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订婚


    021.订婚


    宁希脸上的笑容只是凝固了那么一秒, 随即再次绽放出比先前更明媚的笑容。


    她目光坚定地看向傅嘉,缓缓说出那三个字:“我愿意。”


    四周顿时爆发出如潮水般的欢呼与掌声。


    右手无名指传来冰凉的触感,那枚专属于她的钻戒轻轻套入, 闪耀着璀璨光芒。


    傅嘉站起身,紧紧拥住宁希, 深情承诺:“宁宁,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会给你想要的幸福。”


    宁希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视线扫向旋转门方向——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酒店大厅的喧闹还在继续, 与寂静的走廊形成两个鲜明的世界。


    趁着等电梯的功夫,身边的年轻同事仍沉浸在看热闹的兴奋中。


    “哇,刚才的求婚可真够浪漫!那钻戒,那排场, 女主角肯定感动坏了!”


    “是啊,他们那深情对视的眼神,一看就是真爱!咱们什么时候也能有这么一出?”


    每一句闲聊, 都像是一把利刃, 反复刺像那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易子律下颚紧绷,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沉默不语, 只是手上的文件夹因用力过度而变形。


    【我一定不会辜负你, 会给你想要的幸福。】


    那个男人口中的承诺, 反复在脑海中回荡,如同最残酷的对比。


    他想起了两年前的结婚登记日。


    没有鲜花, 没有戒指, 甚至连一句简单的祝福都没有, 仓促的领了证。


    从民政局出来,宁希安静地跟在他的轮椅后面,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然而,那些期盼却被他一次次的冷漠与拒绝,亲手浇灭。


    他始至终都没有给过她什么。


    同事们的谈笑渐渐模糊,化成尖锐的耳鸣,易子律眼前开始发黑,呼吸变得急促。


    ‘叮——’


    电梯门突然打开,光滑的镜面倒映出他毫无血色的面庞。


    他像是战败的逃兵,仓惶地逃了进去。


    *


    三天后,订婚典礼设在酒店一楼的宴会厅。


    原本宁希不想这么张扬,但是傅嘉一再坚持,便点头答应了。


    程曼笑着道:“他呀,还不是想借这个机会,堵住那些背后议论的嘴。”


    宁希垂下眼眸,“我知道他是为我着想,我也很感动。只是……”


    “只是易先生也住这个酒店,你怕他看见难受是吧?”


    宁希发现,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我本身就不喜欢太高调,而且太破费了。”


    “哟,还没过门呢,就开始替未来老公省钱啦?咱们有员工内部折扣,该花的钱就得花,这可是大喜事。”


    这个时候,司仪的声音透过音响响起——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亲友,大家晚上好!有人说,相遇是命中注定的缘分,相守是心照不宣的约定……”


    “我先去准备了。”


    “快去吧。”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请出今晚的主角——傅嘉先生和宁希女士,有请新人闪亮登场!”


    浪漫的音乐缓缓响起,宁希挽着傅嘉的手臂,款款走向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美好的一幕吸引。


    “接下来,有请双方交换订婚戒指……”


    程曼笑着鼓掌,余光瞥见门口走进来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心中警铃大作。


    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易子律一身黑色西装,气质清冷卓然,一入场便吸引了众多目光。他在离舞台不远处的角落停下,从服务生的托盘里取过一杯红酒。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晃动酒杯,酒红色液体随着杯璧来回摇晃。看似慵懒随性,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暗潮涌动。


    “嗨,易先生一个人吗?”


    程曼走上前,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舞台方向。


    “嗯。”


    “真巧,我也一个人。不如聊聊?”


    易子律仍望向不远处,心不在焉地应道:“好。”


    程曼随着他的视线望去,舞台中间的宁希笑靥如花,左边的酒窝凹陷,浑身散发出明媚的光彩:“我第一次见到宁希是在两年前。”


    易子律终于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时她正要退房,看见前台的招牌信息就来问我。”她轻笑出声,随后正了正色,“我还以为她是那个富家千金想来体验生活。后来才发现,她不是来体验生活,而是想找个地方……忘记过去。”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刚来那段时间,她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眼里没有光,每天按部就班的工作,冰冷,毫无生机。我们私下都叫她‘机器人小宁’。”


    “直到傅嘉出现,自从他来了以后,宁希慢慢变了,她不再一个人发呆,会主动跟我们聊天,分享日常,越来越有人味。最重要的是,她脸上的笑容多了,整个人活了过来,不再是死气沉沉。”


    程曼侧头盯住易子律的眼眸,“但是你的出现,好像让她很……害怕。”


    易子律瞳孔收缩。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如果你真心为她好,应该会为她现在的样子感到高兴,而不是来打扰。”


    易子律握紧酒杯,指节发白,许久才深吸一口气,目光深沉的看向程曼,“你不明白。”


    他们之间八年的纠缠,两年的等待,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和挣扎,外人永远不会懂。


    程曼毫不避讳的回视道:“我是不明白。但作为宁希的同事和朋友,我希望她能够幸福,所以拜托你,今晚就只当一位普通的宾客,好吗?”


    易子律沉默了。


    “你这么优秀,身边应该不缺人喜欢,何必执着于一个已经放下的人……”


    “程经理,2603号房间有客人投诉。”一名员工急匆匆跑来。


    程曼离开前,扭头看了他一眼:“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易子律目光重新投向舞台中央。宁希正和傅嘉一起切蛋糕,一袭白色露肩礼服婉约大方,脸上笑容明媚,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或许……程曼是对的。


    他们应该走向新的人生,可是……


    他不甘心。一想到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宁希,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日后的生活里不会再有她,心里就一阵绞痛。


    他还想,再试最后一次。


    *


    宴会厅音乐悠扬,恭贺声络绎不绝。


    宁希整晚都在招呼宾客,大多都是傅嘉的同事、上司还有客户。她平时上班最多穿五公分的高跟鞋,今天这双细高跟足足八公分,脚后跟早就磨破了。


    傅嘉察觉到她的不适,在耳边轻声道:“你先去休息会吧,后面我来应付。”


    宁希也没有逞强:“那我去天台透透气,有事叫我。”


    露台上夜风拂面,吹散了心底的燥闷。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刚脱下高跟鞋,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抬起头,看见了不远处地易子律。


    她声音平静:“什么事?”


    易子律的目光落在她磨破的脚后跟上,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嗓音低哑:“你真的愿意嫁给他?”


    宁希扬起头,反问:“不然呢?”


    易子律嘴唇翕动,剑眉微蹙,“宁希,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宁希站起身,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法将眼前西装革履的易子律,与记忆中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或许,她爱的从来都是记忆里那个在烈日下邀请她进屋吃蛋糕的少年,而不是面前这个让她感到陌生的男人。


    “如果你是来送祝福的,我谢谢你。如果不是,恕我不能奉陪。”


    “宁希,我错了……”


    准确的说,是他后悔了。


    不是在这一刻后悔,而是在过往八年里每一个伤害她的瞬间,那些悔恨如滔滔江水几乎将他淹没。


    可如今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


    是他,弄丢了她。


    一阵冷风吹过,裙摆随风飘摇,比起室内的温暖喧闹,外面的寒冷更为真实。


    傅嘉走到露台,刚踏上门口就看见两道人影对视而望。


    他立在原地,收紧手里的外套,没有选择上前打扰,而是转身离开,将时间留给了他们。


    夜风吹散了宁希面上的燥热,也让心底最后一抹温度消失。


    “易先生,我曾经的确很喜欢你。但现在,我很爱我的未婚夫。希望你不要打扰我们的幸福。”


    说完,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


    “宁希…别和他订婚。”


    他的眼底满是乞求与失去珍宝的惶恐,嗓子干涩到发哑:“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受伤。”


    宁希用力甩开他的手,忽然笑出了声,语气讥讽:“你以为你是谁?高高在上的施舍者?说原谅就原谅,说开始就开始?我还要感恩戴德的接受?”


    她收起了笑容,目光平静的可怕,“易子律,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现在的你,对我而言,和路上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没有区别。”


    “不…”


    她极其轻蔑地扯了扯嘴角,“至少陌生人不会让我想起不愉快的回忆。你现在连陌生人都不如。”


    说完这句话,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


    宴会厅室内的暖意逐渐驱散了四肢的冰冷。


    宁希刚进来,就看见傅嘉手里拿着一条披肩,关切询问:“冷了吧,外面风大。”


    宁希挤出一个微笑:“还好。”


    傅嘉又递来一盒创口贴,“刚找服务员要的,先贴着。宴会估计还得一会。”


    心底某处不佳的情绪瞬间被温暖覆盖,她捏紧盒子抬眼望向他:“傅嘉。”


    “嗯?”


    “谢谢你。”


    谢谢你的爱,谢谢你的包容


    这一晚上,他们忙到凌晨才结束。


    宁希累得精疲力尽,不禁感慨:“订婚就这么累了,无法想象结婚会是什么样。”她看着还在电脑前忙碌的傅嘉,轻声道:“休息会吧。”


    “好,马上。”


    宁希走到他身后,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有件事想告诉你。”


    傅嘉摘下眼镜,手覆上她的手背,目光温柔,“什么事?”


    “刚刚在露台,易子律来找我了。”


    “他想挽回你?”


    宁希惊讶地挑眉,“你怎么知道。”


    傅嘉转过身,双手搭在她腰间,将她拢近了些,“因为优秀的女人,注定会吸引他人的目光。”


    宁希嘴角微勾,“你总是这样夸我,我哪有那么好?”


    傅嘉认真地回视:“你一直都很好,只是你自己不肯相信。”


    “那你……不好奇我怎么回答他的吗?”


    “怎么回答的?”


    宁希低下头,双手捧住傅嘉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全是他的倒影,一字一句道:“傅嘉,我爱你。”


    傅嘉愣了一秒,随即笑意漫过眼底,双手覆在她手背上,柔声道:“我也是。”


    “这就是我的答案……”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一个炙热的吻轻轻堵住。


    路灯昏黄,一道孤寂的身影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易子律仰着头,目光死死盯住那扇透着光的窗户。月光倾洒在没有拉拢的窗帘上,倒映出两道人影,他们靠近,相拥,忘我亲吻。


    影子在布料上晃动,纠缠,如同最亲密无间的爱人……


    直到,灯光彻底熄灭,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咯吱——”


    易子律手中的空啤酒罐在重力下被捏得扭曲变形,而他的脚边,一片狼藉,全都是横七竖八的空啤酒罐,像极了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次日清晨,宁希从睡梦中醒来。


    傅嘉已经去上班,桌上放着做好的早餐。


    她吃完早餐来到酒店,开完晨会,一个同事神情犹豫开口:“宁经理,易先生一早就办理了退房手续……他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说完这位同事又觉得自己多嘴,毕竟人家已经离婚了。


    “知道了。”


    宁希面上没什么波澜,继续处理手里的工作。


    临近下班,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告知父母自己订婚的消息。


    “希希!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现在才说?对方是哪里人?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


    母亲王玉霞一连串的问题袭来。


    “妈,我已经是成年人了,订婚是经过深思熟虑决定的。他比我大两岁,是做建筑项目的,苏城人……”


    “什么时候带回来见见?”


    “我们商量好了,这周六回去。”


    他们选择自驾,从海城到S市大约六小时的车程。


    “到了。”


    车停在一栋别墅前。


    傅嘉看到后愣了一秒,“这是你家?”


    宁希揭开安全带,“是啊!”


    他皱了皱眉,随即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略带紧张地问:“怎么样?”


    “特别帅!”


    按响门铃,宁希的父母早已等候多时。


    “伯母好。”傅嘉递上精心准备的礼品。


    “哎呀,来就来了,还带这么东西!”王玉霞一边打量他,一边招呼道:“快进来坐。”


    宁俊明端坐在沙发上,目光如炬地从上往下审视着傅嘉。


    傅嘉礼貌道:“伯父好。”


    宁希挽住他的胳膊,“爸妈,这是傅嘉,我的未婚夫。”


    王玉霞点了点头,拉着宁希往厨房走,“来帮妈切个水果。”


    “妈,这点水果哪需要两个人?”


    “我问你,傅嘉家里做什么的?有几口人……”


    “怎么一上来就开始查户口了。”


    “我这是在关心你!以前小律我们知根知底,不用多问。但这个傅嘉是第一次见,当然得问清楚!”


    宁希抿了抿唇,“我只知道他有个弟弟。”


    “你啊,就是心大!这些都要问清楚,万一他家人不好相处怎么办……”


    “妈,傅嘉对我很好,您放心吧。”


    客厅里,宁俊明沉声开口:“你和希希是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


    傅嘉双手放在膝上,温和的回道:“我出差时正好入住宁宁工作的酒店,一来二往就认识了,我们在一起一年十个月零二十二天。”


    “你喜欢希希什么?”


    傅嘉眼里泛起柔色,“第一次见到宁宁,就觉得她很特别,忍不住想靠近。如果一定要说喜欢什么,大概是她的一切,我都喜欢。”


    “总有些缺点吧?”


    “有,但她的缺点,我愿意包容。”


    “听希希说,你是做工程的?现在行业不景气,以你现在的情况,能给她什么样的生活?”


    傅嘉正色道,“这两年市场确实不如从前,但我会尽我所能让宁宁幸福。而且,我也在关注其他新兴行业,比如……”


    “空话就不用谈了。”宁俊明打断他,“希希离过婚,你知道吧?”


    “知道。”


    “我们做父母的,只希望孩子幸福。希希小时候吃过很多苦,上一段婚姻又给她带来不少的伤害,使她难以相信别人。现在她选择你,说明她愿意相信你,和你好好过日子。那你呢?你能做到吗?”


    傅嘉目光坚定:“我能。”


    宁俊明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些:“吃点水果吧。”随后对着厨房唤道:“水果切好了吗?”


    王玉霞端着果盘出来,宁希则捧着一盘刚洗好的草莓,感觉到客厅气氛有些凝重,她坐到傅嘉旁边低声问:“怎么了?”


    傅嘉轻轻摇头,“没事。”


    午饭期间,王玉霞看似随意道:“小傅,家里几口人啊?”


    “我爸妈,还有一个弟弟。”


    “弟弟多大了?”


    “25岁。”


    “来,吃块排骨。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都是普通工人。”


    “那……”


    宁希拿起空碗:“妈,我想喝汤,够不着,你帮我盛一下吧。”


    傅嘉起身,“我来。”


    王玉霞悄悄地瞪了她一眼,宁希当做没看见。


    由于周一要上班,他们只在家住了一晚便回去。


    路上,傅嘉开口道:“我不知道你们家是这样的条件,早知道就多准备些礼物。而且我是第一次上门见家长,也不知道表现得好不好。”


    “挺好的,我爸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他们很爱你。”


    “有时候爱得太满,也是一种负担。”宁希侧头看他,“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父母?”


    傅嘉目视前方:“不急。”


    宁希注视着他英俊的侧脸,“你好像……不太喜欢提家里的事?”


    傅嘉将车驶入加油站,趁着加油的间隙,反问:“你想知道吗?”


    宁希坦言:“既然我们订婚了,我想更了解你。”


    傅嘉笑了笑,“我家很普通。父母以前开小厂,在我读高中的时候破产了,他们只好外出打工,一边还债一边供我和弟弟读书。直到我上大学,债务才渐渐还清,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奔波,也不敢随意谈恋爱,想等事业稳定了再说,直到遇见了你。我并不是不想提家里,只是觉得……没什么可提的。”


    宁希握住他的手,“这些年,辛苦了。”


    “不算辛苦,只是如果你嫁给我,可能没有大房子,也没有太优渥的生活……”


    “现在这样,就很好。”宁希打断他,“找个时间,带我去见见你家人吧。”


    傅嘉回握住她的手,“好。”


    *


    苏城,老式小区楼下。


    “我家在五楼,没有电梯。”


    “正好锻炼身体。”


    傅嘉敲响501的门。


    开门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酒红色卷发,微胖,皮肤白皙,眉眼与傅嘉很相似,不难看出年轻时也是个美人。


    高倩的目光落在宁希手中高档保养品上,热情地招呼,“这就是小希吧?”


    “阿姨好,我是宁希。”


    “好好,快进来!”


    一进门,客厅电视里正超大声的播放综艺节目,一个年轻男人斜躺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堆橘子皮,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笑出声。


    “鹏鹏,来客人了。”


    沙发上的男人抬头瞅了宁希一眼,懒洋洋道:“嫂子好。”说完又继续看电视。


    高倩似乎早已习惯,招呼宁希坐在一旁的木椅子上,“这是我小儿子傅鹏,从小惯坏了,你别介意。”


    “没事的阿姨。”


    “小希真懂事。嘉嘉啊,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带女生回家。读书那会好多姑娘追到门口,他都不让进,一心只有学习……”


    “妈,新水杯在哪?”


    “我来给你拿。”


    宁希趁机环顾四周,标准的三室一厅,家具是暗红色实木,风格传统。


    “喝点热水。”


    “谢谢阿姨。”她接过水杯,“伯父不在家吗?”


    “他钓鱼去了,听说你要来,非得去钓条新鲜的鱼给你尝尝,应该快回来了。”


    “太客气了。”


    没多久,门铃响起。


    宁希赶紧起身,只见一位清瘦高挑的男人提着鱼竿和水桶进来。


    “嘉嘉回来了?”


    “爸,这是宁希。”


    “叔叔好。”


    傅志德露出朴实的笑容,“小希来得正好!我刚钓了条大胖头,晚上炖鱼汤喝!”


    来之前,宁希曾有些忐忑,怕他们一家人难相处。没想到傅嘉的父母格外热情,饭桌上不停地夹菜,嘘寒问暖,连碗都不让她动手。


    “在我们家,厨房都是男人包揽,女人歇着就行。小希,千万别拘束,把这当自家……”


    “妈,我吃完了,碗收走。”


    沙发上的傅鹏翘着二郎腿,碗筷一扔。


    高倩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别老霸占沙发,客人都没地方坐,回你屋玩电脑去。”


    傅鹏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路过宁希时哼了一声,身上带着浓重烟味,猛地关上房门。


    高倩从厨房里端出一盘水果,先送进傅鹏房间,再端到客厅。


    “小希啊,坐沙发上看电视啊。”


    宁希看着沙发上被躺出的凹陷,笑了笑,“阿姨,我坐椅子就行了。”


    高倩用牙签戳起一块苹果递过去,“小希,吃水果。”


    “谢谢阿姨。”


    高倩打量着她,笑意更深:“小希看着真年轻。”


    “今年28了。”


    “比嘉嘉小两岁,挺好。老家是哪儿的?父母退休了吗?”


    “我是S城人,父母在做点小生意。”


    高倩凑近了些,“什么生意……”


    “妈,我在附近订了酒店,今晚我们住酒店。”


    傅嘉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将挽起的袖子放下。


    高倩立即调高音量:“花那冤枉钱做什么?!你的房间我都收拾好了,晚上挤挤就行。小希肯定也不会介意,赶紧把房退了!”


    傅嘉,“钱已经付了,退不了。”


    “还有这种事?哪家酒店?我去说理!”


    傅嘉显然不想纠缠,给宁希递了个眼色,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我们明天再来看您们。”


    “哎,那行吧,路上小心啊。”


    坐上车,傅嘉眉头紧锁。


    宁希轻声问:“怎么了?”


    傅嘉转头看她,目光复杂:“我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弟弟大专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爸妈也惯着他,就让他在家闲着。我说过很多次,他们不听,所以关系有点僵。”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我们结婚,我不打算在苏城发展,想在海城定居。你愿意和我一起努力吗?”


    宁希其实也不想与公婆同住,何况还有一位游手好闲的小叔子,便点了点头:“当然愿意。”


    从苏城回来后,傅嘉工作更加忙碌。


    程曼打趣宁希:“见了未来的公婆,收了多大红包呀?”


    宁希一愣:“什么红包?”


    程曼比划着数钱的手势,“当然是见面礼啊?他们不会没给吧?”


    宁希陷入沉默,这段时间忙得团团转,忘了这事。


    程曼瞪大眼睛:“不是吧,真一分钱没给?这未免也太抠了吧?”


    “可能苏城没这习俗。”


    “怎么可能?你别替他们找借口了!我觉得这事你得跟傅嘉提一提,钱是小事,基本礼数为大!”


    “他们对我挺热情的,也没有不尊重。”


    “呵呵,热情和尊重是两回事。”她叹了口气:“算了,你这个当事人都不计较,我急个什么劲?只要傅嘉对你好,别的都不重要。”


    宁希确实也没太在意这件事。


    两人开始商量婚期,并计划在海城买婚房,结果看了几家楼盘,要么预算内地段偏,要么户型差,总之都不太满意。


    又是一个周末,看房无果后,宁希累得瘫在沙发上,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


    “喂,您好?”


    “小希吗?我是傅嘉的妈妈。”电话那头,高倩热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宁希立刻坐直身子:“阿姨您好。”


    “小希啊,是这样的,阿姨想跟你和嘉嘉商量个事情。你们不是要在海城买房吗?阿姨和叔叔想了想,海城房价太高了,你们年轻人压力太大。要不……在苏城买吧?离家近,以后有孩子了我们也方便照应。”


    宁希心底微微一沉,语气依然温和:“阿姨,谢谢您为我们考虑。不过我和傅嘉的工作都在海城,还是想在这里安家。”


    “海城啊……”高倩拖长了语调,“海城房价多贵啊!阿姨知道你们年轻人想独立,可是小希啊,咱们家情况你也看到了。嘉嘉是出息了,可当初为了供他读书,家里真是勒紧了裤腰带。鹏鹏那孩子,就是被耽误了……现在嘉嘉有能力了,帮衬弟弟也是应该的,你说是不是?”


    宁希握紧手机,没有接话。


    高倩继续道:“如果在苏城买房,首付我们老两口出,房子就写嘉嘉一个人的名字。这样既解决了你们的住房问题,家里的钱也能周转开,鹏鹏以后结婚买房……也好有个指望。”


    “阿姨,”宁希平静地打断她,“傅嘉这些年给家里拿的钱,应该不少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高倩的声音忽然带上委屈:“那,那是他孝顺!儿子挣钱给父母,不是天经地义吗?小希啊,阿姨是真心为你们考虑。你们感情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你的钱、嘉嘉的钱,不都是这个家的钱吗?”


    宁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突然明白为什么傅嘉一提到家人,眉宇间总是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原来那份温和笑容背后,竟是这么沉重的家庭负担。


    “阿姨,买房的事,我会和傅嘉再商量。我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高倩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心口堵得发慌,她需要找傅嘉问清楚,问他到底如何看待这段关系,如何看待他们共同的未来。


    电话打过去,很快接通,只不过背景有些嘈杂,“宁宁,我正和客户谈一个重要项目,晚点回你,好吗?”


    “你现在在哪?”


    “希顿酒店。但这个应酬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问你。”


    傅嘉沉默了两秒:“那好吧。你到了在大堂等我,我尽量找机会出来。”


    宁希拿起外套和车钥匙,一路开车来到希顿酒店。


    她的思绪很乱,高倩打着所谓为你好的名义,实际上全是算计,也不知道这些年傅嘉被他们索取了多少……


    车停在酒店地下车库,宁希步入大堂,刚走到休息区的沙发坐下,准备给傅嘉发信息。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倏地抬头。


    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从电梯里走出来,其中一人身形高挑,侧脸线条温和,是傅嘉。


    与他并肩走着的那个男人,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气质清冷,正颔首听着傅嘉说话。


    当那人转过脸时,宁希整个人僵在原地。


    竟然是易子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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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保重


    022.保重


    宁希反应过来, 连忙躲在旁边的大理石柱后面。


    她看着傅嘉点头回应,一路将易子礼送出酒店,两人又在门口寒暄了几句才道别离开。


    所以……


    傅嘉口中那位重要的客户, 是易子律?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合作了多久?为什么傅嘉从来没提起过?


    一连串的疑问打得她猝不及防,也暂时压下了心底原本想要质问的话。


    ‘吱吱吱——’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宁希回过神, 是傅嘉的来电。


    “到了吗?”


    “嗯,在大厅。”


    她从石柱后方走出来, 傅嘉正好转过身,两人打了个照面。


    他挂断电话, 大步走来,眉宇间带着关切,“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宁希张了张嘴,本想问易子律的事, 话到嘴边却变成:“没什么,回家再说吧。”


    回去的路上,宁希沉默地望着窗外的街景。


    其实, 她并不怕傅嘉和易子律见面, 早在交往初期, 她就将那段过往如实相告, 也得到了傅嘉的理解。


    她真正恐慌的是, 易子律像是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以一种无法掌控的方式, 重新闯入她的生活。可能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随时炸得粉碎。


    傅嘉察觉到她的异常, 没有打扰, 只是将车内的音乐声调低, 留给她安静思考的空间。


    回到家,宁希换上拖鞋,拉着傅嘉在沙发上坐下,直视他的眼睛:“我有事要问你。”


    难得见她这么认真,傅嘉松开领带,“你说。”


    “你之前说要在海城长远发展,是认真的吗?”


    他脱西装外套的手一顿,疑惑道:“当然,咱们不是连婚房都一起看过吗?”


    “可是,今天阿姨打电话给我了。”


    “她找你做什么?”


    宁希直接道:“阿姨希望我们在苏城买房,首付他们出,但条件是……”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傅嘉的神情,“房产证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傅嘉立刻起身,掏出手机,“这件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宁希一把按住他,“我还没说完。”


    傅嘉停下动作,坐回沙发,安静地看着她。


    “如果不是他们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补贴家里。你的父母,弟弟都在依靠你。”


    傅嘉像是被戳中了伤痛,蹙眉沉声:“当年家里为了供我读大学,弟弟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后来条件好了些送他去读中专,可他在外面混了两年,早就静不下心学习。所以爸妈总觉得亏欠他,什么事都顺着他,结果……”他苦笑一声,“变成现在这样。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不管。”


    “我理解你,但是你有想过我们的未来吗?”


    “想过。正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我才选择离开苏城,来海城发展。”


    “可是只要我们结婚,我就一定会被牵扯进来。”宁希握住他的手,“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傅嘉抽出手抚了抚额头,刘海垂下遮住眉眼:“这些我都有考虑过。原以为在海城定居就能摆脱……没想到他们还是不肯放手。”


    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宁希心揪成一团,轻声安慰:“既然我决定开口问你,就代表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对。”


    “怎么面对?”


    傅嘉抬起眼,眼底有血丝,“除非我彻底和他们断绝关系,否则这就是个无底洞。”


    “也许……”宁希犹豫开口,“我们可以每个月固定给你父母一笔瞻养费,这样就不用再为你弟弟的无度索取买单。”


    “我试过,没有用。”


    “还有一个方法,签订婚前协议,明确你的家庭债务不会成为我们的共同负担。”


    傅嘉怔了怔,显然没想到她会给出这么具体的方案。


    “但这需要你立场坚定。”


    “为了我们的未来,你能做到吗?”


    傅嘉陷入长久的沉默,就当她以为他会退缩时,终于开口:“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和他们好好谈一谈。”


    他握住宁希的手,力道紧了紧,“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想失去你。”


    “好。”


    宁希眼眶湿润,在心底暗下决心:她也该找那个人,好好谈一谈。


    《彼岸》咖啡厅,浓郁的咖啡香气静静萦绕。


    宁希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指尖反复摩擦杯壁,直到耳边响起那道磁性的嗓音,“找我什么事?”


    她抬起眼。


    易子律坐在对面,神色疏淡,眼尾微微上挑,轮廓分明的下颚扬起,带着一丝不耐。


    “你和傅嘉是怎么认识的?”


    “呵,找我来就为了这?”一声轻笑从喉间溢出,他换了个坐姿,双手抱胸靠在沙发椅背上,轻轻吐出两个字:“工作。”


    宁希皱了皱眉,“既然是工作,我希望你能分清……”


    “怎么?”易子律打断她,眼神锐利:“怕我公私不分,针对他?所以你来当说客,好让他顺利拿下项目?”


    宁希愣住,随即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们谈什么项目,傅嘉也没有跟我提过。我找你来,只是想告诉你,我和你的事早就结束了。无论是不甘心还是内疚,都请你放下吧。”


    “就像当年我成全你和叶歆宜那样,也请你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我现在很幸福,也很珍惜眼前的一切。”


    易子律脸色渐渐沉了下去,深黑的眼眸晦暗不明。


    原来在她心底,自己早已成了避之不及的蚊虫,看一眼都嫌多余。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良久,他低低说了一句:“我和叶歆宜,从来都没有什么。”


    “那也与我无关。”


    宁希移开视线,“我的想法和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清楚。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请不要把无辜的人牵连……”


    “你就那么爱他?”


    易子律再次打断,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死死盯住她,像要看进灵魂深处,


    宁希挺直背脊,回视他的目光:“是。”


    “比当年……还爱?”


    “是。”


    她回答的那样铿锵有力,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


    易子律忽然笑了,眼睑下那对卧蚕使整个人看起来温润柔和,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操场上的阳光少年。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一丝苍凉,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那么…”他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祝你幸福。”


    宁希被他突然其来的转变弄得懵了一秒,也站起身,握上他的手,“谢谢。”


    易子律收回手,转身的瞬间,眼眶泛红,指甲狠狠嵌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这才勉强稳住情绪,留下一句:“放心,以后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宁希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鼻子莫名一酸,紧接着,取而代之的是如释负重的轻松。


    *


    时间悄然流逝。


    宁希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刚打开门,就被人一把抱起,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先放我下来。”


    傅嘉将她轻轻放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宁宁,我拿到了园林设计的大项目了!”


    宁希先是愣了愣,随即心头涩然,想起前两天易子律在咖啡厅说的话,面上扬起笑容:“恭喜你!”


    傅嘉还沉浸在喜悦中,没发觉她的异样,拉开餐桌的椅子,“我特地煎了牛排,本来想弄个烛光晚餐,结果家里找不到蜡烛,就这样凑合吧。”


    宁希弯了弯嘴角,拿起刀叉:“我来尝尝你的手艺。”


    傅嘉用余光打量了她一眼,踌躇片刻,还是开了口:“不过,我能拿到这个项目,其实多亏了易子律。”


    宁希切牛排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傅嘉放下刀叉,神情认真:“这件事,我不想瞒你。园林这个工程是易子律主动介绍给我,中间的所有环节,都是他在周旋打点。我知道你可能会介意,但是宁宁……比起纠结过去,我觉得咱们更应该往前看。”


    宁希垂眼沉默,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得柔和,“你说得对。那要不要请他一吃饭?算是感谢。”


    傅嘉摇摇头,“不用,他过两天就要离开海城了。”


    宁希面上挤出一个笑容,拿起一旁的红酒杯,“那就祝你一切顺利。”


    细腻的葡萄酒在舌尖缓缓散开,微涩过后是柔和的回甘。


    自己好像……错怪他了。


    想起咖啡厅里易子律的那抹笑容,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或许,他并不是出于不甘心,而是……


    “宁宁,怎么了?”


    宁希回过神,对上傅嘉关切的眼神,“没什么。”


    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有些事,既然永远没办法理清楚,那不如交给时间吧。


    晚饭过后,宁希借着倒垃圾的名义,在便利店买了一盒女士烟。


    指尖夹着细长的香烟,她掏出手机,看着通话记录里那串熟悉的号码,编辑了一个简短的消息:


    【保重。】


    思索了会,又按下删除。


    微风拂面,她理了理被吹乱的发丝,有些告别,不需要言语,有些歉意,只能留在风里。


    宁希和傅嘉决定将婚期定在三个月后,地点在她所工作的酒店。


    两人开始忙着拍婚纱,选喜帖,订喜糖……


    然而,一道急促的门铃声,打破了这份安宁。


    “这么早,谁呀……”


    宁希睁开睡眼松醒的眼睛打开门,看见拎着大包小包的高倩,瞬间愣在原地。


    第23章


    争执


    023.争执


    “阿姨, 您怎么来了?”


    高倩肉乎乎的脸颊堆满笑意,将手里的特产递了过去,“想你们了, 过来看看。这里就是你和嘉嘉住得房子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屋内走,沾着泥土的鞋底眼看就要踩上光亮的地板。


    “阿姨, 换双鞋吧。”宁希连忙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 “这双穿着舒服。”


    “哎哟,瞧我这一高兴差点忘了换拖鞋。”


    进了屋, 她开始四处打量:“这房子采光真不错,几居室啊?租金多少?”


    宁希从饮水机里到了杯温水递过去, “两室一厅,租金还好。”


    “两室好啊!”高倩眼睛一亮,嗓门也大了起来:“嘉嘉说你们三个月后办婚礼,我想着你们肯定忙不过来, 特地来搭把手。正好你们多出来一间房,我也省得住外头了。”


    宁希嘴角的笑容有些勉强,尽量把话说的委婉:“那间房是傅嘉的书房, 堆满了杂物, 放不下床了。”


    “没事, 我收拾收拾就行。”高倩不以为意, 走到门口拎起一个鼓啷啷的蛇皮袋, “这是我从苏城带的特产, 还有自己做得熏鱼腊肉, 干净卫生,晚上给你们露一手。”


    “谢谢阿姨, 您大老远来累了吧, 先坐会。早饭吃了吗?”


    “吃了吃了, 在火车上吃了两个土鸡蛋,还剩三个,你也尝尝?”


    “不用了阿姨,傅嘉去开会了,中午才回来,要不咱们等他回来出去吃?”


    “别破费了,家里随便吃点。”


    宁希站在原地,实在不知道如何应对。


    高倩看出她的局促,摆摆手:“小希,你去忙你的,我在客厅看看电视就成。”


    回到房间,宁希第一时间给傅嘉打电话,将高倩从苏城来到海城的事情告诉了他。


    “而且还拎了好多行李,说要住在这里帮我们筹备婚礼。”


    傅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开完会就回来,你先别急。”


    刚挂断电话,手机又震动了起来,是中介王海。


    “姐,我又物色到一套新房源,价格符合您预期,地段也好,业主刚放盘我就赶紧联系您了,现在方便看房吗?”


    “今天可能不太方便……”


    “这房子真的抢手,您要是不抓紧,明天说不定就卖出去了。”


    宁希犹豫了会,“你先发照片给我看看房型吧。”


    “好咧。”


    挂断电话没多久,王海发来一长串的照片和两个视频。


    宁希点开其中一个。


    入户是宽敞的客厅,落地窗敞亮通透,右边分别是厨房、杂物间和带小阳台的餐厅。左边是两间卧室和卫生间。主卧带独立阳台和卫生间,次卧有飘窗。


    户型方正,采光充足,的确不错。


    希:【我下午可以看房。】


    A战狼-滨海房屋租售:【姐,下午已经有客户预约啦,您要是真喜欢,现在就能看,我好不容易拿到钥匙。】


    希:【行,十点见。地址发我。】


    A战狼-滨海房屋租售:【好咧姐!】


    宁希简单收拾了一下,走出卧室。


    高倩正躺在沙发上看谍战片,见她直奔玄关,连忙暂停电视:“小希,要出门啊?”


    “嗯,阿姨,您先在家休息,我很快回来。”


    “需不需要阿姨陪你?”


    “不用了,您歇着就好。”


    高倩却起身,追问道:“小希啊,你去哪?”


    宁希抿了抿唇,觉得不该瞒着长辈:“中介刚推荐了一套房子,我打算去看看。”


    高倩顿时来了精神:“阿姨陪你去!这看房子啊,不仅要看地理位置、采光、格局、建材,门道多着呢,阿姨还能帮你参谋参谋。”


    “可是傅嘉等会就回来了……”


    “没事,我给他打电话说一声,快走吧。”


    宁希只好带着高倩一起出门。


    一路上,高倩不是问这车多少钱?就是问宁希一个月工资多少?她都含糊过去。


    到了小区,王海殷勤地帮忙拉开车门,看见高倩嘴甜道:“这位是您母亲吗?看起来真年轻,好有气质。”


    高倩笑眯眯地说,“小伙子,我是小希的婆婆。”


    宁希轻咳一声,“先看看房子吧。”


    “好咧姐。”


    “这是近五年的新楼盘,离地铁站五百米,公交站三百米,小区有幼儿园,滨海小学也不远,以后有孩子上学特别方便。”


    王海一边介绍一边掏出钥匙开门:“您看,房子昨天才腾出来,还没打扫完,不过采光,视野都是一等一的好。我做了中介这么多年,像这样优质的房源真不多见……”


    高倩打断他:“多少钱一平?”


    “这套110平,两室两厅一厨一卫,储物间是赠送的,单价两万二。”


    “什么?!两百多万!这在苏城都可以买两套了!”


    “阿姨,海城是新一线城市,这里又是三环,性价比真的很高了。要不是这两年行情不好,业主急着脱手,这个价格根本拿不下,放以前,没四百万免谈。”


    “那是以前,现在钱多值钱啊!你说个最低价……”


    “阿姨,”宁希轻声打断,“您先歇会,我来和王经理谈。”


    高倩扯了扯她的衣角,压低声音:“记得多砍点,中介就靠抽成赚钱。”


    “知道了。”


    宁希走到一旁,对王海道:“房子我看过了,地段户型都满意,就是价格超了预算。”


    “我知道您的预算是两百万以内,但这房子真的难得,只超了几十万。现在房贷有政策也优惠……”


    “我得先和男朋友商量一下,晚点答复行吗?”


    “行。但我不保证下午看房的客户会不会直接定。”


    宁希思索道:“稍等,我打个电话。”


    她跟傅嘉说明了房子的情况以及价格。电话那头传来他温和的声音:“你喜欢就定吧,咱们看了这么久,难得有你这么中意的。”


    “可是超预算了……”


    “超得不多,而且我这边也谈下了一个大项目,会有一笔奖金。”


    挂断电话,宁希对王海道:“那就先付定金吧。”


    话语刚落,高倩急了,“怎么这就付定金了?价格还没谈好呢!你去跟房东说,两万一平,行的话我们就买了!”


    王海为难地皱眉,“阿姨,这价真的已经很优惠了。我和宁姐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不会坑她的,您放心。”


    “让我放心可以,那就按我说的这个数,不行就算了,咱们走。”


    “哎呀,阿姨,买房不是买菜,哪能说走就走的道理,这样吧,我打电话问问业主?”


    “行。”


    等待的功夫,高倩小声道,“小希啊,我跟你说买房得会杀价,不然要吃大亏。”


    “阿姨,业主同意了,两万一平,但要全款,一个星期内付清。”


    宁希点点头,“可以,签合同吧。”


    高倩一听又急了,“签什么合同?”她一把扯住宁希的胳膊:“我们哪拿得出那么多钱?”


    “阿姨,不是您说两万一平就买吗?”


    “我,我是说过,但是没说要全款啊!这两百万,就算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也凑不齐啊。”


    “不用您们出,我和傅嘉来付。”


    “嘉嘉有那么多钱?”


    “他没有的话,我可以付。”


    高倩听完眼神发生了变化,语气也热络起来,带着试探道:“你自己买?小希啊,不是阿姨多心,这两百万可不是小数目……你家里,是做大生意的?”


    宁希听出了她话里的探寻,含糊道:“父母做点小生意,我自己也有些积蓄。”


    “哦……这样啊。”


    高倩的眼珠子转了转,亲热地挽住宁希的手,“阿姨说话直,你别介意。咱们家两个儿子,不容易。这样,你先帮忙垫上,另一半算老傅家借你的。等嘉嘉来了,我们作证打欠条,房子还写你们俩的名字。”


    “不用了阿姨。”


    高倩一听,喜上眉梢,“还是小希懂事……”


    宁希轻轻抽回手,“这房子既然是我付钱,自然只写我的名字。”


    高倩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想说些什么,宁希已经走到王海面前,“在哪签合同?”


    “姐,先回公司,我约了房东,他马上到。”


    “好。”


    签约过程异常顺利,宁希先付了十万定金。


    回家路上,高倩全程板着脸。


    傅嘉回来后,立刻被高倩拉进小房间,隔着门板,隐隐约约传来,“不把咱们家放在眼里”“她家是不是很有钱”之类的话。


    傅嘉从房间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宁宁,我们谈谈。”


    “好。”


    主卧关上门,宁希主动开口:“房子我决定自己买。”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我商量了,你不是说随我意吗?”


    “但我指得不是这个。”


    “阿姨这态度,就算我们各出一半,她也不会同意。不如把你那份首付钱给父母,让阿姨先回去,这里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宁希,那是我父母。就算他们再计较钱,你也不能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这样做。”


    “我是为你好,想减轻你的负担。”


    “那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傅嘉声音陡然提高,眼眶微微发红:“我知道你家有钱,两百万对你而言不算什么?但我是个男人,我这么拼命工作就是想让你过上好日子,证明我能给你一个家……可你却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宁希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傅嘉这么激动。


    “我不是……”


    “够了。”傅嘉揉了揉眉心,“这件事我会和父母解释,但买房的钱,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出。我晚上有应酬,晚点回。”


    他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宁希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看着紧闭的大门,陷入沉思。


    她错了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点更新,明天要晚上11点后更新[求你了]


    第24章


    分手


    024.分手


    凌晨两点, 傅嘉终于回到家。


    身侧的床垫一沉,宁希鼻间传来沐浴露的清香以及一丝淡淡的酒气。


    她捏紧薄被,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面对的却是一道生硬的背影。


    傅嘉很少会背对着她,此刻那道身影在昏暗中像一堵无形的墙, 将两人之间隔成两半。


    宁希垂下眼, 再次翻身。


    另一边紧闭双眼的傅嘉,睫毛轻颤了一下。


    天蒙蒙亮, 卧室外便响起敲门声。


    “嘉嘉,小希, 我煮了粥,还有自己腌的小菜。”


    宁希直到四点才入睡,这敲门声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傅嘉从床上坐起,宿醉的昏沉还未消散。他看了眼身旁的宁希, 白皙的脸上眉头轻蹙,睡得并不安稳。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关上卧室门。


    “妈, 以后不用这么早叫敲门, 我们没有早起的习惯。”


    “这还早呀?都六点半了!穿衣洗漱吃早饭, 弄完都七点了, 你们不是八点上班吗?”


    “宁宁工作的酒店就在附近。”


    “年轻人更要早睡早起, 妈给你煮了醒酒汤, 快来喝点。”


    ……


    门外的对话声渐渐模糊。


    宁希睁开眼, 眼中已无半分睡意。


    *


    “你怎么无精打采的,黑眼圈这么重?昨天晚上‘战况’激烈?”


    办公室里, 程曼一边喝着奶茶, 一边不怀好意地挤了挤眼。


    宁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靠在椅背上,“别提了,跟傅嘉吵架了。”


    “啥情况?”


    程曼放下手中的奶茶,用屁股挪动椅子到宁希跟前,“快说说!”


    “也没什么,正常情侣闹别扭而已。”


    “普通别扭能让你挂这么大两个黑眼圈?赶紧交代!”


    在程曼坚持不懈的询问下,宁希把高倩来海城的事,一起去看房,以及和傅嘉闹矛盾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啧啧啧,我说呢,傅嘉脾气那么好,怎么会突然和你吵,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她叹了口气,“看来谈恋爱和结婚,还真是两码事。”


    宁希也皱起眉,“我想了一晚上,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那你要听实话吗?”


    “嗯?”


    “我作为旁观者的角度,理性,客观的帮你分析一下,这件事的导火索其实很简单,就一个字:钱。”


    “傅嘉妈妈为什么来?还不是怕他把钱都买了房,家里以后没了指望。傅嘉生气,是因为手里的钱不够全款买房,而你能,伤了他的男性自尊。”


    “可是,我从没有因为这件事看不起他啊?”


    “在你看来是这样,但换位思考一下。自己的妈妈再怎么市侩,也是生他养他的人,却被女朋友不待见,还擅自做主要把房子买下,甚至把首付的钱给他父母,这不变相等于让他当小白脸吗?”


    宁希沉默了,自己的确没想到这一层。


    “其实……”她声音低下去,“我以前有个朋友,婆婆没来之前,她和老公特别恩爱。自从婆婆住进来,两人争吵不断,最后她老公为了维护母亲,动手打了她。那么老实本分的人,突然间像变了个人。我害怕……这种事也会发生在我身上,所以才下意识想要把他妈妈推远,保护我们的小家。”


    程曼神情逐渐认真起来,声音放柔:“我理解你的恐惧,但你现在的做法,何尝不是和你那个朋友一样,用爱的名义,逼着对方二选一。”


    宁希怔住了。


    “真正的爱,不该是让他夹在中间做抉择,而是共同面对,寻找方法。”


    “那我该怎么做?”


    “或许,可以试试。别把他妈妈当入侵者,而是一个需要磨合的普通长辈?”


    宁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下班后,她特地买了水果,还有海城的特色海鲜。


    高倩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对她回来置若罔闻。


    宁希并没有在意,笑着走到茶几前,“阿姨,我买了些水果和海鲜,晚上一块吃吧。”


    “大城市的花哨东西,我可不会弄。”


    “我来做,刚跟傅嘉通过电话,他下了班回来一起吃。”


    高倩这才正眼看向她,“行吧。”


    宁希转身走进厨房,清理海鲜。刚忙活没多久,高倩跟了进来,嘴里嚷嚷道:“这些东西我虽然不会做,但帮忙洗洗还是可以。”


    宁希嘴角微扬,“那麻烦阿姨接一盆水,放一勺盐,再把鲍鱼放进去。”


    两人倒是配合得异常默契。


    门外的傅嘉,已经踌躇片刻。


    这个曾经迫不及待想要赶回的小家,现在却变成了他想逃避的地方,深呼吸一口气,还是推开了门。


    “嘉嘉回来了啦!快尝尝,这一桌子都是小希亲手做的,我在旁边也偷学了两手。”


    “哪有,阿姨也帮了不少忙。”


    他看到眼前这么和谐的一幕,愣住了。


    “愣着干什么,快去洗手吃饭。”


    “好……好的。”


    饭后,傅嘉主动提出洗碗,宁希也没有谦让,留在客厅陪高倩看电视,时不时还和她一起吐槽剧情。


    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傅嘉心中的烦躁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内疚,昨天不应该对宁希发脾气,毕竟她也是为了自己着想……


    洗完澡,宁希刚回到卧室,就被傅嘉从身后轻轻抱住,“对不起,昨天是我态度不好……”


    宁希转过身,手指轻按在他的唇上:“该说道歉的是我,我不应该不顾你的感受就擅自做决定。房子的事,还是按原来的计划吧。”


    傅嘉琥珀色的眼眸凝视着她,“宁希,谢谢你。”


    她将头埋进他温暖的胸膛,听着耳边平缓有力的心跳,“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你,将我从黑暗的泥沼里拉出,教会我如何爱人,又如何被爱。


    这次,换我来修补你的伤痕。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相处平和,偶尔有小摩擦也无伤大雅。


    傅嘉预发的项目奖金提前到账,约定周末去中介交付尾款。


    高倩虽然不太情愿,但拗不过傅嘉的坚持,只能妥协。


    宁希这两天则为了挑选婚纱而烦恼,试了好几件,不是款式不合心意,就是尺寸不对。


    “小希呀,你试试这件。”


    高倩举起一件婚纱,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上面的大金镯子格外刺眼。


    宁希扫了一眼,“阿姨,这个款式不太适合我。”


    “我觉得挺好看呀。”


    “妈,就让宁宁自己选吧。”


    傅嘉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走来,衬得他英俊挺拔。


    站在一旁的礼服师不由称赞,“您男朋友不仅长得帅,还这么体贴,和您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宁希被夸得不好意思,最后选订了一套露肩婚纱,还有一套红色的中式旗袍用于拍摄。


    一切选定后已经到了傍晚。


    他们本想去外面餐厅吃,高倩非要坚持回家自己做,说外面又贵又不卫生。


    回到家,宁希先去卸妆洗澡。等她出来的时,不见傅嘉的踪影。


    “阿姨,傅嘉呢?”


    “家里没酱油了,我让他去买了。”


    宁希的目光再次落在高倩的手腕上,越看越觉得那金镯子眼熟,转身回到卧室,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红色首饰盒。


    盒内空空如也。


    她深呼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愤怒,将盒子放在案板上。


    “阿姨,您是不是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高倩转过身,目光落到那空的首饰盒上,脸上露出一丝慌乱,心虚道:“哎呀,早上帮你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个金镯子,就试了试,一下忘了取下来,我这就还给你。”


    说着,就要用沾满油渍的手去摘镯子。


    “您还是先洗洗手吧。”


    高倩面露尴尬,拧开水龙头洗手,一边佯装用力一边嘀咕:“哎呀,怎么卡住了……我看你平常也不戴这镯子,现在金价上涨,这镯子我戴着尺寸正好,款式也衬我……”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宁希咬紧后槽牙,压低声音:“要是摘不下来,我帮您。”


    “哎呀,摘下来了,给你!”


    宁希接过镯子,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傅嘉的妈妈,是长辈,不能撕破脸。


    刚转过身,就听见高倩不满地嘀咕:“不就个旧镯子吗,瞧你紧张成这样?”


    旧镯子?


    她停下脚步,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我当然要紧张,这是我前婆婆送的礼物。您呢?您给过我什么?哦,我想起来了,第一次上门,您好像只给过我一块苹果。”


    高倩被她话里的冷嘲热讽给刺激到,大声嚷嚷:“你这话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傅家,嫌我们穷是不是?既然你这么稀罕你前婆婆,别当我们傅家的儿媳妇,和你前夫过去啊……”


    “妈,宁宁!怎么了?”


    傅嘉拎着酱油回来,一进门就听见争吵,快步走进厨房。


    高倩连忙哭诉:“嘉嘉,我好心帮你们打扫房间,看见小希有个镯子不常戴,妈觉得好看就试戴了一下,结果忘了摘。谁知是她前婆婆送的,那这事挤兑我,还嘲讽你妈没本事!”


    宁希直接气笑了,“阿姨,您真会颠倒黑白。明明是您先没经过允许碰别人的东西,还把镯子戴出去一天不吭声。要不是我发现,您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了?”


    “够了!”傅嘉打断,脸色疲惫:“妈,这件事是您不对,但是宁宁,你也不该这样跟长辈说话……”


    “所以呢?我需要道歉是吗?”宁希看着他,眼底泛起冷意:“这次,我不会再道歉!”


    她转身走进卧室,重重地关上门。


    门外,高倩的哭嚎隐约传来:“她就是瞧不起咱们!刚还说我们连见面礼都没给,一口一个前婆婆怎么怎么好,说不定和她那个前夫余情未了!我们都没嫌弃她是二手货……”


    “妈,别说了!”


    傅嘉声音嘶哑:“我给你订明天的高铁,你回苏城吧。”


    “什么?!你这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不回去,实话告诉你,我来这里就没打算走,过几天还要把你爸接过来!”


    “你弟弟谈了个女朋友,女方说了必须要在苏城有房,不和公婆同住。我们原本打算让你在苏城买套房,我们搬过去住互相有照应,那套老房子就留给你弟结婚用。现在好了,你非要在海城买房,我和你爸只能来投奔你了!”


    傅嘉看着母亲,垂在两侧的拳头缓缓松开,神色痛苦:“妈,在你们心里,永远都是弟弟比我重要。”


    “嘉嘉,妈也不想这样。主要是你弟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我们不能不管他。你也知道,他没什么本事,好不容易有个女人愿意嫁给他,你就帮帮他,就当爸妈求你了。”


    傅嘉轻笑一声,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最后无力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他转身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宁希坐在卧室,面如死灰。刚才他和高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试过了,低头了,妥协了,


    以为只要把高倩当做普通长辈相处,他们的关系就会缓和。


    可自己从来都没有被真正接纳,在高倩眼里她始终是一个外人,一个二手货。


    现在的一切就像是一道死循环,怎么解都是错。


    她累了,真的好累好累。


    这一晚,傅嘉也没有回来。


    次日清早,中介王海打来电话,语气充满歉意,“姐,不好意思啊!那套房子有一对夫妻看上了,愿意原价全款买下,房东同意了,我怎么劝也劝不动,只帮您争取到了违约金,你看……”


    “不用了。”


    宁希直接挂断电话,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好像失去的不是房子,而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枕边的手机再次震动,是傅嘉。


    “宁希,我在楼下的咖啡厅,我们见一面吧。”


    “好。”


    出门前,宁希对着镜子抹了抹口红,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走进咖啡厅,一眼就看见了傅嘉。


    他还是穿着昨天那身衣服,眼底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未睡。


    “吃早饭了吗?”他问。


    宁希没说话。


    他抬手准备招呼服务员,却被她拦住,“有什么话,直说吧。”


    傅嘉的嘴角细微地动了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们……分手吧。”


    宁希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保持平静,“为什么?”


    “我家的情况,你知道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不适合结婚……”


    宁希直接打断,“这些不是真正的理由。”


    “因为我爱你,正是因为爱你,我才知道跟我结婚,只会让你重复经历昨天的难堪与委屈,而我在一旁却无能为力。”


    傅嘉痛苦地闭上眼 ,眉头紧皱:“宁希,我给不了你幸福了,与其让爱情在现实里被折磨殆尽,不如就停在这里吧。”


    宁希低下头,紧抿住唇。


    她想说‘我不在乎’,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


    他说得是对的。


    分手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不忍心看彼此在泥潭里挣扎、腐烂,到最后只剩下丑陋的争吵。


    或许,她比他更早看清他们之间的问题,只是选择了逃避。


    横插在中间的不仅仅是简单的家庭矛盾,还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以及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昨天也想了一晚上,尤其是听见你和阿姨的那些话,我就知道,我们……走不下去了。”


    宁希抬起头,眼眶通红,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想到,我们最终还是输给了现实,谢谢你……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给我一个家。”


    对面的傅嘉,同样红了眼眶。


    “给我一周时间收拾东西。”


    “不,我搬出去。”


    “不用,”宁希轻轻摇头,望向窗外,“我想回家了。”


    这一周,宁希想了很多。


    她终于明白,光靠爱是无法走到最后,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却是两个家庭的联接。


    再深厚的感情也扛不住生活里的琐碎摩擦,想要走下去,需要的是比心动更坚韧的情感。


    她扪心自问,自己能够不求回报的付出与牺牲吗?


    答案是:不能。


    那么分手,成了必然的选择。


    她不愿看他为难,他也不忍让她委屈。


    或许,这是彼此当下最好的成全。


    想通这一点。


    第二天,宁希来到人事部递交了辞呈。


    程曼不舍的挽留,“希希,要不再考虑考虑?”


    她只是笑了笑:“本来这份工作是为了过渡,正好S城文旅局在招考,我想回去试试。”


    “那好吧,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好,保重。”


    她买了最快一班飞往S城的机票,几乎是狼狈的逃离。


    宁希拎着登机箱,费力地想将它塞进行李架。


    突然手上一轻,箱子被身后好心人托起,放入舱顶。


    “谢谢……”


    她扭头道谢,却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怔在原地。


    第25章


    飞蛾


    025.飞蛾


    “怎么, 不认识我了?”


    易子律挑眉,语气调侃,柔和的灯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 驱散了往日的冷峻,显得生动了不少。


    他不是应该早就回去了吗?


    宁希回过神, 没有接话, 沉默地走到靠窗的座位。


    系安全带、调整座椅、戴上眼罩,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像是要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黑暗刚刚笼罩视野,身旁的座椅传来轻微响动, 紧接着,鼻间闻到了熟悉的清冽木质香气。


    早知这样,就该买商务舱了。


    易子律的目光落在宁希侧脸上。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散肩头,黑色的眼罩遮住了那双总是布满愁绪的眼睛, 只露出秀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


    “小伙子,你是不是坐错位置了?”一道询问声打断了他的注视。


    易子律抬眼,一位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站在过道旁。


    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不好意思, 我和这位朋友一起, 方便和你换个座位吗?”


    男人看清他登机牌上的头等舱标识, 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行行行, 没问题!”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一个半小时的航程, 宁希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总是零碎混乱, 醒来时只觉得心头空落落,怅然若失。


    她摘下眼罩, 适应着机舱内的光线, 扭动有些酸痛的脖子。


    映入眼帘的是, 易子律堪称完美的侧脸轮廓。饱满的额头下,鼻梁高挺如山峰,唇线清晰,勾勒出倒心形状,与流畅的下颚线浑然天成。


    他闭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安静的睡颜中透出一种矜贵气质。


    不得不承认,这幅皮囊确实优越。


    可惜,她早已免疫了。


    宁希侧头看向机窗外。阳光穿透蓬松的云海,洒下一束金光,下方是连绵不绝的绿色田野,壮阔辽远,这美丽的景象暂时驱散了心中的阴霾。


    “醒了?”


    温和的询问声从身旁传来。


    宁希没有回应,目光依旧望着窗外。


    她已经懒得去深究,易子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又为什么会坐在她身边。她只想快点回到家,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也许睡一觉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飞机平稳降落。


    易子律先一步起身,帮她拿下行李箱。


    “谢谢。”宁希声音平淡。


    机舱内人潮涌动,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被推挤着,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


    宁希下意识地向前挪动,想要拉开这不自在的距离。


    “小希,这里!”


    刚出接机口,宁希就看见用力招手的父母,她快步走过去,喉咙发哽:“爸,妈。”


    宁俊明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只说了一句:“回家吧,你妈煲了汤。”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宁希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子律也一起回来了啊!”王玉霞惊喜的走上前。


    “伯父伯母好。”易子律清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这是给您二位带的海城特产。”


    宁希慌忙别过头,憋回快要涌出的泪水。


    “这孩子,太客气了。一路辛苦了吧,家里煲了汤,一起回去喝。”


    “我正好也有点饿,那就麻烦伯母了。”


    宁希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他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回到家,换上拖鞋,宁希走到客厅想去倒杯水,却找不到自己常用的杯子。


    这个时候,易子律极其自然地走到一旁的壁柜前,拿出一个粉色的水杯,递到她面前。  ???


    宁希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他怎么对她家这么熟悉?


    更让她诧异的是接下来的晚餐。父母对他热情得过分,不是夹菜就是盛汤,笑语不断,气氛融洽的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人。


    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幕,宁希终于忍不住皱眉开口,“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她分明记得,以前父母提起易子律,总是摇头叹气,跟现在简直判若两然。


    “小希,你是不知道。”


    王玉霞放下碗筷,感慨道:“这两年你不在家,多亏了子律。去年,你爸搬桌子扭伤了腰,动弹不得,全都是子律在忙前忙后。这孩子,细心又周到……”


    宁希低头喝了口汤,淡淡地回了个:“喔。”


    那些夸张的话,她几乎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在她看来,易子律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出于愧疚的补偿。照顾她的父母,也无非是想减轻心理的负罪感而已。


    她不需要这种迟来的好意,更不会因此对他有丝毫改观。


    后面几天,宁希一直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


    上段恋情结束的太突然,她倒现在才缓过来,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一块肉,留下撕心肺裂的疼。


    她开始整宿整宿的失眠,偶尔会偷偷躲到楼下,点燃一支烟,麻痹着烦乱的思绪。


    这样灰暗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某个傍晚。


    一只飞蛾误入了她的房间,它不知疲倦地绕着顶灯打转,翅膀拍打出细微的声响。每当灯光熄灭,它便蛰伏在黑暗里,可当灯光再次亮起,它又毫不犹豫地扑向那团光晕,周而复始,执拗得近乎悲壮。


    宁希怔怔地看着,忽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爱情又何尝不是这样?总是被那温暖的光亮吸引,明知靠近会被灼伤,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上去。哪怕那道光熄灭又重燃,还是会一次一次地重蹈覆辙,直到耗尽所有力气。


    既然相遇注定走向别离,不如坦然面对。也许只有真正的痛过、爱过,才能重获新生。


    想通这点,宁希走出房门,决定把生活拉回正轨。


    然而,易子律不知道从哪得知她要报考文旅局的消息,三天两头带着所谓很有用的参考资料上门,全都被她拒之门外。


    倒是父母格外殷勤,每次他来,都会热情招待。


    “我出去透透气。”


    宁希放下筷子,沉着脸起身出门。


    她倚靠在楼道墙壁,刚把烟点上,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楼上走下来。


    隔着袅袅烟雾,两人四目相对。


    易子律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脚步顿住,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指间的猩红上。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他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宁希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自嘲:“易先生,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你好像没资格管我吧?”


    这尖锐的话语,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秒。


    易子律沉默地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


    “还有,你最近来我家是不是有点太勤了?”


    “我今天来是给伯父伯母,送些朋友家果园种的新鲜水果。”


    宁希嗤笑出声,烟灰随着动作簌簌落下:“可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进出。”


    ‘外人’两个字,她咬得格外的重。


    易子律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就算我们离婚了,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吗?”


    宁希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轻吐出一缕薄烟,“是。”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易子律喉结滚动,声音沉了下去:“宁希,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怎么样了?”


    隔着烟雾,她的眼神冷漠,“是你先推开我的,现在又何必摆出一幅念念不忘的样子。怎么,是跟叶歆宜分手了?突然想起我的好了?”


    易子律缓缓收紧掌心,压下心底的酸楚,哑着嗓子道:“那些资料,是我托了很多关系才找到的,文旅局考试竞争激烈,我只是想帮你……”


    “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会走。”


    宁希语气坚决地打断,将烟蒂摁熄,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不需要你的帮助。”


    说完,她转身上楼。


    “如果我说,”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并不是……单纯地想要帮你呢?”


    宁希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楼道的声控灯因短暂的寂静而熄灭,黑暗将彼此吞没。


    耳边再次传来易子律的声音,低沉而艰涩,“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消沉下去……”


    话还未说完,楼道里传来上楼的脚步声,还有关门声。


    这些矫情的话,她懒得听也不想听。


    *


    文旅局的录取名单公示那天,宁希对着电脑屏幕,反复看了三遍。


    没有她的名字。


    预想中的晴天霹雳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安静地关掉网页,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发了很久的呆。考公的失利,像最后一根被压垮的稻草,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精神支柱。


    父母将她的消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王玉霞变着法做她喜欢吃的菜,宁俊明则带着她一起看轻松的电影和搞笑的综艺,试图提起她的兴趣,效果甚微。


    “小希,老闷在家里不好。”


    周末清晨,王玉霞推开宁希的房门,“天气这么好,我和你爸商量好了,带你去近郊外新开发的公园走走,听说那空气特别好,还开了花卉展。”


    虽然出去走和待在房间,对她而言没什么区别,但不想拂了父母的好意。


    宁希蜷在被子里,闷闷道:“嗯。”


    收拾好一切出门,已经是上午九点。


    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宁希戴着遮阳帽,低着头,刻意放缓脚步,跟在父母身后。


    “伯父伯母,早上好。”


    “对了,忘了和你说,我们叫了子律一起。”


    她倏地抬起头。


    不远处,易子律穿着一套白色的运动装,袖子随意挽至小臂,露出流畅的线条,下身是同色的休闲长裤,身姿挺拔。


    头发似乎精心打理过,刘海垂落眼前,整个人褪去了商务场合的严肃,像是大学时代里最温润爽朗的学长。


    第26章


    出游


    027.出游


    他的身旁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宁希转身就要往回走, 胳膊被王玉霞一把抓住,“去哪呢?说好了一起去散心,你坐前面!”


    易子律已经为她拉开车门。


    宁希最不喜欢这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正要开口拒绝,就听见父亲宁俊明道:“我们一家三口, 确实好久都没这样一起出来走走了。”


    到嘴边的话, 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就当陪父母吧。


    她坐进副驾驶, 系上安全带,扭头看向窗外, 打定主意要将驾驶座上的人当成空气。


    可奈何,母亲一上车便开启了话唠模式。


    “子律啊,辛苦你了。大周末还麻烦你出来。”


    “伯母客气了,正好我也没什么事。”


    宁希对着车窗撇撇嘴, “做金融的,不都忙得要命吗?怎么到你这像个闲人似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车厢里还是能够听清。


    王玉霞在后座轻咳一声, 易子律只是不在意地弯了弯嘴角。


    “工作再忙, 总能挤出点时间。”


    他目视前方, 突然压低声音, 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尤其是……陪重要的人。”


    宁希心头一跳, 立即皱起眉, 假装没听见。


    “就是,不能整天忙工作, 也要劳逸结合。这不前段时间子律又升职了。”


    王玉霞还想把宁希也拉入话题, “说起公园啊, 小希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带你去,你啃苹果把门牙都磕掉了,我还给你拍了好多哭鼻子的照片……”


    宁希无奈打断,“都多少年前的糗事了,就不要再提了。”


    “你和子律从小一起长大,又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双方都是……”


    “妈!”


    宁希陡然回头,声音提高。


    车厢内一下子安静下来,空气中流动着微妙的尴尬。


    “你少说两句。”宁俊明用胳膊轻碰王玉霞,打起圆场,“希希别跟你妈计较,她就这性子。”


    易子律也打开了车载音响,舒缓的音乐响起,冲淡了刚才的紧张氛围。


    宁希扭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车子缓缓驶入公园停车场。


    周末的公园人声鼎沸,孩童们奔跑嬉戏,风筝在空中飘荡,四周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花卉,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花香,一片生机盎然。


    王玉霞走到独自站在车边的宁希身旁,放柔声音:“还生妈的气呢?”


    宁希抿了抿唇,闷声道:“没有。”


    “没有的话,陪妈去那边走走。”


    王玉霞挽起她的胳膊,走到对面的湖泊。


    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宁希轻声开口,“妈,以后不要总想着把我和易子律撮合在一起。”


    “我也是为你着想啊!”


    王玉霞苦口婆心,“你当初离婚,不就是觉得子律不关心你吗?你看他现在多关心你,事业有成,一表人才,又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知根知底……”


    “妈,我把话放这里,我和他这辈子都没有可能。”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当初非要嫁给他的是你,现在说不可能的也是你。”


    宁希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因为,我已经不爱他了。”


    王玉霞看着她这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叹了口气:“傻孩子呀,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爱情,都是凑合着过罢了。”


    “难道你和爸爸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情吗?”


    王玉霞怔了怔,目光投向湖面,声音带着一丝淡然:“等你到了妈这个岁数就会明白,比起轰轰烈烈的爱情,不如找个合适的人踏实过日子。情啊爱啊,都是镜花水月,到头来一场空。”


    宁希一直以为,父母是相爱的,在她记忆里他们很少吵架,相敬如宾。


    可是母亲最后一句话,让她嗅出了一丝不寻常。


    她轻声询问:“你爱爸爸吗?”


    王玉霞沉默了,半响才道:“比起爱,更像是亲人吧,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彼此。”


    心里像是塌陷了一块。


    她第一次意识到,妈妈或许没有爱过爸爸,他们的婚姻,可能从一开始,只是对现实的妥协。


    “当年你外公病重,家里欠了不少债。你爸爸人老实,肯帮忙,家里人也觉得合适……这一过,就是二十多年。”


    原来,那些被她视为相濡以沫的日常,不是爱情的证据,而是两个善良的人,互相扶持罢了。


    “那……你后悔吗?”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王玉霞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良久,她伸手轻轻抚过宁希的发梢,动作温柔,“后悔谈不上。你爸爸是个好人,对我也很好。”


    “子律,也是个好孩子。”


    王玉霞拉回话题,语气恳切,“就凭他当年奋不顾身的救你,就能看出来品性不差。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既然他现在有心弥补,为什么不再给彼此一次机会呢?”


    原来,这才是母亲真正目的。


    她敛了敛心神,皱眉道:“妈。我最后说一遍,我和他不、可、能。”


    王玉霞叹了口气:“行吧,该说的我也说了。”


    她知道多说无益,转身离开。


    宁希也没心情闲逛,找了个阴凉处坐下。


    如果连父母那样看似圆满的婚姻,都一片荒芜,那么真正的爱情又是什么?


    她陷入迷茫,看着不远处草坪,孩子们追逐嬉闹,那天真无邪的模样,短暂的忘却了心底的伤痛。


    她靠在树干上,缓缓闭上眼。


    接连几日,失眠积累的疲倦席卷而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放松,耳边的欢声笑语渐渐模糊。


    *


    正午时分,草坪上已经有许多家庭铺开了野餐布。


    王玉霞摆好午餐食材,抬头张望:“宁希呢?怎么还没回来?”


    易子律闻言站起身,“我去找她。”


    他迈开长腿,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目光扫过草坪。最终,在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下,看见了熟睡的宁希。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宁静而美好。


    一如多年前,那次秋游。


    “人都到齐了吗?”


    “报告老师,还差李磊和宁希!”


    高一一班和四班被安排在一起活动,身为学生领队的易子律,主动承担起寻找的任务。


    那时离运动会,刚结束不久。


    他寻找了大半圈,终于在树荫下,看见了靠着树干沉睡的少女。


    阳光洒在她稚气的脸颊上,像镀了层金,手心还松松握着一片金黄的落叶。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立刻叫醒她,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想陪着她多呆一会。


    直到远处传来其他同学的呼唤声,她才猛地从梦中醒来,看到面前的易子律,慌忙站起,结结巴巴地道歉。


    那双湿润的眼睛和涨红脸的脸颊,尤为可爱。


    至今,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现在的她褪去了稚气,变得沉静,再也看不到当年那毫无防备的生动模样。


    易子律一如当年那样,没有叫醒她,挪动脚步,用挺拔的身躯为她抵挡住刺眼的阳光。


    这一觉,宁希睡得格外的沉。


    睁开眼的时候,她发觉自己竟然靠在一个坚实的肩膀上。


    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容,以及一双深黑含情的桃花眼。


    她迅速坐直身体,咳嗽了几声掩饰尴尬。


    “怎么不叫醒我。”


    “叫了,你没醒。”


    随即,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张纸巾。


    宁希愣了愣,直到看见他肩头那滩水渍,才后知后觉地接过纸巾。


    顿时脸红耳热,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虽然易子律什么也没说,但那眼底的笑意,却说明了一切。


    她急急忙忙站起身,结果双腿因坐太久而发麻,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小心!”


    还是易子律手疾眼快,扶住了她的胳膊。


    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宁希抽回手,干巴巴地道:“谢谢。”


    说完,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


    半夜,宁希从混乱的梦境里惊醒。


    白天在公园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回放,越想越尴尬。


    自己为什么要睡着?为什么还要留口水?而且偏偏流在了易子律的衣服上!


    啊啊啊啊啊!真是丢脸丢大了!


    睡意全无,她索性摸出手机,随意地刷起短视频。


    划着划着,一个熟悉的面孔闯入眼里。


    视频中,李娟正端着大碗,菜堆成了小山,全是朴素的农家菜,红红绿绿,有荤有素,色泽诱人。


    她一边吃一边介绍,咀嚼的声音透过耳机充满了奇异的治愈感,然而点赞数却寥寥无几。


    宁希点进她的主页。


    昵称:娟子,粉丝:32860,作品:156。


    她拉到最下方,第一个视频发布于2024点2月,已经坚持做了一年多。


    宁希反应过来,点开微信:【你现在在做美食主播吗?】


    现在是凌晨两点多,她以为对方不会回复。


    没想到一分钟后,李娟回了:【是啊!你刷到了呀?看来我要火了嘛!】


    宁希:【怎么突然开始做这个了?】


    李娟:【这个嘛,说来话长。我离婚后把收银的工作也辞了,然后……】


    原来,李娟离婚后没多久发现自己怀孕了,已经三个多月,不忍心打掉,也没告诉前夫,独自生下了孩子。


    一个女人又要照顾孩子,又要赚钱,索性做起了自媒体。靠着吃播积累了一点粉丝,每个月接广带货也能勉强维持母女二人的生活。


    宁希听后,内心唏嘘不已,提出想要帮忙却遭到拒绝。李娟说她有手有脚,可以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但宁希了解她,那看似轻松的语音背后,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艰苦。


    第二天吃早饭时,宁希故意试探道:“爸,妈,我打算出去散散心。”


    王玉霞放下筷子,抛出一连串问题:“你一个人吗?去哪?远不远?”


    “不远,就在S城旁边的古城,高铁一个半小时。”宁希舀了一勺粥,“我想去看看娟姐,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娟姐?就是在超市上班的那个同事?”


    “嗯。”


    宁俊明眉头紧皱,担忧道:“要不让子律陪你一起?有个照应。”


    “不需要。”


    宁希态度坚决。


    王玉霞与宁俊明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妥协地叹了口气:“那……你随时保持联系,每天给家里报个平安。”


    “知道啦。”


    出发那天,宁希拖着小行李箱走出家门,在楼道里,看见了靠墙而立的高挑身影。


    易子律目光落在她的行李箱上:“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


    宁希绕过他,按下电梯按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带着一丝苦涩:“就算只是朋友,至少让我送送你。”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宁希走进去,在门缓缓合拢前,她抬眼道:“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朋友这个选项。”


    门彻底关上,也隔断了那双受伤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爆哭][爆哭][爆哭]这两天有点忙,更新不固定,如果不出意外是十点更新,要是没更的话,会在十二点前更新,ps:我一定会保持日更!


    第27章


    干妈


    027.干妈


    高铁穿行在高楼大厦之间,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钢筋水泥转为田野山岭。


    宁希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正低头查看李娟发来的定位信息。


    “姑娘,去哪?”


    一位皮肤晒得黝黑的大爷骑着三蹦子停在她面前。


    “花石巷。”


    “十五块, 坐不坐。”


    宁希提着行李上车,一路碎石颠簸, 穿街走巷, 终于停在一栋老房子前。


    她扫码付款,抬手敲了敲木门。


    “来啦!”


    门应声而开, 露出李娟笑意盈盈的脸,生活的风霜并没有磨去她眼底的光亮, 反而多了几分温柔:“快进来,一路上累坏了吧!”


    宁希的视线落在院子里,一个奶呼呼,扎着冲天羊角辫的小女娃坐在扭扭车上, 逗弄着一只狸花猫。听见动静,她扭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忽然咧开还没长齐牙的小嘴, 咯咯直笑。


    李娟一把抱起小女娃, “甜甜, 看看这是那个漂亮姐姐?”


    宁希心头一暖, 轻轻拍了拍手, “甜甜, 你好呀!”


    没想到小丫头一点也不认生,张开胖乎乎的手臂就朝她扑来。


    宁希慌忙接住, 软软的小身子带着奶香, 依偎在她怀里, 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领。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像是冥冥之中的牵引,让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闪现出一个想法。


    “娟姐,不如让甜甜给做我干女儿吧。”


    “那感情好啊!甜甜,你以后就有两个妈妈啦!”


    宁希低头看着怀里的李甜,心中某个缺失的角落,正一点点被填满。


    午后,李甜喝完奶睡着了,由李娟的妈妈在屋里照看。


    “走,带你参观我的家乡。”


    李娟拉着宁希往外走,“别看地方小,这里山清水秀,有不少人来旅游。”


    所言不虚。


    这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青石板路蜿蜒向前,白墙土瓦房错落有致,偶尔能看到身穿当地民族服饰的老人走过,溪边有妇女捶洗衣服,巷口有邻里闲聊家常,河面上成群结队的鸭鹅游过。


    没有复杂的纠葛,没有浮华的喧闹,只有最朴质的生活。


    宁希一下子就爱上了这里,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机,记录下这些美好的画面。


    “明天我带你去早市,还有茶园和果园转转。”


    “好。”


    夜晚,宁希坐在床头,挑选着白天拍得最满意的几张照片,配上一行简短的字:此处便是心安。


    发送朋友圈。


    动态很快就收到了不少点赞和评论,甚至有同事询问这是哪里?


    就在她回复的时候,一个新的点赞引起了她的注意,头像全黑,只有一个字母Y。


    她自从换了微信后,几乎没有添加过陌生人,带着一丝疑惑,点开了消息框。


    里面只有一条系统自带的打招呼。


    宁希点进对方朋友圈,内容大多是金融相关的链接,唯一一张照片是海边的风景。


    她放大细看,总觉得这角度似曾相识。


    电光石火,她想起来了,那是她曾经工作的酒店附近的海岸。


    是易子律。


    前段时间,母亲非要她加易子律的微信,加是加了,却忘了屏蔽朋友圈。


    正要退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Y:【?】


    宁希看到上面的系统提示,瞬间僵住——


    我拍了拍“Y”。


    刚刚点头像太快,不小心触发了拍一拍。


    她盯着那个问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对方又发来一条:


    【今天玩得开心吗?】


    宁希抿了抿唇,指尖在输入框停顿几秒,最后点击头像,看着那红色的‘删除’选项,犹豫了会,改成加入黑名单。


    她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刚洗完澡的易子律倚在床头,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回复,再试着发了条消息。


    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愣了愣,缓缓垂下手臂,嘴角扯出一抹心酸的笑容。


    *


    不知不觉,宁希在李娟家乡住了近半个月。


    日子简单而充实,她与邻里关系日渐熟络,人也比从前开朗健谈了许多。


    这天,她随李娟到后山果园帮忙采摘,看见不少熟透的桃子落在地上,已经腐烂。


    宁希捡起一颗尚好的桃子,闻了闻,依旧果香四溢。


    “真可惜,怎么不拿出去卖呢?”


    大学生村官张雅萍忍不住叹气:“今年周边几个村都在种果树,产量上来了,可销路却打不开。好多果子来不及卖,只能眼睁睁看着烂在地里。”


    “可是,助农带货不是很火吗?”


    “火是火,但也得有渠道、有流量啊!”


    张雅萍掏出手机,点开村里运营的短视频账号,“你看,我们这几个号,粉丝加起来还不到一万,平时发点日常还行,真正要带货,根本掀不起水花。”


    “茶叶也一样。咱们这的高山茶品质很好,就是没有品牌,也没有知名度,只能低价卖给中间商。去年试过请网红带货,销量看着不错,可扣掉佣金和分成,到茶农手里根本没剩多少,几乎算是白忙一场。”


    宁希听完,也跟着发起愁来。


    她望着满园金黄色的果实,又看向连绵的茶山,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的旅游专业。


    “或许……”她轻声开口,带着试探:“我们不一定要跟别人走一样的路?”


    张雅萍和李娟同时看向她,“什么意思?”


    宁希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亮:“既然卖货拼不过流量,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先把人吸引过来。”


    看着她们疑惑的目光。


    宁希拿出手机,翻出这些天拍的照片和视频,越说越激动:“到时候咱们把这些做成小故事,发布在网上。不单是卖桃子和茶叶,还可以卖这里的山水、风土人情。”


    “等人来了,让他们亲手摘果子,体验炒茶文化。尤其是你们觉得稀疏平常的溪边洗衣、巷口闲话、河面鸭群……这些在大城市生活的人眼里,不是落后,而是最真实,最质朴的田园生活。”


    张雅萍怔了怔,眼睛慢慢睁大:“你是说……做乡村旅游?”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你们愿意试试吗?”


    “怎么试?重新做视频账号吗?”


    “这样太慢了。我们可以直接购买有粉丝基础的成熟账号,然后注册一家自媒体公司,请专业团队运营。”


    李娟犹豫地皱起眉,“这得花很多钱吧?帮忙宣传可以,但是钱的话……”


    “不用你出钱,我来负责资金。不过我这只是初步想法,具体方案还要咨询专业人士。等计划更成熟了,我们再行动。”


    一旁的张雅萍点了点头,“我觉得这方法可行,现在直播带货行业已经饱和,需要一些新思路打开市场。”


    李娟把宁希拉到一边,小声道:“这风险太大了,没必要冒这个险。而且说句实在话,你和这些人八竿子打不着,帮他们卖出去还好,万一亏了,他们反过来找你赔钱怎么办?这事吃力不讨好!”


    宁希知道李娟是在为自己着想,没有反驳,只是道:“我会慎重考虑。”


    晚上,宁希辗转反侧。


    李娟的提醒犹在耳边,可心里面却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试一试!


    这股冲动越来越强烈,她索性起身打开手机搜索资料,研究案例,直到窗外天色亮起。


    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


    宁希非常确定,这不是冲动,而是真真切切想要做出改变,为自己博一博!


    接下来几天,她像是上了发条一样充满干劲。


    不仅实地考察了附近的茶园、果园和手工作坊,还详细记录了各类产品的特色与产量,并且咨询了从事电商运营的朋友,得到了方案可行的肯定答案,这更让她信心十足。


    但唯一的问题是,需要足够的资源和资金支持。


    于是,宁希草拟了一份详细的策划书,当她再次找到李娟和张雅萍,手里已经多了一叠厚厚的资料。


    “我调研过了,也问过专业人士,这个方向确实可行。”


    宁希将策划书摊开,“关键在于前期需要足够的资金和资源支持。如果能拉到投资,打通供应链,成功的几率很大。”


    李娟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叹了口气:“我是真想帮你,可我一没资金二没人脉,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我那点粉丝帮你宣传宣传。”


    “这就够了。”


    宁希露出真诚的微笑,“娟姐,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这么快振作起来,找到人生的方向。”


    李娟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说什么就被张雅萍打断。


    她指着策划书里的几个段落:“如果真能做起来,对村里也是件好事。我可以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提供支持,比如协调场地、组织农户……”


    两人正讨论得投入,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狗吠声和引擎熄火的声音。


    李娟抬头嘀咕:“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宁希背对着门,还在和张雅萍讲解产品筛选标准,却听见门口传来,李娟惊讶地声音:“你谁啊?”


    她察觉到不对劲,站起身走了出去。


    晨光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静立门外。


    易子律穿着灰白色的冲锋衣,背着背包,风尘仆仆,发梢还沾着露水,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


    第28章


    前夫


    028.前夫


    “你为什么在这?”


    宁希怔怔地看着他, 这里的地址她只告诉了……


    程曼。


    “伯父伯母很担心你,托我过来看看。”


    李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你们认识?”


    易子律礼貌颔首:“你好, 我是易子律,宁希的……前夫。”


    “前夫?!”李娟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就是那个负心汉!”


    易子律愣了一秒, 随即看向宁希:“原来她是这样形容我的。”


    “我现在很好,既然看到了就请回吧。”


    宁希不想多作纠缠, 冷漠的下起逐客令。


    易子律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意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开了一夜车, 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李娟虽然是站在宁希这一边,但是看到易子律眼底下厚重的黑眼圈,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要不, 让他休息一会再走,要是疲劳驾驶出了什么事,那可担待不起。”


    宁希抿了抿唇, 没有作声, 算是默许。


    “正好我家甜甜快醒了, 你跟我一起吧。”


    易子律目光落在宁希身上, 见她刻意避开视线, 点了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 两人陷入沉默。


    李娟忍不住问:“你大老远跑过来, 不只是为了看她吧?”


    易子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坦然道:“我其实是想取得她的原谅, 重新追回她。”


    李娟倒一点也不意外, 语气严肃起来:“你们之间的事, 我知道得不多。但作为宁希的朋友,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易子律侧耳倾听。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道上格外清晰,“你该不会以为,表现得痛苦一点,多说几句后悔的话,就能把她追回吧?你对她的伤害可不是一天两天,是整整八年!她最好的青春都耗在你身上了,但凡你当初果断一点,她都不会痛苦那么久!”


    易子律眉头蹙起,低声道:“我拒绝过,而且痛苦的不止是她一个人。”


    李娟直接听乐了,停下脚步,叉起腰来,一副要理论到底的架势:“那你说说,你痛苦什么?”


    “当时的我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给不了她幸福,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死心,逃离这个牢笼。


    每次看到她那么痛苦,我也心如刀绞,但是我不能心软,她还年轻,不能和我这个废人耗在一起。推开她,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李娟听得只想骂一句:狗男人!


    宁希都没说什么,他倒先自己矫情上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做了多伟大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破口大骂的冲动,“那你早干嘛去了?一开始就拒绝啊,结了婚才说什么给不了幸福!我最烦你们男人这样,拖泥带水,优柔寡断,自己难受还要拖累别人!说白了就是自私,一边享受着别人的爱,一边摆出高高在上牺牲者的姿态。现在后悔了想挽回?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易子律默默地听着,没有反驳,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更何况,你还搞出轨……”


    “我没有出轨。”


    易子律抬起眼,神情认真。


    李娟愣了愣:“那你和那个叶……叶什么的是怎么回事?”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当年拥抱她也只是为了让宁希死心,那天之后,我和她没再联系过。这些年,我一直都是单身。”


    李娟陷入短暂的沉默,“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伤害已经造成,我要是宁希,别说见你,听到你的声音都嫌烦!巴不得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易子律眼中的光逐渐黯淡下去,高挑的身躯在晨雾中像是矮了一截。


    李娟发泄完,心里舒坦多了,语气也缓和下来:“不过,你也不是全无优点,毕竟在那种情况下舍身救人,确实让人敬佩。但一码归一码,如果你真想追回她,光靠嘴上说说是没用的,得拿出实际行动来。”


    她目光闪了闪,像是想起什么,“正好,宁希现在遇到了一个麻烦。”


    易子律听后立刻侧过头,“什么麻烦?”


    隔着晨雾,他深黑的眼眸带着湿润的水光,只是寻常的注视,却因那专注的神情,平添了几分温柔的错觉。


    大概能理解,宁希为什么会那么多年都放不下他。


    还真是一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


    李娟连忙摇摇头,拉回思绪:“就是关于她在村里创业的事……”


    *


    宁希和张雅萍商讨完细节,回到家发现易子律还在。


    他正蹲在地上陪甜甜玩耍,昏黄的灯光洒在身上,如墨的黑发看起来柔软而温和,这画面竟有种不真实的温馨感。


    “你怎么还没走?”


    宁希冷着一张脸,转头面对甜甜时又换上亲切的笑脸,“甜甜,让干妈抱抱。”


    李甜张开肉乎乎的手臂,扑进了宁希怀里。


    易子律看着她左脸颊上的梨涡,神情有一丝恍惚,“我在附近盯了一间民宿。”


    宁希没有搭理,抱着甜甜背过身。


    易子律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我们谈谈?说完我就走。”


    李娟在旁边帮腔:“是啊,也好让他死心。”


    她这才将李甜送回李娟怀里,走向院子。


    月光洒在青石地面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晕。


    “如果是谈感情的事,那就不必了。”


    “是你创业的事。”


    易子律停在离她几步的地方,“我刚听李娟说了些情况。”


    宁希转过身,眼神戒备。


    “计划书我看过了,想法很好,但不现实。”


    宁希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我的工作就是做市场分析和企业融资。”


    易子律走近了些,“第一,你选的产品虽然有特色,但保质期短,物流成本高;第二,目标客户定位模糊,既想走高端路线,又想兼顾大众市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缺乏实操经验和稳定的供应链。”


    他每说一句,宁希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不用你操心,我有解决的办法。”


    “怎么解决?是靠村里那点不稳定的产量?还是靠你一个人跑断腿去找渠道?宁希,创业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成功的。我做过评估,这个项目的失败率,至少在八成以上。”


    “所以呢?”


    宁希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应该什么都别做,安分守己过一辈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冷静评估风险,不要把所有积蓄都赌进去,投资者看中的是可持续的商业模式,而不是……”


    “不用再说了!”


    宁希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易子律,你总是这样。八年前自以为是替我决定人生,现在还想替我决定未来?我的事不用你管,请你离开。”


    她指着院门的手指颤抖。


    易子律知道现在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低声说:“好。”


    宁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满肚子的火无处发泄,狠狠咬紧嘴唇,转身进屋,重新拿起那些创业计划书。


    他越是说不行,她越要证明给他看!


    像是憋着一口气,宁希跑得更加勤了,天没亮就坐着大巴去县城,一家家拜访可能投资的商家,甚至学会拍视频、做直播,想在网上打开销路。


    “您要不再考虑考虑?我们这个方案只要做起来,市场前景还是……”


    “不用了,谢谢。”


    ……


    这两天,拜访了上十个投资方,每次不等她说完,对方直接拒绝,不是觉得规模太小,就是担心回报太慢。


    直播间那边的观看人数也寥寥无几,下单的更是为零。


    满腔热血被现实浇了个透心凉。


    这一连串的打击下来,宁希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


    或许……易子律说得是对的。


    可她就是想证明自己,证明她能行,不是一事无成。


    宁希坐在回村的大巴上,窗外的景色渐渐模糊,泪水从眼眶滑落,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内心蔓延开来。


    眼前,突然出现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她侧过头,身边穿着当地民族服饰的老婆婆温柔地看着她,“小姑娘,心里难受了?”


    宁希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谢谢奶奶,我没事,就是睫毛进眼睛里了。”


    老奶奶没有拆穿她笨拙的谎言,伸出枯瘦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就好,你还年纪要走的路还很长。一时的痛苦,不代表一辈子。”


    她看着老奶奶浑浊却充满善意的眼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哭过一次。”


    老奶奶眼神悠远,像是穿透了时光,“那时想走出大山,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结果没走出去五十里,就灰头土脸地被家里人找了回来,躲在屋里哭了好几天,觉得这辈子完了。”


    宁希被这个故事吸引,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就在这山里嫁了人,生了娃,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再后来,娃娃们长大了,一个个都走出了这大山,去了你来的那个热闹地方。你看,我没走出去的路,我的孩子们走出去了。”


    “现在想想,当年觉得一时冲动的事,不过是命运给得一条指引。这条路或窄,或宽,但看到的风景都不一样。”


    是啊,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还没有看到结果就率先放弃。


    这份陌生的善意,像一束曙光,冲散了心底的阴霾。


    “花石巷到了!”


    宁希想把手帕还给老奶奶,她却摆了摆手,“不用了,你拿着吧。”


    宁希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轻声道:“谢谢奶奶。”


    她下了车,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李娟的母亲急匆匆跑过来,脸色煞白。


    “小希!快,快去看看!娟子她前夫来了,在闹事,还动手打人了!”


    第29章


    受伤(修)


    029.受伤


    宁希心里一紧, 顾不得疲惫,拔腿就往李娟家跑去。


    拨开层层人群,她看见李娟抱着被吓得哇哇大哭的甜甜站在屋檐下, 脸色惨白如纸。


    院子中央,易子律衬衫领口被扯得歪斜, 颈侧处几道醒目的抓痕渗着血丝。


    他面前, 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婶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 头发散乱,身上倒是干干净净, 典型的泼妇做派。


    “怎么回事?!”宁希冲到李娟身边,慌忙查看她们有没有受伤。


    李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对面的男人:“这个混账带着他老娘突然闯进来,一看到甜甜就发疯似往屋里冲, 还要抢孩子!要不是易先生及时赶到,不然……”


    宁希连忙转头看向易子律。他正低头整理衬衫,眉头微蹙, 神情依旧平静, 察觉到她的视线, 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


    宁希赶紧移开目光, 厉声质问:“光天化日私闯民宅, 动手抢孩子还伤人, 我现在就报警!”


    坐在地上的刘桂芳见又来了一个人, 嚎得更加凄厉:“没天理啊!这么多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们来抓奸夫还有错了?!”


    门外看热闹的村民,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钱勇财气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我今天过来, 都不知道你给我带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


    宁希听懵了, 侧头望向李娟。


    李娟也愣住了, 难以置信地大声道:“什么奸夫?你胡说八道什么?!”


    刘桂芳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易子律:“还不承认!你跟我儿子离婚,就是为了这个小白脸吧!”


    李娟气极反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易子律:“我和他?你们是不是疯了?!”


    “装,继续装!”


    刘桂芳拍着胸脯哀嚎,“离婚不到两年,孩子都两岁了!这不是奸夫是什么?!我可怜的儿子天天念着你的好,买了多少东西想复婚,结果你,你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宁希总算听明白了这场荒唐的误会,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易子律轻咳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他隔着人群看向宁希,深邃的桃花眼里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你们误会了,我是宁希的前夫。”


    刘桂芳愣了一秒,随即撒泼:“谁信啊,你们肯定是串通好的……”


    易子律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举到钱勇财母子眼前,“这是我和宁希的结婚证照片,拍摄于五年前。”


    照片上,两人都穿着白衬衫,神情淡然的看着镜头,证上的日期清晰可见。


    宁希微微蹙眉,她没想到,他竟然还留着这张照片。


    刘桂芳一时语塞,眼珠乱转,刚想开口反驳。


    李娟不给她这个机会,讥讽道:“钱勇财,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最后一次分居是在什么时候?甜甜今年两岁,时间刚好对得上!需要我把出生证明和医院的记录都拿出来吗?”


    钱勇财的脸色变了变。


    刘桂芳仍旧死鸭子嘴硬,“那也不能证明这孩子就是我儿子的!除非去做亲子鉴定!”


    “凭什么?!”李娟挺身上前,指着钱勇财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孬种,连自己孩子都不敢认!滚,我家不欢迎你们!”


    钱勇财拉扯刘桂芳的衣摆,“妈,算了吧。这孩子真是我的。”


    刘桂芳气焰顿时消了大半,小声嘟囔:“那也是咱们钱家的种,总得认回来……”


    这些话,全都落在易子律耳中,他目光一沉,忽然开口:“既然事情弄清楚了,现在该算算账了。你们非法侵入,故意伤害,已构成刑事犯罪,最少判三个月……”


    刘桂芳一听脸色大变,马上换了副嘴脸:“哎呀娟,这都是误会。阿姨跟你道歉……”


    易子律打断道:“如果现在离开,我可以不追究责任。”


    钱勇财不想将事情闹大,一把拉住刘桂芳:“妈,别说了。”


    钱勇财母子灰溜溜离去。


    院外围观的村民见没戏可看,也都纷纷散去。


    李娟正要关门,她母亲带着村长气喘吁吁跑来,“人,人呢?”


    “走了。”


    村长:“既然没事,那我也回去了。”


    院子重归平静。


    李娟抱着甜甜,看着屋内一片狼藉,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她外表看起来再怎么强悍,遇见这种事也会怕,何况还带着孩子。


    宁希走过去,轻声安慰:“别这么说,你也是受害者。”


    “我不知道他们竟然会找到家里来……”


    李娟哽咽地看向易子律,“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举手之劳。不过,想要彻底了结这件事,得找村委会出面调解,否则他们以后还会再来。”


    “好,我知道了。”


    李娟抹了抹眼泪:“真不好意思,害你受伤。”


    “小伤,只不过让孩子受惊了。”


    易子律视线落在李娟怀里,这会哭累了的甜甜已经睡着,胖乎乎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


    “我先抱她回房间睡。”


    李娟抱着孩子转身进屋。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宁希和易子律两个人。


    空气突然变得微妙。


    宁希看着不远处站着的男人,心情复杂,她没想到,这个曾经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竟会为了保护不相干的人挺身而出,甚至不惜受伤。


    或许母亲说得对,他在感情上再怎么冷漠自私,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会为旁人伸出援手的少年。


    是她将他想象得过于完美,又因这份完美被现实打破而心生怨怼。


    其实他一直都没变,变得是她看向他的目光,从仰望变成平视。


    困住她的也从来不是那场意外,而是她执意要在他身上寻找的那个完美少年罢了。


    “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易子律看向她,神情认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用道歉。”


    宁希却回避了他的视线。


    他帮了李娟,并不代表她接会原谅他。


    目光落在他颈侧的伤口上,从包里翻出老奶奶送的那块手帕,迟疑了会,递过去,“你的伤口在流血。”


    易子律微怔,抬手轻触颈侧,果然沾上一抹暗红,接过手帕,声音低沉:“小伤。”


    “宁希,我想陪在你的身边……”


    宁希不耐烦地打断,“处理完就走。”


    说完,转身进屋。


    易子律正要跟上,手机响起,接通后,神色一变:“好,我知道了。”


    他望着宁希的背影,攥紧手帕,转身回民宿。


    晚饭过后,李娟叫住宁希,递来医药箱,“帮我拿给易子律吧。他伤得不轻,不仅脖子被抓伤,手臂也被咬了,那老女人真是下了死手!”


    见她还是无动于衷,李娟直接把医药箱塞进手里,“我一个离过婚的,大晚上去敲他门不合适。再说今天闹这一出,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就当帮姐一个忙。”


    宁希垂眸,没再拒绝。


    *


    眼前淡蓝色的手帕,像是用了很久,边缘已经打卷,这不像是她的风格……


    敲门声响起。


    易子律打开门,有些意外地愣在原地。


    宁希提着药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李娟让我带过来的。”


    易子律接过:“谢谢。”


    她转过身。


    “等一下。”


    她回头。


    昏黄的灯光下,易子律微微偏过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修长的食指指向颈后:“这里,我够不到。”


    宁希瞅了一眼,伤口在脖子后侧,自己一个人的确不好处理。


    但不关她的事。


    “看来,好人难做啊!”


    身后传来委屈巴巴的声音。


    脑海中浮现出,李娟和甜甜受惊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离开的冲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二十平左右,陈设简单。


    茶几上放着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想来他刚才还在工作。


    她打开医药箱,取出棉签和碘伏。


    熟悉的消毒水味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


    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易子律,她皱了皱眉。


    易子律反应过来,连忙乖乖坐在床边,自觉偏过头露出脖颈。


    白皙的皮肤上,几道干涸的血痕尤为刺眼。


    宁希俯下身,神情专注地用棉签轻触伤口,细微的刺痛,还有小心翼翼地擦拭,像羽毛挠过心尖。


    易子律忍不住想转头看她。


    “别动。”


    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肌肤上,酥痒撩人。


    “好。”


    他喉结滚动,嘴上答应,身体却不自觉地向她那边靠了靠。


    宁希聚精会神地上药,突然鼻间传来沐浴后的香气。


    抬起眼眸,对方不知何时靠近,目光所及是他乌黑的发丝,蓬松柔顺,一根根纤毫分明,衬得后颈皮肤愈发白皙,几乎能看见血管。


    她抿紧嘴唇,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想要拉开这过于亲密的距离。


    可没过多久,那温热的气息又靠了过来,再次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心中燃起一股无名之火,手上力道加重。


    “嘶——”


    “好了。”


    “这里还有。”


    易子律卷起袖口,手臂线条流畅,脉络清晰,一道青紫色的牙印赫然映入眼前。


    宁希皱起眉头,撞上了易子律的视线。


    那双黑亮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稍不留神就会沉溺其中。


    她迅速避开目光,拿起喷雾对着伤口,敷衍的喷了几下,转身就走。


    刚转身,手腕被轻轻握住。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力道不重,却让她瞬间僵住。


    宁希反射性抽回手,厉声呵斥:“别碰我!”


    易子律错愕了下,望着落空的手掌,眼底闪过一抹伤痛,“我只是想给你看看这个。”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宁希狐疑接过,里面是一份商业计划风险评估报告,还有几份股权架构草案,不仅分析了潜在风险,还列出了几种合规灵活的股权合作模式,每条都逻辑清晰,数据详细。


    “这是我这两天整体出来的避险方案。而且,我在投资领域有些人脉,可以帮你们对接些资源。”


    “不过……”


    易子律目光落在宁希身上,神情认真:“我也要入股。”


    宁希嗤笑一声,将文件甩在他身上,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可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易子律垂在身侧的手掌收紧,“我出资金和资源,只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以后有什么问题,我都可以随时帮你处理。”


    这个条件,对任何一个创业者来说都极具诱惑力。


    宁希还是拒绝:“不需要。”


    “宁希。”


    易子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好言相劝:“抛去我们之间的过往不谈,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我当然知道。”


    宁希毫不避讳地直视:“可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连,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


    易子律眸中闪过一丝痛楚,艰难开口:“你就……那么不想见到我吗?”


    第30章


    羞愧


    030.羞愧


    “是!”


    宁希提高音量, 每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扎进他的心窝:“我讨厌看见你,厌恶你的一切!如果可以,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认识你!”


    易子律怔原地,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孩,眼里只剩下无尽的恨意。


    她深呼吸一口气, 平复激动的心情, “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一点点忘掉那些过往, 你凭什么不顾我的意愿,硬闯进来?”


    宁希像是想到什么, 扯出一抹讥诮的笑容,“还是说,你觉得我刚分手,心灵脆弱, 正好是可以趁虚而入的时候?”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易子律上前一步,慌忙解释:“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 帮你做点什么。”


    “帮我?用你的钱和资源?”


    宁希连连后退, 目光逐渐变得冰冷, “你做这些决定的时候, 有问过我的感受吗?尊重过我的意愿吗?”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自私!”


    自私两个字, 毫无预兆地砸进易子律心里。


    无数的画面闪过脑海。


    他单方面推开她,用冷漠的姿态拒绝她, 甚至现在还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试图介入她的生活……


    至始至终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


    顷刻间, 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瞬间清醒。


    原来所谓的弥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擅作主张和自以为是。


    他给的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只是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她罢了。


    想到这,巨大的羞愧感袭来。


    易子律低下头,涩然开口:“宁希,你说得对,是我错了。我总是……”


    “不必道歉。”


    宁希打断他,神情冷漠:“你的道歉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从今往后,我只希望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易子律蓦然抬头。


    眼前的宁希从眼神到灵魂深处都透着彻骨的冰冷,看不到半点温度。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后悔的资格。


    易子律翕动嘴唇,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对不起。”


    目光落在那份投资文件上,“但这个方案,希望你能考虑,就当是陌生人的建议。”


    “易子律,你还不明白吗?”


    宁希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平静:“我和你不一样,既然选择了分开,就会断得彻彻底底。”


    说完,她拿起医药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冷风扑面而来,却抵不过心中的寒冷。


    宁希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压抑住眼眶里的泪水,原以为自己的不会再有任何情绪,可还是失控了。


    门轻轻关上。


    易子律颓废地坐在房间里,侧头看向窗外的夜色,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字:咎由自取。


    抬手捂住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他便驾车离开。


    不是真的放弃了,而是选择换一种方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候。


    日子回归平静,宁希也在一次次碰壁中幡然醒悟。


    既然这里拉不到投资,那就把目光放长远一些。


    世界那么大,总有人会愿意与她合作。


    离开那天,李娟红着眼睛用力抱住她,不舍道:“小希,姐这里永远有你一张床。”


    宁希同样眼眶发红,点了点头:“娟姐,保重。”


    高铁驶向熟悉的S城。


    窗外风景飞驰而过,这一次,她心中不再是焦躁,而是对未来的期望。


    “爸,妈我回来啦!”


    宁希推开门,迎接她的却是一片安静。


    这个点去哪了?


    她连拨了好几通电话才接通,那头传来王玉霞压低的声音:“小希?你回来了?”


    “嗯,刚到家。你们在哪?”


    “你爸腰伤又犯了,我陪他在医院呢。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得做理疗。”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这些年,她只顾着埋头照顾易子律,应付自己的生活,好像忽略了父母的健康。


    “你们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别折腾了,我和你爸大概六点左右回去,冰箱里有饺子,饿了先煮点。”


    “我等你们。”


    挂了电话,宁希上网查了查关于腰椎间盘突出的资料,得知是一种慢性劳损病,需要长期养护。


    她鼻子发酸,起身去了超市。


    排骨和海带的香气刚弥漫出来,门铃响了。


    王玉霞搀着宁俊明慢慢走进来,他脸上还带着忍痛的神情。


    “这么香,小希煲汤了?”


    “早知道叫子律也上来了,他怎么也不肯,非说有事要忙。”


    宁希低头将盛好的汤,端到父母面前,轻声说:“趁热喝。”


    “这还是头一回喝闺女煲的汤呢。”


    “以后会有很多次。”


    “好好好……”


    屋子里充满父母欣慰的笑声,其乐融融。


    宁希望着他们满足的模样,忽然觉得,就算前路未卜,能这样守着父母慢慢变老,也是一种幸福。


    *


    后半夜,宁希的房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小希!快,快起来!你爸他……”


    宁希一个激灵从床上惊起,冲进父母房间。


    只见宁俊明坐在床边,双手试图撑起身体,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爸,怎么回事?”


    “你爸起夜的时候,突然发现腿使不上劲!”


    “没事爸,咱们这就去医院。”


    宁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弯腰将宁俊明的手搭在肩上,母亲见后也在一旁帮忙,两人咬紧牙关,吃力地走向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迎面撞上匆忙赶来的易子律。


    他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没有半分迟疑,迅速转过身:“我来背伯父。”


    “好。”


    紧急关头,宁希也顾不得扭捏,松开手,看着他将宁俊明背起,步伐稳健地走向停靠的车旁。


    去往医院的路上,宁俊明不安道:“我是不是……以后都走不了路了?”


    “不会的。”


    易子律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轻松:“您看,我都能重新走路。您一定没有问题。”


    宁希的手仍旧紧紧地抓住安全带。


    易子律又补充道:“应该是神经受压,别太担心。”


    他柔和的声线在车厢内竟有种莫名的心安。


    她目视前方,紧握住安全带的手,缓缓松开了些。


    到了医院,宁希借来轮椅,易子律则轻车熟路地挂号,安排检查。


    好在这个点,看诊的人并不多,很快就排到他们。


    正如易子律所说,腰间盘突出严重,压迫到神经导致下肢无力。


    “建议尽快做手术,摘除突出髓核,解除神经压迫。”


    “这手术有危险吗?”


    “微创手术,术后好好休养,不影响正常生活。”


    “好的,谢谢医生。”


    宁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寒意。


    刚才出门太急,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短裤。


    肩上突然一暖,带着温度的黑色外套轻轻落下,紧接着眼前出现一杯热饮。


    宁希迟疑了会,伸手接过,“谢谢。”


    寂静的楼道里,易子律只穿着白色短袖恤,将另一杯热饮递给了王玉霞。


    她低头喝了一口,是牛奶,心底缓缓泛起一丝暖意。


    手术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等待的时间里,王玉霞担心的直抹眼泪:“早就让你爸别扛那袋大米,他非不听,你看这下好了吧。早些年收废品,什么洗衣机、电视机都是他一人扛上扛下,这病根就是那时落下的。”


    宁希环抱住母亲,安抚道:“妈,别难过,医生都说了这是小手术没有生命危险。只要术后静养,尽量不搬运重物,不会影响到日后生活。”


    手术很顺利,宁俊明被推入病房。


    医生叮嘱:“头两天卧床静养,需要佩戴医用腰围……”


    宁希在一旁谨记注意事项。


    术后头两天,易子律几乎包揽了夜间陪护,她想替换,全被他婉拒,毕竟起夜这种事女生还是不太方便。


    以至于每天清晨,她都会看见他一脸倦意地赶去上班,而且两人像是达成某种共识,只要她在,他便会离开,真正碰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王玉霞忍不住问:“小希啊,你和子律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为什么你一来,他就走?”


    “可能是碰巧吧。没热水了,我去接点。”


    避免被继续盘问,宁希拎着热水瓶走到门口,恰巧撞见提着水果进来的易子律。


    两人默契地侧过身。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清冽气息,以及衬衣拂过脸颊的触感。


    她想起了,那件还未归还的外套。


    水流涌进瓶中,思绪恍惚。


    经过这次意外,她似乎能理解父母为什么总会夸赞易子律。


    不可否认,他细心、周到、可靠,总能在第一时间出现。


    但这也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当一个人成为你困境中的依靠,那么将会变成习惯,从而占据整个生活。


    “姑娘,水满了。”


    宁希回过神,关上水龙头。


    拎着水壶走向病房,她在走廊上看见了易子律高挑的身影,就算是简单的白衣黑裤,也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等等。”


    她叫住他,回到病房,拿出那件早已洗干净的外套,“你的外套,谢谢。”


    易子律伸手去接。


    宁希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还有,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爸妈的照顾。现在我回来了,这些责任应该由我承担。所以,请你适可而止,别再让他们对你产生不必要的依赖。”


    她说完,轻轻将外套放入他手中,同时也抽回了内心最后一丝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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