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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英式早餐和旧式甜品配方


    清晨,静谧的雨林里,蘑菇在雨水的浸润下,茁壮生长。


    蘑菇是一种可使用菌类,喜阴喜湿,生长在幽深湿滑的地方,比如雨林中倒塌横贯的空心树干内部。(引自百度百科“蘑菇”词条)一场雨的滋润过后,它肆意扩张,狭小的树干内部已经不足以容纳膨大伞柄与伞盖。可是生命自会找到它的出路。它努力地左冲右突,反复试探,试图找到可以突破的薄弱之处,以便更加繁盛地生长。


    季温时侧躺着,()惊惶地试图回头制止:“……陈焕……真的()”


    身后探过来一只手,覆在她手上():“()宝宝。”


    “不可以……”她()都蜷紧了,全身紧绷着抵御外敌,“()”


    身后的人不知遗憾地嘟囔了句什么,乖乖照做,季温时一颗心还没归位,却又坠入下一场折磨。


    陈焕温柔而强硬地扳过她的头,在侧后方与她接吻。唇舌也同样温柔地勾缠,那样专注,黏黏糊糊地不舍得放开,仿佛这才是正经事,而别的只是附带。她想起了小时候在超市门口坐过的(),会一边唱着儿歌,一边悠悠起伏的那种。和缓,匀速,不紧不慢。


    尽管羞于承认,可她确实喜欢这样的节奏。没过多久,眼眶就湿了。她呜咽着,不自觉地转过脸去寻他的唇,仿佛想在()里找到一点依凭和出口,()。她茫然地睁着泪眼,最后几乎是颤着,把(),转身,深深埋进他怀里,止不住地发抖。


    男人顾不上自己,把她搂进怀里,低头细碎地吻她的发顶,额头,手掌一遍遍抚过她光滑的脊背,贴在她耳边低声哄着:“我的宝宝好棒……”又亲了亲她的脸颊,仔细看着她的眼睛,“有没有哪里难受?”


    她抽噎着摇摇头。


    “原来是()。”他低笑一声,话音未落,胸肌就被怀里的人重重咬了一口。


    “宝宝喜欢这样?”


    她总算缓过一点劲儿,却更害羞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肯出来,只犹豫着点了点头。


    两人静静相拥,皮肤相贴,仿佛连话语都能通过细微的震动传递。


    “以后每一次,宝宝都要把感受告诉我。”他低声说,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喜欢哪样,不喜欢哪样,都要说。”


    怀里的人挣开他,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某些人还好意思要求我,自己倒是什么都不说。”


    陈焕知道她还在惦记着昨天的事,正准备进行不知道第多少次郑重的道歉:“宝宝,我真的错了,以后我一定……”


    她却滑身起来,捂住他的嘴,冰凉的金属边缘硌在他唇上——是她指间的戒指。


    “昨天从你家走之前,其实有一瞬间,我特别想把这个戒指摘下来还给你。”她轻声说着,嗓子还有点哑,“但还是忍住了。”


    她清晰地感觉到搂着她的手臂瞬间僵住,男人方才眉眼间的餍足瞬间化作惶然的紧绷。


    “……别怕,只是一时冲动的想法,作不得数的。”季温时轻叹一声,把手从他唇上移开,抚平他紧锁的眉心。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吓唬你,或者威胁你以后该怎么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以后我们可能还会吵架,我可能还会有不冷静的时候,甚至可能在气头上,直接说出那两个字。”


    她停顿片刻,指尖沿着他锋利的眉骨轮廓滑下,轻轻抚过一夜之间冒出的青色胡茬。


    “但是我希望你知道,这是我这个人的缺点,不是我们这段感情的。不要因此就觉得我不爱你,不想要你了。”她收回手,重新枕回他的臂弯,闭上眼睛,“你就多哄哄我,软磨硬泡一下,我这人很容易心软的。”


    陈焕默不作声地抱紧她,呼吸有点重,里面似乎洇着潮意。


    “你好爱哭啊陈焕……”她环着他的腰,戳戳他尚在充//血的腹肌。


    “遇见你之前我从没哭过。”他闷声闷气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坏猫。”


    “我才不信。”她调皮地继续戳着男人的腰//腹,“比我还爱哭。”


    猝不及防,她被翻身压下,双手被他一只手钳住,举高在头顶。


    “试试?”他危险地眯着眸子,睨着她,“看看谁更爱哭?”


    她顿感大事不妙,笑着讨饶:“我错了我错了,我比你爱哭好不好?”


    “晚了。”他垂下眼,视线寸寸扫过(),“三分钟,()。”


    等陈焕终于肯放过她时,季温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脱水了。这人却神清气爽地起身去了厨房,仿佛从清早到中午的这番折腾没耗费他半点力气。


    两股战战地从卧室出来,刚推开房门就闻到一股温甜的香气。陈焕正把一个马克杯放到桌上,空气里飘着巧克力的味道。


    “咖啡?”她看了眼杯子里深色的液体。


    “热可可。”陈焕说。


    她凑近些看,只见棕色的液面上用巧克力酱和奶泡勾画了一只半露出眼白,显得格外心虚的杜宾狗头,下面还有一行花体的“sorry”。


    “你还会拉花?”季温时惊讶。


    “之前在你们学校,看你喜欢那个小猫拿铁,回来就自己试了几次。”陈焕语气很寻常,“挺简单的。”


    ……她不想跟先天厨灵根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把杜宾的脑袋嘬得老长。


    今天的早午餐是培根、香肠、煎蛋,配上煎过的番茄和蘑菇,几勺焗豆,还有两小片用黄油煎得金黄的吐司,正适合慰藉大战几场后空空如也的肠胃。


    培根和香肠煎得油润焦香,肉香四溢;蘑菇和番茄汁水丰富;茄汁焗豆口感酸甜,恰好解腻;吐司提供扎实的碳水,这一盘下去,足够撑过大半天。这大概算是季温时在英国留学那两年里吃过的为数不多称得上“好吃”的本土食物,价格不贵,量大管饱,有些小餐馆还会全天供应,完全可以当作正经一餐。这些食材还是上次两人一起去超市时,她突发奇想顺手买的。


    今天依旧是干冷的晴日,太阳很大,从客厅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对面楼不少人家的床单被套在阳台上招展。


    洗衣机正高速甩干,传来持续的嗡鸣。季温时听着那声音,有点心虚地低下头,专注对付盘子里的培根。


    里面正在洗的,是502卧室里,她床上的床单。昨晚事发突然,毫无准备,虽有大半留在了地板上,床单边缘还是未能幸免地湿了一片。


    “热吗?脸怎么这么红?”


    冷不防听见陈焕的声音响起,她急忙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含糊地带过:“……蒸汽熏的啦……”


    陈焕没多问,见她吃得差不多了,起身收拾桌子,顺手把拍摄用的支架拿了出来。季温时看着他这副架势,有些迟疑:“你……要更新?”


    “嗯。”陈焕一边归置着台面上做饭留下的零碎,一边应着,“好多天没更了,趁今天有空,拍点素材。”


    可现在发新视频,评论区不还是会被星锐的水军淹没吗?可要是劝他别发了,又像是认输——这不是陈焕会做的事。季温时捧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一回头见她苦恼的模样,陈焕笑着揉揉她的脑袋:“别担心。他们骂他们的,我发我的。骂累了,总会停的。”


    “可我不想你被骂……”季温时咬住唇,沮丧地垂下眼。其实更让她在意的,倒不是那些明显带节奏的水军,而是那些跟风说“糖饼厨房”内容过时、形式老套的评论。


    就算再不愿意承认,她也明白,属于“识食务者”的慢节奏美食视频的时代,确实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博主一个比一个会抓眼球,视频短平快,感官刺激强,早就不是安安静静教人做道家常菜的内容能比得了的了。


    想了想,她还是犹豫着开了口:“陈焕,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一种视频风格,或者在内容上做点创新?这样既不会被说模仿,说不定还能吸引新的观众。”


    陈焕闻言很坦诚地点了点头:“是想过。但暂时还没找到特别合适的路子。美食区常见的几种类型我都看过,要正常点、不刻意立人设、不露脸、也不搞猎奇食材的话……好像还是只能做原来那种。”


    季温时叹了口气。连她这个门外汉都能想到的问题,他自己肯定反复琢磨过很多遍了。


    见她还是愁眉不展,陈焕伸手捏捏她的脸:“好了,小苦瓜。别为这事儿发愁了,大不了这号就不做了。或者没准哪天,这种风格又流行回来了呢?”他语气轻松地笑了笑,“再说了,你男朋友就算不干这个,也养得起你,别怕。”


    “谁在担心这个了……”季温时依然皱着眉,嗔怪地瞪他一眼,“这是你的事业啊。就算不靠它生活,也能给你带来成就感,要是真不做了,多可惜……”


    最终,她还是被陈焕连哄带劝地赶回了书桌前,让她专心忙自己的开题报告。可心里压着事,加上论文本身又毫无头绪,哪能真的静下心来。


    季温时心不在焉地登录了旧报刊数据库,像往常一样随手点开几本,漫无目的地浏览起来,试图找到一些灵感。这些书报都是扫描上传的,装帧各异,字体各不相同,栏目标题和内容也都五花八门,就算不做研究,当作消遣看看百年前的人们都在读些什么,也挺有意思。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份刊物吸引住了。


    那是一本中英双语的小报,看样子是专供消遣的,内容多半与饮食相关,辑录了不少食谱,甚至还配有彩色的插图。


    跟美食博主在一起久了,季温时对食物相关的东西也格外留意,不免也停下来多看几眼。看着看着,她眼睛越来越亮,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中,干脆抱起笔记本电脑跑进了厨房。


    “陈焕,你看这个食谱!”


    这是正好距今一百年前,海市曾经流行过的一款蛋糕。


    “杨梅油松饼。”


    “物料:糖一杯,油料四羹匙,蛋一个,面粉两杯,牛乳一杯,发酵粉三茶匙温利那香精一茶匙,浓乳酪半水磅,杨梅二水磅……”


    “将油料及糖,合而调之,使成乳状,加以已打匀之蛋……”(注1)


    陈焕对竖排繁体看得不太习惯,季温时放慢语速把配料和做法都念了一遍,满怀期待地望向他。


    “要是试着复原这个,你有把握吗?”


    陈焕略一思索,点点头:“可以试试,应该不会比上次给你做的生日蛋糕难。不过——”他指了指屏幕里写的“杨梅”二字,有些疑惑,“杨梅加进松饼里能好吃么?这个季节也没有杨梅。”


    “就是草莓蛋糕啦。”季温时笑着指向旁边的英文对照“strawberry cake”,“‘油’大概是指奶油,‘饼’嘛……可能是那时候对蛋糕的本土化叫法。毕竟那时候译名没统一,很多舶来品的翻译就是奇奇怪怪的——你看插图,画的也是个草莓蛋糕。”


    陈焕点点头,又低头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份食谱:“按这个方子做出来的蛋糕,口感可能跟现在的很不一样。那时候没什么添加剂,健康是健康,但味道不见得有多好。”他有点好奇地看向她,“宝宝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季温时抿了抿唇:“我有个模糊的想法,要是能成,说不定你的账号,还有我的论文,都能找到新方向……不过我现在脑子还有点乱,没完全想清楚。你可不可以今天下午就拍做这个蛋糕的过程?”


    话刚说完,又赶紧补充:“但我也没太大把握,可能会浪费你时间……”


    陈焕没跟她多话,抬手直接把人捏成金鱼嘴,手动闭麦:“我外卖买盒草莓,一会儿就做。”


    她眨眨眼,脸颊还被捏着,口齿不清:“你……这么信我啊?”


    “不信你还能信谁?”他答得理所当然,顺手拿起围裙系上,转身时温柔地刮了下她的鼻尖,“你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厉害的小时。”


    ————————


    注1:引自《洛雅食物谱》,1925年,“赉卢杨梅油松饼”做法一页。该书系20世纪初烘焙类书籍。


    下一章把两人的事业/学业线交代完毕,就换地图了!猜猜接下来两人去哪,猜对的宝宝来我这里领取一个蒸蚌。


    开段评!!!!(嘶喊)


    第72章 柠檬攀和鲜橘子刨冰


    “我这样行吗?”季温时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紧张地左看右看,“今天穿的衣服合适吗?一会儿要不要跟化妆师说,让我戴上眼镜,能显得脸小点……”


    陈焕捧起她的脸,拇指小心拨开她颊边不安分的碎发:“我家宝宝只需要把脸露出来,就是最好看的。”


    “滤镜别太重了你……”她嗔怪地瞥他一眼,却忍不住笑出来,心情放松了点。


    电视大楼外人潮匆忙,玻璃门映出两人的身影。季温时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很快,她就要走进这栋大楼,第一次去面对摄像机、主持人和屏幕外无数陌生的眼睛。光是想想,就紧张得完全无法遏制心跳。


    一星期前的晚上,季温时正专注地对着电脑写开题报告。


    得益于月初被那份旧式甜品配方激发的灵感,加上这段时间废寝忘食的文献整理,在与导师进行过几次深入探讨后,毕业论文的选题和框架已逐渐清晰。此刻思路顺畅,写起来只觉行云流水。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季博士您好,我是《海客谈》节目组的编导。近期在《海市晚报》上看到您关于旧时饮食的几篇随笔,我们很感兴趣。台里正在筹备一期关于海市百年美食变迁的特别节目,想邀请您作为嘉宾聊聊,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参与?”


    《海客谈》——季温时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是海市本地电视台近几年出品的一档颇受好评的线上轻访谈类节目,常聊些城市文化、历史杂谈和饮食消遣,在本土观众和部分文化爱好者里很有口碑。


    她紧张地握着手机,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那头又礼貌地询问了一声,她才连忙应下,初步约好了时间。


    挂了电话,她还有点懵,愣愣地转向身边的陈焕。他显然听到了对话,已经笑着朝她张开手臂。


    “恭喜宝宝。”


    几秒后,惊喜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季温时欢呼一声扑进他怀里:“居然还有后续……我完全没想到!”


    “是宝宝文章写得好。”陈焕笑着揉揉她的头发,“算他们有眼光。”


    季温时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靠在他肩头喃喃道:“我以为能在晚报上发表就很好了……这下你的账号也能被更多人看到了!”


    那天下午,陈焕按照百年前的烘焙食谱复原出了草莓蛋糕。季温时对着那个模样朴素,口感也甚是古早的蛋糕琢磨了一会儿,转身一头扎进书房,一边查资料,一边写出了篇小小的随笔,从“杨梅油松饼”到“草莓蛋糕”的译名流变,谈到百年间市民文化的延续与新生,直接投给了《海市晚报》的《城市杂谈》栏目。


    文章很快被接收,刊发出来。她大受鼓舞,一口气又写了好几篇类似的杂谈随笔。《炸猪排走出西菜社需要多少年?》《一块柠檬攀的前世今生》《旧海市街头的“奶茶”》……多从那些本地传统的、甚至是失传的美食谈起,轻巧地勾连起旧时与今日,谈的是食物,落点却在文化与历史。


    与此同时,她让陈焕把这些文章里提到的吃食,都依照她从近代报刊上翻出的食谱、杂文甚至是只言片语的广告中的记载,尽可能忠实地复原出来,并把过程拍成视频,由她来润色字幕。每期视频都紧跟着《海市晚报》上文章发布的节奏——她写什么,他就做什么。


    渐渐地,先是有海市本地的网友刷到了陈焕这个“复现百年前海市美食”的系列视频,又有人提起了《海市晚报》上的文章,评论区肯定或好奇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


    “我妈昨天看了报纸,去买了块柠檬攀回来怀旧,结果今天我就刷到柠檬攀了。”


    “原来祖师奶奶爱吃的栗子粉蛋糕长这样。”


    “这个排骨年糕灵的,我小时候都是这种做法,现在都变成油炸的了。”


    “博主有点东西,考据做得挺细。”


    “你怎么知道一百年前就是这么做的啊?”


    “@楼上,去看《海市晚报》最近的专栏,有人把那时候的老菜谱都翻出来了。”


    “怎么视频发布时间卡这么准,那些文章是博主写的?”


    ……


    坐在陈焕怀里,季温时喜滋滋地打开他最近发布的视频,把底下越来越多的正面评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仰起脸,眼睛弯弯地望向他。


    “陈大厨立大功!”


    “我有什么功?”陈焕笑着把人体工学椅向后调平,让她更舒服地躺在自己身上,胸腔的震动伴着低笑传来,“每天喂饱你?”


    “你正经点!”她气得打他。


    “怎么不正经了?”他故作不解,“每天做好饭,保证季博士聪明的大脑高效运转,写出那么多精彩文章——不对吗?”


    她一时语塞,扭过身去背对着他:“……就会乱讲。”


    “那宝宝说,我到底有什么功劳?”


    “多亏你把那些一百多年前的食物都复原出来了呀。”季温时认真道,“光看文字,我根本想象不出它们的味道。而且,写这些文章的过程让我最终确定了论文选题,这难道不是超——级——大的功劳吗?”


    看着她张开双臂比了个夸张姿势,的陈焕笑了笑,算是认下:“什么时候录节目?”


    “下周二。”她说,“到时候你会陪我一起去吧?”


    他点点头,又嘱咐道:“到时候宝宝就专心聊自己的文章,说那些历史和文化就好,别提我拍的视频。”


    “哎?”她一愣,直起身子转头诧异地问,“为什么?我还想帮你宣传一下呢。”


    “小笨蛋,那是你的主场,是你辛苦写文章得来的成绩。我就是个饲养员,提我干什么?”他伸手重新把人捞回怀里,“何况,最近蹭着你文章的热度,账号情况已经好多了。”


    “什么蹭热度,那叫联动!”她不甘心地在他怀里挣扎着,想认真坐起来跟他理论,“我就是想让你也好起来啊……”


    “可我想你的光芒只属于你自己。”陈焕垂眸看她,目光很柔,“我站在你身边,已经足够暖和了,不用把我推到中间去。”


    录制日期将近,经过好几次辩论,季温时总算勉强答应,到时候不提“糖饼厨房”。不过临进门前,她还是从包里掏出个口罩递给他。


    “戴上,一会儿也别摘。”


    他乖乖照做,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里却有些疑惑:“我在台下还需要戴口罩吗?”


    “哎呀,戴着嘛,”她理所当然地说,“我男朋友这么帅,万一被星探看上怎么办?”


    陈焕摸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笑了笑,没当真。


    “走吧,咱们进去。”


    演播室里,短发的中年女主持和善地笑着跟她打招呼。


    “季博士,请坐。”


    季温时有些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雯姐好。”


    田雯笑着问:“紧张伐?不要紧的,等下就是聊聊天,讲讲你写的文章,我们这个节目很轻松的。再说又不是直播,讲错了话大不了剪掉嘛。”


    季温时点了点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灯光照不到的侧台角落——那里聚集着几位工作人员,那个高挑的身影依然醒目。陈焕正望着她,悄悄竖起两个大拇指。她抿嘴笑笑,把头转了回去。


    《海客谈》的访谈氛围果然如田雯所说,轻松随意。从季温时作为外地人在海市的饮食适应聊起,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晚报上那几篇文章。


    “作为现当代文学专业的博士,你怎么会想到去关注近代报刊上面这种……比如橘子汁广告啊,西餐厅菜单啊,烘焙食谱之类的呢?”田雯笑着问,“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好像跟‘文学’,‘大师’,‘思想’这些高大上的词汇有点距离?”


    季温时也笑了笑,回答得很实在:“功利点说,算是被逼无奈。刚入门的时候导师就提醒过,那些声名赫赫的作家和作品,早就被前辈学者研究透了,墙角灰都扫得干干净净。想找点新东西,只好往冷门的地方走。所以我这几年就一直在旧报刊里打转。”


    田雯被逗得掩住嘴轻笑起来。


    “但如果抛开这些,从本心出发来讲的话……”季温时想了想,神色认真了些,“今年,我的人生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变化,这让我看世界的角度也跟着变了,开始更能留意到身边那些微小但具体的美好。”


    她停顿片刻,继续道:“百年前,当然有很多宏大命题,比如时局,思想,艺术。可我常常忍不住会想,在这些宏大命题的笼罩之下,当时的普通人过着怎样的日子?就拿海市来说,那时候街上没有奶茶店,人们喜欢喝什么饮料?按照那时候的食谱做出来的家常菜是什么滋味?那些传承至今的老字号点心,味道和百年前相比,变了多少?”


    “这些事很少被郑重记载,似乎也无足轻重,因为它们无关历史洪流。但恰恰是这些一粥一饭的日常,构成了无数普通人真实的一生。而一座城市、一个时代的历史,正是由这无数普通人的一生编织而成的。”


    “我们需要那些恢弘的叙事,那是支撑一个民族的骨架。但血肉,是每天切实可感的饮食起居,是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下,努力过好的每一天。关注这些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东西,就是我们每个人作为一个个体,能够切切实实感受到的历史。”


    话音落下,田雯频频点头,眼里流露出欣赏。她略作沉思,看了眼手卡,才笑着引出下一个问题。


    “说得真好。季博士,我个人特别好奇一点,”她身子微微前倾,露出探究的神色,“你文章里描述那些老菜谱上的吃食,写得特别生动,色香味全方面都有评价,就好像你真的尝过似的。”她适时开了个小玩笑,“你该不会真是从一百多年前穿越过来的吧?”


    季温时也笑了,示意工作人员把她带来的保温箱提上来。


    “雯雯姐今天也可以‘穿越’试试看。”她指了指被摆上桌的蛋糕和玻璃瓶里澄黄的液体,“这是按照上世纪的菜谱复原的柠檬攀,这瓶是百年前街头流行过的饮料‘鲜橘子刨冰’。我都带了些过来,您可以尝尝看。”


    “还真有?”田雯惊讶地凑近,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糕,皱起了眉,又拿起吸管尝了尝那杯“鲜橘子刨冰”,神色更显困惑。


    “季博士,这个……”她面露难色。


    “味道不太好,对不对?”季温时了然一笑,“那时候的食材、工艺都和现在差得很远,我们的舌头早就被现代食品工业养刁了。所以我觉得,所谓的‘古早味’,更多是一种文化符号,是城市记忆的源头,倒不必过度神化它本身的味道。”


    她指了指桌上另一块蛋糕:“雯姐再尝尝这个,这是用现在的食材和技术改良过的柠檬攀。”


    田雯依言又尝了尝另一块蛋糕,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她放下叉子,好奇地转向季温时:“季博士,这些吃的喝的都是你自己做的吗?也太厉害了。”她指了指第二块柠檬攀,“这个味道蛮好的,比我之前吃过的还要好吃。”


    季温时抿唇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不是的……这些其实是我男朋友做的。”


    “我之前文章里提到的那些食物,也都是他照着老菜谱一点点试出来的。多亏有他在,不然光看文字,我可能永远想象不出那种味道,更谈不上有雯姐您说的那种‘穿越感’了。”


    田雯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目光飞快地往侧台下方瞥了一眼,眼神里的甜蜜笑意挡也挡不住。主持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细节,笑着接话:“哦?那你男朋友今天是不是也来了?”


    镜头非常适时地转向她目光所及的方向。


    侧台暗处的工作人员默契地散开,灯光边缘,一直静静站着的身影便显露出来。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棕色猎装夹克,戴着黑色口罩,双手插在兜里,长腿笔直,安静地站着,目光一直看着台上的人。他对突然转向自己的镜头似乎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是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哇,”田雯转头看了看台上脸颊微红的季温时,笑着继续追问,“那要不要请这位‘幕后功臣’上来聊聊?”


    “啊,不用了不用了!”季温时连忙摆手,“我男朋友他……很害羞的,特别社恐,平时都不太跟人说话。”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完全没考虑过自己晚上将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很害羞?”


    (),不轻不重,却足够让她()。比()更让她难熬的,是()。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


    “呜……我错了……”


    “社恐?”


    “不敢跟人说话,嗯?”


    他每慢条斯理地反问一句,就有()。不知是怕她(),还是故意(),每(),他宽厚粗糙的掌心总要在()。于是()。她忍不住(),试图()。


    “别()。”


    低哑的警告伴着新的()


    季温时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下一秒,所有感知都被脑海里()。


    “原来让我戴口罩,就是为了这个?”尽管意识涣散,但季温时明白男人没打算放过她。因为她听到了()的声音。


    “不是说了不用提我吗?”(),“不听话的小猫是不是该罚?”


    她早已失神,非但忘了逃,反而更往他滚//烫的怀抱里钻去,吐息凌乱地拂在他颈侧。


    “因为……喜欢你……爱你……”


    所以哪怕你想让我独享那道光,我也忍不住总想让它把你也照亮。


    恍惚间,似乎听见他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回应,像是叹息,又像满足的喟叹。来不及分辨,她已被席卷着跌入下一风暴。


    但也无所谓了。她放任自己酸软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在颠簸浮沉间模糊地想。


    此时此刻,爱与欲本就同名。


    卧室里水声渐密。糖饼趴在门口守着,熟练地用鼻子把凑过来想挠门的崽子们顶开。


    这声音让它想起下雨。但又不是雨——雨是冷的,湿漉漉的,会打湿它的皮毛,它不喜欢。可这种声音不会,随之而来的是暖烘烘的,带着点特别味道的气息。


    等它趴着再打几个盹醒来,主人就会裸着上半身出来,带着满身抓痕和牙印去厨房倒杯水。再回房间前,总会心情很好地顺手揉一把它的脑袋。


    随即里面会响起软软的嗔怪。要是在清晨或是傍晚,它还能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含糊地提起。然后主人就会出来给它放饭,再神清气爽地牵着它出门遛弯。


    它很喜欢这样的时候。习惯了以后,哪怕伴着这急促又缠绵的声响,它也能枕着自己的爪子安然睡去。


    雨还在下,但不会再淋湿任何人。


    狗也不会。


    ————————


    开段评!!!!


    第73章 【增修】平安夜和狗耳朵


    “保温杯里的玫瑰红枣茶记得上午喝完。中午要是不想吃食堂,跟我说一声,给你们俩点申源饭店的外卖。下午……”


    “知道啦知道啦!下午不用你来接,陈大厨安心在家准备平安夜大餐吧!”季温时解开安全带,拎起书包,推门跳下车。


    “宝宝,还没……”陈焕话没说完,车门已经“砰”地关上。她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走了。


    ……还没亲一下啊。


    学校门口不能久停,陈焕叹了口气,皱眉,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今天是周日,季温时和蒋冰清又约好了去图书馆。两人开题在即,蒋冰清是怕自己无人监督,周末在宿舍睡一整天;而季温时呢,则理直气壮地甩锅给他——


    “都怪你老在我旁边晃,还总想亲亲抱抱……我都没法专心了!”她痛心疾首地皱着眉头补上一句,“男色误人!”


    天地良心,哪里是他主动打扰。明明是她这段时间压力大,但凡写开题报告卡壳了,就喜欢往他身上扑,软绵绵地摊成一张饼,美其名曰“磁吸充电”。光是贴着倒也罢了,不过是任人坐在自己大腿上,顶多规规矩矩搂着,给她顺顺毛。可这磨人精总不安分,老爱动来动去……


    无线充电最后十有八九都得变成有线的。


    直到某次两人都没把持住,直接把书桌变成战场,闹了一整晚后,季温时义正辞严地宣告。


    “在我开题报告写完前,禁止进行脖子以下的接触!”


    他软磨硬泡都没用,只能应下。如今算来,这被迫吃素的日子已将近半个月了。


    他也不是没试过突破防线,毕竟刚开荤不久就被迫吃素,哪里忍得住。可小倔猫这次意志格外坚定,说不让就是不让,哪怕睡前被他压着吻得迷迷糊糊,舌根酸软,也还要分神抬手抵住他胸膛往外推,声音含糊地坚持。


    “不行……陈焕……说好了的……”


    还能怎么办?


    他只能暗自咬牙,狠狠嘬她一口,满身燥意地翻身下床去浴室。


    一天两天还好,时间一长,陈焕心里不免开始怀疑,她是真想专心写报告,还是……


    毕竟根据他的观察,该刷的手机、该摸的鱼,季温时一样没落下。难道是腻了?觉得他没吸引力了?


    不应该啊,这才多久。他试过几次,装作洗完澡假装忘记拿上衣进去,裸着上身擦着头发在她面前走一个来回,总能看见她纤长的脖子悄悄咽动几下,眼神也黏在自己腹肌上。接吻的时候,她的反应明明也很诚实。


    对自己没腻,那是……对那件事缺乏新鲜感了?


    为此,他没少做功课。恶补相关知识,学习某些技巧,甚至在网上搜了好些道具,忍着那些辣眼睛的展示图,挑了又挑。


    不过,他估摸着这吃素的日子,今天也该到头了。


    今天是平安夜,菜单早就定好,几道大菜得在厨房耗一下午。再把家里布置得温馨些,给糖饼和几个小家伙也换上应景的小衣服,节日的气氛自然就来了。


    再加上……


    他瞥了眼中控台上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面还显示着一条快递送达的通知。


    今晚能不能成功解禁,就看这件蓄谋已久的秘密武器了。


    图书馆里,季温时同样无心学习。


    不知是不是节日的缘故,平日一座难求的图书馆今天空了不少座位。蒋冰清坐在她旁边,电脑屏幕亮着,人却专心低着头刷手机。两人谁也没说话,小绿书聊天框里链接和图片却你来我往地不停跳出来,上下文毫不相干,各说各的,甚至不在意对方是否有反馈,只是一味分享。


    “好显白啊!好运招财小锦鲤新年渐变美甲,氛围感拉满!”


    “蒸蚌猫这次是真没招了”


    “白天研究生,晚上研究死,读博哪有不疯的”


    “海市圣诞限定!很惊艳的网红咖啡馆新品测评”


    “183,薄肌,白皮,男大”


    差不多到了午饭点,安静的空气里,文档没有新增一个字,聊天界面却满满当当,昭示着这一上午冲浪的成果。


    突然,手机跳出来两条陈焕的消息。


    汪汪队长:「宝宝,今天早点回来。新买的围裙到了,晚上穿给你看。」


    季温时疑惑地皱眉。围裙有什么值得特别展示的吗?难道是她之前分享过的情侣围裙,一件印着“饲养员”,另一件印着“小猫咪”的那套?


    季温时:「什么样的呀?拍给我看看。」


    汪汪队长:「不行,得你回来亲自看。」


    季温时:「哦,行吧。」


    那边显然没料到她这么没有好奇心,对话框顶部显示“正在输入”好几次,终于——


    汪汪队长:「行,那就先浅看一下。」


    紧接着是两张图片。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小图,季温时就倒吸一口凉气,立马把手机反扣在腿上,脸颊爆红。


    动静有点大,旁边的蒋冰清被吓了一跳,凑近小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季温时僵硬地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她同手同脚地一路小跑进了洗手间,找了个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才屏住呼吸重新点开那两张图。


    那是两张不同角度的自拍。一张是对镜拍的,另一张是前置摄像头直接怼着上半身。


    照片里,陈焕裸着上身,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围裙。细细的挂脖带子绕过他清晰的锁骨和宽厚的肩膀——那是她情动时最常攀附的地方。围裙带子()。自从习惯相拥入眠后,她就特别喜欢埋进他胸口睡觉,那里软软弹弹的,特别舒服。有了更亲密的关系后,季温时还多了个坏习惯,意乱情迷之际喜欢在那上面留下牙印。得益于这半个月的“禁荤令”,他胸膛此刻光洁一片,看得她牙痒痒,恨不得立马回去补上几个。


    不知道他是不是刚锻炼过,肌肉还在充//血,手臂线条清晰紧绷,连举着手机的手背上都浮着明显的青筋。


    太涩了……什么大型犬,明明是只男狐狸精。


    或许是见她许久不回,那边又发来几条消息。


    汪汪队长:「喜欢吗?」


    季温时深呼吸几下,压住心头酥麻,回了个小猫捂脸的表情包,把手机放回兜里,又在洗手台前用冷水狠狠扑了把脸,才转身往回走。


    前阵子这男人就花样百出地勾她,今天这阵仗更是史无前例,光是两张图就看得她一颗道心摇摇欲坠。要不今晚,趁着节日的气氛……应应景?


    正胡思乱想着走回座位,蒋冰清已经合上了电脑,一副今日摸鱼到此为止的架势。


    “不行了,得起来活动活动。”蒋冰清揉着脖子,“学累了。”


    “你那是学累的吗?”季温时小声吐槽,也拿起保温杯站起来,两人一起往开水房走。


    “早知道还不如在宿舍睡觉,起码能收获睡眠。”空荡的水房里,蒋冰清大声抱怨,“在这里我都睡不着,只能紧张地刷手机。”


    “我也是。”季温时叹了口气,拧开保温杯喝完最后一口,在水池边冲洗,“一想到周围空着的座位都是出去过节了,我就有点坐不住。”


    “你这里面是什么?闻起来甜甜的。”蒋冰清好奇地凑过来。


    “玫瑰红枣茶。”季温时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重新接满温水。


    “又是你家那位准备的?”蒋冰清啧啧两声,“贤夫啊,羡慕了。”


    季温时抿嘴笑笑:“他说玫瑰疏肝解郁。我最近写开题报告嘛,脾气躁,可能他觉得我老拿他撒气吧。”


    “我要是有这么个田螺小伙在家伺候着,每天不要太开心哦,肯定什么烦心事都没有。”蒋冰清话锋一转,“对了,今天平安夜,陈焕是不是又要准备大餐了?”


    季温时点点头:“嗯,神神秘秘的,昨晚问他都不说,还说下午没空来接我,得在厨房守着,估计是什么费工夫的菜。”她看向蒋冰清,“你要不要一起来?”


    “那多不好意思呀,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哦,那算了。”季温时作势要转身。


    “哎别呀!”蒋冰清嬉皮笑脸,“跟你家陈大厨说说嘛,算我一个。我宿舍还有两瓶之前准备师门聚餐用红酒,一会儿陪我回去拿上,总不能空手上门蹭饭呀。嘿嘿~”


    不管来过几次,蒋冰清每次都要感慨,这老楼房的楼梯是真难爬!又窄又陡,她没爬几层就气喘吁吁。季温时却早就习惯了,步履轻快地领先她整整一层,先行一步去开门。


    “滴”一声,电子锁开了。


    可下一秒,蒋冰清就看见好友像见了鬼似的,脸色瞬间变得难以形容,紧接着“砰”一声把门用力关上,还反身靠在门板上,一副要堵住什么东西的架势。


    “怎么了?”蒋冰清还停在楼梯转角,愣愣地仰头问。


    “那个,冰清啊,你稍微等一下,家里的狗有点躁,我怕它冲出来吓到你。你就站那儿,别动啊,千万别过来!”


    话音刚落,季温时就又迅速拉开门,一个闪身进去了。


    看着再次紧闭的门,蒋冰清茫然地眨眨眼。


    她怎么记得陈焕家的狗胆子挺小呢,现在还敢冲出来了?


    难道是为母则刚?


    “宝……”


    “你、你在干嘛啊?!”季温时猛地打断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副光景。


    还是上午拍照的那身围裙,但多了点别的东西。


    脖子上戴了个皮质……姑且叫choker吧,上面挂着个圆圆的铃铛。脑袋上更是不得了,浓密的头发里,支棱着一对毛茸茸的,立着的黑色狗耳朵。


    “宝宝……”他眼里透出点疑惑,又有点委屈。就算不喜欢这种风格,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惊恐吧……太伤人了。


    “蒋冰清在外面!”季温时压着声音,语速飞快,“我下午发消息说了她过来吃晚饭。你是不是没看手机?!”


    陈焕愣了一瞬,下一秒立马开始手忙脚乱地解身上那些装备。她无奈地把他推进卧室,关上门:“穿好衣服再出来!我去给冰清开门。”


    没想到门一开,外面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


    许铭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举起手里的水果礼盒:“季博士,好巧啊,刚在楼梯间碰见你朋友了。”他自来熟地走进来,四下张望:“老陈呢?老陈——”


    陈焕沉着一张脸从卧室走出来——当然,已经穿戴整齐。


    “你怎么来了?”


    “我下午给你发消息了啊,没看?今晚孤家寡人,来你这儿蹭个饭。”许铭把礼盒放柜子上,低头逗凑过来的糖饼,“嘬嘬嘬,小糖饼,又胖了。”


    所有人都没猜错,陈焕今晚果然准备了大餐。


    主菜是一只烤得皮香肉嫩的圣诞烤鸡,表皮焦黄油亮,肉质饱满多汁,肚子里塞满洋葱和苹果,身边还堆着着橄榄油、黑胡椒和海盐调味烤制的玉米、西兰花、小番茄和贝贝南瓜。海鲜是白葡萄酒煮的青口贝,清新爽口。牛油果和红石榴粒堆成精致的圣诞树藜麦沙拉,配色鲜亮。汤是香浓的奶油南瓜羹,以及最后才出炉,热气腾腾的樱桃派。


    “今天真是来着了!老陈,这鸡烤得可以啊!”许铭迫不及待地戴上一次性手套,直奔烤鸡而去。鸡皮下的油脂都已经被逼出来,皮薄而脆,能像纸一样完整地揭下来。皮下的肉汁水丰盈,滑嫩入味,还带着鸡腹内洋葱和苹果烤出的香气。


    见陈焕把两只鸡腿拆给两个女孩子,许铭幽怨地看着他,下一秒,盘子里多了一大块鸡胸。


    “不是说最近在减脂?”陈焕淡定地道,“多吃这个。”


    季温时照例偏爱海鲜,陈焕帮她把青口肉剥出来,一顿饭下来,盘子里的壳堆成一座小山。


    大家吃得差不多了,烤箱也恰好传来“叮”的一声提示。陈焕起身去厨房,端出了今晚的压轴甜品——樱桃派。


    白色的圆形烤盘里,派皮烤得金黄酥香,表面用面皮薄条交错成规整的网格,深红的樱桃果酱从网格缝隙中溢出些许。边缘还装饰着一圈去柄的整颗新鲜樱桃,色泽鲜亮,精致得像童话故事里的点心。


    “太漂亮了吧……”蒋冰清眼睛都看直了,转向季温时喃喃道,“你不是说陈焕之前给你做的生日蛋糕……唔!”


    话没说完,就被季温时一把捂住了嘴。


    陈焕挑起眉看向季温时。她忙松开手,尴尬地笑笑:“我的意思是……你以前做中餐比较多,烘焙方面没那么熟练嘛……”她又赶紧找补,“但现在绝对是全能大厨了!最厉害的那种!”


    “还不是前阵子被你那些老式烘焙食谱给练出来的?”陈焕好笑地瞥她一眼,没再追究,“行了,来尝尝樱桃派。”


    三个人各自拿了甜品碟,排队等着陈焕分派。切开的樱桃派内馅饱满深红,入口酸甜平衡,口味恰好。趁大家专注品尝,陈焕收拾起桌上的碗盘进厨房,季温时也端着碟子紧紧跟了进去。


    “怎么想起做这个呀?”她蹭到他身边,小声问。


    陈焕看着她唇上沾着的一点红色果酱,眸色微深,直接提示:“樱桃。”


    这种与第一个吻有关的水果早已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再想到进门时他那身装扮,不难猜出他今晚原本的计划。季温时瞟了眼厨房外,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近他耳边:“等晚上……再补偿你啦。”


    男人喉结果然滚了好几下,声音低哑:“现在别招我。”


    季温时无辜地眨眨眼。陈焕叹了口气,抬手捧起她的脸:“沾到果酱了……”


    就在两人呼吸渐近时,厨房外传来几声格外刻意的咳嗽。


    季温时一惊,转头看去。玻璃门外,蒋冰清和许铭各自端着甜品碟,满脸姨母笑,连糖饼都蹲在旁边咧着嘴摇着尾巴凑热闹。


    “小时,友情提示,你们家厨房门是透明的。”蒋冰清憋着笑说。


    季温时的脸腾地红到了后颈。她手忙脚乱从陈焕怀里挣出来,胡乱抹了抹嘴唇,转身就想去水龙头下冲掉手上的果酱。


    冬天的水总要等上几秒才热起来,她心急,伸手就去接冷水。指尖刚碰到寒意,就被从身后揽上来的一双大手挡住,直到水流完全变暖,才把她的手拢在掌心,带到水流下。温热的水流包裹住手指,他握着她的手,像给小孩子洗手那样,仔细揉过每一根手指,直到被冷水激红的皮肤重新泛起温暖的粉色。


    “急什么,宝宝。”温热的胸口紧紧贴着她后背,温热的吐息擦过她耳廓,陈焕意有所指地暗示,“我都不急。”


    她的脸更红了。


    见蒋冰清和许铭带了红酒和水果来,陈焕又用苹果、橙子和草莓煮了一小锅热红酒。煮过的红酒酒精基本都挥发出去,只留下浓郁温润的果香,清甜顺口,连季温时都忍不住多喝了两杯。


    夜深客散,季温时想趁着热红酒带来的暖意去洗个澡早些休息。浴室里,热水刚漫开雾气,门就被推开一道缝,微凉的空气溜进来。肌肤还没来得及泛起鸡皮疙瘩,整个后背就贴进一个厚实滚//烫的胸膛里。


    男人从身后环住她,像晚饭后在厨房水池边那样。他体贴地用掌心掬起温热的水流,浇在她尚未被淋透的肩头。


    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一起洗澡……倒是从没有过。她有些意外,不太好意思转身。


    “干嘛呀……”


    “不是说晚上要补偿我?打算怎么补偿?”他低头吮她耳垂,一路流连到颈侧,把上面的水珠也一并抿去。


    “你先……先让我洗完澡呀……”她努力抵御着肌肤上如小蛇爬行般湿润的痒。


    “转过来,宝宝。”


    她不肯,身体却被直接扳过去。水汽氤氲中,她看见陈焕又换上了那身装备——不过这次精简许多,只有颈间的项//圈和发间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至于其他地方……和她此刻一样。


    花洒的水流不断落下,把那对黑色的耳朵打湿,绒毛沉甸甸地贴在耳廓上。浴室里热气缭绕,氤氲之间,那对耳朵竟像是他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她不好意思看,视线刚下移,()


    更不敢看了。只好视线紧盯着()。


    “你怎么……突然这样……”


    她语焉不详,他却听懂了。


    “喜欢吗,宝宝?”他贴近,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和身后冰凉的瓷砖隔开。


    见她不语,他又往前逼近了些,低头含住她耳垂,声音混着滚烫的水汽钻进耳蜗。


    ……


    太超过了……她哪里应付过这种阵仗,被哄着晕晕乎乎地点了头。


    “喜欢?”他顺着往下问,“那今天……?”


    浴室的空间并不宽敞,贸然挤进两个人,再加上温度颇高的蒸汽萦绕在身边,熏蒸着她的口鼻,一时间,她感觉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


    也不知是否仅仅是这个原因。


    头顶的花洒还在继续倾泻着水流,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洗澡的时候吃一只橙子或橘子,会觉得很舒服。有人戏称这是某种返祖现象,因为远古的灵长类当年就是在这样水汽丰沛的雨林中,跳跃,嬉戏,进食,繁衍生息。


    陈焕自己一手撑住墙壁,另一只手松松地拢在她手上,呼吸紊乱,却还不忘记仇地咬了一口她的耳尖。


    ……


    男人笑着,握住她的手……把已经羞得抬不起头的人捞进怀里。


    “……多谢款待。”


    第74章 春饼和雪国


    五,四,三,二,一……


    果然,默念的倒计时结束,怀里的人像烙饼似的,又翻了个身。


    好不容易酝酿的睡意再度烟消云散,陈焕直接坐起来,把床头的小夜灯打开。


    “宝宝,怎么还睡不着?”


    季温时一惊。之前他呼吸就已经平稳,她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


    见她不做声,陈焕撑起身子拢到她上方,低头看她:“看来是我今晚的‘哄睡’不够卖力?”


    “不是不是!”季温时赶紧否认,生怕他下一句就是“那再来一次”,“我……我在想明天的事……”


    陈焕叹了口气,松开她,自己靠回床头,朝她伸出手:“过来。”


    她乖乖地挪过去,偎在他怀里。


    “咱们不去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她肩膀,“本来是想让你去散散心,玩一玩,反倒把你弄得提心吊胆。”


    “不行,要去的。”季温时立刻摇头,“都说好了。”


    “真没事儿,就说我临时有急活。奶奶很好说话的。”


    “我真的想去……”季温时叹了口气,半支起身子,眉心微蹙起转向他,“去北市,见奶奶,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做的。只是……”


    只是想是一回事,临行前如此紧张,却是她也没有料到的。


    去北市的行程,是季温时开题答辩顺利通过后定下的。


    她的论文选题是研究百年前海市几种流行的消闲小报与市民生活,得益于之前给《海市晚报》写随笔时的积累,那些旧报刊上的广告、食谱等等杂七杂八的边角料这会儿倒是一点也没浪费,都成了有用的文献。开题顺利通过,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写完论文就好。


    陈焕那边也顺风顺水。自那期《海客谈》播出后,网友们顺藤摸瓜找到了“糖饼厨房”,甚至有几个本地号还剪出了他在节目里短短几秒的侧影,说是“复原老海市味道的神秘口罩帅哥”,账号人气跟着又涨了一波,粉丝突破了三十万,也有不少不错的合作找上门。


    就连家里的毛孩子们也让人省心。四只小的一直能吃能睡,从没生过病,糖饼结束哺乳后也完全恢复过来,毛色油亮,胃口不错,还胖了不少。


    生活好像忽然就顺了起来,日日是好日,件件是好事。


    季温时答辩通过的那天晚上,陈焕没在家做饭,特地在海市那家有名的顶层景观餐厅订了包厢给她庆功。可不知怎么,一顿饭吃着吃着,两人眼神就开始拉丝。大概真是憋狠了。陈焕好歹在平安夜那晚讨过一回“补偿”,季温时可是实打实地素了快一个月。


    好在餐厅楼下就是酒店。


    关上门的瞬间,她难得急切地踮脚吻了上去,把他抵在门板上,唇舌纠缠得又湿又响。她吻得很投入,偶尔唇瓣分开想换气,银丝还未断,就被男人扣着后脑重新压回去。直到她气喘吁吁地停下,眼里水光粼滟,期待他发起下一步,陈焕才低笑着用目光示意她身后。


    “窗帘没拉,宝宝。”


    她一惊,回过头去,看到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这栋楼是海市的地标,在周围一圈建筑中鹤立鸡群地高耸着。顶层是餐厅,酒店堪堪在它下方几层的样子,依然能够俯瞰整个城市辉煌的夜景。


    她正要去找电动窗帘的开关,陈焕却抬手,关掉了房里所有的灯。


    房间瞬间暗下来,窗外的璀璨似乎都离得很远。


    “就这样。”


    黑暗中,他摩挲着她的腰窝。


    ……


    那是他们在一起以来最不知节制的一个夜晚。或许是各自心里都卸下了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学业、事业上那些令人烦忧的转折终于有了明晰的结果。长久紧绷的弦骤然松开,此刻只需要在只有彼此的空间里彻底放纵,彼此沉沦。


    她不记得那天被翻来覆去了多少次,只记得陈焕随身只带了个三只装,前半夜就用完了,临时叫了个外卖——酒店提供的没有他的size。


    等待的时间也并没有在休息。怕她脱水,他中途还给她喂了好几次水——但都恶劣地,总不让她那么轻易喝到,于是水洒一身。见她失焦的泪眼茫然地睁着,()他忍不住粗喘一声,丢开水杯,红着眼再度狠狠吻下来。


    后半夜,分不清是几点,房间里已是一片狼藉。在家还需要顾及一下清扫战场的难度,在酒店就彻底没了这层顾虑。窗边的摇椅上,季温时浑身发软地撑在他胸膛上,意识早已经昏沉,却感觉男人轻轻咬了一口她的耳垂。


    “宝宝看外面,下雪了。”


    她迷蒙睁眼,费力地转头——果然。窗外的夜空里开始飘起细小的白色颗粒,比雨点更轻盈,被北风斜斜地吹着,安静地落向人间。


    两人一时都没动,只是静静拥着。只偶尔有细碎的几个吻,落在她汗津津的额头,鬓角和颈窝。


    微弱的光线中,季温时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胸膛一颗缓缓滑落的汗珠上。良久,她低头,很轻地把它舐去。


    “陈焕,”她仰起脸,“我想跟你一起回一趟北市。”


    他垂眸:“怎么突然想去?”


    外面的语气听着挺平静,内里的部分可完全不是这样。季温时声音发抖,几乎咬不住唇。


    “因、因为想看看北市的雪,看看你长大的地方,还有……还有奶奶……”


    陈焕深深吸了口气,把整个人端起来,在她尖叫出声之前,大步走向床边。


    “好,我们去。”


    “……不过宝贝儿,这时候别提奶奶。”他抵着她额头,喘息着低笑。


    “挺影响我发挥。”


    那晚或许是气氛使然一时冲动做的决定,第二天醒来,季温时就开始焦虑了。


    “怎么办啊陈焕……”最近几天,这句话成了她的口头禅。


    陈焕总是换着法子宽慰她。


    “放心吧宝宝,奶奶不可能不喜欢你。”


    “她做饭比我还好吃,也早就跟我问过你的口味。要是实在吃不惯我们那儿的菜,我单独做给你吃。”


    “真不会,奶奶没那么小心眼。


    “不会有别的亲戚来,就算有,我把他们都赶走。”


    “东西我都买好了,别操心,你带上自己去就行。”


    “不会笑话你,奶奶还觉得南方姑娘水灵呢。”


    “不用干活,你就负责每天吃,睡,玩。”


    偶尔,临睡前被她稀奇古怪层出不穷的问题问到没辙,他直接坐起来伸手去开床头柜的抽屉。


    “我看你还是精力太充沛了。”他单手制住意识到大事不妙,想逃跑的人,用牙把小方块撕开,“来,别睡了,起来,哥哥给你消耗消耗。”


    这样焦虑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出发的日子。明天要赶早班机,季温时早早就上了床,可直到凌晨还毫无睡意。


    卧室只有床头那盏暖橘色的灯光,她安静了很久,往陈焕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温热的肩窝,声音闷闷地开口。


    “可能就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一个完全没法想象的家庭和长辈。”


    陈焕的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妈和我家是什么样,你也清楚。至于别的家庭……像郭奕哥父母那样,特别温馨,特别民主的,我每次去的时候,一边羡慕,一边又觉得难受。除了这两种特别极端的,我好像根本想象不出正常——或者说,寻常的家庭和家长是什么样。”


    “我奶奶啊,”陈焕想了想,声音带上笑意,“要说普通,是挺普通。要说特别,也真特别。”


    “她特别护短。我小时候老打架,别人说我没爹没妈,我就冲上去了。每次她被老师叫过去,都跟人家说,是那小孩先骂我们小焕,他才动手的。我们小焕是好孩子,从不主动惹事。”他顿了顿,低笑一声,“可一回家,关起门,该骂骂,该打打,一点不含糊。”


    季温时也笑起来:“好独特的教育方式。”


    “是吧。她的道理就一句,不能怕事,也不能惹事。后来我上中学,不打架了,开始好好学习,她又担心我用功过度熬坏身体。”陈焕无奈道,“其实我哪有多用功?可她那时候从来不抓我学习,也不问我考多少分,只有一点,每天得出门锻炼,每学期体育课体能测试必须达标。说是身体最重要,哪怕考不上大学,回家种地,也得有个好身体。”


    季温时被逗得笑个不停,被男人意味深长看了一眼:“现在想想,真得感谢我奶奶这教育。”


    “……又不正经!”季温时回过味来,从他怀里钻出来,自顾自躺下背对着他,嘴角还噙着点笑意,“明天我就去找奶奶告状,说你每天欺负我。”


    “那她要是问,怎么欺负的呢?”陈焕也顺势钻进来,从后面搂住她,手开始不老实,“宝宝要照实说?”


    季温时很快被他揉得腰软,语不成句:“别……明天还要赶飞机……”


    “我会叫醒你。”他吻她后颈,声音含混,“飞机上三个小时,够你补觉。”


    三小时航程,足以从湿润的东南,抵达干冷的北地。再驱车一个多钟头,才能到奶奶所在的农场。


    来接他们的是陈焕的堂弟,这个叫陈序的小伙子在机场一见季温时,顿时眼前一亮。


    “你好。”季温时朝他礼貌地笑笑。


    “嫂子好嫂子好!”他急忙上来帮他们把行李放后备箱,“真是久闻不如一见啊,前几个月我哥在我车上……”


    “先上车。”陈焕打断他,拥着季温时坐进后排。


    一路上,季温时贴着车窗向外打量。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铺天盖地的白色。就像陈焕之前说的,北市早两个月前就开始下雪了,这会儿目之所及,是延绵不绝的雪被。车渐渐离开了市区,山峦与林地缓缓展开。冬山如睡,雪照云光。她痴痴地看着,突然眼睛被一双温热的手掌遮住。


    “别盯着雪地看,伤眼睛。”


    她乖乖被捉回来,靠在他肩膀上。


    “不再睡会儿?”他低声问。


    季温时摇摇头。昨晚睡前,还有今早的飞机上,陈焕跟她讲了很多小时候和奶奶之间的趣事,她听得兴致盎然,现在更多的已经不是焦虑,反而是期待。


    想快点见到那位可爱的老太太。


    前面的陈序从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忽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出门前秀谷奶奶塞了吃的,说怕你们路上饿,先垫垫,回家再吃正经饭。”他把副驾上的保温桶递到后面,“喏,我可没偷吃啊,留着肚子等奶奶的锅包肉呢。”


    陈焕接过保温桶,打开。里面有三四层,最上面是一叠烙得薄而软韧的饼,底下每层各一样菜。


    “春饼啊……”他看着保温桶里的菜,眼里露出怀念的笑意。转头看到一脸好奇的季温时,向她解释,“这是我们这儿的家常吃食,用饼卷着菜吃。这几样也是最常见的,京酱肉丝,醋溜土豆丝,还有底下这个——”他指了指那碗像大杂烩一样的炒菜,“这个叫炒合菜,有豆芽,韭菜,粉条和鸡蛋。”


    他戴上手套直接上手卷了一个给季温时:“还热着,尝尝看,不爱吃就给我。”


    季温时接过那个卷得扎实的饼,小心地咬了一口。蔬菜、肉丝和咸甜的酱汁在舌尖交织,薄饼软韧,越嚼越生出质朴的面香,让人忍不住急着想咬第二口。


    见她连吃好几口,陈焕放下心来,给自己卷了一个。


    “我高中住校那会儿,奶奶每周都来市里看我,带的也是这些。她那时候要倒两三趟公交,路上来回得将近四个钟头。就春饼好,凉了也不影响味道。”他说着,很淡地笑了笑,“上大学以后,好多年没吃过了。”


    抵达农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隔着老远,季温时就看到了那幢与一路建筑风格都不同的小别墅。


    车在主干道旁停下。通往别墅院门的小路太窄,陈序的车开不进去。陈焕仔细替她把口罩、围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装地包裹严实,才牵着她下车。


    天上一直飘着雪。北方的雪果然是干的,落在人身上松松软软,并不立刻化开。可毕竟是雪,落在衣服上的话,进屋还是会湿的吧?季温时忍不住问:“一会儿身上的雪怎么办?”


    陈焕回头看她,同样裹得结结实实,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长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白白的。


    “见过糖饼洗完澡甩毛吗?”他笑着,“我们这儿进门前都那么抖两下,就抖掉了。”


    季温时当真试着抖了两下,可惜裹得太厚,抖不起来,倒像只左摇右晃的笨拙小熊。


    陈焕忍不住在口罩后面闷笑出声:“傻宝宝,逗你的。一会儿我给你掸掉。”


    雪下得不小,主干道上,家家户户门口的地坪前都是雪白一片,积雪甚至与廊下台阶齐平。可这幢小别墅周围,乃至延伸到外面主干道的一整条小路,全是黑色的,干干净净,一丝积雪都没有。


    很快,她就有了答案。


    愈走愈近,她看见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正立在路的那头,一铲、一铲,把新雪推向两侧,在那片冰封的洁白里清出一条深色的道路,像雪地里一个醒目的,指示归家方向的箭头。


    第75章 锅包肉和窗外月


    秀谷老太太昨夜一宿没睡好。


    准确地说,是从接到陈焕的电话,说要带女朋友回来的那天晚上起,就睡不好了。


    她这辈子就没女儿命。先养儿子,再带孙子,全是泥里打滚的糙小子。每回见着别人家香软乖巧的闺女,都稀罕得不行,只有羡慕的份儿。


    年轻时敢半夜独闯坟山的秀谷老太,这回却真有点怵。她知道孙子有多宝贝这小姑娘,她自己也看得重。小姑娘爱吃什么,忌口什么,她早就记得烂熟,就是不知道还有什么没想到的。


    每晚躺在床上,她就开始琢磨,还有什么准备工作没做。


    浴巾、拖鞋、洗漱用品全买齐了新的,该洗晒的都仔细料理过,还特意找人弹了床厚实的新棉被。那小姑娘怕冷,又是南方人,第一次来这么冷的地儿肯定不适应。虽说家里暖气足,但万一呢?可是临了还是让陈焕在网上买了床羽绒被寄回来——羽绒被暖和又轻便,比大棉被强,别压坏了人家。


    家里屋子大,卧室却不多。陈焕那间房宽敞透亮,自然得腾出来给小姑娘住。秀谷老太平时就经常打扫这屋,怕孙子突然回来。如今更是不得了,恨不得撬了地板清理底下,连床底都擦得锃亮。


    还有哪儿能拾掇拾掇?她天天站在房门口琢磨,越看越不满意。


    房间太素,四件套颜色也死气沉沉,小子睡睡还行,小姑娘哪能睡这样的?


    但她也不知道小姑娘爱睡啥样的房间。


    “喔喔喔——”后院鸡棚传来烦人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嗬,倒把这货给忘了。天天清早就开始嚷嚷,吵得人睡不好觉。陈焕说了,人家姑娘是博士,平时就费脑子,刚忙完大事,来这儿放松放松,每天可得睡足懒觉才行。


    秀谷老太磨刀霍霍向公鸡,不一会儿,拎着只脱了毛已经挂上蜡的光溜溜大公鸡往侄女家走。


    “英子,小花没在家?”


    侄女连忙迎人,接过鸡:“婶儿咋来了?小花去她姑家了,您找她?”


    “不找她,找你。”雷厉风行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竟有些局促,搓搓手,“就是……现在的小姑娘家,一般喜欢啥样式?比如床单颜色,窗帘花样,睡衣款式……”


    侄女奇道:“婶,您又不用养小姑娘……”话到一半,忽然悟了,“我焕哥有闺女了?”


    “去,婚都没结,哪来的闺女。”老太太嘴上嗔着,眼角却藏不住笑,“小焕要带女朋友回来。”


    “哎哟!是孙媳妇呀!”侄女拍手笑,“恭喜婶儿!”


    “可别这么叫,”秀谷老太正色,“人家现在还只是正经处对象,这么叫不尊重,听见没?”


    “知道啦。”侄女抿嘴笑,“您这也太隆重了,是要把家里重新装修呐?”


    秀谷老太摆摆手:“总得置办点小姑娘喜欢的物件吧?愁死我了,又没养过闺女……走,带我去瞧瞧小花的屋。”


    浅咖色窗帘换成了粉色的,上头印满戴蝴蝶结的无嘴小猫。黑胡桃木书桌蒙了层粉色格子桌布,原先的深蓝色真丝床品换成粉色牛奶绒,边缘缀着层层蕾丝,垂下来像蓬松的蛋糕裙。床上还放了个大抱枕,画满五颜六色,发型各异的小马。


    陈焕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房间,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奶奶,到时候您会把我的房间恢复原样吧?”


    “什么你的房间,这是小时的房间。”奶奶瞪他一眼,又忍不住期待地问,“咋样,她能喜欢不?”


    “奶奶,我女朋友26了,不是6岁,您这——”


    说话间,季温时从走廊尽头走来,在门边拘谨地探头。方才一到家,她就被奶奶一把搂住,连声问冷不冷、饿不饿,连路上反复练习的问候都没来得及说。这会儿上完洗手间过来,就看见这样一幕。


    望着满屋粉嫩,她没忍住笑出声:“陈焕,这是你房间?”


    “是啊,奶奶把我当孙女养。”陈焕没好气地应了声,拉她进来,“奶奶的手笔,喜欢吗?”


    她还没张口,奶奶在一旁赶忙接话:“不喜欢咱就换啊小时,不用不好意思,奶奶也不知道你们年轻姑娘爱啥样的……”


    “喜欢的,奶奶。”季温时答得毫不犹豫,眼睛弯成柔软的弧度,“特别喜欢,谢谢您。”


    秀谷老太太喜滋滋地下楼做饭去了,让季温时好好休息一会儿。


    门一关,季温时回头看着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的陈焕,颇有种猛男穿裙子的既视感。


    “还笑?”陈焕察觉到她嘴角的弧度,伸手把人往床边带,“想试试蕾丝公主床的感觉?”


    “别……别闹……”季温时笑着从他胳膊底下溜出来,“我睡你的房间,那你晚上睡哪?”


    “三楼,有个空着的客房。”陈焕重新把人捞回去搂着,面露懊恼,“我已经开始后悔带你来了。”


    季温时明知故问:“为什么?”


    “你说呢?”陈焕埋进她颈窝不愿意出来,吐息间滚烫的热气激得她一缩脖子,“三个晚上,先记着。回去收拾你。”


    闹了一会儿,陈焕先下楼去厨房帮奶奶收尾,说一会儿再来叫她吃饭。季温时却不好意思干坐着,也跟了下去。


    一楼饭菜香气扑鼻,陈序正摆碗筷,见她下来,忙钻进厨房端出一盘堆到冒尖的菜:“嫂子来得正好,锅包肉刚出锅,趁热!”


    盘子里的每一片锅包肉都裹着一层金黄透亮的粘稠糖醋汁,油光润泽,热气腾腾。陈序已经馋的不行,但碍于客人还没开动,只能握着筷子直咽口水。


    “等奶奶一起吧?”季温时问。


    “奶奶说了,这是小孩儿菜,她不爱吃,让咱们先动筷子。”陈序催促,“这东西就得趁烫吃,凉了就塌了。”


    那扑鼻的酸香和金黄油亮的模样实在勾人,季温时没再推辞,夹起一块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咬下去,就被猝不及防的醋酸味呛得闷咳了几下。


    陈焕正端菜出来,见状放下盘子就过来顺她的背:“呛着了?老式锅包肉的醋味是挺呛,要不要换个菜吃?”


    季温时却摇摇头。她仰起脸,狡黠地弯起唇,用气声悄悄说:“怪不得某人这么能吃醋……从小拿这个练的?”


    男人眸子微眯,忍了又忍,顾忌还有陈序在场,只捏了捏她的脸,压低声音:“小坏蛋。”


    季温时笑着躲,重新夹起碗里那块锅包肉。醋味已经散了些,她小心咬下,竟听见清晰的“咔嚓”一声脆响。酥脆的外壳上裹着的糖醋汁瞬间在口中炸开,酸、甜、咸与丝缕未散的呛口醋味交融,激得舌底生津。外壳之下是软嫩的里脊肉片,香而软嫩,很好地中和了外壳浓烈的味道,层层叠叠,在口中融为一体。


    正式开饭后,季温时才真切体会到陈焕那句“奶奶手艺比我好”的分量。吃着这样饭菜长大的孩子,很难不对美食生出眷恋。


    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吃了,却依然赶不上奶奶投喂的速度。


    “小时,尝尝这鸡腿,炖得烂乎。”


    “陈焕,把拔丝地瓜挪过来,小时够不着。”


    “这虾怪别处可没有,可鲜了,来,尝尝。”


    “爱吃皮皮虾?等着啊,奶奶给你剥,挑几个大的……”


    饭还没吃一半,她碗里的菜已经堆成小山,面前更是摆满了菜碟子——但凡她多夹过一筷的,一概被奶奶认定为“小时喜欢吃”,统统指挥陈焕端到她面前。


    收到季温时悄悄递来的求助眼神,陈焕会意,笑着拦道:“奶奶,您让她自己吃。人家本来胃口就小,还给她塞那么多,一会儿该不消化了。”


    老太太眼一瞪:“胃口小还不是你养得不好!没怎么做好东西给人家吃吧?我寄的那些东西是不是都自己偷摸吃了?”


    季温时连忙替自家男朋友解释:“不是不是,奶奶,陈焕每天都换着花样给我做饭,我现在比以前能吃多了……”


    老太太脸色这才多云转晴:“是吗?那就好,算他还有点用。来,好孩子,这个腿也给你……”


    一顿饭吃完,且不说奶奶根本没给任何让客人动手的机会,季温时撑得连起身做样子收拾碗筷的力气都没了,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给你煮点山楂水?”趁着奶奶和陈序收拾厨房,陈焕挨过来,好笑地替她揉肚子。


    “别碰……再摸一下真要炸开了。”季温时艰难地挪动到沙发上坐下,“你也不帮着我拦拦……”


    “我哪拦得住,老太太总觉得我在海市虐待你了。”陈焕在她身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你碗里好多菜都是我偷偷帮你吃掉的。”


    “晚饭我能装装样子吗?”季温时仰起脸,眼神恳切,“你跟奶奶说说,少做点……”


    “晚了。”陈焕遗憾地宣布,“我刚在厨房还看到一只收拾好了的鹅,一箱海鲜,还有……”


    话没说完,季温时已经歪倒在沙发靠背上,摆了摆手。


    “你去帮奶奶收拾吧,”她闭上眼,“我得缓缓。”


    陈焕笑着应了,起身进了厨房。吃太饱容易犯困,又或许是早起赶路的困劲儿上了头,她歪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迷糊了过去。


    梦里仿佛回到了外婆家。在那个很多年没有去过的乡下,依然是矮旧的两层小楼。她梦见自己考试没考好,不敢找妈妈签字,一个人攥着试卷坐了很久的车去乡下找外婆。外婆从来不会怪她,只会心疼她用功太累,考不好心里难受,还会给她煮一碗甜甜的桂圆鸡蛋茶。阳光暖融融的,她搬把小椅子挨着外婆坐下。外婆身上有股太阳晒过棉被的味道,混着老式雪花膏的香气。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舒服得她在梦里呢喃出声。


    身上好像突然沉了沉。她迷蒙地睁开眼,对上一张还不太熟悉的脸。


    不是外婆,是陈焕的奶奶。


    老太太以为自己吵醒了她,忙把毯子往她肩上掖了掖,像哄孩子似的摸了摸她的头:“小时,去屋里睡吧?沙发窝着不舒服。”


    “唔……不了……”季温时有些窘迫地坐正,“我不睡了……”


    她看见奶奶拿着针线筐在旁边坐下,心里一顿——根据她事前查的“见家长攻略”,这通常是长辈要单独聊天的信号,往往逃不开家庭、工作、未来规划这些话题。睡意瞬间散了大半,她悄悄挺直背,手指紧张地抠住掌心。


    没想到奶奶却笑眯眯地按住她:“困就再眯会儿,年轻人多睡觉好,长身体呢。”说着自顾自在沙发一端坐下,从筐里取出毛线,不紧不慢地织了起来。


    “奶奶,我都二十六了,不长啦……”季温时哭笑不得,试探着问,“我陪您说说话?”


    “也行。”奶奶欣然把毛线团搁在膝头,饶有兴致地看过来,“小时啊,奶奶就是好奇……”


    来了。季温时指尖微微收紧。


    “你们家养五只狗,地方够吗,折腾得开不?”


    ……啊?她卡了下壳,好一会儿才迟疑地点点头。


    “要是养不过来,送几只到奶奶这儿来。”老太太笑眯眯的,“等开春再送,冬天太冷,小狗崽怕撑不住。”


    接下来几句来回,季温时从将信将疑到彻底茫然——奶奶竟真的只是在和她闲聊。问她陈焕平时做什么菜,有没有欺负她,“欺负了就跟奶奶说,奶奶揍他”;问她博士每天都几点上学,什么时候放假;甚至问到毕业论文要写多少字。她报出数字后,奶奶惊得半天没合拢嘴,连声问能不能让家长打电话给老师,通融一下,少写点。


    “别把我们小时眼睛熬坏了。”她最后心疼地说。


    季温时的眼泪是从那一刻就开始悄悄积蓄的。直到睡前,一个人坐在陈焕那间被奶奶布置得粉粉嫩嫩的房间里,关上所有的灯,望着窗外被积雪映得白亮的夜幕时,才忽然掉了下来。


    门被轻轻推开。她知道是谁,转身就埋进他怀里。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陈焕低头轻声问:“怎么了宝宝?”


    晚上他陪奶奶喝了几杯村里自酿的高粱酒,度数挺高,呼吸间都是绵长的酒香。


    “陈焕。”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头,也不让他开灯,只闷闷地叫了一声。


    “哪儿不高兴了?跟我说说。”他抚着她的头发。


    她摇摇头,说不出口。她无法承认,自己在羡慕,甚至竟然在嫉妒——嫉妒自己的爱人,拥有这样好的奶奶。


    她从未羡慕过郭奕拥有那么好的父母。那些离她太远了,远到连嫉妒和羡慕都显得苍白。可她曾经也有过那样好的外婆,那是唯一一个只问她累不累,从不在意她优不优秀的人。


    “我是不是很坏?”她把脸深深埋在他怀里,声音哽咽,“我竟然在嫉妒你。”


    “不坏,一点也不坏。”陈焕还没问缘由,就毫不犹豫地一口否决,捧起她的脸,吻去那些温热的潮湿。他呼吸间带着高粱酒醇厚的香气,熏得她也有些昏沉,“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有那么好的奶奶……”


    陈焕低笑:“傻宝宝,那以后也是你奶奶。”


    她听懂了,脸慢慢热起来,别开视线不作声。


    “嗯?”或许是酒意,又或许是归乡后的全然放松,他嗓音里透出一丝带着乡音的亲昵,低头逗弄她,“媳妇儿?”


    “不许……不许这么叫!”她羞得忘了哭,慌忙去捂他的嘴。


    他笑着躲开,鼻尖轻蹭她耳侧:“那,老婆?”


    “谁是你……”她说不下去,攥拳捶他肩膀,却被男人带笑的闷哼全数接住。


    闹了一会儿,她情绪渐渐平复,小声问:“你过来干嘛呀……”


    “第一次不能搂着你睡,不习惯。”他靠坐床头,把人圈进怀里抱着,“刚才看见月亮挺圆,想来跟你一起看会儿。”


    季温时望向窗外,深蓝天幕上果然悬着一轮满月,清辉落雪,澄澈明亮。


    “今天十五吗?”她摸过手机看了眼日历,有些惋惜,“啊……已经十六了。”


    “十六的月亮才最圆。”陈焕说,“晚了一天,反倒更圆,也更亮。”


    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虽然迟到了一些,但你以后得到的爱只会更多,更满。”


    “我保证。”


    第76章 冻梨和酸菜油滋啦饺子


    不知是昨晚睡眠质量不错,还是身边少了个人不习惯,季温时竟然一大早就自然醒了,这可真是破天荒的事。


    摸过手机一看,才六点半。窗外天已透亮,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悠悠渺渺的,反倒衬得清晨愈发宁静。她想起后院也养了一群鸡,昨天傍晚还见奶奶端着食盆去喂。怎么没听见打鸣?兴许没养公鸡吧。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奶奶铺的床柔软暖和,屋里暖气也足,陈焕还特意给她放了个小加湿器在桌上,一夜安眠。昨晚陈焕还带她去看了从前的炕,果然不是她想象中的铁板烧。不过如今这栋新盖的小楼已经改用地暖,早已不再烧炕了。


    清晨这个时段对她而言有些陌生。不想立刻起床,又没了睡意,她点开微信给陈焕发了条消息。


    季温时:「小猫探头.jpg」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也是,这人昨晚在她房里赖到半夜才走,要是醒了,肯定早就溜过来了。


    估计还睡着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起了点玩心,掀开被子穿好衣服。原本计划在奶奶家这几天都穿得规规矩矩,没想到奶奶早给她准备了一套家居服,说是屋里暖和,穿这个轻便舒服。


    那是套白色的薄绒家居服,连帽设计,帽顶耷拉着两只软软的小耳朵,穿上像只羊,不知奶奶又参考了哪里的“小姑娘喜好”。季温时直接在睡衣外裹上这身“羊装”,下床出门,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陈焕睡的客房离楼梯口很近,她轻轻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溜了进去。


    三楼的温度比楼下稍低些。陈焕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浓黑的发顶,睡得正沉。


    季温时半个身子慢慢压上被子,趴着仔细观察他。她很少有机会见到陈焕的睡颜,毕竟她才是家里最缺觉的那个。本来就低精力,还经常被他折腾得直接昏睡过去,连收拾善后都交给他。而这人哪怕鏖战整夜,第二天清早照样能神采奕奕地起来遛狗。


    此刻他闭着眼,平日里那股锐利不羁的劲儿就淡了。季温时发现,那股气质完全源于他的眼睛——眼型狭长,眼神锋利,个子又高,垂眸看人时总带着点冷淡的打量。啧,竟然有点怀念刚认识时他那副又拽又痞的模样了。如今这人在她面前,不是含着笑,就是使坏逗她,或是在某些意乱情迷的时刻,眼眶泛红,眉头紧锁,一副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凶相,却性感得要命。


    目光不自觉地滑向他的鼻梁,她咬了咬唇,脸有点发烫。以前只觉得好看,可后来竟然成了件好用的工具,经常被他拿来使坏。那里的线条又直又挺,微带一点驼峰,恰好能完美嵌进她的轮廓,擦蹭得她几度担心自己会让他窒息。


    再往下是嘴唇。初遇时她就觉得,这人的眼睛和嘴唇简直不像一个画风。眼睛冷冷淡淡,看谁都像看狗,嘴唇却生得一副多情相,唇峰分明,唇角天然微翘。这样的眼唇搭配起来,活脱脱一张欲拒还迎的渣男脸。


    这么一想,当初的误会,除了那通电话,这副长相大概也功不可没。


    想到当初那场乌龙,她忍不住翘起嘴角,身子往前蹭了蹭,伸手轻轻拨弄他的睫毛。


    男人在睡梦中皱眉,含糊地哼了一声。她没停,继续捏捏他的鼻尖,又碰碰他的耳垂。终于,他不耐地掀开眼皮,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却软了下来。


    “一大早就来闹我?”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他掀开被子,一把将她裹进怀里。


    “难得比你起得早,当然不能放过你。”季温时理直气壮。


    “那就陪我再躺会儿。”陈焕显然困意正浓,哪怕身体已经有了清晰的反应,竟也没顺势做点别的,只搂着她翻了个身,重新合上眼。


    “我睡不着了……”她在被子里闷声抗议,“乡下早晨空气多好,陪我出去走走嘛。”


    “知道现在外面多少度么,想当冰雕?”他手臂紧了紧,“乖宝宝,再睡会儿。”


    他声音渐低,呼吸很快又沉了。季温时被他箍在怀里。却毫无睡意,无聊地躺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摇他的胳膊。


    “陈焕,你看奶奶给我买的睡衣,像不像小羊……”


    话没说完,皮股上就挨了一下。


    “那我就是大灰狼,专吃小羊。”他睡意浓重地威胁着,滚烫地抵上来,“老实睡觉还是起来做早操?”


    她顿时不敢动了。


    被这么强行抱着,身边的人暖烘烘的,呼吸平稳深缓,慢慢催生出她的困意来。不知不觉,她竟真的睡着了。


    结果反而变成了陈焕来叫她起床。


    睁眼看到床边穿戴整齐,好整以暇来喊她吃早饭的男人,季温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明明起得比你早!”她手忙脚乱掀开被子跳下床,“现在好了,奶奶肯定觉得我爱睡懒觉……明明是你赖床!”


    她气鼓鼓地挥开陈焕伸来扶她的手,趿拉着拖鞋就往门外走。


    “怎么会,”陈焕笑着跟上来,在她身后虚虚护着,“慢点儿。奶奶刚还问我,要不要把早饭给小时端上去——”


    季温时站在洗手池前叼着牙刷狠狠瞪他:“还说!今天都不理你了!”


    匆匆赶到餐厅,奶奶正端着刚出锅的馅饼往桌上放。餐桌上的食物琳琅满目,无论是种类还是分量,都让季温时恍惚以为在吃酒店自助。


    “小时起来啦?”奶奶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我寻思让你多睡会儿呢,陈焕说你胃不好,得按时吃早饭。咱们吃完再去睡,啊。”


    季温时准备好的道歉说辞一下子卡在嗓子眼里,只好红着脸小声应了,转身再瞪陈焕一眼。


    陈焕知道她吃不了太多,让她每样尝一点,剩下的给他。她却当没听见,撅起嘴不搭腔。等奶奶从厨房出来,问早餐合不合口味,她立刻弯起眼睛笑得甜甜的,连声说好吃。


    小东西还有两幅面孔。陈焕好笑地摇摇头,默默把她碗底剩的东西端过来吃掉。


    吃过早饭,陈焕拉着人上楼,又是解释奶奶真不在意,又是保证下不为例,好不容易把气鼓鼓的小祖宗哄好,刚松了口气,想凑近讨个甜头——


    “老叔!我来找你玩啦!”


    楼下传来小孩中气十足的喊声。


    季温时一惊,慌忙推开他,用眼神询问。


    “邻居家孩子,论辈分是我侄儿。”陈焕无奈闭了闭眼,“皮得很,我下去看看。”


    季温时跟着他下了楼,见客厅里站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正捏着奶奶放在茶几上的点心往嘴里塞。见他们下来,小孩眼睛一亮,也不看陈焕,只是盯着她看。


    她不太知道怎么跟小孩打交道,僵硬地冲他笑了笑。小男孩也跟着咧嘴,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小屁孩看什么呢?”陈焕挡在她面前,“不是找我玩吗?”


    “我妈说老叔你带女朋友回来了,让我来找你玩儿。”小孩直接把自家妈卖了个干净。季温时顿时明白了,这怕是带着任务来的。来之前陈焕就保证过,说这次只见奶奶,不会有别人,奶奶昨天也让她宽心,说跟亲戚邻里都打过招呼,大家不会来凑热闹。可孩子要来,谁还真拦着不成?


    她哭笑不得地和陈焕对视一眼。


    说话间,门口又进来个裹得跟小雪人似的小女孩,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叫人。


    “陈焕哥哥好,漂亮姐姐好。”


    “小花怎么过来了?”陈焕笑着摸摸她的头。季温时昨天听奶奶提过这个名字,那些“小姑娘喜好”的灵感,大半都来自这位小侄孙女。


    小花看起来比小男孩大几岁,也机灵得多:“我妈让我送冻梨来,说漂亮姐姐是南方人,肯定没吃过。”


    陈焕忍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替我谢谢你妈妈。”


    季温时好久之前就对冻梨好奇,这次来竟差点忘了。袋子里的冻梨长得跟视频里的差不多,圆咕隆咚的一个个,外皮深黑,只是摸着却不是视频里展示的那样硬邦邦的,手指一按一个坑。


    见她疑惑,陈焕解释:“这是已经化好的,不用再解冻了,可以直接吸着吃。”


    她学着他的样子,在梨上咬开一个小口,清甜的梨汁瞬间涌进口中,带着半分微酸,冰凉沁爽,暖气房里的燥热一扫而空。然而不知道是她没掌握方法,还是这个冻梨化得还不到位,吸了几口就吸不动了。反观陈焕手里那个,已经只剩下一张瘪瘪的皮。


    “怎么吸得这么干净的?”她虚心求教。


    陈焕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低声开口:“在你那儿练出来的。”


    什么练……她茫然了两秒,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慌忙看了两个小孩一眼,见他们都专心致志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微微松了口气,攥着冻梨就要往他胳膊上捶。陈焕闷笑着躲,她红着耳根转过身,捧着梨到一旁练习去了。


    一上午,两个小孩黏在他们身边没走。小花自来熟,很快就挨着季温时在沙发上说悄悄话。小牛缠着陈焕要玩他的游戏机,卡关了就往他手里塞。


    “叔,小时姐姐是不是喜欢你啊?”陈焕正专注地操纵屏幕里的小人躲开地上的怪,突然听见小牛突然神神秘秘地问。


    陈焕失笑。且不说称呼都差辈了,这年纪的小屁孩就这样——你说他懂吧,他连男女朋友意味着什么都说不太清,你说他不懂吧,“喜欢”两个字倒随随便便挂嘴边。


    “哦?”他手上操作没停,随口逗他,“怎么看出来的?”


    小牛伏在他耳边悄悄说:“因为小时姐姐看你的时候,眼睛会笑。”


    陈焕手一顿,转过头看向沙发那头的季温时。她正搂着小花,低头给她看手机上的什么视频,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看她的模样,他知道她现在应该是放松且开心的。


    她总苦恼自己嘴笨,好多情绪涌到嘴边却不知怎么说,只好沉默。可她不知道,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她的喜怒哀乐,忧愁焦虑,快乐欢愉,他都能从那双眼睛里读懂。她不必多说,他自己会看。


    只是她望向自己的眼神……他与那双眼睛对视过无数次,竟从未特别留意。或许有些东西,真是旁观者才看得清。


    “宝宝。”他轻声叫她。


    季温时抬头:“嗯?”


    他用心地去看她的眼睛,直看到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眨眨眼:“怎么盯着我……”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真是笑着的,从抬起眼的那刻起就是。瞳仁里的光细细碎碎的,像好多星光落在雪地上。


    他把手里的游戏机随手递给小牛:“跟小花轮着玩啊,老叔和你小时姐姐有点事。”


    突然被拉着往楼上走,季温时不得不快步跟上。


    “干嘛呀……”


    “找个没人的地方。”他回过头,“想亲亲你的眼睛。”


    可惜这回也没能温存多久。刚把她的睫毛吻成湿漉的蝶翼,正要低头去寻她的唇,楼下又传来小孩清脆的二重奏。


    “老叔!吃饭啦!”


    “小时姐姐,吃饭啦!”


    陈焕呼吸都重了——这回纯粹是气的。季温时噗嗤一声笑出来,看着他一脸憋闷的模样,早上那点气总算顺了。


    午饭后,送走两位小客人,季温时却闻到厨房里飘来比方才更浓郁的香气,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我们这儿有句话,叫‘上车饺子下车面’。”陈焕把餐桌收拾了一遍,铺上垫布,“明天要走了,奶奶说晚上包顿饺子。”


    那股油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季温时眼睛一亮:“是不是你之前提过的……”


    陈焕点点头:“酸菜油滋啦馅儿的。老太太这会儿正现熬猪油呢。”


    不多久,喷香的馅料和厚厚几叠饺子皮都准备妥当,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开始包饺子——准确地说,是陈焕和奶奶在包,季温时在一边当气氛组。


    “奶奶的饺子包得真好看,圆鼓鼓的。”她由衷地赞叹。


    陈焕闻言抬起头来:“我包的不好看?”


    “也好看,都好看。”她赶紧端水。


    奶奶见她闲着,揪了一小团面递过来:“拿着玩儿,捏个兔子乌龟什么的。光看多没劲。”


    陈焕笑了:“看见没?上次跟你说,我们这儿包饺子的时候都这么哄孩子,你还不信。”


    “你也一边玩儿去。”一团面怼到他面前,“你包的那是什么?你看那几个,馅儿都没填满,这个又漏了!”奶奶不满地赶他,“去去去,一边儿去,大人包小孩看。”


    看着平日里掌管厨房的陈焕被发配来跟她一起玩面团,季温时笑得停不下来。陈焕也笑着,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那团面,看着饺子一个个在奶奶手下成形。


    “在我记忆里,好像从来没有三个人一起包过饺子。”


    季温时手里玩着的面团一顿。想了想,她伸手拿过他手里那团面,跟自己的紧紧捏在一起,又仔细把黏合的地方揉了揉。本就一样的两块面团被这么一按,再一揉,很快就紧密黏合,难分彼此。


    她把那个大面团放回他手心。


    陈焕抬起眼看向她。


    他知道,以她的性子,有些话当着奶奶的面绝不会说,就算两人私下也难说出口。可他看懂了。


    她的眼睛在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四天三晚一晃而过,明天就要返程了。


    睡前正有些怅然,陈焕照例溜进来,非要抱着她待一会儿。


    “我感觉自己好像《聊斋》里的书生,每天晚上等精怪来跟我幽会。”躺在他怀里,季温时笑着戳戳他的胸口。


    “那我是什么妖?”陈焕捉住她的手指,亲了又亲。


    “狐狸吧。”她想了想。


    “我魅力这么大?”他意外地挑眉。


    “因为狐狸是犬科……我错了我错了!”话没说完,她笑着往床角缩,被他一把拖回来。


    横竖明天回海市再算账,陈焕大发慈悲地暂且饶过她,两人依偎在床头,望着窗外。


    “看到电线杆过去那片野地了吗?”陈焕忽然指向远处。


    “那儿就是我说的草场。国庆的时候还没被雪盖住,草很深。我就在那儿一个人走着,心里想着你。”


    季温时下床趴到窗边细看。远处的厚雪之下,果然隐约露出枯黄的草茎。


    “其实那天晚上,我做梦了。”她回过头,“一整晚,梦里都是你那边的风声……还有你的声音。”


    “那时候想没想我?”陈焕也走到窗边,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肩窝上。


    “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想’。”季温时诚实地说,“现在回头看,应该是想的。”


    “总算肯承认了?”陈焕浑身舒畅。


    “我哪有不承认……”她嘟囔着,“只是说那时候还没喜欢上你……”


    小猫又在嘴硬。陈焕不跟她计较,反正回去有的是办法对付她。正心驰神往,突然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


    “陈焕,寒假我得回家过年……”


    他怔住。这些日子,除了在奶奶这儿没有整晚抱在一起睡,两个人几乎没有一刻分开过。他都快忘了临近的年关,也忘了还有她母亲那一关要过。


    “我会很想你的。”她转过身,把自己埋进他怀里,“等过完年,我马上就回海市。”


    “宝宝,”他抱着她,试探性地问,“如果,我陪你一起回家呢?”


    第77章 小别离与护身符


    在北市的最后一晚,季温时失眠了。


    前两晚她都睡得出奇安稳。或许因为屋外是冰天雪地,屋里却温暖如春,这种反差让人格外有安全感。就像大风大雨的天气,在家总能睡得格外舒服。


    前段日子,她的学业和陈焕的事业都格外忙碌。很多个深夜,她整理文献,写论文大纲,陈焕在旁边写脚本,剪视频,两人忙得连对视都少,常常整晚说不上几句话,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心里反而踏实而安宁。她喜欢这样,两个人为了各自的、共同的未来一起努力的感觉。


    可这世上,多的是努力也解决不了的事。


    她想起千里之外那个应该被自己称为“家”的地方。


    那座小城的天总是灰色的,阴雨和雾气比她在英国时见得还要多。那里冬天气温很少跌破零度,可阴湿的冷意却如影随形,像一件永远焐不干的湿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而现在,她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北国雪原上,在深蓝透亮的星空下,在一栋干燥温暖的房子里。楼下是慈爱如外婆的老人,楼上是让她心安的爱人。


    许多这样能感到幸福和安全的时刻,她都会阴暗地想。


    要是她没有那个“家”就好了。要是她生来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要是她永远不用回去就好了。


    就不必在每次触及幸福时,惶恐地想着,这一切结束后,该如何从云端跌落回冰冷的深潭。


    睡前,她拒绝了陈焕要陪她回家的提议。


    总要面对的。有些事情,总要一个人面对的。


    小学的时候,要好的小女孩们总喜欢互相串门,甚至留宿,以此作为友情深厚的标志。她那时候也有过一两个这样的玩伴。


    去别人家,她是开心的。尤其是对方妈妈打电话给梁美兰,央求让她留宿时。朋友来自己家,她更开心——那时候整个家里的气氛都会变得活泼,连带着妈妈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也变得可亲起来,会热情招待她的玩伴,甚至还会跟她们开玩笑。


    可只要客人一走,屋里的空气瞬间比之前更冷。她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兴奋地想和母亲分享方才的趣事,却只得到母亲冷淡的一瞥:“玩了一天了,还不去学习?”


    比起一贯的冰冷,从温暖的地方骤然被抛进冷空气里,更让人无所适从。


    后来,她渐渐不再去别人家,也不带人回来玩了。


    她知道,带陈焕回家,就像童年时带回小客人。母亲就算再反对他们的事,再看不起他的职业,当着外人,总要维持体面,至少面子上绝不会失礼。


    可陈焕不可能陪她一整个寒假。他还有奶奶,总要回去过年。


    等他离开,她就又要回到那个送走小伙伴后令人窒息的房间里,甚至更糟。


    第二天返程时,季温时哭得眼睛通红,把陈焕和奶奶都吓了一跳。奶奶心疼地拍着她的背,连声说等过完年就和陈焕一起去海市看她。


    她哭得更厉害了,直到上了飞机还在抽噎。


    “这么舍不得?”他以为她只是留恋,手掌轻抚她后背,嘴唇心疼地贴了贴她哭得发烫的脸颊,“以后寒暑假我们都回来住一阵子,好不好?”


    她点点头,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


    舍不得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害怕这段美好得像梦一样的日子,已经让她丧失了独自面对那个“家”的勇气。


    陈焕察觉到季温时不对劲,是在她终于定下回江城机票的那晚。


    他见她接过好几次母亲的电话。每次都躲到一边,用他听不懂的江城方言,皱着眉,竭力忍耐着烦躁的模样。不难猜到,她应该已经敷衍推脱了很多次。可再怎么拖,也拖不过除夕。


    那天是南方小年,离除夕没几天了。买完机票,她就一直有点魂不守舍,饭也吃得少。就连晚上他特意做了几样她平时最喜欢的小海鲜,她也没动几筷子。


    晚上就更不对劲了。


    往常总是害羞,吃不了几次就要跑,呜咽着怎么也不肯再继续的人,竟然主动缠着他,一次又一次。


    “宝宝,等等……”他觉得触感不对,躲开她又一次凑上来的唇,蹙眉俯身查看。


    “今天不能继续了,都()了。”他想起身去拿药膏,腰却被从后面抱住。


    “你是不是不行?”她倔强地仰头看他。


    陈焕气笑了:“我行不行你不知道?今晚用掉几个了,嗯?”


    她不说话,抿着嘴,眼尾鼻尖洇红,嘴唇肿得高高的,看起来好可怜。


    “宝宝,到底怎么了?”陈焕叹了口气,坐回床沿,拨开她汗湿的额发。


    她依旧沉默着,却像蛇一样,顺着他的手臂缠上来,学着他平时的样子把他推倒,毫无章法地吻他脖颈、锁骨、胸膛……唇舌到处,又吮又咬,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嘶……宝宝……”陈焕喉结滚动着,只能仰头任她施为,皱着眉,“小时,先下来,我们好好说话……”


    终于,在她唇舌舐上()时,他才终于捏住她下巴,低声警告。


    “季温时,停下。”


    她鲜少听见他用如此严肃的语气连名带姓地叫她,抬起脸怔怔看他,眼圈立刻红透了,眼泪大颗往下掉,砸在他身上。


    “宝宝对不起,我不是凶你,只是不想你这样……”他慌忙起身把她抱进怀里哄,她却越哭越厉害,从一开始的无声落泪,到哽咽抽泣,最后近乎嚎啕。


    “到底出什么事了?告诉我行不行?!”陈焕急得眼圈都红了。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流,怎么也止不住,仿佛要从他胸口的皮肤腐蚀进心脏,蛰得人生疼。


    她终于哭累了,用哑得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在他怀里说。


    “我害怕,我不想回家……”


    陈焕一愣,立刻伸手去枕边摸手机。季温时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我只是害怕,但该面对的还是得去面对。”她的声音疲惫沙哑,“我知道你愿意陪我一起,可我不想把你当成逃避的出口……有些事,必须我自己去解决。”


    陈焕的手收回来,落在她光裸的肩头,缓缓摩挲。


    “宝宝,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事都非得‘解决’不可?”想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以前也觉得,遇事就得解决。自己的事,别人的事,努力、花钱、甚至动手,总不能让事儿就那么挂着。”他顿了顿,自嘲般笑笑,“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跟我开玩笑,我越这么想,它越是摊派些没法解决的事儿给我。我妈的事,‘识食务者’账号的事,就连捡到糖饼——大学的时候我帮动物保护协会抓过那么多猫狗做绝育,结果自己捡条有缘的狗,偏偏还是怀着孕的。能怎么办?也只能接着。”


    “后来我就想啊,是不是有很多事儿本来就无解?‘解决’到底是什么意思,非要有个一清二白的结局才算完吗?”


    他低头看她:“你觉得,阿姨以后会突然醒悟,变成我奶奶那样,或者你邻居家阿姨那样的家长吗?”


    她摇摇头。


    “那你会跟她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吗?”


    “也不至于……”她迟疑着。


    “那就是了。拿我和我妈来说——她要是现在出现,我绝不会叫她一声妈。要是能选,我连血脉里那点遗传的东西都想丢掉,可我没办法。我不会去找她,她老了会不会来找我,我也不知道。我不会祝她幸福,也不会咒她不幸,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不和解,也不成仇。”


    他嗤笑一声,重复道:“就只能是这样。”


    他低头看向怀里安静听着的人:“宝宝会觉得我这样很懦弱,是在逃避吗?”


    季温时毫不犹豫地摇头。


    “那也别这么看待自己。”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回家过年,就只是回去过个年,不用想着非得理清二十几年的旧账。愿意待就跟阿姨好好待两天,不愿意就关上门跟我打电话。过完年,我立刻去接你。”


    季温时伏在他胸口,闭着眼点了点头。


    如此害怕,无非是因为自己将这次回家看作一场必须决出胜负的“革//命”。而她心里其实清楚,除了像上次那样,以大吵一架告终之外,几乎不会有第二种结局。这么一想,连日紧绷的恐惧反倒消弭了一些。


    “陈焕,其实我到现在还是很怕面对我妈。”她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轻声说话,能听见自己声音的震动和他的心跳同频。


    “我小时候她脾气更急。我一惹她生气,她就把我关在门外,说不要我了。一开始我特别害怕,怕她真的不要我,我就得去流浪。后来才发现,那只是她气急了的狠话,她不会不要我。就连国庆吵成那样,后来她还是给我打了生活费……”说着说着,她茫然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怕,没有理由地怕。”


    陈焕默不作声地听着,揽在她肩头的手收紧了些。


    “因为她伤害你的时候,是你最没有能力反抗的时候。”他低声说,“我小时候被村口的大鹅追着咬过。那时候人小,跑不快,腿上都咬青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上下学都绕开那户人家走。直到现在,哪怕连炖大鹅都亲手做过好几回,可看见鹅伸着脖子冲过来,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但怕归怕,现在我心里清楚,无论是跑开,还是反手拧断那玩意儿的脖子,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它别想再撵着咬我。”他垂眸,掌心轻抚她的脸颊,“我们小时已经是一个很厉害的大人了。你有很优秀的履历,能养活自己,能交到朋友,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就算她现在真的再把你赶出来,有什么好怕的呢?”


    季温时听着,突然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皱着眉头:“……这种时候,你不是该说‘我永远不会不要你,永远是你的退路’之类的话吗……”


    陈焕挑眉:“这难道不是默认的么,还用特意宣布啊?”见她眼看要恼,他低笑着,俯身去吻那张立马要撅起来的小嘴。


    “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点去你家门口蹲人。”唇齿温存间,他含糊地呢喃,“等哪次你妈妈再说不要你,我就直接把你抱走,永远不还给她。”


    “然……然后呢……”吻着吻着,她被男人温柔地压进床褥间。她环住他的脖子,勉强回应着,声音被吻得零碎。


    “抱回家好好养着,养大了给我当媳妇儿。”


    最后轻咬了一口她微肿的唇瓣,陈焕气息不稳地强迫自己停下,撑起身子:“我去拿药膏。下次心里有事不许憋着,更不许这样折腾自己,听见没?”


    回江城那天,陈焕送季温时到安检口外。他看得出她还在害怕,只是强撑着,不想让他担心。


    “就当是回去试试,宝宝,不是上战场。”他弯腰,捧住她的脸,“不舒服了随时告诉我,我立刻来接你。”


    见她白着一张脸点头,他于心不忍,试图开个玩笑活跃气氛。


    “反正以后每年都得跟我过年。到时候就算你想回去陪阿姨,我也不会放人。”


    她果然抿唇笑了,颊边透出一点很淡的红,悄悄瞪了他一眼。


    临走,他托起她的手,在她掌心郑重地吻了一下。


    “护身符。”他说,“想我的时候就握紧它,我随叫随到。”


    季温时看着他,眼圈泛红,却终于弯着眼睛笑了出来。她转身走进安检通道,又回头看他。


    他朝她挥挥手,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


    人还没走远,他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飞机遇上气流,两个小时的航程颠簸不定。季温时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反复浮现母亲沉郁的脸色,恍惚间自己又变回小时候,被关在门外,一个人缩在楼梯间小声啜泣。


    半梦半醒间,攥紧的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她迷迷糊糊地想起来,临走前,陈焕在这里印下过一个吻。


    机身猛地一顿,轮子重重触地的震动将她惊醒。周围乘客陆续开机,手机铃声此起彼伏。她也解除飞行模式,信号恢复的下一秒,微信接连跳进来几条消息。


    老公:「宝宝到了吗?」


    这个备注差点让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不用猜,肯定是那人趁她不注意偷偷改的。


    季温时:「刚落地。这个备注是怎么回事???」


    季温时:「小猫发怒.jpg」


    老公:「喜欢吗?」


    「叫一声听听?」


    她脸一烫,直接锁屏,不理他了。


    走出机场时,刚过下午三点。江城的天还是老样子,铅灰色,雾蒙蒙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燎气。这个季节,四野烧秸秆的烟散不出去,全闷在这座地势低洼的小城里。


    母亲亲自开车来接,没叫司机。见面先递来一只口罩:“戴上,这几天空气差得要死,新闻天天说污染指数爆表。还是海市好,上回我去……”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季温时“嗯”了一声,接过口罩默默戴好。两人谁都没提两个月前在海市的那场争执。


    车子开上机场高速,梁美兰打破了沉默。


    “你以后留在海市也蛮好的,单论空气就比江城不知道好了多少。”


    “嗯,我也想留海市。”


    “是不是要提前联系海市那几所大学?”梁美兰开着车,余光瞥她一眼,“开学给你们导师带一箱好酒,还有烟……你们曹老师爱喝茶吗?我上次还买了批好茶送客户,你开学也带点去。找工作的事情让他帮你多上上心。”


    “曹老师不抽烟也不喝酒的。”季温时说着,顿了几秒又道,“茶叶我到时候拿点去吧,谢谢妈。”


    随即一路无话。


    终于到家,季温时把行李放进自己房间。说是她的房间,其实住过的日子屈指可数,每次来都有一种暂居别人家客房的拘谨。


    “小时啊,午饭吃了吗?饿不饿?”母亲站在门口问。


    “吃过了,我不饿。”


    “好,那我就不弄东西给你吃了,你吃点水果。”梁美兰点点头,“晚上你张伯伯请客,听说你回来了,一定要请你吃饭。”


    “张伯伯?”季温时皱起眉,“哪个张伯伯?”


    “就是妈妈以前的同事,儿子在海市社科院工作的那个,跟你一个专业的,这次正好也放假回来,我想着……”


    “妈。”季温时转身走到她面前。她突然发现,自己比梁美兰高出大半个头,说话的时候还得低头垂下眼,才能对上她的视线。


    小时候揪住她的领子,推搡着把她赶出去,让她完全无法挣扎和逃离的,就是这样一幅瘦小的身躯吗?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有男朋友了。”她心脏狂跳,声音却出奇地冷静,“我不会去见任何相亲对象。”


    “小时,但凡你男朋友有个正经工作,我绝不会多说一个字。”梁美兰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直接,愣了一下才开口,“那次从海市回来,我在网上查了,也找人打听了,做博主的收入是高,但是不稳定,就像明星一样,是吃青春饭的!老了怎么办,过气了怎么办?你是要当大学老师的,一辈子的铁饭碗!他怎么配得上你?”


    “妈,你说的这些道理都没错,但我已经选他了。”季温时迎着她的目光,“选了,就是不管以后怎么样,我就是要跟他在一起,只跟他在一起。”


    “你怎么就这么倔!”梁美兰声音陡然拔高,“我养你这么多年,你从来听话,现在为了个男人跟我闹?你要是非要跟他,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我已经听了你二十六年的话了,轮也该轮到自己做一回主了吧?”季温时没有退让,攥紧的掌心发烫,“我回来是陪你过年的,不是吵架的。如果你不想好好过年,那我可以现在就回海市,正好行李还没拆。”


    梁美兰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一种灰败的颓然在她脸上蔓延,那是季温时从未见过的神情。心里涌上一股快意,可更多的,却是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你跟张伯伯说,我从海市回来得流感了,怕传染给他们,就不去了。”她逼自己狠下心,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随手点开一篇文献,强迫自己盯住屏幕。不知过了多久,她用余光瞥向门口——


    梁美兰已经不在那里了。


    第78章 除夕夜和肉丝粉


    “所以宝宝怎么说的?”陈焕含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季温时捏着嗓子学当时无辜的语气:“我说,‘我也不懂这些呀,都是我男朋友非要给我买的’。”果然,男人在那头笑得更开怀了。


    回江城的这几天,每天晚上是他们固定的视频时间。直到深夜,季温时躺到床上,手都举酸了,就换成语音通话继续,连睡觉都舍不得挂断。于是常常一方早上醒来,会发现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惊人的通话时长。虽然先睡着的那个往往是她——陈焕会给她讲睡前故事。往往是他自己胡编乱造的,主角开头还是小兔子,中间却变成了小青蛙,最后又是小猫。她想笑他梦到哪句说哪句,可他刻意放低的声音实在动听,温和又低沉,听着听着,她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睡前脑子里还想着,要是他以后不做美食博主,改做ASMR,说不定也很有市场。


    今晚睡前,她照例蜷在电热毯烘暖的被窝里,把下午的事讲给他听。


    虽然那天正面交锋后,母亲没再明着逼她去相亲,却还是变着法儿往家里带人。今天又在家凑了桌麻将,一起过来的还有不知道哪位阿姨的儿子。大人们在餐厅打牌,招待同龄人的任务自然落到了季温时头上。


    那个面目模糊的男生对她似乎很感兴趣,坐下后主动搭话:“你在海大读博?”


    季温时淡淡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们搞学术的女孩子蛮好的,不物质,人也朴素。”他笑着,目光掠过她素面朝天的脸,“不像现在社会上很多女生,把男生当冤大头宰,约一次会就敢开口要奢侈品。”


    季温时抬眼瞥了他一眼,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上扬了一点。她伸手慢条斯理地把厚绒格子家居服的袖子往上捋了捋。衣服穿得太厚实,费了点劲才把手腕露出来。


    手腕上的手链随着动作松松地转了半圈。她伸手把果盘拉到面前,自顾自拿了个砂糖橘开始剥。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男生的话落在地上,没人去捡。


    吃橘子的时候,她顺势抬手撩了下头发,颈间的项链露了出来——别针造型,里面嵌着三颗能滚动的小钻石,那是圣诞早晨她在床头发现的。当时本来还怪他又乱花钱,可看到这条和夏天他常戴的那条款式相似,能凑成情侣款,最后还是心满意足地在那个一早就蹲在床边讨奖励的男人脸上亲了一口。


    眼前的男生表情明显讪讪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季温时这才像刚回过神,慢吞吞抬起眼。


    “其实我也不太懂,可我男朋友老爱给我买这些,说了也不听。”


    她的目光在对方身上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能人和人之间就不一样吧。”


    “那他什么反应?”陈焕在笑着追问。


    “不知道,我说完就回房间去了。”季温时如实相告,“估计气死了吧。”


    “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家宝宝气人还挺有一套的?”陈焕的声音是里压不住的笑意,“真是越来越坏了。”


    “跟你学的呀。”她理直气壮。


    男人愉快地接受了她的指控:“行,都赖我。那阿姨今晚没因为这个说你吧?”


    “暂时没有,不过就算她再说我,我现在感觉也好多了。”季温时翻了个身,让电热毯暖着后背。


    “其实回家第一天下午,我们就因为相亲的事又吵了一架。当时心跳得特别快,好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吵是吵赢了,可心里特别难受,很想哭。”


    “又瞒着我。”陈焕叹了口气,“那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说?”


    “怕你担心,直接杀过来把我抢走。”季温时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而且这几天我好像有点适应了。说来奇怪,跟她吵几句嘴,当时是挺紧张害怕的,可事后想起来,反而比从前那种忍气吞声,什么都不敢说的日子要舒服多了。”


    “宝宝的叛逆期终于来了,跟我十五六岁那会儿一模一样。”陈焕在那头笑,“这下我真得跟阿姨赔罪,确实是我带坏你了。”


    季温时突然好奇:“奶奶那么好,你那时候也会跟她吵架吗?”


    “跟长辈好不好没什么关系。”陈焕说,“就是在那个特殊的阶段吧,怼天怼地,看谁都不顺眼,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自己。有时候确实是跟他们观念有差异,有时候纯属自己犯浑。但没办法,人总得经历那个阶段才能长大的。”


    季温时默默听着,半晌才回过味来,不满地嘟囔:“我早就长大了……”


    “是,我们小时早就长大了。”他声音暧昧起来,“要不要哥哥给你补个成人礼?”


    “老不正经!”她笑骂,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奶奶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整天乐乐呵呵的,老念叨你。就是不肯把我房间恢复原样,我现在每天都觉得自己睡在芭比的梦幻城堡里。”陈焕无奈道。


    季温时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笑得停不下来。


    “不过床单被套是我特意让她别换的。”陈焕继续说,“上面全是你的味儿,我每天晚上就闻着——”


    “陈焕!不许说了!”季温时急忙打断他。


    “怎么了?”他故作不解,语气无辜,“我说闻着你的味道睡觉,这也不行?”


    “我才不信……”季温时脸更烫了,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他又在故意下套逗她。


    “真是纯睡觉。”陈焕低笑一声,“每天晚上不都打着电话呢,那种动静你能听不见?”


    “好了你别说了……”


    他偏要继续:“都给你攒着了,宝宝。”


    季温时面红耳赤,直接挂掉了电话。


    转眼就是除夕。


    江城的年味如今也像许多地方一样,只在超市里。耳边循环着“礼多人不怪”的喜庆旋律,在堆成小山的红色礼盒间挑上几桶坚果,几个零食大礼包,再称几斤砂糖橘,买两包瓜子,把客厅茶几铺满——这大约就是迎接新年的全部仪式了。


    母女俩一起过年已是惯例。即便梁美兰再不愿错过前夫家的种种“盛事”,除夕这一晚也会暂且按下那份心思,安安分分在自己家待着。


    家里的阿姨放假回了老家,梁美兰亲自下厨做年夜饭。季温时也跟进厨房,在一旁洗菜,递碗,打打下手。


    “妈,鱼别这么快翻面,会散的。”见梁美兰刚把鱼下锅就要翻动,季温时出言提醒。


    “那要等多久?”梁美兰难得请教她。


    “嗯……大概一分半吧,到时候先铲起来看看,底下不粘就能翻。”季温时回忆着在陈焕身边旁观来的心得。


    梁美兰点点头:“那你帮我看着时间。”转身就要去处理解冻好的牛肉粒。


    “等等,”季温时又叫住她,“煎这个得把锅烧到很热,油温够了再下肉,不然容易出水。”


    “你这学期在外面住,厨艺倒是长进了不少啊?”梁美兰有些意外,还是照做了,“说得还挺像回事。”


    季温时有些心虚。谁能想到呢,家里有位大厨镇着,她至今还没独立完成过一道菜。而这些看似专业的小技巧,不过是在一旁看得多了,偷师来的。


    母女俩难得配合,一顿简单的年夜饭上了桌。工作繁忙,梁美兰的厨艺向来只求“弄熟”。季温时也理解,加上从小吃惯,从前不觉什么。如今有了对比,才真切地体会到差异。倒不至于难以下咽,只是吃着吃着,她的胃越发想念陈焕了。


    两个人沉默着,都吃得不多。不过吃在她们家向来不是要紧事,不饿着就行,也没人在意。梁美兰见她挑挑拣拣心不在焉的样子,突然开口。


    “那个人……是做美食博主的?那他做的菜好吃么?”


    季温时一愣。这是这些天来,母亲第一次主动问起陈焕,虽然用的是个不情不愿的代称。


    “特别好吃。”她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回答,“他什么都会做,而且做的都是我爱吃的。我胃病都好很多了,下半年几乎没犯过。”


    “哦。”梁美兰点点头,夹了块牛肉,随口问,“你喜欢吃什么?”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饭桌上重新变得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梁美兰才又开口,语气有些生硬:“你要跟我说呀,你从小就不说,我哪里会知道。”


    季温时淡淡地笑了笑。


    “今天的就挺好。如果不放葱姜蒜,我会更喜欢一点。”


    晚饭后的春晚,季温时每年都会看。虽然节目一年比一年无聊,上的人也逐渐变成不认识的新鲜面孔,但这毕竟是从小的回忆,也是为数不多还能够感受到“年味”的东西。


    梁美兰却没工夫看。每年除夕厂里都有人值班,她得带着管理层去慰问一线职工,发点补贴和吃食。


    电视里正播着一个歌舞串烧,舞台上挨挨挤挤站了十来号人,其中一大半季温时都叫不出名字。她看得无聊,顺手给陈焕拨了个视频过去。


    视频很快接通,她懒懒地躺在沙发上,拖长声音叫他。


    “陈焕~你在干嘛呀,我好无聊~”


    视频里的陈焕原本低着头,听见声音才抬起脸,学着她软绵绵的语调:“在洗碗呀~宝宝~”


    嗯?季温时疑惑地凑近屏幕。陈焕两只手明明湿漉漉地都在忙活,那手机是谁拿着……


    一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挤进画面。


    “小时,新年好啊,吃饭了吗?”


    “奶奶!”季温时吓得直接坐直了,“新,新年好!我,我还没给您拜年呢……”


    “早上不是让小焕带话给我拜年啦?”奶奶摆摆手,毫不在意,“奶奶好着呢!你妈妈呢?也替我问声好。”


    “我妈去厂里慰问职工了,现在就我一个人在家。”季温时稍稍放松下来。


    “一个人呐?”奶奶顿时心疼起来,转头就冲着陈焕,“你去陪小时说话,我来洗。”


    她听见陈焕带笑的声音:“行,那我陪媳妇儿去了啊,剩下的辛苦您了。”


    “臭小子,不要脸,明知道人家姑娘脸皮薄……去,赶紧的。”


    屏幕晃动了一阵,镜头重新对准陈焕。看背景,他已经从厨房出来了,这会儿应该坐在客厅里。


    “宝宝,想我了?”他笑得痞痞的。


    季温时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你怎么当着奶奶的面还叫我宝宝……”


    “本来就是宝宝。”他理直气壮,“奶奶私底下还这么叫你呢。前几天我想拿袋松子吃,她居然不让,说这是等开年要带去‘给宝宝吃的’。”


    季温时抿了抿唇,笑意还是从唇角泄出来。


    在这之前,她从没被长辈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叫过。江城话里也有对小孩的爱称,“崽崽”“满崽”“爱崽”,她听别人家的孩子被这样唤过许多回。可她自己,从来只是“小时”,或者连名带姓。陈焕这样叫她,她是很喜欢的。可从长辈口中听见,又是另一种感受,好像某些无关紧要,但又的确缺失了的角落,正在被一点一点慢慢填满。


    陈焕说春晚奶奶也是必看的,季温时也就不打扰祖孙俩看电视,聊了几句就依依不舍地挂了,只在微信上跟陈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吐槽今年的魔术又穿帮,小品全是网络烂梗,也夸一夸国风舞蹈依旧惊艳。


    不知过了多久,季温时被开门的声音惊醒,才发现自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整个厂区走了一圈,这里聊聊,那里坐坐,就晚了。”梁美兰带着一身寒气进门。


    “今年春晚好像比往年好看点。”季温时看着屏幕,主持人们已站成一排,准备倒数。


    “春晚年年都一样。”梁美兰从她身边经过,没有停下来坐一坐的意思,疲惫地径直往浴室去,“早点洗漱睡觉了,别熬夜。”


    “知道了。”


    “三,二,一!新年快乐——”


    砰!窗外骤然炸开连绵的爆竹与烟花声,手机屏幕也同时亮起。


    老公:「请收款52000」


    「宝宝新年快乐」


    季温时忙跑到房间,给他拨过去。


    尽管每年都重申禁放烟花爆竹,却少有地方真正落实,尤其是小城市和乡村。此刻电话两头都是震耳欲聋的喧闹,分不清那一声声轰鸣究竟来自何处。


    “新年快乐!”她把头蒙进被子里,试图隔绝掉一点噪音。然而无济于事,听筒里只有不绝于耳的“咻——砰!”和“噼里啪啦”的炸响。反正他也听不清。她想。


    于是她对着话筒,在漫天喧哗里大喊。


    “陈焕!我想你了!特别特别想!”


    那头的喧嚣却忽然停了。耳边传来陈焕略微带着喘息的笑音。


    “嗯,宝宝,我也想你。特别特别想。”


    ……居然被他听到了!羞赧之余,她有些疑惑:“你那边怎么不吵了?”


    “我跑到那片草场来了。”他声音还有些喘,显然是一路跑着的,“这儿没人放烟花,很安静。”


    “快回去!这么冷的天,会冻坏的!”想起北市夜晚的温度,季温时慌忙喊道。


    “你叫我一声,我就回去。”那边的确很冷,他声音都有点抖了,却还有心思逗她。


    “……陈焕?”她茫然。


    “我给你改的备注是什么?”


    她反应过来,下意识咬住唇不吭声,又实在担心他冻坏。


    “你……你先进去呀……等见面的时候再……”


    没想到这人疯起来不要命:“宝宝也不想我冻成望妻石吧?乖,叫声老公就回去。”


    最终她还是心一横,闭着眼,脸颊烧透,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


    陈焕深吸一口气,终于得到了期盼已久的奖赏,快慰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我也想你,老婆。”


    按照江城旧习,以前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初一都是在奶奶家过的,初二就去外婆家。外公外婆早已离世,父亲那边对季温时而言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于是新年这几天,她哪儿都不用去,就呆在家里。


    今天是初二。清早,她被电话铃声吵醒,眯着眼摸到手机,费力地看清来电人的名字。


    “干嘛呀……”


    “宝宝,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江城这么冷?”他的声音听起来比除夕那晚抖得还厉害,“你老公快冻死了。”


    季温时瞬间清醒,掀被下床,几步冲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你在哪儿?!”


    答案就在楼下。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高大身影立在晨雾里,一手握着手机,脚边立着个大行李箱,正冻得来回踱步。


    她抓过羽绒服往身上一披,袜子也顾不上穿,趿着拖鞋就冲下楼。脚步声由远及近,男人抬起头,笑着张开手臂。


    她一头撞进他怀里,这才明白他为什么冷——寒冬腊月,这人居然只穿了件黑色长大衣,里头是件薄薄的高领针织衫。倒是挺有韩剧男主范儿,可在江城这种湿冷入骨的天气里,简直形同虚设。


    “你怎么就穿这么点?”她伸手去拢他敞开的大衣前襟,触手一片冰凉,“以为江城很暖和吗?”


    陈焕无奈道:“我看温度不算低,谁知道体感这么要命……”他低头看她,“帅不帅?”


    “帅啦……但如果今天不去买件羽绒服,你就要冻死在江城了。”她仰着脸,“怎么突然过来了?”


    “太想你了。”陈焕低头就要吻她,被她慌乱地躲开,“等等,万一遇到熟人……”


    “我这么见不得人?”他故作不满。


    “才不是!我是怕被我妈发现,我们就不能这么自在见面了。”她软声解释,手环上他的腰,“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嘛……”


    几个浅浅的吻总算把人哄住。季温时让陈焕在单元楼门厅等着,自己轻手轻脚回家,快速穿戴整齐。母亲房门还关着,她心一横,径直出了门。大不了就说早起跑步去了。


    她快步走进电梯,心跳得又重又快,手心一层一层地沁汗。陈焕说的没错,她的叛逆期是真的来了。


    楼下,那人还等在原地。她笑着跑过去,一把拉起他的手就往小区外跑。


    “快跑,别被我妈抓到!”她笑着,披散的头发在冷雾中被晨风吹得不听话地飘拂。陈焕被她带着小跑起来,忍不住笑:“宝宝这是要带我私奔?”


    “对啊,”她回过头,边跑边笑,脸颊被冷风扑得泛红,“你愿不愿意?”


    下飞机的时候,他就感受到了。江城的确如她所说,是一座灰色的小城,可这一瞬,她脸上的笑容鲜活明亮,像久违的阳光,猝不及防刺破了江城铅灰的天空。


    陈焕握紧她的手,跟着她跑进晨雾里。


    愿意极了,他想。


    这一趟,来得太值。


    季温时带他打了个车,在一家粉面馆面前停下。


    “我们这儿早餐通常就是吃米粉或者面,特别好吃的那几家老店过年都不开,这家虽然是连锁,但味道还算不错。”


    有磅礴缥缈的热气从后厨飘出,驱散清晨的寒意。春节的早晨客人寥寥,老板打着哈欠慢吞吞起身,抓了把米粉装在竹笊篱里,投进滚水锅,热气熏过几息就捞上来,沥干水,盛进猪油打底的大碗里,舀上两勺高汤,最后从另一口小锅里挖两勺肉丝进去。


    两碗米粉端上桌,另加的煎蛋单独盛在不锈钢碟子里。老板转身时撂下一句:“小菜自己加啊。”


    总算到了自己的主场,季温时煞有介事地介绍起来。


    “这个是肉丝粉,上面的肉丝浇头,我们叫‘码子’,有两种做法。这种是炖出来的,比较鲜,口感也软,用的是原汤;还有一种加青红辣椒炒出来的,就是另一种路子,口味比较重。粉分扁粉和圆粉,这是扁粉,宽宽扁扁的,更顺滑,我从小就爱吃这种……”


    她说得认真,一抬眼却对上陈焕含笑的注视,这才反应过来,忙从筷筒抽了筷子递过去。


    “快吃快吃。我是不是讲太多啦……”


    “很专业。”他笑着挑起一筷子米粉,“以后在‘糖饼厨房’加个品评栏目,能不能请季博士来当特约评论员?”


    “好啊,那你要给我开工资。”季温时也动了筷子。


    饥肠辘辘的早晨,一碗热气腾腾的粉再好不过。汤头浓郁,带着猪油的香气,肉丝软烂入味,入口即化,米粉薄而轻软,一口下去直烫到胃里。


    吃到一半,季温时才想起问:“今天才初二,你就这么过来……奶奶那边没问题吗?”


    陈焕埋头吃着,含糊道:“她还催我来呢。你们这儿没那个规矩吗?”


    “什么规矩?”


    “女婿初二要上门啊。”


    她险些被一口热汤呛住,瞪他。


    “等我妈为难你的时候,我肯定不帮你说话!”


    到了酒店,陈焕打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季温时才意识到他没在开玩笑。


    摊开的行李箱里满满都是准备好的礼物。墨绿色的护肤品套盒,橘色扁盒里的羊绒披肩,还有茶叶和水果礼盒等常规礼物。


    “这也太贵重了……”季温时蹙着眉,“万一我妈根本不见你呢?”


    “总得准备着。见不见是阿姨的事,我不能空手上门。”他说着,又从箱子里掏出几样东西。


    “宝宝也有新年礼物。我的那份昨天微信上发过了,这是奶奶给的。”


    一条粉色的手织毛线围巾——照样是小女孩钟爱的芭比粉,末端悬着几个毛球。同时,一个厚厚的红包被塞进她手里。


    “这是……”


    “围巾是奶奶织的,红包是奶奶给的压岁钱。”陈焕笑着说,“我也有。”


    “奶奶哪来这么多钱……”季温时捏着手里扎实的红包,想起上次从北市临走前还被塞了一个更大的,不免有点担心。


    “老太太富裕着呢。还记得那个网店吗?赚的钱可都归奶奶的小金库了。”


    季温时想起来了。那个随季节售卖新鲜土产的“农场小卖部”现在又被“糖饼厨房”重新带火了,任何东西上架后总是秒空。她这才松了口气。


    “好了,总算能办正事了。”陈焕把行李推到一旁,抱着她一起陷进床铺,却没继续动作,只是埋在她颈窝里不住地深嗅。她被弄得痒痒的,缩着脖子笑。


    “干嘛呀……糖饼似的……”


    “闻闻你身上有没有别的男人的味儿。”


    “我每天都洗澡,就算有也被洗掉了。”季温时不怕死地逗他。


    果然,那双桃花眼倏地暗了下来。她整个人被拖上床,耳边落下滚//烫的喘息。


    “故意的?”他的手没闲着,剥笋似的把她层层褪尽,“欠收拾了,嗯?”


    “我错了……”她笑着讨饶,手臂却主动环上他的脖颈,“哪有别人……每天都想你。”


    “用哪儿想的?”陈焕显然比任何一次都要急切,顾不得像平时一样慢慢来,每一处都毫不恋战,浅尝辄止。重重吮了几下她的舌尖,湿热的痕迹直接往下游移……


    哪个正常人用嘴听。


    ……


    “听到了,宝宝。还挺大声。”


    不知为什么,明明早已亲密无间,可在家乡的酒店,在离自己房间不过几公里的地方,总平添一丝禁忌般的罪恶感,却也催生出叛逆的兴奋。


    陈焕自然察觉到了她的不同。


    “这么欢迎我啊?”……


    她像除夕那晚催他快点进屋一样,难耐地催促着。


    而他,也像那晚一样,恶劣地提出同样的要求。


    “叫我什么?”


    面对面,她更叫不出口……


    “宝宝,再叫一次。”……


    终于……


    “乖老婆。”


    他松开手……


    第79章 凤梨和全家福


    房间里充斥着让人脸红的气味。始作俑者一条手臂仍沉沉地压在她腰间,没有要松的意思——其实这么说不太公平,明明她自己也不想起来。


    往常结束后,陈焕总会抱她去清理,喂水,揉腰,她只需要闭着眼睛当一只不省人事的软体动物,最后窝在他触感极好的胸膛里沉沉睡去。


    谁愿意在这种时候,腰酸腿软地一层层穿好衣服,离开暖烘烘的被窝和怀抱,回到冷风里去?尤其是穿衣服时对上陈焕趴在床边幽怨望过来的眼神,她莫名生出一股养外室的愧疚之心。


    上午梁美兰果然打来电话,问她去哪儿了。她含糊说出门晨练,顺便去超市补点零食,才勉强遮掩过去。但终究不能在外面久待,否则母亲一定会起疑。


    “我回去就跟我妈说。如果她不同意见你,那我就明早再偷偷出来——不,今晚就来。”她丢开穿到一半的衣服,凑上去摸摸他的脸。


    “别,晚上太冷了。”他终于动了,坐起身开始穿衣服,“我送你回去。”


    到了小区门口,两个人的手却像黏住了似的,谁也没舍得松开。于是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牵着继续往里走。季温时一路做贼似的缩在他身侧,小心张望,生怕遇到熟人。幸好过年期间,多半住户都回老家了,或者猫在家里,没什么人上午出来晃荡。


    走到楼下,她稍稍宽心一点,踮脚搂住他的脖子。


    “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点江城特色菜好不好?”平时总是陈焕照顾她,难得角色互换,这感觉挺新奇。看着他听话点头的样子,她心里也软成一片。


    “好乖哦。”她笑着挠挠他的下巴,陈焕捉住她手指咬了一口,闷闷地开口。


    “什么时候能给我个名分?”


    “我回去就说嘛……一定好好劝劝我妈,好不好?”


    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好说,别吵架。”


    她的心更软了。多懂事的一只……一个人,应该奖励一下。


    于是季温时捧起他的脸,仰起头,他也配合地俯身。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


    “小时?!”


    如同惊雷炸在身后。她浑身一僵,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僵硬地缓缓转过身。


    梁美兰穿着家居服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拎着一袋垃圾,正满脸愠怒地瞪视他们。


    “妈……”恐惧混杂着羞耻汹涌扑来,她仿佛被拔了舌头,再也吐不出更多的字。


    手心突然被捏了捏,高大的身影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也把梁美兰凌厉的眼神隔开大半。


    “阿姨好,冒昧打扰。我叫陈焕,是小时的男朋友。”


    后来发生了什么,季温时有些恍惚。她只记得他们又回了趟酒店,把装满礼物的行李箱拿了出来。陈焕一直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安慰着,让她不要怕。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可是就是忍不住害怕到战栗。


    “宝宝,看着我。”


    电梯里,陈焕弯腰捧起她的脸。


    “别怕,阿姨不会对我怎么样。她在社会上打拼这么多年,又是做生意的,至少面子上不会让人太难堪。”


    “最坏的结局,无非就是她把我赶出去,或者把我们一起赶出去。那样也没关系,我们就直接回海市,好不好?”


    季温时从一片混沌的耳鸣与茫然中恢复一点神志,看着他,机械地点了点头。


    门开了,梁美兰面容平静地站在门口。玄关多了一双男士拖鞋,新的。


    陈焕进门,把手上满满的东西放下,笑得温和有礼。


    “阿姨,贸然上门打扰,没来得及准备周全。一点小心意,给您拜个年,您别介意。”


    季温时有些怔愣地看着他。他今天这身穿着本就显得斯文矜贵,此刻这副彬彬有礼,言辞谦逊的模样,更是和平日里那副洒脱不羁的样子判若两人。


    梁美兰面色稍霁,点点头。


    “你坐吧,我去切点水果。”


    陈焕见她在自己买的水果礼盒中挑了一只凤梨进厨房,忙起身跟了进去。


    “阿姨,我来吧。”


    梁美兰回头打量了他一眼:“不用,你是客人。去坐着吧。”


    “我不是跟您客气。”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小时不爱吃凤梨的芯,削皮去芯挺费事的,我怕累着您。”


    梁美兰愣了一下,把凤梨递给他。


    家里厨房的操作台高度对他而言有点矮,他不得不弯着腰。先把凤梨洗干净,切头去尾,转着圈把凤梨皮竖着一条一条切下来,变成个金黄的大圆柱。然后竖着切成四瓣,把每一瓣中间的长条硬质果芯剔除干净。最后把每一瓣放平,均匀切成扇形块,码在盘子里,戳上牙签。


    梁美兰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跟着他回到客厅,她看见女儿望向那盘凤梨时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地瞥了自己一眼。


    “这是我切的。”她听见这个年轻人低声哄着女儿,“没有芯,吃一点?”


    坐下没多久,临近中午。梁美兰提出去外面吃午饭。陈焕试探地提了一句他来做,被直接拒绝。


    “你是客人,没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梁美兰的语气没有转圜余地,他也就不再坚持。


    “我妈怎么说?”见他回到身边,季温时眼里满是担忧。她本来还盼着能让陈焕下厨,或许母亲尝了他的手艺,印象能有所改观。


    “不让我做。”陈焕在她身边坐下,故作轻松地笑笑,“可能阿姨觉得我还没到能进你家厨房的份上。”


    见她沮丧,他想了想,低声安慰。


    “没事的,宝宝,我能理解。其实每个常做饭的人都不太乐意别人动自己的厨房。每样东西放哪儿,每道菜怎么处理,都有顺手的习惯,不是谁做得好吃,谁就有权接管别人的灶台。咱们客随主便,尊重阿姨就好。”


    “那……你会不想我进你的厨房吗?如果我一定要去胡乱做菜,你会觉得烦吗?”季温时问。


    “我只会怕你切到手,怕你被油溅到。”陈焕笑了笑,借着身形的遮挡,悄悄握紧她的手,“我早就是你的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才年初二,江城还在营业的饭店不算多。梁美兰挑了一家档次不错的酒楼,订了间包厢。


    “看看想吃什么。”她把菜单递给陈焕,“小时说你做饭很好吃,这里肯定比不上你的手艺,将就着吃。”


    陈焕也没有多跟她推让,礼貌地接过来,往身旁的季温时面前稍稍挪近一些。他专注地翻看着菜单,手指在某一页停顿,就会抬眼看向季温时,似乎在无声地征询她的意见。而她则对每一个他目光所及的菜都轻轻点头。


    看他点好了菜,梁美兰叫来服务员。


    “樟树港辣椒炒肉,鲍鱼烧排骨,酸萝卜牛肚,金钱蛋,清炒油麦菜……”


    “再加个剁椒鱼头吧。”听完服务员确认的菜品,梁美兰补充道。她正要合上菜单,突然停下,“小时,你也点两个爱吃的?那个……蒜蓉粉丝虾要不要?我记得你爱吃虾。”


    季温时摇头:“里面的蒜蓉不好挑。”


    梁美兰顿时恍然:“哦,哦,对,我又忘记了,你不吃蒜。”


    服务员点好菜走了,梁美兰半开玩笑似的转向陈焕。


    “小时从小就挑食,你做饭挺麻烦的吧?这不吃那不吃,哪有做菜完全不放葱姜蒜的。”


    季温时垂着眼,盯着眼前垂下的浅金色桌布。布料边缘有一小块焦痕,大概是之前的客人抽烟时烫出来的。心里的烦躁和委屈开始翻涌,她不得不盯着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母亲还是这样。即使面对她未必认可的人,也能通过一起调侃、评判同一个人,瞬间拉近彼此的距离。而那个充当“靶子”的中间人,往往是她。


    垂在桌下的手忽然被握住了。有力的手指一根根嵌入她僵硬的指缝,撑开她紧攥的掌心,完全包裹住,摩挲着,安抚着。


    “小时不算挑食。”陈焕笑着接话,“她只是不喜欢直接吃到葱姜蒜本身。菜里放了提味没关系,能挑出来就好。个人口味嘛,谁都有爱吃和不爱吃的,很正常。”


    他自然地转换了话题:“阿姨喜欢吃什么?听说江城这边好吃辣,您喜欢吗?”


    梁美兰愣了一下才开口:“我都行,没什么偏好。”


    菜很快上齐了。梁美兰不说话,桌上也就只有碗筷的轻响。陈焕周到地留意着母女俩,适时递上纸巾,续上茶水。


    “辣吗?”季温时小声问他。江城菜以辣闻名,几乎每盘菜都铺满了青红辣椒,她有点担心他吃不惯。


    “还好。”陈焕也压低声音,“除了剁椒鱼头有点辣,其他都还能接受。要喝点饮料吗?”


    季温时摇摇头。


    梁美兰看着两人低声交谈,忽然开口:“小陈是北方人吧?你们那边应该不怎么吃辣?”


    “嗯,北市菜不辣,偏咸口。不过在海市待了这些年,加上工作需要,我什么口味都能适应了。”


    梁美兰顺势问起:“你那个……工作,平时忙不忙?”


    “一般每周拍两三次视频,有商务合作的时候会忙一些。不过时间上还算自由,反正都在家里。”


    梁美兰点点头,话锋终于切入正轨。


    “阿姨看得出来,你是个细心周到的孩子,对小时也好。现在社会开放,自由职业也不错,行行出状元嘛。你有一技之长,在自己的领域做得好,这很优秀。但你也知道,小时读完博士,是要当大学老师的。大学老师稳定,有编制,是一辈子的事业——这跟你的工作性质完全不一样。你明白的吧?”


    桌布下的手顿时被攥得很紧。陈焕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面上仍是平静:“我明白。”


    “明白就好。阿姨不是为难你,你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但听我一句劝:不是一路人,硬要在一起,最后难过受伤的还是你们自己。”梁美兰声音沉重,“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求她留在身边,她去海市、京市,哪里都好,随她喜欢。但我总希望她过得安稳,体面,一辈子有保障,在人前能抬得起头——”


    “当啷”一声,是筷子被重重搁在筷架上的声响。


    “妈。”季温时抬起头,挣开陈焕想拉住她的手。


    “你总说要安稳,要体面,那我们来算一笔实在的账。你知道我这个专业的大学老师,在海市起薪多少吗?到手不到七千。七千块是什么概念?还不够付我现在那套房两个月的租金。”她自嘲地笑了笑,“妈,你知道陈焕的商务视频是按秒收费的吗?”


    “小时……”陈焕蹙眉想拦她。她不理会,只是盯着母亲。


    “你查过的,对吧?可你还是觉得,安稳的穷比不稳定的富要好。为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爸是铁饭碗,可他们现在一家三口还挤在单位分的老房子里,二十年了!而你呢?你当年辞职、摆摊、办厂,我们家的新车、新房、请的阿姨,我去英国读书,现在读博……哪一样不是你拼出来的?妈,你为什么不为自己骄傲呢?”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几乎哽咽。


    “妈,我从来没觉得你比谁低一等。为什么有编制才叫体面,做生意、做自媒体、靠自己本事吃饭,就叫抬不起头?你明明给了我这么好的条件,陈焕也尽全力在爱我,可为什么你既看不起他,也看不起自己?”


    “宝宝。”陈焕扶住她发抖的肩头,“菜是有点辣,能帮我去点个饮料吗?”


    见她点头,他又嘱咐道:“要热的。”


    季温时擦干眼泪起身出去了,包厢里只剩下两人。陈焕看着面色阴沉的梁美兰,轻叹一声。


    “阿姨,我明白您的顾虑,也知道您在意的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安稳、有保障的生活,同样是我希望能给小时创造的未来。”


    他语气诚恳,目光坦然:“不瞒您说,我有些积蓄,没有不良嗜好,也对胡乱投资没兴趣。目前工作发展得还算顺利,就算提前三十年退休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您说的体面,安稳,有保障,在我看来,是能让她过上有选择,有底气的生活。不用因为害怕没有退路而瞻前顾后,也不用被迫孤注一掷。小时心性单纯,我不希望她被现实压得太沉重。”


    “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我还在,这辈子都不会让她为柴米油盐发愁。她可以安心做研究,好好教书,或者写点自己喜欢的文字,想做什么都可以。她永远有路可退,也永远只需要遵从自己的本心去做选择。”


    他说完,包厢里安静下来。桌上几盘炒菜早已不再冒热气,只有那盆剁椒鱼头底下蜡烛似的小酒精灯还在幽幽燃着,把汤汁慢慢收拢成浓稠酱色。


    沉默持续了片刻。


    梁美兰终于开口:“去叫她进来吧,把饭吃完。”


    饭后回到家,梁美兰说要午睡,让季温时陪着陈焕,就径直进了主卧。


    “我妈让我把客房收拾一下让你休息。”季温时手里抱着准备铺床的四件套,眼角和鼻尖还是红红的,整个人蔫嗒嗒,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你们后来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我能养得起你,让她别担心。”陈焕接过她手里的床品,跟在她身后往客卧走。


    “你不会觉得我是因为这个才跟你在一起的吧?”季温时猛地刹车转身,差点撞到他胸口。


    陈焕故意逗她:“是也没关系啊。你需要的东西我正好有,这不是很好么?”


    “……陈焕!”她转身就走,连象征性地捶他几下都忘了。看来是真是无精打采,心情不佳。


    “好了好了,我错了,不逗你了。”进了房间,他把人拉到腿上坐下,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我知道,宝宝喜欢的是我这个人。”


    他抱着她,像哄睡小孩子一样轻轻摇晃:“别担心,我们聊得挺平和的,没吵起来。阿姨只是一时观念上还没转过来,但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我会慢慢证明给她看。”


    她垂着眼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闷闷地开口。


    “陈焕,我不会因为我妈妈不喜欢你,就动摇要跟你在一起的决心,我只是……”


    “我知道,宝宝。谁都更喜欢圆满的结局。”他安抚地顺着她的脊背。


    她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就算她以后一直不同意,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陈焕垂眸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把人牢牢嵌进怀里。


    “别招我了宝宝。”他哑着嗓子,“真想现在就把你绑去领个证。”


    “民政局过年也放假的呀……”她在他怀里小声嘟囔。


    陈焕被气笑:“这时候能别这么严谨吗?”


    她笑出声,从他怀里钻出来。


    “你要不要睡个午觉?一大早就到江城了,昨晚肯定没休息好。”


    “那你呢?”陈焕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季温时苦恼地皱眉:“我妈刚才跟我说,要检验一下我这学期学做饭的成果,晚饭让我亲自做几道菜……我还得赶紧去找找教程呢。”


    “傻宝宝,平时那么聪明,这会儿怎么犯傻了?”陈焕忍不住笑开,“让你做,不就是等于让我做吗?阿姨这是同意我进厨房了。”


    晚饭的菜单是季温时定的。除了几道简单家常的菜,还有一道梁美兰一直很喜欢的“全家福”。


    这是江城的传统菜,常在宴席或过年时出现。里面差不多有十样配料,蛋饺、肉丸、鹌鹑蛋、木耳、香菇、鱿鱼、笋片、肉皮、猪肚、瘦肉片,取的是十全十美,团团圆圆的好意头。


    陈焕一下午都在厨房忙活。炸肉丸,煎蛋饺,泡发鱿鱼,还得熬一锅奶白的猪骨高汤。这菜说起来是有些繁琐,但工夫都在准备各样配料上。一旦备齐,就只需把所有材料焯过水,放入滚沸的高汤里炖煮,加盐和胡椒粉调好味,最后转到电火锅里,便能热腾腾地上桌,边煮边吃。


    “你以前从来不吃这种带馅的东西。”梁美兰有些惊讶地看着女儿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吃得很香,“饺子、蛋饺、肉丸,碰都不碰。小时候让你吃,你还偷偷藏起来,吃不完就哭。”


    “陈焕做的这些里面都没有葱姜。”季温时说,“你那时候包的饺子,里面全是姜末,挑都挑不掉。”


    “我那是为你好——”梁美兰说到一半,把后半截咽了下去。


    一顿饭到尾声,她突兀地开口问陈焕。


    “不放葱姜的肉馅怎么做?不会腥吗?”


    “用葱姜水就行,不会腥的。”陈焕迎上她的目光,“阿姨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教您。”


    初三,厂里部分生产线已经恢复,梁美兰一早就出了门。


    季温时没打算再让陈焕在家做饭。难得来一趟江城,她想带他好好转转,尝尝本地的特色美食。


    今天阳光难得地好,与她记忆中每一个灰蒙蒙的春节都不同。中午从她初中旁边那家开了很多年的麻辣烫老店走出来,阳光晒在身上,竟和刚才坐在炉子边的感觉差不多。


    “一身都是辣油味儿……”她嫌弃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伸手就想把外套脱下来,却被陈焕从身后裹住,不许她动。


    “明明很香,闻着就很好吃。”他故意要凑上去。


    “哪里香了,满身都是食物的味道……你也离我远点!”她笑着跑开几步。


    江城毕竟不大。两人一路散步消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老城区。季温时一一指给他看。


    “这儿是我的小学。以前每天放学,门口就冒出好多小摊。卖炸里脊、竹筒饭、臭豆腐……闻着可香了。可惜那时候零花钱少,一星期才能吃一次。“


    “这儿以前有家租书和碟片的小店,小时候我妈还在这儿给我租过《哆啦A梦》,后来店突然倒闭了,那套光盘现在还收在家里。”


    陈焕牵着她的手,很认真地听着,看着,偶尔拿出手机拍个照,说是要把她成长的轨迹都补充完整。


    走到一处铁门紧闭的老式家属区门口,她停下脚步。这个小区看起来比樟园更旧,而且显然疏于打理,与清爽干净的樟园里完全不同。老式铁栅门锈迹斑斑,灰绿色的建筑外墙上爬着肮脏的水管,出水口覆满青苔。


    “这是我第一个……”她仰头望着某扇半开的窗,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字吞了下去,改口道,“第一个住过的地方。”


    陈焕垂眸看着身边的人,揽住她的肩。他开始明白,初见时她身上那股潮湿多雨的气质从何而来。这片老旧的楼群仿佛连阳光都不愿光顾,光线在楼宇与树影间躲闪,让整片建筑都浸没在阴翳里。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不知哪扇窗内传来大人尖利的争吵,孩童力竭的哭喊。


    在这样阴暗的夹缝里,只能长出细弱的茎叶。


    可他的宝贝却艰难地,倔强地,开出了世界上最柔软也最坚韧的花。


    季温时很快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走过她的初中,走过小时候学舞蹈和书法的文化宫,走过母亲从前上班的单位……几乎把江城绕了一圈,才重新回到阳光充沛,高楼林立的新城区。


    “宝宝喜欢江城吗?”他问。


    她摇摇头。


    她生活过的,能以“年”为单位计算的地方,只有江城,海市和英国那座小城。


    她都谈不上喜欢。


    每个阶段,她都很清楚自己不属于那里。像一只寄居蟹,到了一定时候就得换一个壳,哪怕是换到最后一个壳,也只能说它恰好死在了这个壳里,而不能将之称作“自己选择的栖地”。


    她觉得自己也会是这样。


    从小到大,在外地时,她从未想过家。或许“家”也只不过是上一个壳,没什么好想念的。


    可是过年的这段时间,她好想念樟园里501,想念五只小狗。当然最想念的,还是此时此刻身边这个人的温度和怀抱。


    可还不止这些。她还想念农场小别墅二楼窗外的月亮,京市北山的温泉,想念和他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她突然模糊地意识到,家不是一个场所,一个地方,而是特定的那个人的身旁。


    走累了,也快到小区门口了。在街边的绿地,季温时随便找了个长椅想坐下。


    “坐我身上,椅子凉。”陈焕先一步坐下,把她抱到自己腿上。


    “你说,糖饼和珍珠它们现在在做什么?”季温时靠在他怀里。


    “估计正挤在许铭家沙发上睡觉呢。”陈焕说,“糖饼以前从来不睡午觉,后来跟你学的,每天下午都要眯一会儿。”


    季温时笑了:“好想它们。”


    “那我们早点回去?”男人低头蹭蹭她的鼻尖。


    她点点头,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以后我们不管去哪儿,都自驾好不好?把糖饼它们都带上。”


    “回北市也自驾?”他捏捏她的脸,“想累死老公?”


    “一家人就应该一直在一起呀。”她理直气壮,“到时候我们一路开,一路玩,你累了就换我嘛。”


    “行啊,但你得先跟我变成一家人。”他垂眸看她,“法律意义上的那种。”


    果然,怀里的人脸颊又慢慢泛红,眼神开始左右飘忽,最后定格在不远处一个小摊上。


    “我……我想吃那个糖油坨坨,你去帮我买嘛。”


    陈焕认命地笑着起身,揉揉她的头发,朝街对面走去。


    遮蔽阳光的云层恰好散去,整片街心绿地重新被笼罩进冬日暖阳里。陈焕的背影挺拔地走在光中,仿佛他走到哪里,光就跟到哪里。


    手机突然响起来,是梁美兰。


    “小时,厂子里晚上没事了,你回来吃饭吗?我刚买了新鲜的黄鸭叫,晚上煮黄鸭叫荷包蛋吃。这种特色菜,你那个——”她顿了顿,声音有点生硬,“那个小陈肯定不会做,今晚我教他。冰箱里还有火焙鱼,腊牛肉,弄点辣椒炒炒就可以……”


    季温时握着手机安静地听着。陈焕已经买好东西,正转身朝她走来。


    长椅不远处有一群小孩正在玩擦炮,时不时“砰”地一声脆响,随即腾起一股硫磺味的烟。她记得小时候读过的民宿故事里,古人相信鞭炮能驱逐“年兽”,驱邪避祟——据说也能在现代科学中找到依据,硫磺和硝石可以杀灭病菌,驱散沉疴。


    从此辞旧迎新,百病消弭。


    “一会儿就回来。”她望着渐近的身影,嘴角淡淡弯起,“妈,我男朋友叫陈焕。”


    “是焕然一新的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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