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少年正捂着额头,一脸委屈地看着雷东多,那双蓝眼睛里满是“干嘛打我”的控诉。


    见人看过来,玛利亚讪讪放下手,小声嘟囔,“不是该聊我的事吗...”


    “的确该聊。”雷东多平静的接话,“何塞,把事情说清楚。”


    所有人目光重新聚焦在古蒂身上。


    古蒂坐下身,叹了口气,手又拿起了酒杯。


    “2000年年初,我和阿兰查感情出现了问题,我们暂时分开了一段时间,不过很快,阿兰查告诉我她怀孕了,我们又和好了。”他开始讲述。


    “为了照顾阿兰查和宝宝,我们聘请了一个阿根廷女孩,她叫歌洛莉亚。”他不敢抬头。


    “我们对新生命的降临非常期待,当时产检结果出来,我们还特意找人策划了性别揭晓仪式。在我们的亲人面前,蓝色和粉色的气球同时升空,我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的场景。”


    “所有人都非常期待你们的降临。”古蒂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大口酒。


    “但是,阿兰查早产了。原本双胞胎本来早产的几率就要高一些,但你们在30周的时候就等不及要见到这个世界了。我们预料不及,做了许多错误的事。”


    古蒂弯下腰,捂住了脸,“上帝保佑,扎伊拉的身体情况还算健康,可明明先出生的你却住进了保温箱,足足一个月。”


    “我们想了许多办法,医生说需要做什么手术,我不敢告诉阿兰查...我甚至签过你的病危通知书。”


    他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但现在没有人在乎这个。


    “手术结束后,我和阿兰查还抱有希望,我们把扎伊拉交给了父母,自己来到医院日夜守着你,但扎伊拉也需要父母,无奈我们只能请歌洛莉亚帮忙...”


    “拜托她在我们不在的时候帮忙照看你。她是个好人,把你当成亲生孩子看待。我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我们都没有她用心...”


    “直到有一天,医生告诉我们,你可以出院了。那个时候你和扎伊拉差不多快半岁了,我们已经可以独立照顾你们,也不愿意再麻烦歌洛莉亚。”


    他捂着脸摇头,“我们准备结束合同,为了表示感谢还额外给了她一大笔钱。她说要在你出院那一天和你道别,我们同意了,特意留了一整天给你们,可是...”


    “可是她却带着你跑了。我们找不到她,她没有走官方通道,我也没有她家人的联系方式。”


    “最后我们瞒不住了,只好公开扎伊拉,那些亲人和朋友们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看不到你,以为双胞胎中的男孩夭折了,他们舍不得在我们面前提起这件事...”


    古蒂的声音哽咽了,他放下捂住脸的手,那双蓝眼睛微微泛红。


    “我找过,真的找过。”他声音嘶哑,“阿兰查问了她所有的人脉,我也托遍了所有可能帮助的人,花了不知道多少钱...甚至想过动用一些不那么合法的手段,但她就是消失了。”


    玛利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有给我起过名字吗?”玛利亚忽然开口。


    “阿米尔。”古蒂脱口而出。


    “阿米尔是‘王子’,扎伊拉是‘公主’。”


    古蒂的眼泪终于落下。


    他像孩子一样哭泣着,毫无皇马传奇的骄傲,也没有成年男子的体面。


    他只是哭。


    哭那个从未有机会叫出的名字,哭那个从未有机会长大的“王子”。


    “阿米尔...”古蒂重复着这个名字,“我们给你取名叫阿米尔.古铁雷斯...你本来应该是扎伊拉的同胞兄弟,你本来应该和她一起长大...”


    “阿米尔...”玛利亚重复着这个名字,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亮。


    “很好听的名字,但我叫玛利亚,这个名字也很好。”


    他做出了决定。


    一个他原以为会很决绝,但实则很平和的决定。


    “是,很好。”古蒂用力点头,听了玛利亚这句话,他反而渐渐平静下来了,“玛利亚是个神圣的名字,你配得上它。”


    包厢里的灯光柔和的洒在每个人脸上,照出各自不同的表情。


    劳尔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却又心疼难忍;


    拉莫斯眼眶发红,别过头去悄悄擦拭眼角;


    雷东多依然维持着那种平静的姿态,但看着古蒂和玛利亚的目光中暗含担忧。


    玛利亚低下头,不过几息,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明媚的笑容。


    “和我讲讲你们以前的事吧,朋友。”


    古蒂愣了愣,随后皱着眉摇摇头,但最终,他的嘴里却说,“好...朋友。”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话题转向了轻松的方向。


    古蒂和劳尔分享了一些他们在皇马时期的趣事,拉莫斯也加入进来,偶尔以菜鸟的视角补充故事视角。


    玛利亚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追问细节。


    “所以你真的组建了一个乐队吗?”玛利亚好奇地问古蒂。


    “是的。”古蒂承认,“我是吉他手兼主唱。”


    “他唱歌很烂。”劳尔毫不客气的说,“不仅跑调还经常记不住歌词。”


    “那不叫跑调,那是你们没有音乐细胞。”古蒂反驳。


    “我有。”玛利亚突然说,“我也会弹吉他,还会拉小提琴,钢琴也会,还是圣歌合唱团的一员。”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真的?”古蒂眼睛亮了,“什么时候学的?”


    “吉他是在学校学的,小提琴和钢琴是在备修院的时候。”玛利亚说,“神父很严厉,出错是要打手心的。”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细腻,没有一点粗糙的痕迹,只是手指指尖布满了薄薄的茧,“其实备修院只要求学钢琴,小提琴是我自己提出要学的。”


    古蒂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擦按压着那些痕迹,眉头紧锁。


    “为什么?”他问。


    “因为一个故事,一部电影。”玛利亚笑起来,“社区里曾经有一家亚裔人暂住过,女主人是来宣传东方文化的,她很善良温柔,还是舞蹈家。玛尔塔妈妈很喜欢她,就让我带着他们的儿子玩。”


    玛利亚回忆起,“那个男孩,他给我讲了许多故事,他的电脑里有一部电影,他说是他妈妈下载的,我们两个曾经一起偷偷地看过。”


    “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忘记了,但真的很让我惊艳,尽管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玛利亚眼睛亮晶晶的,他有些激动地分享。


    或许是很少有人能听他讲这些事,他有些得意忘形了。


    “那个女人,穿着宽大的红色裙子,戴着漂亮繁复的头饰,她拿起剑,放在脖子上哀愁的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然后用力一划,旋转着跌落在地上,鲜血随着她的动作喷溅而出,像花一样洒出来...”


    玛利亚的蓝眼睛微微放空,他看着古蒂的方向,却并不是在看古蒂。


    包间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所以你就想学小提琴?”雷东多打破了沉默。


    “因为琴弓很像剑。”玛利亚说,他眼尾飞扬,“而且拉长弓的动作很像那个女人的动作。”


    “而且你们知道吗?”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这个动作在中文里叫‘自刎’,和‘自吻’是一个发音!”


    “就是自己亲吻自己的意思。”


    玛利亚说完,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嘴,脸上还残留着那种享受的表情。


    古蒂握着玛利亚的手微微收紧,那双蓝眼睛里盛满了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他轻轻的问,“你拉琴的时候,会想象自己是那个画面里的女人吗?”


    玛利亚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如果我说不会的话,应该很难让人相信。”


    “但我会想,”玛利亚继续说,“想那个画面有多美,想那个动作有多优雅...”


    “我知道的,一个场景在回忆中一遍遍进行渲染,会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美,但我忍不住,我忍不住不想。”


    窗外的马德里在夜色中闪烁,车流声隐约传来,衬得室内更加寂静。


    雷东多平静的表情被打破,他的脸色沉下来。


    劳尔的表情变得凝重。


    拉莫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有古蒂,他不肯放开玛利亚的手,蓝眼睛专注地看着少年。


    “但你还活着。”古蒂说,“你还坐在这里,跟我们一起吃饭,说着你的训练,你的梦想。”


    玛利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的,我还活着。”


    “为什么?”古蒂问,“既然你觉得那个画面那么美,为什么还活着?”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尖锐。


    让其他人倒吸一口凉气。


    但古蒂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果决。


    “为什么?”玛利亚低声重复。


    他沉默了很久,随后抬起头很是不解。


    “那个画面是很美,但我也没有必要去为实现这个画面而不要我的生命吧?”


    众人:......?


    “我还要踢足球呢。”他顿了顿,“你们...不会是以为我有什么倾向吧...”


    那双蓝眼睛疑惑而锐利的扫视全场,很不巧,几乎是除了他的所有人都有所闪躲。


    “圣母玛利亚。”他简直要被气笑了,“你们知道自刎是上不了天堂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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