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睫毛，被雷东多几乎可以称之为强硬的推进包间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他站在原地，四肢僵硬得像刚从土里挖出来。
“你们来了，”劳尔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温和但又带着一点紧张，“快过来，坐到我对面。”
玛利亚想站在原地不动，但雷东多就像操控着提线木偶一样把他带到了劳尔对面的位置。
他被按着坐下。
身边传来陌生的气味。
玛利亚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起来。
“唉。”身边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我很可怕吗？”
他声音低低的，轻轻的，能听出来特意放软了声音，像是生怕吓到玛利亚。
玛利亚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连忙摇摇头，却没想这么一动，眼泪就像是脱了线的珠子直接被甩了出去，落在身前的餐布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水痕。
玛利亚立刻止住动作，但泪水立刻重新充满了眼眶，摇摇欲坠。
“我的天啊。”玛利亚听见男人小声的惊叹。
古蒂伸出手，像对待一件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捧起玛利亚的脸，他动作很慢，手指轻柔的带着玛利亚的头转动。
玛利亚被迫抬起脸，第一次直视这位传奇。
那张脸，在阵阵波动的泪水中，模糊...清晰...模糊...
但玛利亚还是看清了。
每一处细节。
一样的细长眉毛，一样的蓝色眼睛，一样的微抿薄唇，一样的下巴线条。
唯一的区别是岁月留下的痕迹，眼角的细纹，嘴角的法令纹，下巴上小撮的金色胡须，还有那双眼睛里沉淀着的、玛利亚还没有的沧桑。
古蒂的手在颤抖。
玛利亚能感觉到捧着自己脸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轻轻地擦拭掉了玛利亚脸上不知何时顺着脸颊落下的泪珠，随后盖在了玛利亚的眼睛上。
古蒂另一只手揽住了玛利亚，随后弯下腰，将玛利亚抱在了怀里。
尖尖的下巴戳在瘦削的肩膀上，带来一点点细微的痛意。
玛利亚眨了眨眼，黑暗中，他颤抖的睫毛不停地扫着古蒂的掌心。
那触感轻得像蝴蝶展翅，却让古蒂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少年在微微发抖，于是他伸手轻轻地拍着男孩的后背。
“没事了，”古蒂低声说，语气是自己都没想过的温柔，“没事了，孩子。”
玛利亚没有回应，他只是卸了力，顺从的放任自己暂时躲进古蒂的怀抱里。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服务员已经开始敲门询问是否出了什么问题，现在还不点餐。
古蒂终于松开了手。
他放开玛利亚，但手依然搭在少年的肩膀上，像是要确认这个孩子真实存在，不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
玛利亚低头咳了两声，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泪水已经止住了。
他看着古蒂，开口说出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
“你不该留胡子的。”
众人：？
古蒂愣愣的眨了眨眼睛，随后反应过来，开口大笑，笑声爽朗、痛快、轻松。
“这是我的选择。”他凑近玛利亚歪了下头，笑着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或许你到我这个年纪也会开始想留胡子。”
“不会。”玛利亚撇过头，“我不喜欢。”
“嗯？”古蒂跟着玛利亚的视线移动。
“看着丑。”玛利亚说。
“能增添男子气概。”古蒂说。
玛利亚沉默了。
玛利亚意动了。
玛利亚艰难的拒绝了。
“不要。”玛利亚最终还是摇头，“有违和感。”
“违和感？”古蒂挑眉，“什么违和感？”
“视觉年龄上的违和感。”玛利亚转过头，认真的看着古蒂，“这张脸太年轻了，留胡子感觉在装大人。”
古蒂愣住了，随后笑得更厉害了。
拉莫斯见气氛转明，忍不住插嘴，“我就说嘛，你们那么漂亮的小脸蛋留什么胡子，sese这样的猛男脸才适合留胡子。”说罢，他自恋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呵！”
“呵！”
玛利亚和古蒂冷着脸看向拉莫斯，几乎是同时嗤笑一声。
皇马队长脸上的得意表情僵住，他看看古蒂，又看看玛利亚，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带着点嘲讽与不屑的表情，简直是双倍伤害。
“不是...”拉莫斯试图挽回，“我的意思是...”
“脸大的人适合留胡子，”古蒂打断，“你是这个意思不？”
“有道理，”玛利亚在旁边点头，“确实，脸大的人留胡子能修饰脸型。”
“脸皮厚的人留也能改善那厚颜无耻的样子...”古蒂接话。
“够了够了！”拉莫斯夸张地捂住胸口，“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人是不是？”
玛利亚和古蒂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笑容弧度都一模一样，让拉莫斯看呆了都。
“好了，别闹了。”劳尔开口，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点餐吧，玛利亚不要海鲜饭是不是？”
“嗯。”
“嗯。”
又是两声重叠的回应。
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古蒂和玛利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看来口味也一样。”雷东多轻笑着说，“玛利亚，我是说小的那个，也不吃海鲜饭。”
劳尔在菜单上做着记号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玛利亚，又看看古蒂，最后垂下眼睛继续点餐。
接下来的时间里，气氛微妙地轻松又紧张。
玛利亚坐在雷东多和古蒂之间，像是被早就离婚但彼此已经释然的父母生疏又想要亲近的小孩。
一旁是父母无能的共同好友和母亲那边蠢笨鲁莽的小舅舅。
无能的劳尔：？
蠢笨鲁莽的拉莫斯：？
玛利亚在吃饭时很少主动说话，只是安静的吃着面前的食物，偶尔回答一些问题。
但古蒂明显有许多话想说。
他问了玛利亚在阿根廷的生活，问了他在皇马的训练，甚至还问起了佩尔和玛尔塔修女。
“她们都是很好的人。”玛利亚说，“在一座侍奉圣母的修道院留下一个男孩不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
他垂下眼睛，“但她们将我养大成人，灌输给我正确的价值观，这很伟大。”
“确实很伟大。”古蒂微微低下头，温柔的感叹，还带着一丝感激，“能把你教得这么好。”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玛利亚，“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玛利亚放下刀叉，先是拿起纸巾擦了擦嘴，随后正襟危坐，“应该是2001年年初，一月或二月，具体的我并不清楚。”
玛利亚知道，这个时间段，甚至是再往前往后上下两年，古蒂都从未有过来到阿根廷的公开行程。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在古蒂和玛利亚之间来回移动。
雷东多悄然伸手搭在了玛利亚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呈现出来一种保护的姿态。
拉莫斯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古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优雅的拿起酒杯，慢慢的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2001年，”他重复了一遍，“一月二日。”
“这是你的生日。”
惊雷。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般，轰然砸在了这间小小的包厢里。
玛利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他仍然瞪大眼睛看着古蒂，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雷东多的手在他肩上收紧。
劳尔放下了餐具，金属在瓷盘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拉莫斯伸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古蒂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随和放松。
他迎上玛利亚的目光，那双蓝眼睛里带着悲悯的坦然。
玛利亚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圣母，他伟大的，信仰上的母亲。
“是的，”古蒂继续说，声音平稳，“我这里还有你的出生证明，在拉巴斯大学医院，我亲手剪断了你的脐带。”
“你在说什么？”劳尔失声尖叫，“玛利亚是你的孩子，他出生在马德里？”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劳尔感觉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所有人转过头看向劳尔。
“我难道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劳尔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表情，他紧紧盯着古蒂，“你第一个孩子的出生，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孩子，我和阿兰查知道就好了。”古蒂解释，“况且那个时候马曼也快生了，你很忙...”
“这不是理由！”劳尔猛然站起身，餐椅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何塞.玛利亚.古铁雷斯，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你为什么瞒着我？！”
“劳尔.冈萨雷斯.布兰科！”古蒂紧跟着站起身，“我说了，你当时很忙，我当时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告诉我啊！”劳尔不解，“你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这件事。”
“告诉你有用吗？”古蒂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些许委屈，“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眼见着两个人吵着吵着就要抱头痛哭，一旁本该是主角的玛利亚表情呆滞起来。
玛利亚：？
哈喽？这不是我的主场吗？
他疑惑的侧头看了看雷东多。
你不管吗？
雷东多见玛利亚表情不对，下意识曲起手指在他额头轻轻敲了一下，“收起你的小心思！”
古蒂和劳尔的争执戛然而止，两人齐齐转头看向玛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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