间的别扭,但终归没有往歪了想。


    他诚恳地摇了摇头,“标下替督主谢过殿下的关怀,还请殿下放心,督主在兖州一切都好。至于那些兖州的官员,现如今都乖巧顺溜的紧,无人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既然沈珺的心腹都这么说了,闻骁只能权且信了。


    她示意白芷带王志下去休息,“正好我们今晚要在这处驿站休息,你也去洗漱用餐,好好休整一。夜,明天还要劳烦你替我给督主把回信送去。”


    送走了王志,闻骁才打开了沈珺的书信,很好,足足三页半。


    虽然相比闻骁寄过去那厚厚一沓子,这封三页半的信简直太少了,但闻骁却觉得很满意。


    要知道,当初她为了联络感情,在信中刷刷刷写了五六页的内容,结果等到沈珺的回信一看,除了抬头和结尾,正文内容只有三行。


    第一行,多谢殿下惦念,臣的伤势已然痊愈。


    第二行,多谢殿下相邀,臣棋艺尚可,日后定陪殿下手谈几局。


    第三行,春寒料峭,还望殿下也多多保重身体。


    没了。


    当时闻骁翻来覆去,甚至对着火烤,都没再从信里多找到哪怕一个字出来,她才颇为失落地确定,沈珺给她的回信里就这么点内容。


    现如今,相比起当初的三行字,三页半的内容已经是非常非常大的进步了,闻骁很满意。


    她看着沈珺用简练的笔触讲述了他把兖州上下犁了一遍的经过,虽然言辞有些粉饰,闻骁还是从信中看出了浓浓的杀伐之意。


    当看到沈珺居然对着当地豪强大开杀戒,把这群人杀的像乖鹌鹑一样,闻骁很开心地笑了。


    她早就设想过接手兖州之后,最大的问题就在这盘根错节的豪强身上,所以在马长风离京之前还切切交代,兖州以后就是她的大本营,是她的粮袋子,日后其他地盘的学习模板,让他在发展兖州民生的同时,务必要想法子把这群豪强给梳理乖巧才行。


    现如今自己操心的东西,居然被沈珺提着刀砍的干干净净了。


    虽然手法颇为粗暴,可架不住好用啊。


    正好,沈珺杀完人了,马长风和殷泰他们过去,就可以收揽人心,直接开始发展兖州的民生,中间省了多少麻烦事儿呢。


    看着沈珺在信里文采秀逸地写完正事之后,在写到一些琐碎的闲事时,陡然变得干瘪生涩的文字。闻骁仿佛透过这些干瘪生涩的语句,看到沈珺在写这段的时候,那副绞尽脑汁的模样,她就止不住地笑。


    现如今看沈珺的回信,已经成了她必不可少的一桩乐事。


    白芷一回来,就看到闻骁攥着信,笑的前仰后合,双眼亮晶晶的模样,不由得心里摇了摇头,感慨一声孽缘。


    “姑姑,辛苦你一趟,去通知崔郎君他们,今晚修整过后,咱们要加快脚程了。”


    闻骁挥了挥手里的信纸,开心地道:“沈珺写信告诉我,他一忙完手头的事情,就去泰山与我汇合。”


    “他刚在兖州替我立下大功,我可舍不得大功臣孤零零地在泰山脚下等我太久。”


    白芷只能庆幸,真是谢天谢地崔郎君也跟着一块儿来了,要不然,殿下与沈督主在泰山上孤男寡女,日日亲密相处下去,那层窗户纸非给她自个儿捅破了不可。


    闻骁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抓着白芷的袖子摇来摇去地撒娇:“姑姑帮我一个忙吧?”


    “殿下有事只管吩咐便是,同我还这般客气。”


    “咳,我的手笨,姑姑你帮我编条穗子,要华丽繁复一些,那波斯刀做的极其精美,若是穗子太素了,感觉不甚般配呢。”


    闻骁在手工上面毫无天分可言,雕刻的话好歹苦练了多年,也不过凑合能见人。编穗子这种事情,对于她来说简直太难了些,她试着编了几条简单的,可往那波斯刀上面一比划,就觉得糟践那把好刀了。


    这可是她跟沈珺结盟之后,要送给对方的第一件生日贺礼,怎么能凑合呢。


    “好好好,姑姑给你编个最华丽最漂亮的。”


    看着闻骁喜滋滋地把信折好,动作颇为珍重地放进匣子里,白芷忍不住心里有些酸涩。


    白芷承认,若沈督主是个男人,那真个儿是与殿下般配极了。


    可问题就在于他不是个男人,而是一个太监,还是一个名声……不大好听的太监。


    这些年来,殿下多少次险象环生,


    步履艰难小心翼翼,才走到了如今的地步,未来更是凶险重重,若是有一丝行差踏错,很有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白芷伸手摸了摸闻骁的脑袋,心里颇为伤感,她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自然明白少女心思懵懂蒙昧,不识情爱时,那份纯粹的恋慕的可贵之处。


    一想到自己要亲手打碎闻骁这份懵懂的恋慕,白芷就心口生疼。


    “姑姑,怎么了?”


    闻骁收好信件,一抬头,就发现白芷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白芷收敛心神,笑着道:“我啊,就是觉得殿下怎么那么厉害,心生感叹罢了。”


    “您代圣上去泰山祭天祈雨和发下宏愿一事,青葙手脚麻利的紧,要不了几日就能传遍整个大周了。等到您祈雨成功之后,这普天下的百姓不知道有多少要感念您的恩德,怕是生祠都要给您立上了。”


    “姑姑就不担心我祈雨失败?”


    “我的殿下会做没有把握之事吗?”


    闻骁笑着眨了眨眼,“你们老是这么全心信赖我,会把我惯坏的。要是我变得不知天高地厚了,那可怎么办呀。”


    白芷笑着摇了摇头,从荷包里拿出软尺,示意闻骁站起来,“殿下祈雨是在人前露脸的大事,别的我帮不上,也只能做些琐碎的事情了。”


    “我看礼部送来的礼服虽然甚是华丽,但终究是太过肥大了些,穿着不美观。殿下这些日子身量又瘦了些,你站起来让我量量,也好去把礼服改的合身些。”


    闻骁站起来,脱下外衣,张开双手让白芷量尺寸,“姑姑,你别老想着什么都替我做了,无关紧要的琐碎您交给黄连和黄芩就行。今儿我可是看到了啊,胡太监跟在后面一直抻着脖子往我这儿看,您要是再围着我转,我看他脖子都能抻长两寸去。”


    自上元赏灯之后,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胡德秋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一改从前那副忸怩,开始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对白芷的爱慕不说,为了能天天跟白芷在一块儿过日子,还想法子调到了闻骁的身边,当了她的掌事太监。


    只是这位掌事太监老房子着火,眼里只看得见白芷,满心都是要跟媳妇儿过日子。幸好闻骁看在白芷的面子上懒得跟他计较,要不然,就他这种把主子排在后面的态度,换个公主皇子早给他填进慎刑司去了。


    白芷被闻骁这样一番打趣,脸色微微泛红,白了闻骁一眼,“他要是再这样儿,您就罚他,狠狠的罚上两回,他就老实了。”


    “我罚他,姑姑你不心疼啊?”


    “我才不心疼他。”


    闻骁听白芷这一番口是心非,再看她双颊晕红的样子,横亘在心中许多年的那份憋闷才彻底散开。


    她伸手把矮了自己一个头的白芷楼在怀中,瓮声瓮气地道:“姑姑,当初是我没用,才害得你为了护着我,被迫委身给胡德秋。现如今,看着他待你好,爱慕你,尊重你,你也心悦他,我心里存着的内疚才算是消散了一些。”


    白芷没想到自家殿下居然为了这件事,一直对她心存歉疚。


    她哪里舍得闻骁为这事烦忧,连忙伸手捧着闻骁的脸,郑重地解释:“殿下误会了,当初虽是为了借老胡的势,但我对他也……一直是颇有好感的,所以才会那般干脆利落地去,咳,勾。引了他。”


    虽然说起这些往事,白芷脸上发烧,可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剖白着,生怕因为自个儿,让殿下心里一直存着死结。


    “我……并非只是为了殿下,不过是事到临头,顺水推舟罢了。”


    闻骁没有想到白芷居然是一早就喜欢胡德秋的,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问:“姑姑喜欢他?”


    “……是。”


    “原来姑姑早就喜欢胡太监了?”


    闻骁还是有些不可思议,她的姑姑这么好,胡德秋呢,大字认不得一箩筐,性子油滑悭吝,长相也不过五官端正的中人之姿,姑姑怎么就早早对胡德秋芳心暗许了啊?


    “他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我啊,就是想要一个能陪着我,踏踏实实过后半辈子的人。”


    白芷说起这个很是害臊,但想到闻骁的情况,还是强忍着羞涩,对她说:“在外人眼中老胡是个没出息的,可我也不是个出挑的人呐。我平庸无趣,胆子又小,就希望这辈子的日子简单安生,这老胡无论从身份还是性格,都很适合我。”


    “姑姑喜欢他,是因为他最合适?”


    “当然得合适了,不合适怎么过后半辈子啊。”


    白芷意有所指地道:“这个所谓的合适,便是从身份门第见识上来说的合适。”


    “殿下,就像您跟崔郎君似的,您说什么崔郎君都能懂,崔郎君说什么您也理解,天长日久地相处下来,你们自然就会心意相通,心生喜欢了。若是换成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殿下您想想,那能合适吗?”


    这话题转折的不着痕迹,方才还在操心着白芷和胡德秋的闻骁,听了白芷这番话,下意思地便幻想了一下自己若是跟李平康那样儿的纨绔在一起。


    噫……


    “姑姑说的很有道理。”


    闻骁搓了搓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背,赞同了白芷的论调,觉得自己之后跟崔璟瑜相处之时,确实要再更上心一些,毕竟这么适合她的郎君不多了。


    兖州卫所。


    王志把自己怎么见的闻骁,见面以后对方问了什么,他答了什么,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沈珺摩挲着信件,听到闻骁说她与自己关系匪浅,感情深厚的时候,沈珺的嘴角下意识地往上弯了些许。


    “最后,我临走之前,殿下还专程嘱咐我,让我转告督主,她在泰山等着您。”


    “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沈珺打发走了王志,拆开信件看了起来。


    看着熟悉的闲话家常,沈珺眼中染上了笑意。


    再往后看,便是闻骁讲述了自己是如何神机妙算,不但让圣上同意派她去代天子祈雨,还感动愧疚地给她封了宁国公主,划了甘州作为封地,言辞中满满都‘我算无遗策可太厉害了快夸我快夸我’的骄傲嘚瑟。


    沈珺仿佛看到一只小狐狸嘴里叼着肥鸡,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雄赳赳气昂昂地从信里蹦了出来。


    “嗯,很厉害。”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再往后闻骁就开始说起了正事,在信里讲述了自己对于甘州的规划。


    甘州,地处大周西北部,北与瓦剌接壤,西与戎狄接壤,面积虽然广阔,但大半都是丘陵,平原耕地偏少,且有戎狄时常过来骚扰劫掠,偌大的一个州在册的百姓还不满一万户。


    这地方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贫瘠。


    贫瘠的土地,贫瘠的百姓。


    闻骁没指望这地方能变成良田沃野,她想的是要在甘州偷偷与瓦剌开互市,打好关系以后,便能借道瓦剌前往西域,重新打通已经名存实亡上百年的丝绸之路,通过商贸冲刷掉甘州的贫瘠。


    再一个,闻骁可是知道的,甘州那地方可是藏着两个巨富的铁矿。


    铁矿啊!


    要知道,闻骁想要装备黑甲卫,就缺不了军械。想要打造军械,便离不得铁矿。


    闻骁打算一边重建甘州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一边想法子将那些山民收服,派这些山民去为她开矿。


    天长日久下来,甘州自然会变富变强,成为她日后抵御戎狄的第一道防线。


    只要把大周的大部分豪商们都绑到甘州的船上,待戎狄来犯之时,第一个跳出来的便是尝到甜头的豪商们,他们绝对不会允许戎狄断绝他们的财路。


    到那时,便再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豪商们仓库里的米粮都霉变腐烂了,可抵御戎狄的将士们却面临粮草无继,只能饿着肚子去跟戎狄拼命的窘境了。


    许是信纸有限,闻骁只是大概的提了这样一个框架,具体要怎么实施,还是要跟沈珺见了面,才能详谈商议。


    【久违芝宇,时切葭思,还望早日与督主一晤,盼之念之。】


    看着写在最后面的这行龙飞凤舞的字,沈珺不自觉地抿着嘴笑了。


    王志觉得自家督主不对劲。


    早在那天送回信的时候,他就觉得怪怪的。


    再看着这两天督主无论干什么都颇有些神思不属,甚至还时不时地冒出两分浮躁来,王志心里就越发觉得古怪了。


    王志自打七年前投到沈珺麾下,这么多年了,自家督主总是从容沉稳,简直就像个老迈之人。何曾有过这么符合年龄的,毛头小子才独有的心浮气躁啊?


    这一狐疑,王志就发现了更惊悚的东西。


    他家督主,一个出行从来都是一把刀两匹快马的督主,居然在给自己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就收拾吧,可督主居然在收拾行李的同时,开始挑拣起自己的衣裳了!


    这,这是?


    王志自来是个风。流的,到如今还没攒下俩钱儿,就是因为他的俸禄基本上都花在楼子里了。自十三岁开荤到如今,他可是在脂粉堆里打滚十来年的人物,在男女之事上向来敏锐的紧。


    看着督主左手一件曳撒,右手一件直身,蹙着眉心颇不满意的样子,王志心里不由得冒出一个非常大逆不道的念头来。


    他觉得吧,督主这样儿,怎么看怎么像情窦初开的少年郎,要去赴心上人的约。


    沈珺可不管王志在想些什么,他迅速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带了一队锦衣卫朝着泰山快马行去。


    泰山行宫中。


    闻骁正在跟崔璟瑜下棋谈天。


    经过这一路上的相处,闻骁对崔璟瑜也算是考量的差不多了,她觉得时机到了。


    “说起来,子玉这般芝兰玉树,不知是谁家的闺秀有幸,要与你结连理啊。”


    这些日子闻骁的暗示已经够明显了,崔璟瑜这般聪明的人,心里也是大略有谱的。


    早在发现闻骁的暗示之后,崔璟瑜也在心里权衡过这件事。


    大周不许驸马出仕,自己若是答应了这个联姻,那他自己的仕途怕是要断绝掉的。


    但是,闻骁是要做大权在握,能够干涉朝政的摄政公主的,那么自己娶了这样一位公主,虽然要断送自己的仕途,可有闻骁相助,他们崔家其他子弟便有了更多出头的机会。


    崔璟瑜不愧是崔家玉树,在经过短暂的权衡之后,他还是选择牺牲自己的仕途,为崔家换取更大的利益。


    这会儿听到闻骁意有所指的问话,崔璟瑜刚要把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说出来,就被来人打断了。


    “启禀殿下,沈督主到了!”


    “快快有请!”


    闻骁一听到沈珺来了,哪里还有功夫听崔璟瑜的回复,她开心地扔下棋子,示意胡德秋赶紧请沈珺进来——


    作者有话说:闻骁:准皇夫,快跟我去见见我的沈督主。


    第45章


    沈珺带着一行人赶到泰山行宫门口,就看到一个浓眉大眼的瘦高少年正一脸激动地朝他挥手。


    “督主,沈督主!”


    “你是……邵仲桓?”


    邵仲桓激动地跑过去为沈珺牵马坠蹬,眉开眼笑地道:“没想到督主居然还记得小人。”


    沈珺确实记得邵仲桓,没想到几个月不见,当初灰不溜秋的小子个子蹿了一大截,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穿着黑色的短打,看着精干利落极了。


    “长大了许多。”


    沈珺的心情本就不错,见到跟自己和闻骁都有关的故人,心情又好了三分,因而也愿意寒暄两句。


    邵仲桓摸了摸后脑勺,笑着说:“青蘘姐姐说我是饭桶托生,一天就憨吃猛长。”


    自打邵仲桓跟着青蘘过来拜见殿下时,听闻沈珺快要来了,他就天天在宫门口等着,想要第一时间见到自己的大恩人。


    “上次分别的太过仓促,来不及同督主谢恩。后来小人又受殿下之命奔波在外,一直也没有机会再见督主,现如今遇上了,我得郑重给督主道谢。”


    邵仲桓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呲着一口白牙,憨憨地笑道:“多谢督主活命之恩,日后督主若有差遣,只要不涉及殿下,小人便是赴汤蹈火拼上性命,也定会为督主达成。”


    沈珺笑着睨了他一眼,臭小子也就是看着憨,听听这话,不涉及殿下,可见心里门儿清着呢。


    “行了,起来吧。”


    “哎。”


    邵仲桓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领着沈珺往行宫里走去,“这几天,殿下日日都念叨着督主何时才来,几位姑姑耳朵听着都快长茧了,若是知道督主终于来了,殿下不知道得有多高兴呢。”


    沈珺的嘴角微微勾起,不着痕迹地说:“殿下不忙着准备祭天祈雨的大事,一天天的念叨我作甚,真是太清闲了些。”


    邵仲桓可没听懂沈珺的言下之意,他赶忙替闻骁辩白道:“殿下可不清闲呢,为了祭天祈雨殿下都快把一本《祭书》给翻烂了。就这,殿下还生怕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够好,天天都要请了崔郎君过去再三询问商谈的。”


    “崔郎君?”


    听到这三个字,沈珺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心情一下子就飘来一片乌云。


    邵仲桓拍了自己嘴巴一下,都是让白芷姑姑带的,“是小人口误了,应该叫崔大人才是。”


    “不知这位崔大人姓甚名谁?”


    “回督主的话,这位崔大人名叫璟瑜,乃是五望七姓清河崔家的郎君。现任礼部祠祭司主事,正好是负责殿下这次祭天祈雨的官员。”


    六品的小官从来不在沈珺的关注之列,他回想了一下,记忆里没有这个崔璟瑜的相关资料。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珺就是格外在意那个‘天天都要请了崔郎君过去’。


    他想了想,吩咐邵仲桓,说:“我一路赶来风。尘仆仆,就这般去拜见殿下怕是颇为失仪,麻烦仲桓先带我去梳洗一番,可否?”


    邵仲桓上下看了看,沈珺只有鞋子和衣袍下摆沾了点灰土,不明白这怎么就失仪了。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有道理,想必宫中就是讲究这些,他这几个月不也三天两头被青蘘姐姐揪着耳朵,命他去勤沐浴换衣么。


    他赶忙带着沈珺往行宫西侧走去,“我还不太懂这些规矩,还望督主恕罪。督主请跟我走这边,自从得知您要来,殿下早就吩咐人把西边儿的天光殿收拾出来,就等着您来了好入住呢。”


    听到闻骁早就安排人给他收拾住处,沈珺心头上那片阴云又被吹散了去。


    闻骁看着一个人进来的胡德秋,愣了一下,“不是说沈督主到了吗,人呢?”


    胡德秋干笑,是啊,人呢?


    他也不知道啊!


    这些日子他看准了殿下对于沈督主的到来那叫一个心心念念,就派人在行宫门口守着,一有沈督主到来的消息,他就赶忙过来卖好了。


    谁承想,这好卖出岔子了,他算着时间给殿下报上去了,可是按理说早就该到的沈督主却没见踪影。


    幸好小二胡的到来给他干爹解了围,“回禀殿下,督主让奴婢转告殿下,他这一路风。尘仆仆,未免在殿下面前失仪,便先过去天光殿梳洗干净了,再行过来拜见。”


    闻骁听了这话,不由得就笑,沈珺这人真是够矫情的,她们都这么熟,关系这么好了,到她这儿居然还要讲究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行了,我知了。”


    她扭头吩咐胡德秋,“你去告诉厨下,做一桌好宴过来。昨儿下面不是进上来许多海货?沈督主喜吃鱼,胡大你亲自去,挑一些柔嫩刺少的海鱼出来,让厨下精心烹制一桌全鱼宴来。”


    叮嘱完胡德秋,又吩咐黄连:“这乍暖还寒的,督主赶路肯定吹了一肚子冷风,黄连你煮酒的手艺好,去把我带过来的上等花雕开一坛先煮上,待会儿喝了好祛祛寒气。”


    一旁的崔璟瑜看着忙活的闻骁,不由得惊异极了。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自认对这位殿下颇为了解了。


    在崔璟瑜看来,


    宁国公主如同史书上记载的每一位野心勃勃的女子一样。聪慧能干,果断强势,精通权术谋算人心一道,但也不乏恢弘堂皇的气度和心胸,身上还有一种不知不觉就能折服人心的魅力。


    这样的女子相处起来,很容易就会让你心生好感。便是崔璟瑜这样一心想要光复祖上荣光,奔着攀裙带而来,目的并不单纯的人,也不由得为之心折。


    可以说,崔璟瑜之所以愿意牺牲仕途,除了要为崔家子弟铺路以外,还有一小部分原因,便是他对这位神秘而又危险的公主殿下生出了些许男女情思。


    崔璟瑜当然能感受到闻骁的欣赏,但也仅仅只有上位者对于人才的欣赏而已。


    他想着,只要欣赏也就够了,想来宁国殿下这样野心勃勃的女子,内心定然是极为自我克制的,无论喜怒都是达成目的所需要的手段而已。


    可这会儿,崔璟瑜看着闻骁根本不加掩饰的开心,还有自眼眸中流淌出来的欢欣,他的心不由得拧了一下,微微地酸了起来。


    “子玉,子玉?”


    “殿下,微臣失礼了。”


    崔璟瑜回过神来,颇为懊恼地压下内心的波澜,面上又恢复了世家子特有的温润内敛。


    闻骁可不知道面前之人在想些什么,她笑着邀请道:“待会儿沈督主过来拜见,便由我来为你引荐一番,想来你们二人都是人中龙凤,定然能够一见如故,惺惺相惜。”


    一个是她重要的盟友,一个是她未来的皇夫,闻骁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从现在开始就让双方开始接触,打好关系才对。


    崔璟瑜刚要答话,就被一道温柔的声音给打断了。


    “殿下是要与谁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可否说给臣听一听。”


    闻骁见沈珺身穿大红绣金飞鱼服,脚踩粉底皂靴,头戴描金乌纱帽,整个人看着干净到仿若纤尘不染的地步。


    她忍不住笑着上前两步,伸手阻止了沈珺的请安见礼。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我这儿眼巴巴的盼着你来,你倒好,来都来了,还要讲究个衣冠整洁不能失仪,可知我脖子都等长了两寸?”


    沈珺顺着闻骁的手就站了起来,笑着说:“让殿下久等是臣的不是,不过,还请殿下看在臣快马赶来的份上,不要见怪才是。”


    闻骁看着缀在沈珺左耳上的小狮子,心情莫名地越发好了两分,她抚掌而笑:“好,那便罚你在接风宴上多饮两杯,与我赔罪,如何?”


    看着闻骁亮晶晶的眼睛和如花般灿烂的笑颜,沈珺忘记了自己不善酒力这事,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闻骁有太多话要跟沈珺说,奈何这会儿还有一个崔璟瑜在场。既然还未曾定下婚约,那崔璟瑜便不能算是站在她的船上,有些事情还是暂时不让他知道为好。


    崔璟瑜是她先前请过来的,还没说完话就被沈珺的到来给打断了,她还想着要娶人家呢,总不好沈珺一来就给人打发走,那也太不像样了。


    因而闻骁借着袖子的遮挡,悄悄在沈珺的手背上拍了两下,示意有些话之后她们单独再说。


    “来来来,正好我要给你介绍一位青年俊才。”


    闻骁指着崔璟瑜对沈珺说:“这位是礼部祠祭司主事,崔璟瑜崔大人。我此行祭天祈雨便是他带队,这一路上助我良多,最是能干体贴不过的一个人。”


    沈珺这才正眼打量对面的青年。


    青年身量高挑清瘦,长相清秀雅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世家培养出来的高雅气质,再配上一身宽袍大袖的文士青衣,愈发显得秀美如竹。


    他想起方才自己走到门口之时,看到这人站在闻骁身边,看着闻骁时眼神中那份若隐若现的柔光。再想到邵仲桓所说,这些日子闻骁天天都要跟此人谈天下棋,还有闻骁方才夸赞崔璟瑜的‘体贴’二字。


    沈珺心里刚刚飘走的那片阴云又回来了。


    只一眼,沈珺下意识地就觉得不喜此人。


    闻骁指着沈珺对崔璟瑜说:“这位便是东缉事厂提督,沈珺沈督主。我身为女子,身在深宫处处受缚,多亏了沈督主慧眼识珠,愿意相助于我,我才能走到如今的地步啊。”


    崔璟瑜眼尖,之前闻骁虽然有所掩饰,他还是清楚地看到闻骁轻拍沈珺手背的动作了。


    虽然明知对方是个太监,满宫上下贵主儿们用太监伺候的不知几何。


    甚至给被点了绿头牌送去龙床上的低品妃嫔们洗澡检查的都是太监,闻骁又贵为公主殿下,想必对这些都习以为常。


    可崔璟瑜一想到闻骁亲昵地拍沈督主的手背,还有之前提起沈督主到来之后,闻骁那份发自内心溢于言表的欢欣,他就觉得嘴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生橘子般,一直酸到了心口。


    尤其是看对方长身玉立,顶着一张俊美至极的容颜站在闻骁身旁,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理所当然的模样,崔璟瑜藏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只一眼,崔璟瑜下意识地就觉得不喜此人。


    闻骁可不知道她的盟友和准皇夫,一见面就排斥对方。


    沈珺和崔璟瑜在闻骁期待的眼神中,挂着虚假的笑脸对视了好一会儿,才由崔璟瑜先开口打招呼。


    崔璟瑜站起身来,对着沈珺深深一揖,一个普通的揖礼由他做来,姿势优美风。流。


    他笑着说:“下官崔璟瑜,见过沈督主。早就听闻沈督主大名,奈何官职低微,无缘得见督主一面。今日有幸相见,方才得知古人所说的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这句话放在沈督主身上,有多么的合适。”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夸人的话,而且崔璟瑜的语气也格外真诚恳切,可听在沈珺耳中,就觉得格外刺耳。


    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若是在朝堂上,一介六品小官敢让沈珺生出这样不喜排斥,甚至连夸人的话都听着觉得不虞的话,沈珺早就让把人填进昭狱里去了。


    可这会儿闻骁还在一旁坐着,沈珺便是心里不虞,也只能把杀意压了下去。


    他笑了笑,也起身回了一礼,言辞恳切地道:“崔大人谬赞了。咱家无非是受皇恩扶持,才侥幸坐上了东厂提督的位置,又怎能跟崔大人这样出自五望七姓,名门世家的芝兰玉树相比较呢。”


    “咱家对清河崔家早有耳闻,心中向之往之已久,今日有幸得见崔大人,方知崔家不愧是五望七姓,才能培养出崔大人这般的青年俊才来。”


    沈珺的语气也格外真诚恳切,可崔璟瑜听着就觉得格外刺耳。


    他觉得沈珺话里有话,意有所指,是在讽刺他们崔家早就没落破败,却还厚着脸皮自诩钟鸣鼎食,非要死死端着世家的架子?


    “沈督主过誉了,崔家早就是故纸堆中的没落人家,怎担得起督主如此夸赞。在微臣看来,沈督主能力出众,为圣上分忧解难,才是我辈为官之人的楷模啊。”


    这句话就非常阴阳怪气了,可崔璟瑜却说的格外真诚,像是发自肺腑一般。


    沈珺笑着摆了摆手,赞叹道:“咱家只是侥幸得了圣上青眼,忠心办事罢了,又如何能与崔家比得?”


    “咱家虽然不如崔大人学富五车,但也读过两三本史书,千年前五望七姓上能辅佐帝王,下能安抚社稷,这样的伟业,只有钟鸣鼎食人才济济的名门世家,才有资格有能力做得啊。”


    这话就更加阴阳怪气了,但沈珺的语气里满满都是真挚的赞赏,比崔璟瑜还要发自肺腑。


    “沈督主过奖过奖了……”


    “诶,崔大人这般过誉,咱家都要臊了……”


    闻骁可没有发现这俩人对视间有火光若隐若现,也没有察觉俩人‘真诚恳切’的赞美之下,潜藏着浓厚的阴阳怪气。


    她听着俩人互相吹捧,只觉得沈珺和崔璟瑜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架势。


    看看,这俩人你来我往,说的多开心,恨不能把对方夸出一朵花来。


    等到小二胡过来请示什么时候开宴,闻骁才出言打断了‘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的俩人。


    “走走走,沈督主急着赶路过来,想必也未曾好好用饭,先去用过饭,你们再聊。”


    说着,她示意崔璟瑜跟上,拉着沈珺走在前面,笑着对他说:“我知你爱吃鱼,便吩咐膳房给你做了全鱼宴。山东行省临海,这里海货极为新鲜,也不知你来兖州之后,是否品尝过海鱼?”


    沈珺见闻骁自然地伸手拉着他的腕子,俩人的袖子叠在一处,她腕子上的小狐狸金镯和自他那儿得去的白玉珠串挨挨挤挤地靠着他腕子上的那串粉珠子。


    再听着闻骁居然记得他喜欢吃鱼,而且还专程安排了人给他做全鱼宴,沈珺方才还因为看崔璟瑜不顺眼,但又不能把人怎么样的憋屈感,忽然就被吹散了去。


    他下意识地瞥了跟在一旁的崔璟瑜一眼,发现对方脸色不甚好之后,心里便愈发晴朗。


    “啊,劳动殿下记挂我了。自打来兖州我便一直忙于政务,吃喝上面没空计较,还从未品尝过海鱼。”


    听他这么说,闻骁有点心疼了,人家为了她的大业远赴兖州,忙的连吃饭都凑合着来,她要是无动于衷,简直就不是人啊。


    闻骁想了想,对沈珺说:“青蘘过来的时候给我捎带了好多新鲜的海货,我都使人养起来了,保证你今日之后,日日都能吃到新鲜的海鱼。我觉得,相比起河鱼,海鱼的肉质更加劲道,也没有那股子土腥味,吃起来更加鲜甜甘美,你今日也尝尝,看我说的对不对。”


    沈珺柔声应答,“是,我一定细细品尝。”


    一旁的崔璟瑜看着俩人如此亲昵,自成一方小天地,容不得任何人插足的模样,心中泛酸的同时,不由得冒出了一个念头——宁国殿下和沈督主如此亲密,难不成有什么暧。昧的关系?


    可他又觉得不像,作为崔家的芝兰玉树,崔璟瑜自然见过许多女子抛洒在他身上的爱慕的眼神。而宁国殿下看沈督主时的眼神,虽然亲昵欢欣,却没有一丝那种女人看男人的旖旎感,甚至干净纯澈的很。


    至于沈督主么,像是对宁国殿下有那么点意思,要不然对方才与他初见,为何要排斥他,言辞中意有所指阴阳怪气呢?


    这个认知让崔璟瑜心里直发堵。


    虽然宁国殿下暗示他是她选出来的准夫婿,可毕竟只是暗示,还没有拿到台面上说清楚说明白。没有说定的事情,背后藏着不知多少的变数,而这里面最大的变数就是这位恋慕宁国殿下的沈督主。


    就目前看来,宁国殿下明显非常看重这位沈督主,而他才刚刚与殿下接触不久,纵然殿下对他有意,却也绝对比不上沈督主在殿下心中的分量。若是对方想要搅黄他这桩未定的婚事,想来只需要在背后动一动嘴皮子,便能把事情搅黄。


    一想到这些,崔璟瑜的心情就落入了谷底,便是吃饭之时都沉默敷衍了许多。


    有沈珺在身边,闻骁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了,自然没有发现崔璟瑜的变化,只一个劲地给沈珺介绍自觉非常好吃的海鲜。


    倒是沈珺发现了崔璟瑜的变化,见对方像只淋了雨的小鸡仔,他的眼中不自觉浮上些许得意。


    崔璟瑜本就心情酸涩失落,接到沈珺这个眼神,心情愈发不爽。


    他还是个将将二十岁的青年,纵然是天资绝佳,又有崔家多年精心栽培,比这个年龄的一般人要沉稳老练许多。可在情之一字上面,他也跟二十岁的小毛头无甚分别。


    而且,或许是因为早年深知自己肩负重任,未来必定是要与人联姻,崔璟瑜便早早就对女色敬而远之了。再加上,世家子弟见多识广,崔璟瑜的眼光很高,基本上看谁都是庸脂俗粉,所以从来只有别人恋慕他,而他不为所动的。


    直到闻骁的出现,身份完全匹配,还能满足联姻的一切条件,崔璟瑜心口关着的那扇门自然就松动了些。


    接下来,经过多日的相处,崔璟瑜本就松动的心门,便被闻骁这个野心勃勃,能力才干皆能折服他,神秘又危险,像一朵罂粟一般的女孩儿给打开了。


    动了心,生了情,情窦初开的少年郎的心理自然格外敏。感多思。


    看着闻骁给沈珺夹菜,而沈珺总是时不时瞟过来的那得意的眼神,崔璟瑜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回自己本该有的克制和内敛,借黄连上酒的空档,他起身向闻骁告辞。


    “殿下,微臣今日好像受了寒,此刻头有些痛,怕是饮不得酒了,未免打搅了殿下的雅兴,还请容许微臣先行告退。”


    闻骁可没有发现这些暗潮涌动,她真的以为崔璟瑜是受了风寒。


    她赶忙起身送客,还颇为担心地看着他,再三叮嘱:“子玉你先回去,我这就让姑姑喊随队的御医,去给你看诊。你放心,我带的这位御医医术高明,你回去用了药,好好的睡上一觉,明日必然就好多了。”


    闻骁的态度越温柔,崔璟瑜心里就越难受,他敷衍了两句,飞快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闻·棒槌·骁:缘分!我的准皇夫跟我的臂膀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看看,这场面多和谐。


    沈珺:呵呵……


    崔璟瑜:呵呵……


    第46章


    送走崔璟瑜之后,闻骁赶忙回去问沈珺:“这出门来回也就几步路,子玉都能受了寒,可见如今外头着实是天寒风紧,督主你快马赶来,有没有着凉受寒?”


    沈珺听着子玉两个字格外不顺耳,他抿着嘴,摇了摇头:“我可不是崔大人那样弱不禁风的文臣,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多了,又一直打熬筋骨,只是寒风而已,不至于让我着凉。”


    对此,闻骁颇为赞同,“大周就是承平日久,以至于文臣们越发只知道读书,忘了君子六艺还有射御,一个个都挺弱不禁风的。”


    没了外人,她说话也放开自在了许多,“日后待我荣登九五,必要让文臣们多加锻炼体魄,不说能上马杀敌,起码不能一个个风吹就倒吧,动不动就病倒了还怎么为国效力。”


    沈珺见闻骁也认同了他说崔璟瑜弱不禁风的话,不由得勾起唇角,笑了。


    许是这些日子书信不断的功劳,纵然多日未见,俩人之间的关系反而比从前要来得更亲近几分。


    沈珺心情一好,居然会很自然地跟闻骁打趣道:“殿下,八字还没一撇,您这就荣登九五之后要如何,还没有饮酒,怎么就飘飘然了呢。”


    闻骁听出沈珺的打趣了,她笑着拎起酒壶,给自己和沈珺各斟了一杯酒,“那我还是喝点吧,督主也尝尝,这酒是三十年陈酿花雕,我有个丫头极会煮酒,你闻闻这味儿多香,喝两杯祛祛寒气。”


    沈珺不善饮酒,但看着闻骁兴致勃勃地推荐,还是接过来,喝了下去。


    酒液一入喉舌,沈珺的颊边就飞上晕红,他连忙握拳抵在唇边,硬生生把涌到喉间的呛咳压了下去。


    沈珺的动作太快也太自然,闻骁没有发现对方喝酒后的不适,甚至还觉得沈珺是个善饮好酒之人,看看这喝酒的利索劲儿。


    她赶忙又给沈珺添了一杯酒,开始说起正事。


    “咱们之前说好的那间商行,如今在青蘘的带领下,已经完成了第一笔生意,不知道督主知不知道这一笔赚了多少?”


    沈珺这些日子尽为兖州忙活的,还真的没有来得及看商行报上来的消息。


    他看闻骁提起这事儿,就双眼发光的模样,觉得怕是没少赚。


    “一笔生意,纯赚五千两!”


    闻骁得意地冲着沈珺抬了抬下巴,张开右手五指,得意地道:“怎么样,当初说要送督主一条发财路,我没有骗你吧?我的人绝对是做生意的好手,短短两


    个多月,就纯赚五千两白银,这份子生意我只拿两成,督主你赚大发了!”


    沈珺听出了闻骁的言外之意,他似笑非笑地敲了敲桌面,微微挑起眉梢看着闻骁,道:“契约已立,白纸黑字,我八你二,难道殿下一看赚钱了,就想要反悔不成?”


    闻骁还想挣扎一下,“那个,你看咱们都这么熟了,你让让我,我让让你,这都是情分啊。”


    沈珺丝毫不为所动,“殿下可知,这一笔生意能赚五千两,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投了五万两的本钱?殿下一文不出,就能从这五千两里分走一千两,难道尚觉不足?”


    “既然殿下说咱们的情分,那何不由殿下先让让我?”


    沈珺把闻骁的话又推了回去,“看在我麾下那些伤残的锦衣卫们顶着寒风,满大周跑的辛苦份上,殿下可否先让让我,让出一成份子来予我?”


    被人这么堵回来,闻骁若是个要脸的,自然就会消停了。


    可她是个要脸的人吗?


    她不是。


    她扯出一个沮丧的表情,幽幽地叹了口气,把下巴搭在桌面上,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无辜又可怜地看着沈珺。


    “真的不能再让我点儿了吗?督主你知我的呀,我现在缺钱,特别特别缺。”


    这样稚气的动作表情,由闻骁做来说不出的违和,却偏偏又很讨人喜欢。


    沈珺心头陡然一软。


    他赶忙捏着手串,别开脸去,不再看她,嘴里却咬的死紧,半寸不让。


    “殿下,做生意讲究个诚信公道。您若是想要提高分成,可以,投钱进来。只要您投钱进来,我就给您提。”


    闻骁怎么可能投钱呢,当初之所以把这条财路分给沈珺,不就是想着借鸡生蛋,从人家身上白嫖么。


    听沈珺非但不松口,还想着要从她这儿扒拉银子,闻骁马上收起了可怜的表情。


    她笑着说:“哎呀,我就是看生意不错,赚了钱心里开心,同督主你开个玩笑罢了。这生意主要是您的,我怎么好投钱插手进去呢,那也太不地道了嘛。”


    看着闻骁这种演戏撒谎信手拈来,被揭穿后也丝毫不脸红的德行,反而让沈珺忍不住笑了起来。


    闻骁见沈珺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说笑过之后,闻骁开始谈及正事。


    她蘸了酒水在桌子上画了甘州的大致地图,指了指其中两个圆点。


    “督主且看,这两处便是甘州的铁矿口所在。兖州现在被督主杀服了,但这处自来人多地少,想要尽快保证人人有其田怕是不行,正好,我想要开矿便少不了人丁。我便想着,不如趁此机会,把兖州失了田地的流民拢一拢,悄悄迁徙到甘州这两处矿点,让他们在那里耕作,给他们一条活路。”


    说着,她手指一划拉,将两个圆点和甘州西北方的一处连成了一个三角形。


    “有了人,我便能在矿点处建起一个坞堡,正好跟我的马场形成互为犄角相互守望之势。如此一来,坞堡可以为马场打造军械,而马场也可以将两处坞堡纳入羽翼之下,守卫他们的平安。”


    沈珺顺着闻骁说的想了一下,又画了一条贯穿整个甘州的线,正好穿过了三角形中间。


    他指着这条线,说:“殿下之前来信,说是还打算重建甘州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我想了想,若是按照甘州如今的地形,想要重建丝绸之路,怕是得从这边穿行而过,正好,这条路会穿过两个坞堡和马场之中。而这里……”


    沈珺用食指点了点三角形最中间那一点,“便是殿下打算重用的,落点之地。”


    他指的地方正是甘州山南府,一个在大唐时曾经繁华富饶,汇聚了天下豪商所在之地。


    只不过,数百年过去,这里几经战火,早就不复当年的荣光,破落溃败的,连称之为府都是勉勉强强。


    闻骁冲着沈珺竖起了大拇指,“山南府临近黑河,地势平坦,土地且肥沃着。”


    她叹了一声,“也就是大周不作为,以至于戎狄时常来犯,让此地饱受战火侵袭,百姓们迫不得已日渐迁徙离开,才让这样一片能够养育万民的沃土变成了荒野。”


    闻骁要做的,便是尽快训好黑甲卫,让戎狄再也不敢到甘州来撒野骚扰。


    只要她能保证山南府的安全,在打通丝绸之路后,那些对于钱财嗅觉极为灵敏的豪商们,自然会汇聚于此,为此地带来商机,注入活力。


    现如今,闻骁和沈珺已经过了互相试探的阶段,俩人的关系颇为密切,随着商行的顺利施行,也有实际的利益纽带了,闻骁便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很大方的把自己的人在甘州训练黑甲卫一事也告知给沈珺听了。


    她说的很仔细,把自己对黑甲卫的想法,安排,一一都说给沈珺知道。


    沈珺自然也发现闻骁对他变得更加坦诚,这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泛起微微的甜意。


    他认真地听着闻骁的打算,并不常插话,只有闻骁在问及他的意见时,他才会在细细思量之后,给出自己的建议。


    俩人说的热火朝天,直到桌上的饭菜都凉透了,白芷带着人撤了残羹,重新布了点心果子,关于甘州的话题才算是告一段落。


    说完了正事,闻骁这才放松了下来。


    她抓过一旁的软枕放在身后,懒散闲适地往后一靠,整个人都瘫了下来,好似每块骨头都松开了似的。


    “整天绷的紧紧的,这会儿在督主面前,我也就不端着了,好歹松缓松缓。”


    沈珺看她眉梢眼角都逸出几缕疲惫,心口微微一抽,忍不住轻声道:“既然如此疲惫,又何必把自己逼的这么紧,你还不满十七。圣上那里……我可以保证他定能活到你需要他活的年岁。”


    闻骁看出沈珺的关怀是真的,说的话也不是作伪,一时间,只觉得心里暖呼呼的。


    她的功夫没有白费,虽然沈督主还是不愿意给她钱,但是比起当初一言不合就打算接触盟约,分道扬镳来说,沈珺现在对她的看重何止涨了一筹啊。


    她有些怅然地道:“督主,我可以慢慢来,等到羽翼丰满再把我那群兄弟们杀的杀,囚的囚,再送圣上殡天,然后顺顺利利的登基称帝。可是,这天底下的百姓们,等不得啊。”


    说到这儿,闻骁自饮了一杯,苦笑着看向沈珺:“督主此次在兖州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是为了什么?在大周,像兖州这样的地方,还有成百上千。我不敢慢,我怕再慢下去,大周的子民都沉在看不见光的泥潭里,被吃肉喝血,死无葬身之地啊。”


    看着闻骁这副样子,沈珺忽然想起,当年祖父提起尚未登基,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总是忍不住长吁短叹,说自己愧对皇恩,教导了太子这么多年,还是没能把太子教成一个心怀天下的明君坯子。


    那时候,他不过三四岁,纵然生来早慧,可对于祖父那种以天下为己任,悲悯黎民百姓的心是无法理解的。


    后来,沈家出了事,沈珺小小年纪便在鬼门关走了好几个来回。


    在被大太监们按在地上中鞭打之时,被人当头撒尿欺辱之时,为了活命钻人**被人取乐之时,大冬天洗衣服洗到指尖肉烂掉,露出白骨之时,沈珺的心里除了恨,别无他物。


    那时候,他想,有朝一日,自己定要颠覆闻家的天下,将闻家从皇权宝座上踢下去,杀尽闻家所有人给沈家人偿命。


    后来,大权在握了,他不是没有想过要颠覆大周王朝。


    可是,每每事到临头,沈珺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祖父当年抱他在膝头,一下又一下地摸着他的后颈,笑容慈祥又和蔼地对他说:“我的狸奴啊,以后定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到时候,你就明白我沈家的祖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了。”


    实际上,他并没有像祖父希冀的那样,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并没有明白沈家的祖训。


    可祖父的这番话,还是屡屡阻止了他想要颠覆大周的念头。


    “若祖父还活着,他定然会很喜欢殿下。”


    不由自主地,沈珺说出了这句话。


    闻骁没有想到沈珺居然主动在自己面前提起了沈家人,而且还是沈阁老这样一个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珺是什么意思。


    而后,她笑了,眼睛里像是落了星星进去。


    “那我更不能辜负沈老大人的期望,一定要做一个明君,使我大周海晏河清,百姓食能果腹衣能蔽体才是啊。”


    闻骁很开心沈珺能跟她提起家人,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而且俩人关系如今也融洽了起来,有些话闻骁还是决定跟沈珺提上一提。


    她给自己倒了三杯酒,言辞恳切地对沈珺说:“当日我拿沈家血脉威胁督主,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可现在想来着实有些过分了。督主宽宏大量不跟我计较,我却不能厚颜当做没有发生过,这就自罚三杯,给督主赔罪。”


    沈珺还没来得及阻止,闻骁就一杯接一杯,把酒都喝掉了。


    速度之快,让他忍不住怀疑这人是馋酒了,拿这个当借口,多喝两杯。


    “……不必如此,此一时彼一时。当日殿下虽然以此威胁我,却并未真的要对我做什么,此事早已揭过去了。”


    闻骁仔细看了看沈珺,发现对方居然真的不介意当初的事情了,一时之间有些讪讪。


    她挠了挠鼻子,在心里偷偷为自己的小人之心道歉。


    “咳,毕竟是沈家的血脉,一直窝在那样的穷山僻壤,也不是个事儿。”


    闻骁很诚恳地提建议:“现如今,一直盯着你咬的张东全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刚上任的西厂厂督李溯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也就是糊弄的圣上觉得他是个能干人,实际上油滑是有的,内里最是个欺软怕硬不敢惹事的人。”


    “李溯是绝不敢查你的,督主不如干脆把方酬接到身边?也好趁着他年纪还小,好生教导教导?”


    一想到上辈子方酬因为心系苏月柠,被裴家当成刺向沈珺的毒刀,闻骁心里就分外不爽。


    不过一面之缘,就能让方酬多年念念不忘,甚至娶妻生子之后看到苏月柠都头脑发昏,任人摆布。


    可见方酬也是个不输裴夙的大情种。


    现如今,方酬跟苏月柠早有过交集,也来不及拆散人家的缘分了。


    闻骁想着,当初方酬之所以会那么轻易被利用,除了是个情种之外,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他没有得到很好的教导,又不像沈珺那样是个天生的俊才。一个平庸的,没有经受过很好的教导的庸人,自然就很容易落入别人的圈套之中了。


    既如此,就干脆把人接过来,好好教导个几年,哪怕掰不过他那个大情种的性子,好歹也让他多懂点事,知道深浅进退吧?


    再退一万步,方酬不是已经成亲了么,想必很快就会有子嗣出生,若方酬实在教不明白,大不了放弃了他,从头开始,好好教导方酬的子嗣,以便日后重新撑起沈家也好啊。


    听着闻骁絮絮叨叨为他的各种考量,沈珺的眼神愈发柔和了。


    他思量了一下,觉得闻骁说的有道理。


    谁家都有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儿,而他那位六叔便是沈家最出众的一个败家子儿,仗着有个阁老爹,在外面招蜂引蝶眠花宿柳,名声甚是不好,二十啷当岁的人了,却依然说不到一个好媳妇,让祖父祖母操碎了心。


    可就是六叔这个眠花宿柳的习惯,居然真的在外面留下了种子,为沈家留下了唯一的香火。


    沈珺还记得,在沈家出事的前一天,有个捧着肚子的小。寡。妇找到了沈家,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怀上了沈六爷的种。


    当时祖母正在为六叔议亲,听到这件事当即就被气的晕了过去。


    因为这样丢人的事情,祖父哪怕气的三尸神暴跳,也不敢张扬出去,只能找了个由头把六叔按住一顿好打。


    就在祖父和祖母为了这件事忧愁之时,圣上以雷霆之势给沈家定了罪,明火执仗地摆出了要斩草除根的架势。


    祖父当天就被押入了昭狱,而祖母素来是个刚强能干的女人,当机立断决定要尽力保住这个还不为人所知的沈家血脉。


    祖母几乎动用了手头能动用的人脉,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让两个贴身老仆带着这个还未显怀的小。寡。妇,远赴边城,悄悄躲起来抚养这个孩子长大。


    这小。寡。妇本就不是什么心志坚毅之人,要不然也不能被沈六花言巧语一番就哄上。床。在得知沈家居然犯了谋逆大罪,而她还跟沈家有所牵扯之后,便被吓的一病不起,最终还是没有抗过生育这道鬼门关,在剩下方酬之后,人就没了。


    沈珺得祖母临终前的吩咐,一直惦记着这个堂弟的,奈何他小小年纪,在宫闱中自保都尚且艰难,又何谈去寻人。


    等到他终于有能力去寻人的时候,方酬已经长成了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就算沈珺未曾亲眼见过,想也知道,在这样偏僻乡野中,被两个老仆教导长大的方酬,别说什么才干见识,眼界格局了,就连上进读书都勉强的很。


    这几年,沈珺往方酬身边派了不少人,也没少捞几个沈家旧人去给方酬当先生,但终归是耽误了。再加上囿于穷乡僻壤,几年功夫下来,方酬顶多是在众人教导之下,把书读了两三成而已。


    就像闻骁担忧的那样,沈家日后必然是需要方酬认祖归宗之后撑起来的,而这样的重担,对于现在的方酬而言,他还差的太多太多了。


    “多谢殿下百忙之中还要为我费心。”


    沈珺想起前几天下属还送信来说,方酬不甚喜爱新婚妻子,俩人三天两头的闹别扭。


    他而今不过二十出头的人,沈家出事之前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下面没有弟弟妹妹,自然也不懂要如何当人兄长,如何教导幼弟。看着属下说方酬跟弟妹闹腾,沈珺在茫然麻爪之余,忍不住有些头疼。


    想到闻骁居然连闻娇那么一个跋扈骄纵的主儿都能训的服服帖帖,沈珺忍不住诚心求教。


    “……殿下,你觉得舍弟这般,我该如何教导?”


    闻骁听到沈珺颇为苦恼地说,方酬已经开始跟新婚妻子闹矛盾了,明明是他自己挑选的妻子,成亲之后却待人家冷淡的紧,那位弟妹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自然就跟方酬杠上了,俩人成婚不到俩月,就三天两头的闹腾。


    她就忍不住想抽这个方酬一顿。


    你既然想当情种,对苏月柠一往情深,那你何必要娶妻?


    沈珺也未曾干涉什么,反而是任由你自己挑选,想让你选个合心意的,以后夫妇和美好好过日子的。


    既然你自己选了人,娶了妻,为何又放不下心里那片白月光,还要为此冷待自己的新婚妻子?


    对此,闻骁觉得她就是再死十回,也无法理解这种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大手一挥,决定直接采取强权压制:“无妨,他这样儿的纯粹就是被惯坏了。”


    “督主,你想想,在当初那种情况下,能被派去照顾沈家子嗣的,必然是沈老夫人心腹中的心腹人。这种忠仆必然是把方酬当成眼珠子心尖子看待的,恨不能把一切都捧到他的眼跟前儿,万事都得顺着他的心来?”


    沈珺想了想当初查到的资料,确实如闻骁所说,他点了点头。


    闻骁就知道,不是这么惯,也不至于方酬那么大个人了,还满脑子都是渍泥。


    “后来,督主派过去的人都是沈家旧人,管教方酬是有的,但又不能狠管,谁叫他是沈家子,算是半主呢。天底下,自来也没有仆管主的,这便愈发惯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闻骁扬眉一笑,表示自己最会治这种被惯坏的熊孩子了。


    “对症下药,他现在都是弱冠之年的人了,再徐徐图之是没有用的,必须要下猛药才行!若是督主放心,便把他交给我,如何?”


    沈珺倒不是不放心闻骁,但是,方酬毕竟是沈家唯一的根苗了,他需得慎之又慎才行。


    “不知殿下打算如何教他?”


    “督主撤了放在方酬身边的人,让他无人可用,先落魄些日子,接接地气儿,这样才能让他知道,以前的日子有多好,一个人在世上艰难求存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闻骁可不心疼方酬那个大傻子,直接就打算给人打进尘埃里去。


    她不信方酬在经过世情的残酷打磨之后,方酬还能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


    “……啊?”


    沈珺不明白,这样就行了吗?


    当然不止,“等他自食其力养家糊口,知道世事艰难之后,我便打算把他安排到白台书院去,多跟同龄人相处相处,也知道什么叫做眉高眼低。白台书院里大儒多的是,他不但能在那里学到圣贤书,也能学会人情练达,开阔眼界。”


    闻骁打算一杆子给方酬支到江南去,不等她顺利登位就不把人放回来,免得这位大情种还是放不下苏月柠,再给她和沈珺闹出点什么幺蛾子出来。


    “白台书院?”


    沈珺皱眉,闻骁说的这个地方,让他想起了方才那个让他分外不喜的崔璟瑜。


    果然,闻骁下一句就提到了崔璟瑜:“督主放心,子玉已经有意向站到我的船上,日后他便是自己人,就算他不小心发现了方酬的身世,也会替我们保守这个秘密的。”


    听到闻骁这么亲密地称呼一个男人的字,沈珺心里飘走的乌云又飘了回来。


    闻骁知道方酬对于沈珺的重要性,而且自己娶皇夫也是挺重要的一件事,自然要提起告知沈珺一声。


    反正经过这些天的试探,也能看出来崔璟瑜是同意的。


    只要此事落定,崔家就绑在了她的战车上,与她目的相同。之后崔家非但不会暴露方酬的身份,甚至还会主动保护方酬,保证他的身世不被外人发现。


    闻骁给沈珺吃定心丸:“督主,我欲娶崔璟瑜为夫。”


    皇夫?


    崔璟瑜?


    闻骁要娶皇夫了?


    人选便是之前那个崔璟瑜?


    沈珺只觉得飘在心口的那朵乌云,猝不及防地冲着他劈下了一道惊雷。


    劈的他两眼发黑,双耳欲聋——


    作者有话说:晴天霹雳不外如是


    ………………


    祝大家除夕夜快乐,吃好喝好,但是别吃太多干果,容易上火哟。


    爱你们所有人,mua!!


    第47章


    沈珺一早就知道,闻骁必然是要娶夫联姻的。


    当初,他还为此分析过,觉得对于闻骁来说,纪言蹊是个非常好的人选。


    可是之后,沈珺下意识地便不再去想这件事,慢慢的,他也忘了闻骁确实是要娶皇夫的。


    谁知,今日猝不及防就听到闻骁要娶皇夫的消息,而且想要娶的郎君,还是他格外看不顺眼的崔璟瑜!


    听着闻骁兴致勃勃地说起当日上元节相看的细节,沈珺藏在袖子里的手摸上了珠串,怪不得当日心情那般好,原来是挑到了当皇夫的好人选,并不是因为与他一同赏灯啊……


    闻骁自然是发现沈珺的心情陡然变差了,她有些不明所以,难不成沈珺也跟言蹊一样,是担心她娶夫以后,会沉迷温柔乡,疏忽了大业吗?


    她可不想因为这个和盟友造成误会,赶忙摆了摆手,说:“督主不要担心,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想必你也是知我的,我不是那种会陷入温柔乡,疏忽大业的人。”


    闻骁仔仔细细地给沈珺讲述了崔璟瑜的家世背景,甚至崔家出身的各位官员所在的位置,以及白台书院的详细情况。


    从各个方面论述了她选崔璟瑜当皇夫,是出于政治考量,并不是真的看上了人家的小郎君。


    她笑着总结道:“你和言蹊怎么都担心我会陷入温柔乡呢?放心吧,在我心里大业永远是第一位的,至于男女私情什么的,我现在哪有精力放在这个上头啊。”


    沈珺知道闻骁没有骗他,对方选择皇夫也确实只是纯粹想要联姻而已。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当初被花椒壳卡嗓子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这次卡的更深,让他心中陡然升起一团无名之火。


    莫名地,他只觉得心烦意乱,藏在袖子的手下意识地快速捻动着珠串。


    是,闻骁说的没有错。


    崔璟瑜无论是年龄家世,都完全符合闻骁选择皇夫联姻的标准,甚至是完全高于这个标准的。


    只要娶了崔璟瑜,崔家跟闻骁的利益便绑到一起,哪怕是为了重现崔家祖上的荣光,崔家也会不遗余力地去帮助闻骁。


    崔家有数量不小的文臣,有能够为闻骁培养臣子的白台书院,还有着所谓清流世家的好名声。


    而这一切,只需要闻骁付出一桩婚事作为代价,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到手中。


    更别提崔璟瑜本人年纪轻轻就能高中探花,分去礼部短短两年时间,就能爬到正六品主事的位置,可见其人绝对算得上是青年才俊。


    再看崔璟瑜的长相,那也是翩翩美郎君一个,绝对不会辱没了闻骁。


    这件事里闻骁的算计与权衡,沈珺都明白,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格外烦躁。


    尤其是听到闻骁说起过来泰山这一路上,与崔璟瑜的种种相处算是颇为愉快融洽之时,沈珺就觉得有个看不见的人正拿着棍子,在不住地戳他的眉心,戳的他坐立不安。


    为了压下这种莫名的焦躁,沈珺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灌酒。


    等到闻骁仔仔细细地说完自己对崔璟瑜的考量和安排之后,一抬头,就发现沈珺之所以沉默了半天,是因为喝醉了。


    都说舟中看雪,月下看影,灯下看美人。


    此刻,摇曳的烛火为沈珺白到发冷的肤色蒙上了一层暖黄色,愈发显得他肌肤细腻如玉。


    眼角腮边因着酒意的熏染,如同薄薄的施了一层胭脂,愈发衬得他眉眼漆黑如画。


    许是酒意上涌有些热了,沈珺摘掉了端端正正戴在头上的帽子,还解开了两粒领口的扣子,可能是动作大了些,之前板板正正的鬓发和领口都变得有些散乱。


    他左手支在下颌,身子有些歪斜,半垂着眼帘,眉心因为醉酒的不适微微蹙起。


    闻骁脑海中陡然冒出一个词:活色生香。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到了此刻眼前的美景。


    一室寂静。


    除了两道清浅的呼吸,就只有灯花噼啪作响。


    好半晌之后,还是倒酒时发现酒壶已空的沈珺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宁谧的气氛。


    他很是不满地抖了抖空掉的酒壶,抿着嘴,有些孩子气地说:“没了。”


    闻骁这才回过神来,看到沈珺这般稚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干满伸手阻止了要拿她这边酒壶的沈珺,柔声劝道:“没了就算了,小酌即可,不能再喝了。”


    这可是三十年陈酿的花雕,酒劲儿极大,就连她都只敢小酌几杯,并不敢多饮。沈珺到底是怎么喝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把满满一壶都喝下去了,这能不醉了么。


    沈珺满心惦记着喝酒,见闻骁居然阻止他继续喝酒,原本就不好的心情更添上了一层委屈。


    他轻哼一声,酸溜溜地说:“一壶酒而已,殿下都舍不得给我喝,难不成是要留给那个……子玉去喝么?”


    这么一说,沈珺心里愈发觉得委屈了。


    他掰着手指头,絮絮叨叨地细数着,自从自己来到兖州之后,经历了多少刺杀围攻,为了闻骁的宏图大业,他多少个日夜都不曾合眼,忙的跟个陀螺一样。


    最终话落到:“是啊,我算什么呢,一介阉竖而已,怎能与清河崔家的子玉郎君相比。怪不得,殿下想要把酒留给人家,不许我喝了。”


    这话里面的醋意简直昭然若揭,若是换个人,恐怕还没听完就能发现沈珺的心思了。


    只可惜,闻骁在情·事上面是个一无所知,直愣愣的棒槌。


    听到沈珺这么说,她颇有些哭笑不得,觉得果然醉鬼是不会讲道理的,看看,就连沈督主这样沉稳内敛到了极点的人,喝多了不也变成了蛮不讲理的小孩子么。


    她只能背过身悄悄把茶水灌进空掉的酒壶里,再递给醉眼朦胧的沈珺,像哄孩子一样哄他:“好好好,都是我的不对,不该不允你喝酒。”


    沈珺气呼呼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喝下去之后觉得味道有点不对,但脑子被酒意蒸腾混沌的他,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在皱着眉头思索片刻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这壶新酒没有刚刚的好喝了,肯定是你把好酒藏起来想给那个崔子玉,不想给我。”


    闻骁:“……”


    你就喝成这样了,居然还能尝出味道不一样呢?


    但跟醉鬼是没法儿讲道理的,她只能连连否认:“督主,这壶新酒比刚刚的还要好喝,你再仔细尝尝?”


    沈珺一听闻骁喊他督主,心里更是酸涩不已。


    他质问闻骁:“你为何叫他子玉,却叫我督主?”


    闻骁有些傻眼,这,这是怎么话说的,为什么突然会跳到称谓上面了啊?


    喊子玉是因为崔璟瑜的字就是子玉啊,时人称呼对方,在有字的情况下,当然是称呼对方的字啊,直呼姓名显得不够尊重。


    至于为什么一直喊沈珺为督主,那不是觉得这么称呼显得亲切么,沈珺又没有告知过她自己的字是什么。


    沈珺委屈,闻骁还有点委屈呢。


    都认识这么久,关系如此亲近了,沈珺居然从来没有主动告知过她,他的字是什么。


    闻骁之前也喝了不少,这会儿被沈珺一带,酒气也往脑子里钻,她便气哼哼地把这些都说了出来。


    反而质问沈珺:“……我以督主为友,为何督主却从未告知我你的字?”


    沈珺有些懵了,他眨了眨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闻骁,抿着嘴沉默了。


    好半晌之后,他才哑着嗓子,道:“我,没有字。”


    是的,他没有字。


    《礼记》有云: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君父之前称名,他人则称字也。


    字这种有别与姓名之位的称呼,一般是女子十五及笄,男子二十及冠之后,由关系亲近的长辈,专程给起的。


    可他早在二十年前,就失去了所有能为他取字的长辈。


    所以,他没有字。


    闻骁喝的没有沈珺那么多,好歹脑子还是保留着七八分清明的,听到沈珺说自己没有字的时候,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她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戳到沈珺的痛处。


    可是直愣愣的道歉,好像会再在沈珺的伤口上戳一把,她只能打个哈哈,转移话题。


    “哎,居然跟我一样,都没有字。不过,我小时候娘亲给我起过一个乳名,名叫阿孩,不知督主可有长辈所赐乳名啊?”


    问及这个,沈珺就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画皮式的笑,而是一种孩子式天真的笑,甚至嘴角都笑出一粒浅浅的笑涡来。


    他认真地说:“狸奴。据说我出生之时,身子不甚康健,祖父希望我以后像猫儿一样皮实,能有九条命,便为我取了乳名,叫做狸奴。”


    闻骁没有想到,文采风。流的沈阁老居然给孙儿取了这样一个平实质朴的乳名。


    但是,这样一个乳名,却又包含着沈阁老对沈珺最深沉的希冀和疼爱。


    看着沈珺脸上挂着孩子气的笑容,闻骁忍不住凑近了些,唤他:“狸奴,那以后私下里,我便这样叫你,可好?”


    沈珺见闻骁凑过来,也往前凑了凑。


    他转动着有些迟钝的思绪,问道:“你叫我,狸奴?”


    “对,我叫你狸奴,你可以叫我阿孩。”


    距离这般近,闻骁发现沈珺眼睫又长又密,这样眼睫微垂,半撩着眼皮子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之间,自有一番暧。昧旖旎。


    被他这么看着的人,很容易会生出他的眼神温柔又深情的感觉来。


    她下意识的唤了一声:“狸奴。”


    沈珺眨了眨眼,回看过去,轻声道:“阿孩?”


    这样的称谓,对于二人来说,都是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曾经被最疼爱他们的人挂在嘴边,日日呼喊。


    陌生是因为曾经日日这般呼喊他们的人,已经离开人世许多许多年了。


    俩人听到自己的乳名自对方口中唤出,不由得心中涌动着古怪的热流。


    渐渐地,俩人对视着,脸越凑越近,两道呼吸带着酒气的热意,缠绕在了一处——


    作者有话说:今天大年初一,6点还有一更。


    祝大家新春快乐,新的一年平安康泰,事事都顺意。


    第48章


    闻骁本以为自那天晚上醉酒后,俩人交换了乳名,关系本该更加亲密一些的。


    可谁知,沈珺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她若是带着正事去寻他谈,对方必然格外正经专注地与她进行商讨,半点敷衍都没有。


    可她若是拿什么琐碎的闲事,想跟沈珺扯扯闲篇,拉近拉近感情,不出片刻,沈珺必然能找出什么事儿来,躲开她。


    闻骁思来想去,觉得沈珺可能是觉得喝醉了之后不但蛮不讲理地跟她闹脾气,最后还一头扎进她怀里彻底醉死过去这事儿,太不符合他的秉性,太丢份儿了,所以害臊尴尬,才会避着她的?


    但她又不能大剌剌地去跟沈珺说,说自个儿并没有介意他醉酒后的失态,那岂不是更给沈珺添了一层尴尬过去么。


    幸而沈珺虽然老是避着她,却没有耽搁正事,再加上祭天的日子越来越近,崔璟瑜又是个事无巨细之人,以至于闻骁也只能跟着操心。


    这一忙起来之后,她也就只能暂且按下此事,权且随沈珺的心意,让时间来冲刷掉对方心中的尴尬好了。


    忙碌中的闻骁并不知道,沈珺并不是因为尴尬,才会避开她。


    且说回对饮那夜。


    沈珺看着闻骁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浓丽的眼睛因为酒气的熏染,褪。去了平日里若有若无的冷淡和锋锐,平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娇憨之气。


    被这样一双娇憨可人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沈珺只觉得潜藏在心底许久的那只小虫子,又陡然冒了出来。


    不轻不重地,在他的心口上,东咬一口,西啄一下。


    许是得了酒意的催发,那丝丝缕缕的痒意,还煽动起了莫名的热浪,顺着心口一路涌向了四肢百骸。


    在这股子热浪的催促下,沈珺下意识地将眼神落在了闻骁的唇。瓣之上。


    因着沾染了酒液,那双娇嫩的唇。瓣愈发显得殷红水润,亮晶晶地好似涂抹了蜂蜜一般,引得沈珺心中那只小虫愈发的躁动。


    仿佛在声嘶力竭地催促着,催促沈珺快些凑上去,尝一尝那双如花般含蜜的唇。瓣,才能消解那份抓心挠肺的渴意。


    他被心中的小虫给蛊惑了。


    越凑越近。


    近到他甚至能感受到,闻骁那带着酒气的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鼻息之间。


    心脏在有力地敲打着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如同擂鼓一般,砸响在他的耳郭之中。


    可是,就在心中那只小虫即将得偿所愿之际,沈珺一直被酒意压制的理智突然警醒了过来。


    沈珺,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如同黄钟大吕一般响彻他的脑海,好似一盆掺了冰碴的冰水当头浇下。


    霎时间,就将那股子躁动不安的热浪给彻底浇熄了。


    看着闻骁懵懂的眼睛,沈珺只觉得无地自容。


    他的心中甚至生出了无尽的惶恐和羞愧。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闻骁的沈珺,只能一闭眼睛,‘醉倒’过去。


    酒液让他的身体滚烫,可沈珺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天雪地,冷到了极点。


    不像闻骁是个真正懵懂


    到了极点的棒槌,沈珺自幼便是个敏。感的孩子,后来在宫廷中看过了太多糟污,更是加深了他这种敏。感。


    在宫里这么多年,他看过太多太多的男女之事,刚刚调去圣上身边的时候,他也经历过老太监们的教导。


    按照规矩,他看过了许多本避火图,对于男女床笫之间的那档子事了解的一清二楚。


    甚至有被老太监们教导过,要如何使用那些器具,去帮助圣上和宫妃们在床帏间增添情趣。


    彼时,他为圣上值夜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次,看过圣上宠幸宫妃们的过程。


    甚至圣上云收雨住之后,他还要提了热水进来,帮助敬事房的老太监们一起,替刚刚承宠的宫娥们沐浴更衣。


    当老太监们用隐晦的暗自压抑兴奋的眼神,在低位分的宫妃们身上流连的时候。


    沈珺却只觉得恶心和厌烦。


    虽然他也知道,那是正常的敦伦,乃是人之大伦。


    可他就是觉得厌烦。


    这么多年过去,沈珺早就不是需要守在圣上。床帏外面,压抑着厌烦去听那些令人作呕的声响的小太监了。


    但或许是因为早年这样的经历,纵使他大权在握之后,不停有人给他身边送女人,可沈珺却从来都没有往男女方面去想过。


    甚至,早些年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挨那一刀之后,唯一的幸事便是不需要跟圣上一样,被那些令人作呕的谷欠望所操控,如同犬彘一般,去做那些恶心的事情。


    沈珺就像是一个明明什么都懂,但却不愿意去懂的执拗的孩子一样,努力地拒绝着关于男女情事的一切。


    因此,他明明早就对闻骁动了心,但却因为不懂,所以下意识地忽略了自己在面对闻骁之时,那些种种异常的举动和心情。


    直到方才,他在差点无法自控地,想要去亲吻闻骁的时候,沈珺便再也无法忽视自己藏在心底深处的答案。


    ——他,心悦闻骁。


    因为心悦闻骁。


    他才会因为闻骁一句话,奔波千里去陪她赏灯。


    他想要替闻骁分忧,才会主动去‘多管闲事’,在兖州大开杀戒。


    他才会在看到纪言蹊和崔璟瑜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俩人格外讨嫌,不顺眼。


    也是因为心悦闻骁。


    他才会明明戴着那只耳坠招摇过市,不舍得离身,却在面对闻骁之际,赶忙伸手摘下耳坠,藏了起来。


    那一刻,他藏起来的不是那只耳坠,而是自己心里那份见不得光的感情。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直到此刻,沈珺才算是明白了这句佛偈的含义了。


    “呵……”


    沈珺躺在床上,借着窗外的洒进来的月光,看着挂在自己腕子上的这串粉珠子。


    一颗心像是掉进了陈酿的醋缸里,无尽的酸涩,酸涩到透出苦意来。


    “到此为止吧,沈珺。”


    她是要当皇帝的人啊。


    你看,人家连皇夫的人选都挑好了,说不得过些日子你就得去吃一杯喜酒,还要在婚宴上说一些冠冕堂皇言不由衷的祝福之辞。


    你到时候,要端着没有破绽的笑脸,对她说:三生石上刻姻缘,恩爱夫妻彩线牵。臣,沈珺,恭祝殿下大婚之喜,愿殿下与驸马携手并肩,恩爱白首,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待她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之后,你还要看着她左一个翩翩公子,又一个俊美郎君地往后宫里纳。


    说不得,到时候你还需要帮她操持选秀,把一个又一个男人送往她的后宫。


    她是要当皇帝的人,不是你一个声名狼藉的阉人能够肖想的。


    “到此为止吧,沈珺。”


    崔璟瑜觉得很奇怪,他本来都做好了沈珺要找他茬,在殿下耳边说他坏话,搅黄他这桩婚事的准备,甚至为此做出了种种预设的反击和对应之法。


    可谁知,他的种种想法,都完全落了空。


    崔璟瑜能够成为崔家玉树,自然不是遭受一点打击就会一蹶不振之人。


    那天之所以差点失态,不过是因为少年情思初初萌生,就被沈珺一盆凉水从头上淋了个透心凉,有些手足无措罢了。


    事后,崔璟瑜回到房间,在慢慢梳理过情绪之后,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


    他想,就算沈督主对殿下有男女之情,那又如何。


    别说殿下还未曾开窍,就算殿下也对这位沈督主有点意思,那也无法改变此人是个太监的事实。


    一个太监,还是个恶名昭彰,注定要在青史上被唾弃鄙夷的太监,就算是再怎么爱慕宁国殿下,都注定了他绝对没有机会与自己相争。


    便是退一万步讲,殿下真的会喜爱沈珺,作为一个野心勃勃之人,她也不会为了一个太监,脏了自己的名声,从而跟沈珺搅和在一起的。


    想到闻骁可能会喜欢沈珺,崔璟瑜心里酸归酸,可心里却是极为清明的。


    他确实是喜欢宁国殿下的,但是,对他来说,光复崔家荣光,才是重中之重。


    与此相比,一星半点的男女之情而已,怎么能重过崔家。


    殿下这根裙带已经递到了他的手边,崔璟瑜自然要带着崔家往上攀,与崔家的荣光相比,那一点男女私情根本算不得什么。


    想通了的崔璟瑜第二天就重整旗鼓,想着要如何应对沈督主的同时,还得尽快与殿下定下联姻的鸳盟才是。


    可谁知,那天见过面之后,这位沈督主居然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极为飘忽,他几乎都天天找借口与殿下相处了,却没有见到过这位沈督主几次。


    位数不多见到的几次,都只是匆匆片刻,而且当时这位沈督主既没有为难他,也没有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浑身都散发着看他不顺眼的排斥之感。


    甚至,崔璟瑜觉得,沈督主整个人都变得没有什么存在感起来,连与他眼神交汇都再也不曾有过了。


    至于联姻一事,闻骁满脑子都是布置人手,为她祈雨成功后制造舆论做准备,早就把起了个头就被打断的联姻,给忘到后脑勺去了。


    闻骁都不提,崔璟瑜自然也不能上赶着去提,此事就这么暂且搁置了下来。


    时间过的飞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二月十八,春分当日。


    第49章


    随着钦天监测算的祭天求雨的时间越来越接近,朝堂之中也越发焦躁了起来。


    关注此事的人太多太多了。


    朝中三党虽然不关注民生百姓,可他们关注闻骁求雨的结果,因为这涉及到以后还需不需要再给圣上背锅,还有若是闻骁祈雨成功以后,又该如何拉拢收揽此人,为己方阵营平添一份助力的大事。


    而那些关注民生社稷的官员们都悬着心呢,眼看着二月都走了一半了,还未有一滴雨水落下来,再要是没有雨,老百姓们可怎么活啊。


    像是纪鸣等人,哪怕嘴里念叨着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心里还是默默祈祷,祈求上苍能够开开眼,给宁国公主一个面子,降下甘霖,给众生一条活路。


    还有马长风等人,除了确实关心民生百姓之外,还得操心闻骁到底能不能求下雨来。


    要知道,他们可都是站在了闻骁的船上,自然希望闻骁祈雨能够一举成功,这可是关乎到日后闻骁能不能站到朝堂上,能不能成为他们这群人的一面旗帜的大事。


    为了这件事,马长风和殷泰等人几乎每天晚上在谈完政务以后,都要絮叨几句。


    他们心里谁也没有底,毕竟老天爷愿不愿意下雨,可不是人力所能扭转的。


    相比起这些饱读史书,心心念念都是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文臣们,李旺嗣就坦然多了。


    自打他找遍全京城擅长产科的大夫给俪兰诊脉,这些大夫告诉他俪兰怀的八成是个儿子,李旺嗣在哭过祖宗之后,就已经拿闻骁当主子来效忠了。


    后来,看着闻骁轻描淡写地就从裴家手里抢过来好几个职位,还顺顺利利地让他重回朝堂,进入神机营之后,李旺嗣就彻彻底底信服了闻骁。


    他是觉得,这样厉害的女子绝非凡人啊,肯定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历劫的。


    仙女都能主动请缨去祈雨了,老天爷还能不给她这个面子,下一两场雨么?


    相比起朝堂中人或为这个或为那个去关注闻骁祈雨,百姓们的关注就淳朴单纯多了。


    他们只关注一点,这祈雨到底能不能成,老天爷会不会同意下雨。


    自打闻骁因为命格合适,受天子指派,代天子出行泰山祭天祈雨一事传开,整个大周北边儿,饱受干旱之苦,盼雨盼的眼睛都要绿了的百姓们就对此事议论纷纷。


    有人说,“皇爷就是胡闹,女人们连进祠堂的资格都没有,纵然公主娘娘是皇爷的闺女,那也是个女人啊!让一个女人去祭天求雨,老天爷能愿意下雨吗?说不定,老天爷看到来求雨的是个女人,发了脾气,原本要下的雨都不给下了,可咋办?”


    这样的言论自然有依从附和之众。


    他们纷纷表示让女人去求雨,就是瞎球胡闹。


    还有人一边鞭打龙王像,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扛龙头求雨绝对不许女人靠近,否则沾染了阴秽气,龙王爷就不愿意降雨了。老天爷可比龙王爷大多了,龙王爷都不喜欢女人身上的阴秽气,那老天爷当然会更厌恶的。


    有觉得闻骁一个女子去求雨是胡闹,是会惹怒老天爷的人,自然就会有认同公主祭天求雨能成的人。


    他们觉得:“看把你们能的,那皇爷不比你们知道的多?没听人说,皇爷派了钦天监算过了,这位公主娘娘的命格是最适合求雨不过的。哦,你们能耐,阴阳先生能耐,那能比钦天监的老爷们还能耐了?你们这么能耐,咋还在土里刨食儿,没去京城当个大官儿嘞?”


    不等对方反驳,认同闻骁去祈雨的这人就咂着烟袋,不屑地瞥着嘴继续说:“人家公主娘娘可是皇爷的闺女,皇爷是谁,皇爷是天子。那公主娘娘就是老天爷是亲孙女,亲孙女都去恳求你下雨了,老天爷还能不愿意?”


    “没听人家钦天监的老爷们说吗,这公主娘娘的命格是百年难遇的水命,最是适合求雨的。这最能讨老天爷欢心亲孙女去求雨了,老天爷肯定高兴,这一高兴还能不愿意降雨吗?”


    站在他这边的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老爷子见多识广,说的话就是有道理。


    还有年纪差不多的老人咧着豁牙的嘴,表示这话太有道理了,“我最喜欢的小孙孙要是来跟我要糖吃,我抗着这老梆菜身子,就是每天多锄一亩地,从牙缝里省,都要给她把糖买来吃嘞。”


    两边人各执己见,一有功夫闲下来,就为这个吵闹不休。


    等到了祈雨那一天,纵使念叨着不该任由一个女人去祈雨的那波人,也不敢再念叨女人祈雨会得罪老天爷了。


    所有人都在虔诚地恳求老天爷,希望老天爷能给这位公主娘娘一个面子,降下甘霖来吧。


    泰山,祭天台。


    祭天台甚为阔大,四周挂满了绣有符印的旌旗,一阵风吹过,五彩的旌旗哗哗作响。


    台子外围跪着九九八十一个素白衣衫的学子,他们各个敛眉肃目,神色虔诚地轻声念诵着祭天辞表。


    礼部众位官员们在崔璟瑜的带领下,先抬着挂了红花的三牲六畜拜访在了祭天台中央的案几上,后又将三柱比人还要高的大香点燃,插进了案几前的青铜大鼎之中。


    闻着馥郁的香气,感受到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闻骁知道,轮到自己出场了。


    闻骁穿着非常华丽的礼服,容色庄重地踩着礼部早就铺好的红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了祭天台下。


    许是周围的氛围太过肃穆,又或许在众人看她的眼神之中包含了太多太重的期望。


    闻骁站在祭天台前,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忐忑来。


    “咚!”


    硕大的牛皮大鼓被敲响了。


    闻骁侧眼看去,发现执礼鼓之人,居然是沈珺。


    沈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蟒袍,腰系玉带,袖子用皮革紧紧地束在小臂上,双手握着鼓槌高高举起的模样,看着格外的英姿飒爽。


    俩人对视一眼,闻骁心中那一丝忐忑忽然就消散了去。


    她冲着沈珺微微颔首示意,而后抬头看了看虽然不算晴朗,但也说不上阴沉的天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动作自如庄重地,迈着坚定的步子走上了祭天台。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合着闻骁的脚步节奏,敲响在众人的心头。


    紧跟着,礼部带来的乐队开始奏响祭乐。


    伴随着悠扬古朴的乐声,闻骁对着摆满三牲六畜的祭台和插着高香的大鼎,姿态虔诚地伏地跪拜。


    在行过九叩九拜的大礼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某谨以牲牢之奠致祭於雨师之神曰:惟神薄阴阳而成气,驭风云而施德。威合风雷,则禾木尽偃;恩覃雾露,则卉物敷荣。”①


    听到闻骁清朗洪亮的祭天祈雨祷词后,礼部众官员只觉得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跟着在心里默诵起来。


    “惟神德含元气,道运阴阳,百谷仰其膏泽,三农粢以成功,苍生是依,莫不咸赖。谨以制幤醴荠,粢盛庶品,袛奉旧章,式陈明荐!作主侑神。”②


    闻骁算的时间没有错,伴随着她慢悠悠地念诵着祈雨祷词,天色逐渐开始阴沉了起来。


    众人可不知道闻骁重生一回的事情,他们看着天边飘过来的阴云,心中的震撼简直无法言表。


    要知道,这会儿才是未时而已,距离天黑还早着呢,宁国公主一上台祭天,天色就阴沉了下来,这说明什么!


    他们只觉得跪在最前方的,那道纤细的身影仿佛晕着一道淡淡的金光!


    发现天色阴沉下来,闻骁知道自己果然没有记错时间,她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心一定,念诵祷词的声音便更加清朗起来。


    许是因为之前在灵济宫天天跪经的缘故,闻骁念诵祷词的时候,音色飘忽,听久了便会让人心中产生一种玄妙之感来。


    “……五土之神,五谷之神,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神降甘雨,庶物群生,咸得其所。”③


    阴云越聚越多,越来越厚。


    众人的心也跟着鼓点越跳越快。


    闻骁朗声道:“惟神俯从民愿,某等不胜瞻望,哀恳之至!”


    祭天台上所有人都跟着高声祈颂道:“惟神俯从民愿,某等不胜瞻望,哀恳之至!”


    将将三遍过去。


    忽而,有闷雷自阴云上滚过,惊雷声响彻寰宇,在地底下昏睡了一整个冬天的蜇虫们霎时被惊醒,纷纷奔走而出。


    紧跟着,便有淅淅沥沥的雨丝自天空落了下来。


    “下,下雨了?”


    “下雨了!”


    “雨来了,雨来了!”


    “上苍听到了宁国殿下的祈求,为我大周降下甘霖啦!”


    礼部的官员们一个个激动的眼泪都飙了出来,他们跪在地上连连给上苍磕头,甚至有些人已经念诵着闻骁方才念过的祷词,手舞足蹈地赞颂着上苍的仁慈。


    闻骁抬起头,任由淅淅沥沥的雨丝落在自己脸上,感受着凉浸浸湿漉漉的雨水,她笑了起来。


    而后扭头去看站在祭鼓旁边的沈珺,眼神里满满当当都是笑意——狸奴,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


    沈珺今天本来想要隐于人后的,他心里生了妄念,只好尽可能地远离闻骁,以免得见多了,心中的旖旎绮思越来越多,最终落到万劫不复之地。


    可


    是,当他看到闻骁站在祭天台前,脸上闪过一抹忐忑之后,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夺了礼部敲鼓人的活儿。


    这一次,是闻骁在全天下人面前第一次露脸,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别的做不了,但为她敲鼓助威,还是可以略尽薄力的。


    当雨丝落下来的时候,沈珺一直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他放下鼓槌,就想要离开。


    可谁知,闻骁没有沉浸在众人铺天盖地的称颂之中,反而第一时间朝他看了过来。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幕,在问他: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只这一眼,就像是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的脚步,牢牢地将他定在了原地。


    沈珺下意识地勾起唇角,也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那是他自从坐上东厂督主之位后,第一次被人强势地逼到墙角,形容狼狈极了。


    那个喜好弄险豪赌的少女,粗暴又蛮横地撕掉了他身上的画皮,逼迫他露出了恶鬼的原型。


    许是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会把这个人放进心里吧。


    在察觉自己的心思之后,沈珺回忆过往,陡然发现自己居然把关于闻骁的一切都记的那么清楚。


    闻骁说每一句话时的语气,神态,动作,在他的脑海中都是纤毫毕现,毫无遗漏。


    就如同早早镌刻在了他的魂魄深处一般。


    沈珺微微点头:念兹在兹,无日或忘。


    得到答复的闻骁笑的更开心了,她冲着沈珺眨了眨眼睛,无声地说:狸奴,你看,我永远说到做到,你要相信我,更相信我一些,日后我定会为你达成所愿。


    沈珺听懂了,他默念着闻骁的话,心尖微微地颤抖着,滚滚地热烫着,不由自主朝着对方迈开了步子。


    可才走了两步,就被疯狂欢呼着朝闻骁奔去的人流给挤到了最后。


    人们淋着久违的甘霖,什么礼法理智甚至是阶层地位,都被抛之脑后了。


    他们只知道,上苍居然真的回应了宁国公主殿下的祈求,为大周降下了甘霖,数百万北地的百姓不必经历可怕的旱灾了!


    这一刻,在他们眼中,公主就是天神的化身。


    他们只想靠近公主一点,再靠近一点。


    闻骁被人群围住了。


    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姿态虔诚地冲她叩拜,有人涕泪齐下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又哭又笑,有人伸着手努力朝她身边挤,仿佛离的近了能蹭到一星半点仙气似的。


    她明白众人内心的激动,只能笑着对大家颔首致意,眼睁睁地看着本来朝她走来的沈珺被人流挤到了最远处。


    俩人隔着重重人群,就像是隔着宽阔的银河,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边。


    闻骁只能抽空对沈珺扯出一抹苦笑,示意对方,等她应付了身边这群人,再去寻他。


    沈珺被人群一冲,之前心里涌起的热流便退却了下去。


    他看着被人群挤到闻骁身边的崔璟瑜。


    崔璟瑜穿着豆青色的官服,眼神温柔,笑意盈盈地,看着身侧一身红色祭服的闻骁。


    男俊女美,周围还有一圈欢呼雀跃的人。


    咋一看,像极了在婚礼现场的一对新人。


    真是,很般配的样子呢。


    沈珺嗤笑一声,垂下眼帘不想再看。


    他逆着朝闻骁涌去的人流,慢慢地离开了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场合。


    ①②:都出自唐代李筌的《祭雨师文》


    ③:出自先秦无名《祭辞》——


    作者有话说:因为昨天被锁,导致大家很久才看到更新,所以今天加更,待会儿加更一章


    第50章


    祈雨成功,上苍降下甘霖,就连一众跟随祭祀的学子,出家离尘的道士,甚至是旱涝保收的礼部官员们都激动的不能自已。


    更别提那些眼巴巴盼着下雨,不想再为了争水打的头破血流,争来的那点水却连土皮都没润下去的百姓们。


    他们在发现天空飘下雨丝的时候,那份激动和高兴,几乎都要从胸臆中喷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实体了。


    百姓们在雨中欢呼雀跃着。


    有的人跪在地上又哭又笑,一个劲冲着泰山的方向不住地磕着响头,嘴里念念有词:“多谢公主娘娘为我们求来雨水,多谢老天爷降雨,我们有活路了,有活路了啊!”


    有的人一边擦眼泪,一边忙不迭地把家中所有能盛水的器具都搬了出来,在屋檐下放好,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落进盆中缸里,只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


    还有那些半大的小子们,一个个也不害臊,脱光了上衣在雨中来回奔跑,尖叫着,大声笑着,张着嘴去接上天落下的雨水。


    就连上了年纪的里正村老们,也拄着拐杖,哆哆嗦嗦地走进雨中,任由雨水打湿他们的白发。


    看着众人为了雨水激动失态的模样,老人们也不管束,只咧着豁牙的嘴,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出了花。


    “多谢公主娘娘为我们求来雨水!”


    有人一抹脸上的雨水,大声嘶吼着说:“公主娘娘能求来雨水,必定是上苍钟爱的天女转世,才会有这样的神迹!要我说,咱们就该给公主娘娘立生祠,为她祈福,求她保佑我们日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啊!”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应和。


    甚至族老们大手一挥,摩挲着脸上的雨水,高高兴兴地表示,立生祠,一定要给公主娘娘立生祠!


    这样的场景和对话,不止发生在一处,而是在整个大周北部,大大小小的村落里都有着类似的对话。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春雨,青蘘安排在各处的人刻意引导之下,关于闻骁是神女转世,受上苍青睐庇佑的话题如同风一般刮了开来。


    甚至,市井中还有人为了她到底是九天玄女转世,还是瑶池仙子转世打起了嘴仗。


    把闻骁传的神乎其神,仿佛她行走坐卧之间吞吐的都是仙气,纤手一挥就能降下甘霖雨露,走过的地方自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云云。


    尤其是当宁国公主在祈雨之后,突然病倒的消息传出来之后。


    众人纷纷猜测,莫不是这场雨本就是有违天意的,而殿下。身为神女转世,为了替大周子民求来甘霖,耗费了太多的心血气运,这才不堪重负病倒了?


    这个说法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


    因此,闻骁是神女托生,大慈大悲见不得世人受苦,于是下凡来救大周百姓于水火这一传言,在有心人的引导操控之下愈演愈烈。


    伴随着绵绵春雨,一路传回了京城,传进了朝堂众人的耳朵里。


    大多数朝臣在听闻此事之后,不过一笑了之,感慨几句愚民无知,便不再关注。


    而那有心之人,在听闻这样的传言之后,心里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太子虽然是个不成器的,但吴贤甫可是宦海沉浮的老家伙了。


    当太子嘟囔着:“孤的这位妹妹居然是个福运厚的,居然让她捡了这样一个大便宜。唉,早知道方玉衡那老儿算得日子如此精准,孤当时便应下代皇父祈雨这个差事了。”


    吴贤甫忍不住在心底对太子好一通腹诽:呵,你光想着要是换成你祈雨成功,现如今就能借着此事彻底把越王给打死了账了。可这世上最奢侈的便是早知道,若是早知道你着实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老夫当年就不帮着圣上弄死先太子,以至于只能扶持你这个干啥啥不行,只会拖后腿的猪脑子了。


    但腹诽归腹诽,吴贤甫面上还是很和蔼地安抚太子:“幸而祈雨成功之人不是越王,宁国公主祈雨成功与咱们而言,也算不得有何损失。再则,殿下且往好处想,宁国公主不过一介女流,历来公主都是先靠父亲,再靠兄弟的。她便真是神女托生又如何,现在不也是肉。体凡胎一个,日后若是想要过上好日子,还是得找个人去依附?”


    闻匡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啊,六妹不过一介女流,日后前程还寄托在他们这些兄弟身上的。


    “只不过,孤的这位妹妹,她着实是个孤拐性子,明明打小儿就钻到皇子堆里读书,但跟哪个兄弟都不甚亲近,就连孤这个太子,她也从来不讨好。她脑子又笨,婉婉去探过她那么多次,她根本听不懂婉婉的暗示,真是……傻人有傻福。”


    “……”


    吴贤甫听着闻匡对闻骁的评价,额角青筋直跳。


    孤拐性子?不会讨好人?


    那是人家看不上你们这群蠢货,不屑于讨好而已!


    你长了一双眼睛,是用来出气的窟窿吗?没看着人家把圣上哄的那叫一个龙心大悦,赐封号不说,连封地都给了?


    照你说的,一个性子孤拐,不会讨好人的公主,就因为命格适合祈雨,就能让圣上划给她一片封地作为奖励了?


    脑子又笨?


    吴贤甫都快被闻匡给气笑了。


    这些日子,他仔仔细细地捋了一遍这位宁国公主的过往,越捋越心惊。


    四岁丧母,又遭了君父迁怒厌弃,居然没有死在冷宫里,反而短短三年时间就爬出了冷宫?


    爬出冷宫不到一年,就能讨了君父欢心,被允许去跟一众皇子们读书上学?


    随着年龄渐长,不但成了圣上最为钟爱的公主之一,甚至还打算给她赐婚成国公家?


    后来,成国公世子不谨慎,闹出了不体面的事情,又是这位公主站出来,安抚了圣上,平息了此事,还借此得到了圣上进一步的爱重?


    前些日子裴家和李家的那场闹剧,也是这位公主插了手,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让李旺嗣生生咽下了这口气不说,还从裴家捞到了好几个三千营的职位?


    紧跟着,就因为被选中代天子祭天祈雨,得了封号封地不说,居然真个儿把雨求来了!


    一件事接一件事,只要这件事里有这位公主的身影,那么她必然是有所收获的。


    从前没关注过,只觉得不过一个公主罢了。大周朝这一百多年,出的公主多了去了,讨皇帝欢心的公主更是数不胜数,可那些公主便是再受宠,也不过是嫁人前在后宫争宠打转,嫁人在后宅里生儿育女打理家务罢了。


    可吴贤甫这一关注,便发现不对劲。


    这位公主哪里只是一个受宠的普通公主啊!


    人家圣宠厚重,又能不着痕迹地开始插手军中,现如今又是神迹神迹加身,功德赞誉兼收……


    当想到这儿的时候,吴贤甫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万幸这位是个公主,若是换成皇子,看看太子如今这副不成器的草包德行,吴贤甫都得考虑再嫁一个闺女,改旗易帜另投他门的事儿了。


    “殿下……”


    吴贤甫知道说得太深,这个草包太子是听不明白的,他干脆用肤浅直白的话说:“经此一事,宁国公主的分量着实是太重了,我们需得抢在越王之前,将这位殿下拉到自家这边来。”


    决不能让宁国公主被越王拉拢过去,若是不能拉到自己阵营来,那么,便决不能再留她活着了。


    闻匡没有看到吴贤甫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他挠了挠头,这个妹妹的脑子笨,婉婉见天儿去示好,话里话外都是拉拢之意,结果对方就是听不懂。


    这么多年下来,他确实跟这位妹妹不熟,更提不上什么情分不情分的。要真说有情分,对方也算是在孙贵妃膝下养了几年,这么一看,好似六妹跟老五更可能有情分一点?


    这个认知瞬间给闻匡敲响了警钟,但他确实想不到该怎么拉拢闻骁,一时之间颇为麻爪。


    “泰山的意思是?”废物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求助老岳父。


    吴贤甫早就思量过这个问题,就像他之前说的,女孩儿家纵使有野心,也脱不出闺阁教导的局限。


    只看这位公主殿下早前选了成国公世子做驸马,就能看出她原本是打算通过嫁个位高权重的夫君,保住自己荣华富贵的前提下,再通过夫婿的手去染指权柄的。


    既如此,那便在己方的阵营里,给宁国公主挑选一个家世不属于裴世子的驸马,这样自然就能把人拉拢过来了。


    吴贤甫是真的没想到闻匡居然连这般简单的法子都想不出来,真真儿是个猪脑子!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闻匡在听了他的计划之后,居然还颇为感慨地道:“唉,孤这个妹子干出那样不体面的事情,被人私下里说嘴就罢了,还被御史台弹劾过,这名声是彻底坏了呀。岳父选出来的男儿一个个都是咱们这边的青年俊才,让他们为了孤,去娶这样一个坏了名声的妻子,真真儿是委屈他们啦。还望岳父受累,替孤多宽慰宽慰他们吧。”


    “……”


    吴贤甫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一张老脸被憋得通红。


    这要是他儿子,他非得直接打个半死再说。


    你不想着拉拢到这样一个公主,会为你增添多大的助益。也不想着选了人之后,好好敲打对方,让他一定要好好对待公主,嘴甜些乖巧些,最好能哄得公主死心塌地,从而为你效力。


    你居然在替那些‘青年俊才’委屈?


    你知不知道,就宁国公主的能力才干,心机手段,还有那浓厚的圣宠,满身的赞誉,便是她跟野男人厮混过了,珠胎暗结了,只要她愿意嫁,多得是人愿意攀扯她这根裙带子啊?!


    我在这儿跟你说权谋算计,你跟我说女子闺誉清白与否?


    你是贞节牌坊成精啊?


    明明你当年也是跟着宁国公主一起在上书院读书的,一样的老师,怎么人家一个小姑娘都没有满脑子闺怨,你一个大男人当上太子之后,还有专门的太傅教导,怎么活脱脱一副姨娘腔调啊?


    虽然没脑子的废物太子很好操控,日后也定然是个非常好操控的皇帝,可吴贤甫还是觉得,扶持这么一个满脑子渍泥的太子,简直丢了他们吴家八辈祖宗。


    不行,还是得让闺女早点怀孕生子,他好早日扶持外孙登基,不然一直对着这么个猪脑子,命都能短二三十年。


    许是大家都是一个戏台子上打架的对手,吴贤甫这边寻思着要挑哪些青年俊才给闻骁当驸马的时候,越王那边也打着一模一样的主意。


    相较于吴贤甫一个大男人,太子妃又嫁进来没两年,孙贵妃可是后宫里的老人儿了,关于闻骁在后宫的种种事迹,她知道的更清楚。


    而外面那些事,吴贤甫能查到,孙懋不可能查不到,所以孙贵妃比起吴贤甫,对于闻骁她了解的便更多些。


    同为女人,而且都是野心勃勃的女人,孙贵妃绝对不会像吴贤甫那样,下意识地就看不起女人。


    在她看来,若不是世情规矩礼法所限,女人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更不会比男人就差。


    在孙贵妃看来,女人有野心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譬如她,当年明明可以嫁给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但为什么她还是选择入宫了。


    不就是因为竹马只是一个普通勋贵子弟,嫁给他,只能囿于后宅,生儿育女打理家务,一辈子就那么憋憋屈屈地过去了。


    而嫁给太子则不同了,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她是国公之女,即使是给太子做妾,等到日后生了儿子,纵使坐不上皇后的凤位,也有机会坐上太后的宝座,成为天底下最尊贵最位高权重的女子。


    所以她舍弃了最为无用的情爱,选择了一条通往权势的路。


    这些年来,午夜梦回间,她虽然也会偶尔怅惘,但却从来不悔。


    因为,这荣华富贵,高高在上,手握权柄的滋味,真是太美妙了。


    孙贵妃想着,闻骁作为皇女,先天就失去了嫁皇帝生皇子当太后这样一条通天路,那么,对方要满足自己的权欲呢?


    她思来想去,指尖在‘宁国公主插手三千营’一行字上滑过,嘴角勾勒起一个了然的笑意。


    闻骁,是欲效仿西汉平阳公主么?


    选一个能干的,手握兵权的丈夫,这样日后夫妻俩一内一外,便能成为皇帝好用的臂膀,从而顺理成章的染指政务,插手朝堂啊。


    “倒也未尝不可……”


    孙贵妃看着民间关于宁国公主的种种赞誉,再一想对方作为本朝唯一一个拥有封地


    的公主,权衡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闻骁能走到如今这一地步,坚定的心志,聪慧的脑子,能干的手段,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运,缺一不可。


    既如此,孙贵妃觉得这样的人若是不能拉拢到自己这边,那便需要尽快铲除,否则让这样的人为敌所用,对于她们来说,绝对是一件大大的坏事。


    “你欲要做我大周朝的平阳公主,那本宫便给你这个机会,你可千万不要不识趣啊……”


    孙贵妃怅然地轻叹道。


    同为女人,她是真的开始欣赏闻骁这丫头了。


    甚至,有时候她的心里还会冒出——闻骁这样的本事,要是放在翊儿的身上,那她便万事无忧了——这样古怪的念头来。


    孙贵妃把自己的打算揉碎了掰开了,给闻翊仔细讲了一遍。


    “娘亲知道,你素来不喜欢宁国,但你们之间本没有什么利益之争,这些年的龃龉,不过一句年幼时兄妹之间闹别扭,就能混过去。”


    她心疼摸了摸儿子过于消瘦颧骨凸显的脸颊,柔声道:“为了大事,翊儿,你且忍耐心中的不喜欢,便是做不到温柔可亲,笑脸相对,起码也要在面子上,给宁国几分看重,好吗?”


    闻翊靠在软枕上,语气讽刺地道:“这些事情,母妃做主就是了,我现在已经是废人一个了,万事都由您做主了,您又何必辛苦一趟,非得跑来跟我说这些呢。”


    他看了看溃烂的伤腿,心里的暴虐之情愈发高涨。


    从前他只觉得母妃甚是爱重他,纵使他生了野心,想要去争夺太子之位,母妃也一心一意地支持他。


    可在这次受伤之后,闻翊日日躺在病床上,看着母妃日日忙着谋算,忙着夺嫡,甚至都抽不出时间来陪伴他,探望他。


    说好要派人尽快去给他找医圣治伤,结果一个个都忙着阴谋算计,他的伤势一日重过一日,医圣的影子也没见到。


    说好要弄死裴家,给他报仇,结果又碍于这个那个,选择偃旗息鼓,放了裴家一马,报仇一事不了了之。


    闻翊忽然就懂了,母妃爱的并不是他,而是皇子这个身份。


    因为皇子便有机会荣登大宝,能让她满足内心的野望。


    他甚至会想,自己之所以生了夺嫡的野心,到底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呢,还是在母妃不着痕迹,日复一日的引导之下,才会以为自己想要夺嫡,想要那个位置呢?


    孩子都生了三个的闻翊,因为这次受伤,忽然开始怀疑起身边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内心。


    他冷笑一声,道:“母妃大可放心,我一个瘸子日日躺在床上,连门都出不得,又哪里有机会去得罪宁国公主殿下呢。”


    孙贵妃看出儿子的别扭,眼眶一下就红了,这是自己身上掉下来肉啊,她怎么可能不心疼。


    可鲁王和宁国接连异军突起,让朝堂目前的情势变得错综复杂极了,儿子伤了腿哪儿也去不得,她不得更加上心这里面的事情吗?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用闻翊小时候闹脾气的时候,她每次哄劝他的语气说:“你舅舅传话回来,说是在荆州府发现了医圣的踪迹,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把他老人家请过来给你治好腿伤了。”


    闻翊垂着眼帘,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浑身都散发着,你随便扯淡,我信不信是我的事儿。


    孙贵妃被儿子这副德行气了个仰倒,她看着儿子刻意往她眼跟前摆的伤口,心里一阵疼过一阵。


    上一次裴夙和李平康为了女人,当街打架一事,就有孙贵妃的手笔。


    裴夙确实是踹了李平康命。根子一脚,但李平康躲开了一些,并没有踹的多么严重。


    但是孙贵妃派出去的人,看准这个好时机,趁着情势混乱,借着劝架的样子,趁机狠狠地给李平康那处补了好几下,确保对方一定要被废结实了。


    后面果然如同孙贵妃预料的那样,李平康被彻底废了,李旺嗣发了疯追着裴家开始咬,裴清那个老贼虽然没被气死,但也中了风离死挺近了。


    她那时候别提多快意了,碍于太子虎视眈眈,老八又异军突起,我不能轻举妄动光明正大地继续撕你裴家,给我儿报仇。但我可以使阴招,搞死一个你们家最看重的孙子,出出一口恶气啊。


    孙贵妃都安排好人,打算趁着沈珺去山东的功夫,把手伸进锦衣卫昭狱里,借机搞死裴夙了。


    没想到,闻骁却突然冒了出来,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给孙贵妃气得两天没睡好。


    现如今,她还打算要拉拢闻骁,这口气也只能咽下去了。


    孙贵妃转念一想,心里闪过一道灵光,她给闻翊许诺:“翊儿,你放心,上次因为吴老贼搅混水,让裴家逃过了一劫。你且耐心等上几日,待娘亲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就对裴家动手。”


    孙贵妃咬牙切齿道:“我要用裴家数百颗人头,作为他们敢对你下手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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