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软凳上已经备好了一套衣服, 阿苏纳起身换上。等他走出套房后,才发现他待的地方是德西科的房间。
他往公共区域走,没走多久就遇到了路过的侍从。他将侍从拦下, 询问其他虫的去向。
“德西科阁下昨晚已经离开了, 听说是家中临时有急事, 具体情况您可能要问管家先生。”侍从回答。
急事?阿苏纳微微蹙眉,他光脑中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不过转念一想, 他不过是家中一个小小的雌侍,重要的事情又怎么可能样样都告诉他。
他微微迟疑了一下, 还是问起:“那, 赫伯特阁下呢?”
“也离开了呢,先生。”侍从再次回答。
阿苏纳一愣, 也未曾想到他睡了一觉醒来, 所有虫都离开了, “是因为什么突然离开的?”
“抱歉, 先生, 主家的事情我不清楚,也不方便透露。”侍从恭敬地说,“您需要我带您去找管家先生吗?”
“好。”阿苏纳说。
他想要弄清情况,现在也只能和管家打听了。
管家的态度很和善, 几乎是有问必答, 只不过省去了关键信息:“您昨天突然昏倒, 我们就将您送到了德西科先生的卧房,不过很不巧, 德西科先生接到了家中的消息, 威奥多阁下突发重病入院,所以他当即就赶了回去。赫伯特阁下因为担心他们, 所以昨晚也离开了。”
阿苏纳惊了一下,随即担心起威奥多的安危。不过,现在他心中的疑惑还没有解开。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现在的状态比往常同样情况下醒来时好上了太多。但听管家话中的信息,他的雄主并没有时间给他精神抚慰。
还有,他醒来时口腔中若隐若现的血腥味究竟从何而来?如果只是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并不会有这么持久的血腥味,嘴唇伤口上的那一点点血味很快就会散去。而且,那股苹果的清香怎么回事?他记得他并没有吃过任何苹果味的东西……
“哦对了,”管家又说,“昨天半夜赛因先生从海上回来,听说德西科阁下离开了,他也在今天早上乘坐岛上的飞行器回去了。如果您想要回去,也可以随时搭乘岛上的飞行器离开。”
阿苏纳并不关心他雄主的风流债的去向,他想了想问:“请问昨晚给我治疗的医生是哪位?我感觉今天起来好多了,想要咨询一下具体的治疗过程。”
管家面色中闪过一丝尴尬,他已经猜到,阿苏纳口中的“医生”很大可能就是赫伯特。
至于治疗过程?他不知道啊。
他脑中闪过许多香艳的画面,但想到赫伯特昨晚手上的伤又觉得不太对。
他轻咳一声。碍于赫伯特特意嘱咐让他对所知道的事情闭嘴,他想了想说:“岛上并没有精神力治疗相关的医生,您应该,呃,可能是岛上的气候比较适合您,所以您才恢复得比较快。”
毕竟这是服务于雄虫阁下的私家海岛,没有精神力相关的医生很合理。
但阿苏纳并不认为是特殊气候的加持,才让他能如此轻松地度过昨晚的精神力动乱。如果真是那样,海岛旅行早就成了雌虫爆款,也不至于有许许多多雌虫在医院里苦熬。
不过看管家的情况,即使知道内情可能也不会说。
阿苏纳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既然德西科已经离开,他也就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因而他向管家提出了尽快安排他离开的请求。
这次海岛度假,就这样在意外中匆匆结束。
阿苏纳回去后,就去了医院看望威奥多。
本来作为威奥多雄子的雌侍,他并没有资格去看望威奥多,但他救过威奥多,威奥多又一直对他心中有愧,所以他很顺利就从威奥多身边的工作虫那里打听到了威奥多所在的医院。
他到的时候,赫伯特正陪着德西科坐在病房套间的客厅里。
还没走近,就听见德西科带着哭腔的声音:“还好有你找来洛伦茨医生把雄父抢救回来,不然真不知道会怎么样。赫伯特,这次我真的怕了。雄父一直好好的,平时连小病都没有,却突然变成这样。”
赫伯特耐心安慰他,说:“别担心,威奥多雄叔会好起来的。”
德西科的情绪仍旧不稳,声音都带着颤:“你知道吗?我以为雄父还能陪我很久,他觉得他还很年轻,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会无知无觉地躺在那,任我怎么叫他都没有回应。我以为这一天还很远,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阿苏纳走近了,也看到了德西科泪眼汪汪抱住赫伯特的样子。
在余光瞥到自己的雌侍来了,德西科立刻松开了赫伯特,收起了刚刚那副表情,只是发红的眼眶仍旧暴露了他并不镇静的内心。
赫伯特顺着德西科的视线看到了阿苏纳,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受伤的手藏在了阿苏纳看不见的角度,对着阿苏纳点了点头:“你来了?威奥多雄叔还在昏迷没有醒,先坐吧。”
说着,他自己却站了起来:“我先回去处理点事,德西科,我之后再来看威奥多雄叔,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好。”德西科胡乱点了点头。
赫伯特没有再去看阿苏纳,直接离开了病房。
可没过一会儿,阿苏纳就追了上来:“阁下,请等一下。”
赫伯特站住,转身平静地看向他:“有什么事吗?”
阿苏纳的视线从赫伯特身上划过,今天的赫伯特依旧穿着西装,身姿笔挺,单手插兜,比平时多了几分不羁。
但,这并不是赫伯特常见的站姿。
阿苏纳的目光落在赫伯特插兜的那只手上,西装裤的口袋阻隔了他的视线。
他直视赫伯特的眼睛,问:“阁下,您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赫伯特顿了顿,语气略带惊讶地说:“什么伤?”他笑了笑:“谁和你说我受伤了?是威奥多雄叔生病,我没事。”
阿苏纳定定看着他,只是说:“那是否可以麻烦您让我看一眼您的手?”
赫伯特脸上的笑收了回去,不说话了。
阿苏纳也静静地看着他,态度坚定,似乎今天不亲眼确定,就不会罢休。
片刻后,赫伯特将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只是依旧半握着拳。
阿苏纳托起赫伯特的手腕,将他握着拳的手翻了过来,拳心向上,慢慢展开了他的手指。
他藏在手心的狰狞伤痕随之暴露在眼前。
那晚发生的事也清晰地浮出水面。
阿苏纳在回来后,就找到了一直为他治疗精神力疾病的医生。
“你是想问,除了常规的精神力安抚方式,还有没有别的情况能让动乱的精神力暂时缓和下来?”医生不由皱眉。
阿苏纳点头,他看出了医生的疑虑,解释说:“请您放心,我不会混乱做什么违法的事,只是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些想不通的事,所以才来问问您。”
医生盯着看了他半天,将信将疑,但最后还是告诉他:“部分高等级雄虫阁下精神力较强,过剩的精神力逸出后被血液吸收,服用其血液也对雌虫的精神力有一定的安抚作用,不过比起常规方式来说效果并不好,需要较多的血液量才能勉强起效。”
“而且并不能治本,只是暂时性的安抚。”医生立刻补充,生怕他会找个雄虫放血,从此走上犯罪道路。
医生并不相信真的有雄虫阁下会为了雌虫这么做,毕竟向来养尊处优被细心保护的高等级雄虫阁下,怕是从小到大都没有擦破过一点皮。
阿苏纳的心中也同样不敢相信会有这个可能,或者说,他害怕相信。
他害怕真的有一个虫会对他这样好,因为他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沉甸甸的情意,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更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的他该如何回报。
可现在,在看到赫伯特手上的伤痕后,那天所有的异常都有了解释。
他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他醒来后会尝到血腥味和那股淡淡的苹果清香。
他之前以为这种格外好闻的苹果香是赫伯特用了什么贵价的沐浴露,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是赫伯特的精神力所特有的气味。
他托举着赫伯特手腕的手在轻轻颤抖,鼻尖涌上的酸意让他无法立刻开口。
他不用问,也知道了所有的一切。
赫伯特抿了抿嘴,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又半握成了拳,只是这次没有欲盖弥彰地将手藏在裤兜里。
“回去吧,别想太多,德西科现在正需要陪伴和安慰。”他轻声说,声音温和,只是眼底复杂的情绪却在翻涌。
阿苏纳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搭在眼前,看不清眼中的神色。
“阁下,”他开口说,“请不要再为我做些什么了。如果说您是为了报答我那次在袭击中保护您的事,那么您现在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
“您以后……”他艰难地说,“请将我只当作是德西科阁下的一个普通雌侍。”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攥在了一起,指甲压入肉中,掐出了血痕。
赫伯特的目光落在了阿苏纳紧攥在一起的手上,语气如常地答应了下来:“好,我知道了。”
他弯了弯嘴角:“回去吧,别让德西科等久了。”
阿苏纳默默对赫伯特鞠了一躬,转身往来时路走去。
赫伯特的嘴角放了下来。
这个雌虫的背影依旧单薄削瘦,是赫伯特见过最固执、最不懂顺势借力让自己好过一些的虫。
却也是最坚韧、最恪守本心不动摇的虫,无论面对的是苦难还是诱惑。
赫伯特自嘲地轻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了和阿苏纳相背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自那天之后, 赫伯特就真的像是消失在了阿苏纳的生活中。
再次相见时,是在威奥多的葬礼上。
不算特别年长的威奥多在突发重症后,虽然有权威医疗团队救治, 仍旧在三个月后离世。
在离世前几天, 他的病症已经看起来有所好转, 连神经紧绷了多时的德西科都松了口气。可没想到,病情突然又急剧恶化, 使得威奥多陷入深度昏迷。
尽管医疗团队全力抢救,他终究还是在无意识中度过了最后的时光, 连一声道别都没能亲口和亲朋好友说。
没有影视作品中哭天喊地的死别, 他的死亡是在抢救室中被宣判的。哪怕是生命指征已经全无,医生仍又全力抢救了半小时才不得不遗憾通知等候在外边的德西科。
这场死亡来得猝不及防, 甚至是德西科已经在构想自己雄父出院后他会带他去哪里度假好好放松一下, 没想到却会是生死两隔。
德西科木然坐在抢救室外, 医生张张合合的嘴仿佛消了音, 脑中陷入沉寂。
他心底总感觉自己的雄父还没死, 现在发生的事情就像是梦境一样,充满了荒诞可笑,可他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没有一点真实感,像是悬浮在半空, 从现行世界中抽离。
直到赫伯特伸手抱住他, 轻轻在他背上拍打, 他才渐渐从虚无中回归,随即是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
他默默流泪, 说不出一点话, 内心满是伤痛和彷徨。
即使早已经成家,他仍旧感觉自己还小, 还不能脱离雄父的庇护。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雄父还年轻力壮,可以陪他好久。所以他平时只顾在外纵情声色,很少能耐心坐下陪自己的雄父,那些惯常的念叨也被他归结为年纪大了就爱瞎操心。
可现在他却后悔了,他要是早知道自己的雄父会这么快就离开他,他一定会寸步不离地黏上去,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寸光阴,而不是那么任性地什么都不想听。
他以前总觉得雄父老管着他,一点也不自由。现在他是彻底自由了,可心里却空落落的不是个滋味。
他之前厌烦雄父强塞给他的阿苏纳,觉得自己的雄父只顾报恩,一点也不估计他的喜好。所以他冷落阿苏纳,除了阿苏纳不在他审美内,也是因为心里有气,故意和雄父作对。他的雄父越说要让他善待阿苏纳,他越是反骨偏要对阿苏纳视之不见。
然而之前唠叨说教的雄父真的离开他了,他突然就后悔自己的犟脾气,后悔没能让自己的雄父了却恩情安下心来。
他清楚和自己相比,自己的雄父是个多么正直的虫,从来都是有恩必报,唯有这件需要自己雄子帮忙报恩的事情没有圆满达成。
他很后悔,这只是这么多年他叛逆的其中一件事。他有很多很多事都没有听雄父的话,总是不服管教,总是嫌弃雄父唠叨。
他当时只觉得畅快,现在却只觉得难过。
然而虫死不复生,世事难重来。
葬礼上,他依然在流泪。
这些天他总是突然就无法自控地开始流泪,无论是心里想到了自己的雄父,还是听到别的虫提到相关的事,亦或是看到相关的物品。
他的眼睛边缘泛着红血丝,像一张网把他罩在其中,让他总感觉喘不过气。
大量泪水的冲刷让他的眼周皮肤变得干燥起皮,脆弱敏感,被手指碰到时都会被体温烫到。
灵堂布置得很华丽,来来往往的虫都肃穆且得体,对着威奥多的照片和黑色的木制棺材鞠躬。
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雄虫阁下。
赫伯特也跟着队伍向前,走到威奥多灵前深深鞠躬。
他和威奥多的名声在外界都很不错,但他自知自己只是个道貌岸然、惯会在外装模作样的虫,而这位雄叔却是位真正的君子。
虽然他们不相同,但他仍旧欣赏这样光风霁月的雄虫,以及尊敬这样以身作则的长辈。
他走上前去轻轻将手中的花束放下。
这么多年的感情做不得假,他虽然没有德西科那么伤痛欲绝,却也真心为这位雄叔的离去而感到难过。
与逝去者告别后,赫伯特走到德西科的身边,轻轻抱住他,无声地拍了拍。
面对亲近之虫的死亡,再多安慰的话语也显得苍白无力。
赫伯特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但他了解德西科。
从来都万事不上心,成日吊儿郎当的雄虫,脸上再没有了笑容,眼角都耷拉了下来。
赫伯特想了想,还是说了句:“保重。”
德西科沉默地点了点头,看着赫伯特,眼中又泛起了泪花。
仪式进行到最后,黑色的棺材盖在所有虫的见证下缓缓合上,彻底遮住了安宁地躺在里边的威奥多。
散土渐渐将棺材覆盖,埋没,最后由德西科在最上边的土层上撒下了自己雄父生前最喜欢的花种。
过不了多久,坟墓上便能冒出新芽,死生交替。
下葬完毕,所有虫都往回走,赫伯特也在最外圈的角落瞥到了阿苏纳的身影。
他只是微微停顿了不到一秒,就立刻快速移开了视线,如同看到的是并不熟悉的陌生虫。
隔着众多来参加葬礼的宾客,他们一个在最里层,一个在最边上。物理距离上并没有多远,却又像是被无形的墙挡在他们之间。
在之前赫伯特背对着阿苏纳的时候,阿苏纳就看到了最里边的赫伯特,他的身姿仍旧挺拔,容貌仍旧俊朗,即使是在葬礼上,也吸引着未婚雌虫的目光。
阿苏纳庆幸赫伯特是如此耀眼,这样他的注视才能藏在众多虫的目光之中而不显突兀。
他也庆幸赫伯特和他的雄主的关系是如此之近,这样即使他将目光投向那里,别的虫也只会以为他看的是站在赫伯特身边的德西科。
葬礼结束,阿苏纳作为德西科的雌侍,站在德西科身后不远处,随其送别来参加葬礼的宾客。
阿苏纳微垂着头,显得很谦卑,一如他在这个家中的地位,只是威奥多阁下雄子的雌侍。
在一群雌虫家属中,即使他削瘦单薄得有些突兀,也并不显眼,许多宾客直接越过了他,和前边的莫里斯打招呼。
一波又一波的宾客依次离开,场地上聚在一块的虫越来越稀疏。
临近末尾,赫伯特才来道别。
赫伯特缓步走来,路过阿苏纳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就脚步不停地继续走。
阿苏纳并没有扭头看去,目光依旧低垂,只是余光依然能扫到赫伯特停下和其中一个年长雌虫交谈的情景。
很快,赫伯特就走到下一个虫前,低声说着什么。
德西科作为和威奥多亲缘最近、身份最高的虫排在了最后一个送别宾客。到了他,赫伯特用力抱住这个憔悴的朋友,在他耳边轻声安慰。
然后赫伯特就坐上了已经开过来的车离开了。
全程,都没有和阿苏纳有过多交集。
就像阿苏纳在他们上一次见面时请求的那样,只将阿苏纳当作是自己朋友的雌侍。
……
威奥多的葬礼结束后,德西科每天都郁郁寡欢,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往日他最爱出去喝酒约会,这回一连在家憋了十几天,连老友聚会都叫不出来他。
赫伯特看不下去了,决定去他家中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德西科的状态不好,作为雌君的莫里斯便也尽量将部分工作推开,留在家中陪自己的雄主。
不少雌侍也是这么做的,毕竟雄虫在脆弱时内心更容易被打动。他们都想借此机会,成为自己雄主最宠爱的雌虫,一举回到刚恋爱那会儿的甜蜜。
赫伯特到的时候,莫里斯亲自出来迎接:“赫伯特阁下,雄主已经连续好些日子不吃早饭了,请您待会儿多劝劝他,不然这样下去身体可怎么受得了。”
赫伯特惊了一下:“他绝食了?”
“啊不不不,”莫里斯连忙解释,“午饭晚饭和夜宵还是吃的,但每天都是临近天亮才入睡,都不起来吃早饭了,这样下去胃怎么受得了。”
赫伯特无语地瞥了面带忧虑的莫里斯一眼,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些年德西科在外边花天酒地的时候,也照样是玩到快天亮才睡。
早饭?怕是上一次的时候还是和他去海岛度假的时候。
也就是德西科老不在家,不然莫里斯估计得提前几年就开始忧虑了。
他没理莫里斯,径直往德西科房间走去。
敲了敲房间门,没什么回应。
在问清里边没有雌虫后,他就直接打开门进去了,顺便关上了门,将正犹豫要不要跟进去的莫里斯关在了门外。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房间内仍是拉着窗帘,光线昏沉,赫伯特只能看见床上安静地躺了个虫。
他走到床边,一低头,就和睁得圆咕隆咚的两个大眼珠子对上了:“……醒了?”
他被两个铜铃大眼吓得心跳都加速了。
赫伯特用力拍了下被子下裹着的虫,皱眉骂德西科:“醒了不吱声,装什么尸体?!”
“嗷!!”
德西科被打成了立体虾米,当即裹着被子就弹跳了起来。
他痛呼:“干什么下这么大狠手?!都打到我的不倒雄风上了。我的雄风要是被你这一下打倒了可怎么办?”
“呵。”赫伯特哼了一声,“你不是都说是不倒雄风了么?嗯?这么轻易就能被打倒?”
赫伯特伸手摁了一下床头的起床键,厚重的窗帘缓缓被拉开,只留下一层纱帘,床头和床尾也缓缓抬升,让德西科在床上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下来。
室内终于有光亮了,赫伯特也看清了德西科眼下的青黑和蜡黄的脸色。
还真挺像新鲜尸体诈尸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赫伯特不禁皱眉:“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吗?”
德西科裹着被子坐下, 沮丧地说:“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总想到雄父。赫伯特,我好后悔之前没有当个乖雄子, 现在想当也没机会当了。”
赫伯特心软了下来, 温声说:“别这样想, 你其实也……”他卡了一下,论乖, 德西科好像还真不算乖,老把威奥多雄叔气得跳脚。
“你其实也算生了几个好虫崽。所谓子偿父债, 他们在威奥多雄叔面前看起来还是挺乖的。”赫伯特这回顺畅说完。
德西科一想, 确实是这样,也行。
他终于打起了些精神。
赫伯特拍了拍他, 说:“好了, 别整天浑浑噩噩的了,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多愁善感, 都变得不像平时那个没心没肺的虫了。”
“哈?”德西科笑了, “谁没心没肺了,我那叫乐观开朗好么。”
赫伯特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行了,你继续再睡会儿吧,你这状态我都怕你下一秒晕过去。”
“别啊, ”德西科怪叫, “你来难道就是看我睡觉的么?”
赫伯特轻笑:“那倒不是, 本来是想亲自问问你今晚要不要出去聚聚,哈瑞斯他们许久不见你出来, 还怪想念的。”
德西科站起来, 把身上裹的被子扔到一边,说:“我就知道没有我的聚会是无聊的, 你等会儿,我去收拾一下就和你走。”
“还是别了,”赫伯特把他又摁回去,目露关切,“你这脸色差得很,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出去聚会的事之后再说。”
但德西科却不这么认为:“和朋友们出去玩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恢复了,喝点酒把烦恼忘掉,才能好好睡一觉。”
赫伯特觉得这也有一定道理,只能无奈地由德西科去了,不过他提前说明:“今晚可不能任由你像往常那样彻夜通宵,到点该走的时候我就把你送回来睡觉,听到没?”
德西科举起双手:“是是是,绝对服从命令。”
“好,我出去等你。”赫伯特转身往外走,出去后顺便关上了门。
门外,莫里斯还在原处等待,赫伯特一出来,就立刻上前轻声询问:“赫伯特阁下,雄主他……”
赫伯特瞥了他一眼:“没事,待会儿我们出去聚会,到了晚上我会亲自把德西科送回来。”
听到德西科愿意像往常一样出去玩,莫里斯松了口气。虽然雄主在家每天都能见面很好,但他总担心德西科会被自己憋得生病了。
他感激地说:“好的,谢谢您,阁下,您先到客厅坐下等吧。”
赫伯特微微颔首,往客厅走去。一落座,就有侍从端上来饮品和水果点心。
一般雄虫出门前打扮耗费的时间不可能少,尤其是德西科。
赫伯特坐下后就淡定地拿出光脑准备处理会儿工作,一抬眼,就看见莫里斯还在旁边望着他,“我还有些工作上的事要处理,不需要你或是别的虫在这陪我。”
“好的,阁下,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告诉我。”莫里斯了解赫伯特的习惯,也不多做客套,行了一礼后就离开往德西科的房间走去。
客厅就剩下赫伯特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其他在家中的雌侍和侍从也被特意提醒不要随意去打扰。
时间很快就到了下班的时间,陆续有虫回来经过走廊,只是他们在看清沙发上的赫伯特后,都立刻噤声并放轻了脚步。
赫伯特也专心投入在工作中,没有分给其他虫一丁点注意力。
直到穿过客厅的微风中裹挟着的淡淡香味被赫伯特捕捉,他下意识抬眼,刚好与下班回家的阿苏纳四目相接。
阿苏纳也没想到他看过去的这一眼会那么凑巧和赫伯特撞上,明明前面经过的几个虫也在悄悄偷看,但赫伯特始终埋头工作,头都不抬。
如同命中注定一般,他的目光刚移了过去,赫伯特也正好抬眼望过来。
阿苏纳的面色不变,瞳孔却在微微震颤,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指,心中正莫名紧张时,却没想到赫伯特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就又将目光放在了光脑上。
就像,他们只是陌生虫。
自从那天在医院的交谈后,他们许久再未说过话。
时间似乎将之前的熟悉感悄然抹去,再见已是疏离。
阿苏纳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这样才是正常的,这样才是对他们都好的。
他垂下眼眸,像之前经过的虫那样,放轻脚步离开。
阿苏纳走远后,赫伯特才又抬眼,悄然无声地望着阿苏纳离开的方向。
他的心里其实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即使他之前已经极力压制住了对阿苏纳的渴望,但在再次看到阿苏纳后,被压制的情感几乎是瞬间就喷涌而出,将他的心占据得满满当当,拥挤不堪。
天知道他刚刚看似淡然地收回那一眼用了多少力气克制自己,他只是不想阿苏纳再受到困扰,却无法保证自己的心也能回到见过阿苏纳之前。
他看似将心神全部放在了光脑上,放在了手头的工作上,余光却仍眷恋着阿苏纳的身影。
但他不敢再抬眼去看阿苏纳,他没有理由光明正大地去看这个他记挂着的雌虫。
阿苏纳想要不被打扰,那他就给出他所有的克制和隐忍。
……
晚上,为了让德西科玩得尽兴,他们特意没有约在会所的包房,而是移到了热闹虫多的泳池边。
这里的泳池可不是用来竞技比赛的,完全是娱乐性质,每晚都有派对。不规则的泳池边缘设置成了步入水下的阶梯,间或有坐的位置,还有几个高度不一的跳台。
天色渐黑,就开始放震天响的强节奏音乐,不断有虫参与进来。等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这片地方就从白日里的冷清变得喧嚣无比。
来这里玩的虫大都不差钱,时不时就有虫拿着瓶气泡酒疯狂摇动,对着其他虫,或是对着天空和泳池,喷.射酒液。
上万块的酒喷得剩下小半瓶也不过就是一会儿的功夫,剩下的一点酒液要不自己对瓶吹了,要不随便拉扯过旁边的虫,把酒液灌进他们嘴里。
德西科到了这里,犹如鱼入水。向来喜欢热闹气氛和美貌雌虫的他,很快就把之前的伤感抛到脑后,全情投入到了派对嬉戏中。
“扑通”!
巨大的水花在赫伯特面前炸开,把泳池里的水都溅到他杯子里了。
他淡定地将杯里剩下的酒倒入泳池内,挑眉看向从水里冒出头的德西科。
德西科兴奋地笑着朝赫伯特招了招手,随后又一头扎进水里,在不远处一个年轻雌虫身边突然冒了出来。
赫伯特招呼旁边的侍从给他换了个杯子,重新续上酒水,漫不经心地看着德西科在泳池里玩闹。
想了想,他又招手把侍从喊了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随后侍从点了点头离开。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侍从手里持着气泡酒聚在正在和雌虫调笑的德西科旁边。
“砰”“砰”“砰”!
“砰”“砰”!
接连数声瓶盖被气泡冲开的声音响起,几道透明的酒液对着泳池边的德西科喷.射而出。
“爽!”德西科撸了一把被喷射的酒液打湿垂落到脸上的头发,哈哈大笑起来。
其中一个侍从俯身对德西科说了什么,德西科看向不远处仍旧坐在原处的赫伯特,绽放出爽朗的笑容,比之前更加用力地向赫伯特挥了挥手。
赫伯特嘴角也带上了笑意,对着泳池里的德西科举了举酒杯。
看着德西科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笑玩闹,他终于能稍稍放下心来。他也是没想到,平日里总是和他们抱怨自己雄父的德西科,会在雄父死后消沉这么久。
不过好在德西科的快乐很简单,只要能把他带出来疯玩疯闹,他就又能很快开心起来。
临近零点的时候,派对仍在继续,但赫伯特掐着点就把仍旧依依不舍的德西科揪走了。
来的时候精神不佳的德西科,走的时候又感觉没玩够。
他浑身酒气,头发也半干不湿。没了派对的兴奋刺激,他很快就醉意上头,昏昏沉沉地靠在车窗上,看着外边的街景快速后退。
赫伯特被德西科身上浓重的酒味熏到无语,车上的空气循环系统也像喝醉了一样,往出吐的还是股酒味。
他微微给车窗开了个缝,不会吹到德西科的头,但好歹算是能稍稍进来点新鲜空气。
车上安安静静。
突然,德西科喊了声:“停车!”
车刚好行驶到高桥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司机听到要求后感觉莫名其妙,还以为他是快吐了,立刻降下车速,将车靠在了路边,后边的车队也尽数跟着停靠在了边上。
赫伯特正被德西科的酒味熏得不行,皱着眉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后,睁开眼看向德西科:“怎么了?”
“嘬嘬嘬,嘬嘬嘬。”德西科嘴里嘟囔着,手上已经打开了车门。
大量的新鲜空气瞬间被车外的风吹了进来,赫伯特被熏得头晕的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你干什么去?”赫伯特诧异地问德西科。
“那有只小猫,我去看看。”德西科没回头,自顾自地下了车,摇摇晃晃地往桥边走。
赫伯特疑惑地向外探身,视线扫视过桥边,压根没看到哪有什么小猫。
他担心德西科,也下车跟了过去。
而平日里干什么都磨磨蹭蹭的德西科,今天突然动作迅速,赫伯特还没走到他身旁,他已经脚踩在栏杆上,半个身体探了出去,伸出手到栏杆外侧,不知道在抓什么东西。
赫伯特莫名心跳加速,一股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
他不敢喊德西科下来,怕突然出声会惊到德西科,只能快步上前。
但,仍旧没来得及让德西科下来。
“啊!”德西科突然惊呼。
他的身体不知怎的就失去了重心,当即就朝桥下栽去。
“小心!!!”
离德西科最近的赫伯特来不及多想,猛地飞扑上前,伸手抓住了德西科的两条腿,但自己也被带得身体半悬在桥外,全靠腿卡在栏杆缝隙才止住了身体飞出的趋势。
德西科的身体已经完全悬挂在了外边,全靠赫伯特的两只手拽着。下边就是距离桥面十几米的江水,在夜色中翻涌形成暗漩。
掉下去,他会因冲击力瞬间晕过去,很快就会被江水卷走沉入水下,连救援都来不及,十有八九活不了。
冷冷的江风一吹,德西科的酒劲瞬间散了,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救、救我。”他的声音在风中打颤。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赫伯特死命抓着德西科的腿, 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德西科那么大一个虫,现在全部重量都挂在了他的手和胳膊上, 短短几秒, 肌肉就又酸又胀, 完全靠意志力支撑着。
但哪怕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他的手也一点点在从德西科的小腿往脚腕处滑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缓慢朝下滑动的德西科忍不住大叫出声。
死亡离他是那么近, 巨大的恐慌让他在刹那有种失重感,心仿佛被从高空抛下。
什么临死前的遗嘱, 什么生前最后一句话, 他完全想不起来说,脑子彻底一片空白, 只有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上方。
“救我, 我不想死……”德西科带着哭腔, 倒栽的姿势让血液都涌入了他的大脑, 什么理智都没了, 只剩下崩溃。
赫伯特也顾不上听德西科在说什么,更没能力去回应。从他的手到肩膀,到拼命卡住栏杆的脚,都已经钝痛到不像是自己的了。
唯一支撑着他坚持住的力量, 就是他和德西科这二十多年的情谊。
他是他的朋友, 所以他不能放弃他!
一秒, 两秒,三秒……
赫伯特苦苦支撑, 全身都在用力, 面目狰狞。
好在不远处的几个保镖反应过来后,就立刻快跑到桥边, 伸手将赫伯特和德西科一同拽了上来。
“呼!”
劫后余生,他俩被拉上来后,几乎是同时腿软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德西科是被吓的,赫伯特是真没力气了。
短短十几秒钟的生死关头,他俩感觉仿佛熬了几十年般艰难。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庆幸不已的表情。
德西科心头最先涌上来的是喜悦,大难不死,刚刚受到了多少惊吓,现在就有多开心。
就如同溺水的虫突然能够肆意大口呼吸,一瞬间的畅快,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他从未感受到如此的兴奋,如此的快乐!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后,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和放松!
赫伯特同样最先是喜悦,但紧接着就是后怕。
他身上仍旧酸痛的肌肉提醒着他,刚刚的形势有多么危险,有多么危急!
即使他使劲全力抓住德西科的腿,也能感受到手在一点点向后滑脱。
他不敢想象,如果他坚持不住松了手,等待德西科的会是什么。他也不敢想象,如果保镖再晚一点拉住他们,德西科又是否会彻底从他手中滑出。
如果德西科真的就这样掉入江中死了,或许这会成为他后半辈子最大的遗憾。
好在,一切都只是如果。
他坚持住了没有松开手,德西科也没有从他手中滑脱。
想到这,赫伯特心中来气,不顾自己的手臂拉伤,翻身起来猛地揪起德西科的衣领,大骂:“你是傻.叉吗?!不知道翻越围栏危险吗?!”
他怒瞪着双眼:“下边是江水!是江水!不是雌虫的床!”
赫伯特越想越来气,简直想把德西科脑子里的水晃出来:“你要找死也滚远点死,不要在我面前寻死!靠!”
他一拳砸到德西科身后的金属栏杆上,发出“砰”一声,把德西科吓得浑身一抖。
“我、我没想死,我是看见栏杆外有只小黑猫,我怕它掉下去,就想把它,捞、捞进来……”德西科解释的声音越说越低,不敢去看赫伯特简直要喷出火的眼睛。
赫伯特听了德西科的解释,额角青筋直跳。他给了旁边的保镖一个眼神,示意去查看情况。
保镖打开光脑上的灯,探身将附近查找了个遍,返身回来。
“阁下,没有看到猫的踪迹,倒是发现了这个。”保镖抬手舞了舞手里的黑塑料袋。
黑塑料袋在风中呼呼作响,被吹得鼓了起来,无声地嘲笑着在地上瘫坐的雄虫。
“呃,这……”德西科尴尬了。
赫伯特也沉默了,半天说不出话。
他定定地盯着德西科看了半天,看的德西科心虚不已。
德西科试图道歉:“对不起,我可能是喝酒喝多了眼花,所以才……”
“傻.叉!傻.叉!傻.叉!!!”赫伯特突然爆发出怒吼。
德西科立刻就停下了嘴里絮絮叨叨的话,可怜巴巴地看向赫伯特。
赫伯特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才勉强将火气压了下去。
他从地上起来,招呼保镖把腿软无力的德西科架到车上:“去医院。”
“对了,”他冷笑一声,“查查监控,看看是谁在桥上乱扔垃圾。”
赫伯特咬牙切齿:“乱扔垃圾的都去死!”
“是!”保镖们为那个乱扔垃圾的虫默哀。
难怪从小家长老师就教育他们不要乱扔垃圾,保镖们看了看桥上贴着的文明标语:“乱扔垃圾丢文明,洁净环境靠蟲虫”,看来这下不止是丢文明了。
到了医院,急症值班的医生差点崩溃,咋轮到他值班一下就送进来了两位雄虫阁下?!
他抠了抠牙齿缝里的果纤维,难道是刚刚偷吃的那个芒果搞事?看来下次绝对不能值班的时候吃芒果了。
好在检查过后,都没什么大事。
医生不禁松了口气:“德西科阁下没事,只是受惊过度,如果1-2周内没有反复闪回事件或是做噩梦之类的情况,就无需担忧。”
他又看向赫伯特:“阁下您的肩膀胳膊还有腿部,有拉伤状况,请先留下,护士已经去取药膏,等会儿为您处理后才能离开,最近要注意休息,不要剧烈运动。”
这一番折腾下来,差点掉下高桥的德西科反倒没有赫伯特伤得严重。
德西科泪水涌上眼眶,握住赫伯特的手:“呜呜呜,赫伯特,好兄弟,是我对不起你。”
赫伯特皱眉,毫不留情地打上德西科握住他的手:“松开!你碰到我受伤的地方了。”
德西科手足无措地松开手,顿觉自己就是个废物:“呜呜呜。”
“……闭嘴,我还活着呢。”赫伯特无语。
德西科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但还是两眼泪汪汪地看着赫伯特。
医生很快给赫伯特上完药,交待了一堆注意事项。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大半夜。
尽管疲惫不堪,但赫伯特依旧遵守承诺,亲自把德西科送到了家。
德西科临下车前,赫伯特叹了口气说:“德西科,威奥多雄叔在病中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他希望你能成熟一点,稳重一点,起码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
他看着德西科动容的神情,继续说:“好好活着,好吗?不要再浑浑噩噩,冒冒失失。如果我今天没有及时抱住你的腿,你想过后果吗?”
赫伯特拍了拍德西科的肩膀:“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能好好的。你的雌父,你的雌君雌侍,同样想要你能好好的。不要再让我们这些关心你的虫为你担心了。”
“嗯。”德西科眼中含泪,点了点头。
……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赫伯特睡了一觉起来,觉得浑身酸痛,像是昨晚被暴打了一顿,手也用力过度,不仅疼,还不由地在微微颤抖,提前让他体验了一把老年虫手抖是什么感觉。
他都伤成这样了,虽然不影响他在公司发号施令,但身体感受严重影响他的心情。在处理工作时,看着犯蠢的虫更是烦心。
这段时间,他遵守了对阿苏纳的诺言,尽量不出现在阿苏纳的面前,即使偶尔碰面,也装作漠不关心,仿佛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交集。
生活像被生生剜去一块,他憋着股无名火气,无处可发。
他烦闷地寻求排解,但连喝酒都不行,因为之前救德西科时造成的拉伤还没好,而喝酒不利于养伤。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德西科终于没有继续沉溺在雄父离去的悲痛中,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虽然德西科的活力就是四处寻欢作乐不干正事,但看过德西科之前颓废低迷的样子后,赫伯特竟然觉得这也还不错?!
威奥多死亡的阴云似乎在慢慢散开。
伤心的虫终究会渐渐淡忘那种痛苦的感觉,回归正常生活。
失去雄父的德西科是这样,承诺会和阿苏纳保持距离的赫伯特看似也是这样。
生活好像又变回了原样。
德西科每日在外花天酒地,到处勾搭好看的雌虫。
而赫伯特也忙于集团事务,日日加班,不知疲惫。
直到有一天半夜,赫伯特在睡梦中突然被来电铃声惊醒。
“滴滴滴”“滴滴滴”像催命符一样。
他猛地坐起大口喘气,冷汗冒了一头,脑子里一片混沌,只依稀记得刚刚似乎做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噩梦。
梦里具体是什么,他记不清了,但那种令他心慌惊恐的感觉仍旧残留在他的身体内,让他止不住心悸。
“滴滴滴”“滴滴滴”来电的铃声仍在响,仿佛不接起来对面的虫就绝不罢休。
没有虫敢大半夜随意惊扰雄虫阁下的睡眠,除非有天大的紧急情况。
他拿起光脑,是德西科雌父的来电。
“砰”他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蹦了一下,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接起通话,先听到的是对面压抑着的哭腔,这让他更加不安:“纽波特雌叔,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对面抽噎着,像喘不上气,似乎在极力控制情绪,好半天才止住抽泣,嘶哑的声音中裹挟着极度的崩溃:
【德西科他、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什么?!”
赫伯特第一反应是低头看向光脑上的来电名, 愣愣地盯了几秒,才又艰难地问:“谁?你是说谁?哪个德西科?”
对面的纽波特终于抑制不住大哭出声来:【是、是我的雄子,我的雄子德西科……他、他死了。】
“啪”!赫伯特手一松, 光脑就掉到了床上, 滚了几圈才停下。
即使离远了, 光脑里仍传出隐隐的哭声。
赫伯特的大脑“轰”的一下钝住,耳边嗡鸣,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刹那冻结,手脚冰凉得可怕。
怎、怎么会?
对!德西科怎么会死?
他狼狈地飞快爬向光脑, 急切接连发问:“谁说德西科死了?送到医院了吗?还有没有在抢救?会不会是假死状态?说不定再抢救一会儿就又活了呢?又或者是谁在误传?德西科到底在哪?他身边都有谁?”
他的心跳因激动而怦怦直跳, 手紧紧握着光脑,仍怀着一丝侥幸, 试图得到不一样的结果。
但是, 纽波特哭着断断续续地说:【没、没用了, 都没用了!一个小时前就送到了医院, 早就已经……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赫伯特跌坐在床上。
对面得纽波特仍在悲痛欲绝地说着:【我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没了意识, 连、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说到这,纽波特彻底放声大哭,痛彻心扉。
“怎、怎么会?怎么会?!”赫伯特猛地捶了一下床,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他是怎么死的?怎么会突然这样?!”
赫伯特难以接受, 明明几天前还活蹦乱跳的虫, 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我, 我不清楚,呜呜呜, 我也不清楚……】纽波特哭得六神无主, 【他是被酒店的工作虫送到医院的,据说他是和一个雌虫入住, 那个雌虫仓惶逃跑的时候被酒店员工发现了不对劲,查看后才发现德西科已经倒在了床上失去了意识,现在警方正在抓捕那个雌虫。】
雄主和雄子接二连三的离世,将这个上了年纪的雌虫打击得几乎快要碎了。
赫伯特深呼吸了一下,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但从光脑通话中可以听出,纽波特没有了主心骨,整个虫都处于崩溃状态中。他作为德西科的好友,作为一个高级雄虫,必须要立刻赶过去为他们撑腰,向警方施压,尽快找到那个涉事雌虫,还死去的德西科一个真相!
“纽波特雌叔,你先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德西科死亡的真相,惩治凶手。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我这就过去。”赫伯特的声音沉稳了下来,无形中让内心动荡难安的纽波特也稍稍有所镇静。
【好,我这就发给你。】纽波特虽然仍旧在抽噎,但情绪比刚刚平稳许多。
赫伯特挂掉通话后,就立刻通知助理和司机,安排去往医院的车,他自己则快速换好衣服,匆匆赶往医院。
所有虫都是在大半夜被突然叫起来,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但赫伯特满脸肃杀,看得他们浑身一个激灵。
车上安静地可怕,连街道上也只有车辆偶尔快速穿梭的声音。
夜深寒气重,赫伯特在医院门口一下车,就被冷风灌了满头满脸。但他顾不上这些,快步走向德西科在的地方。
医院急诊即使是在半夜也喧闹无比,各种哭声和呻.吟到处都是,甚至地上还有来不及处理的血迹。
虽然德西科已经被确认死亡,但在纽波特的坚持下,并没有被立刻送进带冷气的停尸间,而是找了间空病房推了进去。
赫伯特推门进去,房间里已经有好几个虫在了。除了纽波特,德西科的雌君莫里斯也在,再就是德西科家几个关系亲近的亲友。
至于德西科的雌侍们,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一是他们身份不够,二也是因为德西科的雌侍太多,一间病房绝对挤不下那么多的雌虫,可能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到德西科离世的消息。
房间内一片沉默,纽波特在无声流泪,莫里斯则两眼失神,其他虫也都表情沉痛。
见赫伯特进来,纽波特在其他虫的搀扶下起来,未语泪先流:“赫伯特阁下!”
赫伯特抬手让他们不要见外。
他几步走到床前,目光下移,就看到了床上躺着的那个全身被被单盖得严严实实的虫,看不到面容,只有白色被单的起落大致勾勒出了身体的形状。
赫伯特站定,久久不敢伸手揭开上边盖的被单。
他害怕,害怕看到德西科那张生动的脸变得冰冷僵硬,害怕看到德西科一动不动地躺在白色的被单下,害怕直面德西科的死亡。
这是他相识了二十多年的好友,视若至亲。
这是他冒着自己掉下桥的危险也要救下的虫。
然而他救了德西科一次,却不可能次次危急时刻都出现在德西科身边。
他抬起手,放在被单上,却迟迟没有掀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就像他的血液一样,灼痛了他的心口。
纽波特走了过来,哽咽着轻声说:“德西科,你的朋友来了,再和赫伯特见最后一面吧。”
说着,他就轻轻拉开了盖在德西科脸上的被单。
脸色已经灰败的德西科出现在赫伯特眼前,犹如往常睡着了一样,只是没有丁点血色。
赫伯特从未见过这般毫无生气的德西科,这半天胸口也没有起伏了一下。赫伯特握住他的手,被他手上的冰凉温度弄得眼眶酸涩。
德西科的身体已经没有了正常虫的温热,冰冷中弥漫着死寂。
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就仅仅是一副被遗弃的皮囊。
赫伯特无法从这具躯壳中看到自己的朋友。
德西科应该是鲜活的,笑闹的,而不是死沉沉躺在这里,了无生机,像地上的一块砖,一颗石头。
赫伯特将手指伸到了德西科鼻子下边,依旧是冰冷的。他等了许久,依旧没有热息喷出。
德西科,是真的死透了。
可赫伯特宁愿眼前的这一切只是德西科串通了别的虫,专门来戏耍他。
“德西科……”赫伯特收回了手指,缓缓闭上了眼睛,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从眼角无声溢出,划过脸庞。
事实就摆在眼前,哪怕赫伯特总感觉这只是他半夜做的噩梦,是梦中梦,是噩梦的延续,可真实的触感却让他无法逃避德西科就这么突然死了的事实。
他睁开眼,眼球边缘已经泛起了红色的血色。
他看向纽波特,问:“死因是什么?检查过了吗?”
纽波特沉痛地回答:“是窒息而死。”
“窒息?”赫伯特下意识呢喃,他没想到德西科会是这种痛苦的死法。
他看向德西科那张灰白发青的脸,死去的虫的脸色和活着虫相比,即使都是惨白的脸色,那种白也是极其不同。
活着的虫虽然没有血色,但惨白中仍有一丝生气。
而死去的虫,脸上更多的是一种灰败。
德西科现在的表情看着很平静,可赫伯特不知道他生前最后一刻究竟在经受怎样的痛苦。
他听说窒息的虫在死前会经历极度的恐惧,德西科那么胆小,该有多绝望啊……
纽波特不忍再看德西科现在模样,伸手将被单盖回到德西科脸上,又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赫伯特没有出声安慰,他的心里同样不好受。
刚刚在来医院前,他已经联系了警方高层,且派了自家的安保团队一并去追查那个逃走的雌虫,誓要把这个该死的虫缉捕归案。
高等级雄虫阁下遇害,警方也吃了一大惊,高度重视这件事,加大了警力搜寻。
在赫伯特抵达医院十五分钟后,终于传来了消息。
那个逃走的雌虫被抓住了。
赫伯特赶往警局,看到的就是一个灰头土脸满脸绝望的年轻雌虫。
一个赫伯特有印象的雌虫。
多里安。
那个之前在医院追堵德西科的医生。
赫伯特眼中迸发着怒火,恨不得立刻撕了眼前这个雌虫:“你是因为对德西科不满,所以就谋害了他?”
“不!不是的!”多里安痛苦地捂住脸,大声嘶吼:“我没有想要谋害德西科阁下!”
“我是那么爱他,那么爱他!恨不得把我的一切都给他……”他越说越低声,声音中满是悔恨和煎熬,“我怎么可能会害他?怎么会害他?”
旁边的警员在赫伯特来之前已经审过多里安了,多里安几乎没有挣扎,很快就将事情交待得一清二楚,而所有证据也表明了他说的都是真话。
此刻,眼见多里安濒临崩溃,警员于心不忍,上前替他说完前因后果。
……
四个小时前,多里安如约和德西科在酒店套房见面。
他们之前被德西科单方面断了联系,可这些日子又恢复了亲密关系,甚至是德西科主动找上来的。多里安惊喜不已,几乎是德西科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只求德西科不要再拉黑他,不要再对他避之不及。
多里安从背包中掏出带来的东西,满眼爱意地看着德西科:“阁下,这次我又想出了更刺激的玩法,一定会让你更满意的。”
他们这段时间已经玩过很多次,多里安凭借着别的虫都比不了的优势,成了德西科的独宠,频繁地和德西科在酒店套房约会。
他从未有如此幸福过,心爱的雄虫不再躲避他,甚至开始黏着他,在他耳边说些让他晕乎乎犹如在做梦的甜言蜜语。
越是这么幸福,他越想要抓紧。
德西科的要求不论是什么,他都会去满足,甚至利用自己的医学知识,主动研究更刺激、更能激发愉悦感的玩法。
在疯狂的寻求刺激中,德西科的兴奋阈值越来越高,他们玩得也越来越大。
可没想到……他一时失手,竟会真的害死德西科。
……
“所以,他们在玩什么?”赫伯特问。
警员回答:“是濒死体验,阁下。”
作者有话说:
注意:珍爱生命,远离作死行为!!!
不要学德西科,这是一种病态的心理,属于对自己极度不负责的行为。
生命只有一次!不要为了寻求刺激或是一时好奇而尝试危险行为!
等死了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反面案例德西科,死了之后老婆就成别的虫的了!
引以为戒!!!!!!!!!
第46章
濒死体验……赫伯特沉默了。
他知道德西科玩得花, 却没想到德西科为了追求一时的刺激竟然会这么拼命作死。
他也算是知道为何一向喜新厌旧的德西科,会回头找他之前避之不及的多里安。
医生,确实某种意义上称得上是专业对口。
论对虫体的了解和把控, 再没有比经过严格医学训练的医生更有权威。德西科能从那么多虫中挑选出多里安来实现他的欲.望, 真不知道该说他聪明还是什么。
可德西科又怎会想到, 即使是医生也有失手的时候,尤其是当他们越玩越大, 渐渐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之时。
而追根溯源,赫伯特猜想, 恐怕就是前不久在高桥上的惊险时刻, 让德西科对这种从极度恐惧中挣脱的快.感上了瘾。
赫伯特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被警员扶住。
他抬头看向仍处于痛苦悔恨中的多里安, 竟也觉得这个雌虫也很可怜。
他太了解德西科了, 即使多里安没有答应帮他, 德西科也会找到别的虫来尝试这种新奇的玩法。
他前不久嘱咐德西科变得稳重些, 好好活着的话, 全被德西科当成了耳旁风。
或许在德西科的意识里,寻求肉.体上的刺激愉悦,从来就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也不是什么需要慎重考虑的事。
“阁下, 您还好吧?”警员担忧地询问。
赫伯特摇了摇头, 推开警员扶着他的手, 踉跄着朝外边走去。
这样的死法,把他原本的一腔怒火浇灭得干干净净, 让他想为德西科报仇都不知道该找谁报。
还能怪谁?多里安?但他清楚地知道, 多里安无非和那些一切都顺从德西科的雌虫别无二致,只不过因为对医学的了解, 才被德西科选中,而今多里安也自有法律的惩罚,为他因贪恋雄虫宠爱而罔顾生命安全的行为付出代价。
赫伯特又回到了医院里停留德西科尸体的那间病房。
他一出现,纽波特和莫里斯还有其他几个虫就围了上来,迫切地问他:“阁下,警方那边怎么说?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按照流程,现在还未正式结案出具报告,因而作为德西科家属的虫并不能收到警方的消息。只有赫伯特身为与德西科关系亲近的高等级雄虫,才凭借特权能获知最新情况。
然而赫伯特的视线对上他们一张张期待调查结果的脸,却突然张不开口。
喜欢作死的雄虫有很多,可像德西科这样把自己玩死的却很少。
明明丢脸的不是他,但赫伯特还想为德西科保留最后一分颜面。
他抿了抿嘴说:“德西科的雌父和雌君留下,剩下的虫,”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虫,毫不留情地说:“都出去,雄虫的隐私也是你们能打听的吗?”
他的眼神太过凌冽,让本想凑上来的几个德西科家的亲戚立刻打消了好奇心,连忙道歉后就乖乖退出到门外,并老老实实关好了门。
此刻,病房里就仅剩他们三个和德西科关系最密切的虫,德西科的雌父、德西科的雌君和德西科的至交好友。
“先坐下吧。”赫伯特并不着急说。
他先找了个位置坐下,才看向其他两个虫,示意他们两个坐到旁边。
“警方已经查明了真相。”赫伯特开口,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是谁?谁害死了德西科?”纽波特激动地身体不自觉探向赫伯特的方向。
莫里斯也紧紧盯着赫伯特,等待一个答案。
这个虫害死了他们家的雄虫,让他们安稳的生活掀起波澜,他们恨之入骨。
“是一个叫多里安的年轻雌虫医生。”赫伯特回答,“他曾经和德西科有一段情,后来德西科单方面断绝了和他的关系,只不过前段时间他们又旧情复燃,是德西科主动找上他的。”
“什么?!”莫里斯恨恨锤了一下沙发,“一定是他记恨雄主之前抛弃过他,才痛下狠手。实在可恶!这个狠毒的雌虫!”
纽波特也哭着说:“我可怜的雄子,竟然有雌虫能忍心对你下手。他好歹也和德西科有过一段过往,怎么能这么狠心?!”
赫伯特的目光划过他们或是气愤或是悲痛的面容,语气沉沉:“德西科的死,很有可能是场意外。”
“什么意思?”纽波特和莫里斯脸上的神情顿住,惊了。
医院出具的报告显示,德西科是窒息而死,什么样的意外会让好好的一个雄虫躺在床上窒息?
赫伯特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几下,艰难开口:“是濒死体验。”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自从上次德西科差点掉下高桥被救下来后,他就迷恋上了那种从死亡中逃脱的感觉,并多次私下尝试。为了达到在濒死体验中达到更大的快.感,他才找上了身为医生的多里安。”
“什、什么?!”纽波特简直无法接受是这样的结果。他捂住额头朝后倒去,气喘不上来差点晕厥。
莫里斯也难以接受自己的雄主竟然会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自己作死才不小心真的死了。
他忍不住追问:“赫伯特阁下,您确定吗?会不会是那个雌虫为了逃避责任才故意找的借口?”
赫伯特不太忍心,但还是如实说了:“根据多里安提交给警方的聊天记录上看,确实是这样。而且,”他顿了顿,“无论多里安的行为是无意还是有所谋划,害死雄虫他都难逃一死,所以,他说谎也就没有了意义。”
莫里斯捂住胸口,真相竟然是如此不堪,难怪赫伯特在说之前会特意赶走其他虫。
赫伯特看着纽波特和莫里斯痛苦,十分理解。
对于德西科的离世,他也格外悲痛,在知道真相时,也不敢置信。
他对德西科实在是恨铁不成钢,以前德西科只是不务正业,沉迷在声色犬马之中,可没想到现在,德西科连自己的命都玩丢了。
德西科的死,践行了他享乐至上的生活理念,但也成了最大的讽刺。
赫伯特叹了口气,上次他拼命从高桥上救下德西科,本以为德西科是逃过了一劫,却没想到那是获救,也是下一次死亡的开端。
如果他那次没有飞身抱住德西科,德西科可能早就死了。但是即使他那次救下了德西科,德西科依然没能逃脱死亡,甚至正是因为上次德西科从死里逃生,才痴迷上了最终要了他命的致命游戏。
如同命中注定,德西科逃过了一时,却又亲自把自己的性命葬送。
赫伯特起身和纽波特和莫里斯告辞:“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纽波特眼中仍带着泪光,说:“谢谢您,赫伯特阁下,我代替德西科感谢您。”
一旁的莫里斯也是同样,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赫伯特摇了摇头,视线移向被白色被单盖住全身的德西科,说:“不必客气,我是德西科的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另外,”赫伯特顿了顿,“德西科的死因我不会对外说,至于你们是否要对外公布,都随你们。”
纽波特点了点头:“好,谢谢您。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虽然德西科一向荒唐,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安安静静地离开,不受非议。”
赫伯特尊重他们的想法,表示:“好,我知道了,警方那边我也会交待保密这件事。”
最后,赫伯特再次走到德西科身前,俯身隔着白色被单轻轻抱了抱他:“德西科,你……”
他本来还有些想说的话,但转念一想,虫活着不能那么迷信。德西科死都死了,也听不到他说了什么,自言自语的话有什么意思?
赫伯特再次叹了口气,拍了拍尸体的胸口:“保重!”
连这句“保重”他都不知道说出来有什么意义。还能怎么保重?再如何保重,过些日子也要下葬了。
赫伯特转身离开。
“好了,止步。”赫伯特抬手让想要送他到门口的纽波特和莫里斯止步。
出了医院,天色已经微微透亮。
折腾了大半夜,赫伯特却并不觉得困,只有身体上有些熬夜的疲乏。
他坐上车,返回家中。
赫伯特以前常听到一些传言,据说在虫死后,如果有未完成的心愿或者执念,就会进入亲近的虫的梦中。
赫伯特趁热打铁,正好刚见完德西科的尸体,此时入睡,说不定能等来德西科在梦中和他交待遗言。
然而,迷信确实不可取。
他半梦半醒地睡了一上午,德西科也没有出现在他的梦中。
醒来时,他的头略有些昏昏沉沉。
他呆坐在床上,一缕光线从窗帘缝隙中透入,依旧是极其平常的一天,甚至天气肉眼可见的好。
可是,比起半夜时有种做梦的不真实感,白天更轻易地将他拽回到现实。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德西科真的回不来了。
他前二十多年的记忆中,到处都是德西科的痕迹。而之后的数十年,除了德西科的墓碑,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雄虫,再不可能和他一起创造什么记忆了。
赫伯特为此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
直到,他在德西科的葬礼上再度看见了阿苏纳。
阿苏纳就跪在灵堂的一角,低眉顺眼,单薄的丧服罩在身上更显弱不经风。
他们已经许久未见,但哪怕是上一次的见面,他们之间也尽是疏离。
赫伯特的心不禁快速跳动起来,是紧张,也是兴奋。
他突然就意识到,德西科的离世究竟代表着什么。
除了他失去了感情深厚的朋友,阿苏纳失去了名义上的雄主,也代表着他和阿苏纳之间最大的阻隔彻底消失了!
他垂下双眼,为逝去的朋友默哀,沉寂已久的心却活了过来,激烈地在胸腔中鲜活地跳动,为了阿苏纳,为了以后那些他可以预想的日子。
心脏的每一次蹦跳,都裹挟着他对阿苏纳的觊觎和贪恋。
好友死去,道德上他应该为朋友的不幸而痛心,但情感上,他不可否认的是,在意识到他又有了可以占据完完整整的阿苏纳的机会后,他内心深处的愉悦压倒了那份悲伤。
他微微眯眼深呼吸,即使和阿苏纳隔了老远,他仿佛也闻到了阿苏纳精神力散发出的独特香气,让他魂牵梦绕,寤寐思服。
阿苏纳……
隐秘的欢喜浮荡在他的眼底,这段时间消沉的血液似乎也沸腾了起来。
德西科,他的朋友,既然已经死了,那么就安息吧,他会自行选择要继承的部分,哪怕继承名单里并没有他,阿苏纳也不在继承清单里。
不过没关系,他要定阿苏纳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可能是阴天的缘故, 灵堂上很冷。
阴风犹如暗处窥伺的毒蛇,无声无息地钻入骨子里,冰冷刺骨。
阿苏纳身份低微, 和德西科结婚的时间也短, 资历没有多少, 就被安排到了靠近灵堂入口的位置。
灵堂的大门建得高大而辉煌,此时大敞开迎接前来参加葬礼的宾客, 外边的凉风更是飕飕直往里灌。
阿苏纳和其他雌侍一样,穿着统一配发的丧服, 恭恭敬敬地跪在已故雄主德西科的遗照下。
丧服是临时加急赶工出来的, 雌君和家族中其他重要虫的衣服或许会用心些,但他们这些雌侍的衣服显然不可能量体裁衣费多少心思, 即使是尺码也都不一定有平常穿的。
阿苏纳就恰好领到了一件码数偏大的丧服。
他这样不起眼不受宠的雌侍自然是最后几个才领到丧服的, 合身的丧服也不知道是被领光了还是压根就没有, 到他的时候, 现在身上这套宽大到晃荡的丧服已经是最合身的了。
丧服没有用什么防风的面料, 也不厚实。里边就是一件白衬衫,薄薄一层的外套也并不挡风。阿苏纳刚跪下时还好,但不一会儿阴冷的感觉就像鬼一般缠了上来。
他的身体渐渐失去温度,手脚变得冰凉, 指尖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而他的脸色也更加苍白。
这样的寒冷, 或许以前他并不会放在眼里,就像跪在他旁边的其他雌侍们那样, 而现在却对他是一种缓慢的折磨。
不过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那些了。
他的雄主死了, 他成了无依无靠的寡雌,命运系于现下掌控着他们的雌君手中。
其他雌侍或许还心怀侥幸, 觉得雌君会留下他们,至少那些有虫崽的雌侍是这么想的,起码看在虫崽的面子上,雌君应该也不会过多为难他们。
可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家中可能再不会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本来威奥多阁下离世后,他在家中的日子就艰难了起来。每个虫都知道德西科对他的厌恶,以前他尚且还有雄主的雄父关心,雌君和其他雌侍还看一分情面。家中唯一在意他的威奥多阁下一死,他就彻底没了地位,虽然他原本也没什么地位。
而现在,能让他在名义上有资格留下的雄主也死了,他这个可有可无或者可以说是不受待见的雌侍又怎么可能被雌君留下?
他虽然和雌君莫里斯相处得不多,但也看出了莫里斯的性格。因而他并不报以任何侥幸,认为自己还能待在这个失去他们共同雄主的家中。
离开,无非是早晚的问题。
阿苏纳低垂着头,安安静静地跪着,和其他雌侍挤在一起,默默忍受着刺骨的凉风。
他的身体凉得快,回温却很缓慢。
直到跪在他旁边的雌侍忍不住扯了扯领口,低声抱怨了一句“怎么搞得?热死了!”,他才惊觉灵堂上似乎比之前暖和了许多。
这样的温度对别的健康雌虫来说或许有点高,对他却无异于雪中送炭,让他舒服很多。
他悄悄抬头朝四周看去,灵堂上竟然多了好些户外取暖器?!有一个恰好就摆在他身后不远处,难怪他觉得后背暖暖的,他还以为是凉出了幻热。
有常识的虫都知道,尸体最好存放在低温下,否则容易加快腐化。
阿苏纳一时有些沉默,默默地看了一眼最前方的棺椁。
这真的好吗?
不过他的雄主马上就要下葬入土了,应该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保鲜了。
但显然也不只有他一个觉得这样很奇怪。
他听见有宾客的吐槽:“见鬼!怎么会这么热?”
另一个宾客也说:“是啊,灵堂一般不都偏冷么。今天来参加葬礼,我还特意穿厚了一些呢。”
有热得不行宾客拉住经过的工作虫问:“你们怎么回事?这里怎么这么热?能不能把温度调低点?”
工作虫眼中闪过无奈,恭敬回答:“很抱歉这位先生,调高温度是德西科阁下的至交好友吩咐的,他说德西科阁下生前就喜欢热闹,死后也不能冰冷地躺在那。”
听到这话的所有虫都无语了,这是什么奇怪的理论?
工作虫特意又补充了一句:“那也是位高等级的雄虫阁下。”
这下有意见的虫都哑火了。
地位高的虫早就被引到了二层看台休息,而他们这些留在下层的虫本就不是什么重要宾客,一听调高温度是高等级雄虫阁下的要求,什么反对的话都不敢说了,反倒还得夸一句“还是雄虫阁下想得周到”。
阿苏纳的心神却全部放到了那句“至交好友”上,赫伯特也是他雄主的至交好友……
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仰头向二层看台望去。只一眼,他就看到了坐在看台边正喝茶的赫伯特,即使和别的虫穿着同样的黑色,也依旧显眼。
看见赫伯特手中的茶杯要放下,阿苏纳立刻慌乱地又垂下了头,心却砰砰跳个不停。
可随后,他的脑子冷静下来,心也又沉寂下去。
他和赫伯特已许久未见,现在见到又能如何?围绕在雄虫阁下身边的虫那么多,即使赫伯特还记得他,恐怕也要想一会儿他是谁。
更何况,他之前请求赫伯特只将他看作德西科的雌侍,上一次见面眉眼间已是疏离。
现在他和赫伯特,也确实就有这一层浅得不能再浅的联系,他是德西科的雌侍,而赫伯特是德西科的朋友。
阿苏纳跪在地上,身体暖和了,心却仍没有化开。
他露出一丝苦笑。
他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之前的他不配接近赫伯特这样的雄虫阁下,现在的他又比之前能好到哪去呢?
他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落魄雌虫,甚至马上面临无家可归的窘境。
果然,接下来的葬礼上,赫伯特并未多看他一眼。
确实,这样才是最好的。
赫伯特不应和他牵扯在一块,即使现在他的雄主死了,和朋友遗孀过于亲近的名声也并不好听。
阿苏纳说不上自己现在是心安多一点,还是落寞多一点。
理智上告诉他这样就是最好的,可,情感又怎么是理智能控制的?
天越来越阴沉。
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在所有亲朋好友的见证下,躺着德西科的棺椁被葬入土中。
墓碑上写了他的名字,“尊贵的德西科阁下”。
他的一生没有任何轰轰烈烈的事迹,只有前来参加葬礼的宾客对于他早逝的惋惜。
无论生前有多荒唐,死后总归会有一句“虫族又少了一位杰出的雄虫阁下”。
阿苏纳目睹着黑色的棺木慢慢被土掩盖填平。
他没有太多的伤感,毕竟论起来他对德西科的感情可能都没有对威奥多的深。
他只是在一瞬间觉得,世事无常。
即使尊贵如德西科这样的身份,也抵不过命运突来的一笔。
而他,也是这样,他的命运更不由他掌控。
他如一片单薄的叶子,风一吹,就狼狈地到处打滚。
葬礼结束,宾客散去,他之后的命运也迎来审判。
他想过这一天会到来,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莫里斯是如此痛恨和他争夺雄主的雌侍,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处理掉他们这些已故雄主留下的雌虫。
如他所料,雌君莫里斯将他们所有的雌侍都统统赶了出去,连同虫崽也因为都是雌虫而没有手下留情。
带虫崽的雌侍得到了每月薄薄的一点抚养费,别的再无其他。
而他,身无一物,没有任何属于他的财产。
雨落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服。
没有虫会给他一个被赶出去的前雌侍送伞,他也没有任何的亲戚可以来接他。
其他的雌侍再如何,也有自己的亲虫,也有一个退路,哪怕他们的退路并不如意,也不用忧心会流落街头。
只有他,真真正正的孑然一身。
雨越下越大,他独自走在盘山公路上,身边快速经过一辆辆车,在他身边溅起水花。
他的外套吸满了雨水,即使只是一件无比单薄的外套,此时也让他感觉肩头像压了重物,拖累了他的步伐。
寒气已经随着雨水侵入他的身体,多一件衣服还是少一件其实都无所谓了。
他脱下了那件湿漉漉的外套,仍由它滑落在路边,被带泥的积水弄脏。
脱掉黑色丧服外套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轻松了许多,仿佛脱掉了重重的枷锁。
雨还在下。
山间的公路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一圈又一圈,一个山弯连着又一个山弯。
他已如强弩之末,只是靠着意志力才能继续往山下走去。
他木然地接受着自己已成丧家之犬的命运。
直到,赫伯特出现在他的面前。
矜贵的雄虫阁下,即使在雨中也仍然体面。
只有他,狼狈地如同丧家之犬。
他们之间的差距,依旧如此之大。
“赫伯特阁下……”
他的头昏昏沉沉,视线也渐渐模糊,只是仿佛间,他好像看到了雄虫眼中的温柔。
是,昏迷前的幻觉吗?
他想要看得清楚一些,然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在渐渐带走他的意识。
他的头,很沉,很沉。
闭眼的一瞬间,眼前所有的光亮都消失了。
他,好累……
再睁眼时,他已经被赫伯特捡了回去。
那双握住他的手很温暖,伴随着赫伯特言辞恳切的话语:“阿苏纳,我不会对你坐视不管。你留下来,德西科走了,我会代替他照顾你。”
理智上,他应该拒绝。
然而神使鬼差之下,他说出口的却是:“谢谢您,赫伯特阁下。”
很抱歉,请允许我自私一回。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好了, 去吃饭吧。”赫伯特笑了笑,“我特意嘱咐让他们炖了热汤,虽然之前让阿瑞斯帮你换了干衣服, 但受凉后还是喝点热的比较好。”
赫伯特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心里畅快, 恨不得现在立马就把阿苏纳拐到床上去,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任何急切, 依旧是那副贴心关切的模样。
他对阿苏纳向来有十足的耐心。
阿苏纳并不清楚赫伯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他只觉得赫伯特真是位善良温暖的雄虫阁下。即使对他这样卑微的虫, 也细心到极点, 会关心他在淋雨后的饮食。
出了房间门,阿苏纳才发觉这里似乎并不是他之前到过的赫伯特的住处。
虽然他没有细细看过之前那处高级公寓, 但显然那里的面积格外大, 比一般的别墅也有过之无不及。
而这里, 却是一眼可以望见客餐厨的全部。
对于一般虫来说, 这套房子的面积并不小, 可对于赫伯特这样的雄虫阁下来说,怕是屈居了,怎么想也不可能会是赫伯特住的地方。
他刚刚在房间里时,知道那不是赫伯特的房间, 但只以为是在客房, 而现在看来, 并非如此。
原来,赫伯特带他回的并不是自己的住处。
这里并不像之前那处高级公寓, 从卧室套房到餐厅还要走一段路, 只是几步,他们就到了餐桌旁。
餐厅的布置和卧室一样温馨, 桌子偏小,刚刚好够两个虫就餐。即使餐厅的面积并不算大,但这样的餐桌小得也有些和整个空间比例失衡。
桌上的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冒着热气,摆了两份餐具,并不见其他虫。
“坐吧。”赫伯特用眼神示意阿苏纳,自己也很随意地拉开餐椅坐了下来。
阿苏纳点了点头,坐下后才想起,根据之前学的用餐礼仪,他刚刚似乎应该为雄虫阁下拉开椅子?
他耳朵有点红。他似乎每次和赫伯特吃饭时都总是忘记这些事,完全把大学时礼仪课上的内容抛之脑后。
这也不能怪他,虽然和德西科结婚许久,但很少几次的见面中,也轮不到他上前献殷勤,他自然也很难立刻就想起作为雌虫该如何照顾雄虫。
“阁下,我来帮您盛汤。”看见赫伯特伸手去拿汤勺,阿苏纳连忙抢过。
赫伯特轻笑了几声,任由阿苏纳盛好一碗汤,只是在阿苏纳双手捧着碗要端到他这边时,他也双手覆在了阿苏纳的手上,带着阿苏纳的手,将手中那碗汤放到了阿苏纳面前。
“阁下?”阿苏纳愣神间,汤已经放到了自己的面前。
而赫伯特似乎只是为了把汤放到他面前,刚放下碗,那双手就拿开了。
“这份汤,是专门为你准备的。”赫伯特声音温和,“我喝了的话,可能会憋到流鼻血。”
阿苏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赫伯特的神色太过正常,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赫伯特刚刚究竟说了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突然想通“憋到流鼻血”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垂下目光,埋头默默喝汤,心跳却怦怦跳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因为太过尴尬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耳边传来赫伯特的轻笑声,似乎是看破了他的窘迫。
但赫伯特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餐具,动作从容地开始用餐。
晚餐后,阿苏纳本来要去洗餐具,却被赫伯特抬手阻止,给出的理由让他无法反驳:“这些工作都是有专门的虫负责,如果你替他们做了这些,那我又还有什么理由再付薪水聘请他们?”
这是阿苏纳从未想过的角度,他讷讷收手,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还可以为您做些什么……”
赫伯特走近他,手撑在他身后的桌子上,直视他的双眼问:“为什么非要为我做些什么?”
阿苏纳抿了抿嘴:“我……”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从小到大的经历都告诉他,他需要做一个对别的虫有价值的虫。
小时候他必须要当一个乖虫崽,才能得到抚育员多一点的耐心和照顾。上学后,他必须品学兼优,才能得到继续读书的机会。进入军队后,他必须有足够的功绩,才能得到提拔和重用。包括当初能得到和已故雄主结婚的机会,也是因为他救了威奥多。
他一向习惯了这种模式,甚至多年下来算是已经能游刃有余。
可现在他面对赫伯特对他的好,却慌了神。他不知道赫伯特缺什么,也不知道他能为赫伯特提供什么。
他的不安,他的无措,都不知道该如何诉说,即使说出来,恐怕雄虫阁下也无法理解。
“阁下,”他伸手抵在赫伯特的胸前,“您离得我太近了。”
他的心跳太快,让他无法冷静地思考该如何回答。
赫伯特笑了,绅士地后退了一步:“抱歉,这样可以吗?”
阿苏纳胡乱点了点头,还在想如何回答刚刚的问题。
赫伯特瞥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阿苏纳,”赫伯特开口,“我确实有需要你去做的事情。”
阿苏纳看向赫伯特,心里悄然松了口气,神色认真起来:“阁下,您请讲,我一定全力以赴。”
“嗯。”赫伯特眼中压着笑意,眨了眨眼后又立马恢复了严肃。
他正色说:“是这样的,我平时工作节奏太快,很难在睡前立马放松下来,所以需要在洗澡后用精油揉搓按摩,帮助入睡。但现在搬到这套小房子里,没有工作虫的住处,总不好大晚上再把他们叫过来……”
阿苏纳认真听着。
“所以,”赫伯特目光恳切地问,“阿苏纳,你可以接手这项额外的工作吗?”
阿苏纳没有多想,立刻答应了下来:“我没问题,阁下。”
说完,他突然想到赫伯特刚刚说的“现在搬到这套小房子里”,所以……他以为赫伯特没有将他带到自己家中,但其实是赫伯特自己搬了家?
他心中生出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欣喜:“阁下,您是也住在这里吗?”
“嗯,”赫伯特解释,“因为之前的住处需要维修,我名下的房产除了那处公寓,只有这里最方便,所以就暂时搬了过来。”
这当然是假的。公寓没有在维修,他名下适合的房产也不止这一处,甚至他原本都没有这么小的房子,还是在德西科的葬礼上特意吩咐助理去买的。
为的,自然是能够更好地接近阿苏纳。
同处一个屋檐下,这个屋檐自然是越小越好。
当然,尽管是蓄谋已久,他还是装作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抱歉,你是不是介意和我住在一起?”
他体贴地说:“也是,和我一个雄虫住在一起不自在也是正常。也怪我之前带你过来的时候没考虑太多,我这就让家里的工作虫过来帮我搬到别处……”
“没有!”阿苏纳打断他的话。
“嗯?什么?什么没有?”赫伯特故作疑惑地看着阿苏纳
阿苏纳的心跳莫名变得很慌乱:“我,我没有介意和您住在一起。我只是,有些惊讶您会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尤其是,愿意带他回家。
他以为即使赫伯特说愿意照顾他,也只是将他安置在随意一个地方。
赫伯特笑了起来:“我确实没住过这么小的房子,但是现在觉得也还不错,很温馨,更有家的感觉,只是你可能要常常见到我了,希望你不会觉得太困扰。”
阿苏纳轻轻“嗯”了一声。
这里确实很有家的感觉,和他以前时常幻想中的家一样。不是像德西科家中那样虽然大但喧闹,还有那么多的雌虫争奇斗艳,而是平静但能让他安心的家,不需要多大,只要能容纳下他和心爱的虫就足够了。
他看向笑容温和的赫伯特,嘴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抛去那些顾虑和担忧,他也想时常能够见到他。
这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赫伯特洗完澡后喊他进去。
这是他刚刚答应下来的“工作”,为赫伯特用精油按摩。
他答应的时候没有多想,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他答应的是怎样的“工作”。
赫伯特已经趴在了床上,只穿了一条睡裤,上身完全赤.裸,在灯光下,阿苏纳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背上每一寸线条分明的肌肉。
精油就摆在旁边,小小一瓶,晶莹透亮。
因为要半.裸.着上身,所以房间内温度调得偏高,阿苏纳还没有开始这项他亲口答应下来的“工作”,就已经觉得有些热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精油倒了些在手心搓热,目光落在赫伯特的背部,顿了顿,才将手放了上去。
刚触碰上去,他的手就不自觉抖了抖。好在他现在要干的事情就是按摩,所以手抖的动作并不突兀,但他的耳垂还是红了,热意甚至蔓延到脖子。
他下意识去看赫伯特,在看到赫伯特侧着脸已经闭上了眼睛,才稍稍松了口气。
明明他在干的是再正经不过的事情,偏偏因为他心中的不坦然,而让他生出一种在偷偷干坏事的感觉。
不,也不能说是像在干坏事,而是这种肢体接触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一般,搅乱了他的心神,却又不负责任。
他勉强稳定住心神,恢复镇定,专注手上的工作,认真将精油按摩进赫伯特背部的皮肤。
涂完后,他终于松了口气,轻声对赫伯特说:“阁下,好了。”
“嗯。”赫伯特睁开眼,眼中并不见睡意,他翻过身,示意阿苏纳继续。
阿苏纳懵了一下,视线下移,落在赫伯特腹部和胸前紧实的肌肉上,心跳快如擂鼓:“好、好的。”
他按部就班,像之前一样又倒了些精油在手心搓了搓,随后双手放了上去,轻轻按压揉搓。
这次,赫伯特换成了仰躺的姿势,并没有闭上眼睛,似乎在定定地看着他。
他其实也不确定赫伯特是否在看他,因为他不敢并不敢抬眼去看,他害怕恰好就和赫伯特对视上。
他已经足够羞窘无措了,不敢想象要是再和赫伯特清正的目光对视上,他该会有多么惭愧。
他此时无比希望自己就是个按摩师傅,这样他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完成这项“工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强装平静。
他手底下的皮肤越搓越热,也可能是他的掌心在发热。
但是渐渐,似乎事情开始有了偏移。
赫伯特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低哑着嗓子说:“好了,别按了。”
赫伯特的手也很烫,稍触即离,像落荒而逃。
阿苏纳惊讶地朝赫伯特看去,却见赫伯特抿着嘴,神色严肃,目光却有些不自然。
似乎,有点窘迫?
他顺着赫伯特不自然的视线看去,目光也像被烫到一样立刻跳开。
那里……很大。
睡裤虽然柔软舒适,适合穿着入睡,但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被撑得看起来虎视眈眈,连带穿着睡裤的赫伯特也看起来格外血气方刚。
阿苏纳心乱如麻,他从来没有过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一时愣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抱歉,”最后还是赫伯特先开口打破了尴尬的局面,“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其实他解释的话还不如不说。
“之前涂精油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过。”
作者有话说:
嘎,今天除夕,来点热闹的
不过今天有人在看吗
第49章
这是, 什、什么意思?
阿苏纳的脑子宕机,什么叫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因为是他,所以才、才会这样?
为、为什么?
阿苏纳心慌意乱, 完全无法冷静思考赫伯特这句话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强装镇定, 问:“阁下, 那我……”
赫伯特点了点头,说:“你可以把手拿开了。”
阿苏纳这才惊觉自己的手还放在赫伯特的腹肌上, 刚刚他太过震惊,一时竟然忘记了。
他立刻缩回手, 尴尬到无以复加:“抱歉, 阁下。”
赫伯特轻笑了声,起身拉过旁边的被子盖在自己的腰上:“你和我说抱歉做什么?这本来就是我的错, 但, ”他的神色认真起来, “阿苏纳, 我无意冒犯你。”
明明赫伯特说的是道歉的话, 明明赫伯特的神色正经而严肃,但不知怎的,阿苏纳总觉得赫伯特的目光犹如暗藏了烈焰,滚烫而蓄势待发。
“我知道, 阁下。”
他相信赫伯特的品格, 即使刚刚发生某些尴尬场面, 他也觉得是生理上无法避免的事,和流鼻血一样, 是无法自己控制的。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 又想到了之前的那碗汤,以及赫伯特打趣的话, 喝了会憋到流鼻血。可是他记得赫伯特并没有喝,当然也没有流鼻血。只是……确实像憋久了。
他接触过的雄虫并不多,除了赫伯特,个个看起来都风流不羁,尤其是他已故的前雄主,家中雌侍灵堂里都跪不下,外面招惹过的雌虫更是不少。
只有赫伯特,看起来清心寡欲,冷淡自持。
他原以为这就是赫伯特的本性,但是刚刚发生的事却告诉他,似乎并不是。
这位平日里清冷克制的雄虫阁下,欲.火来得凶猛又……格外明显,只一眼,就令他心底打颤,不敢多看。
但无论怎样,他始终相信,这样的场面也并不是赫伯特想要看到的。就像刚刚所说,也是因为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嗯。”赫伯特语气满含歉意,“抱歉,我之前本来只是想不麻烦家中的工作虫来回跑,但没有想到……”他尴尬地顿住,“看来这件事之后并不适合再交给你。”
他的道歉是真心的,即使他的初衷只是想逗逗阿苏纳,顺便光明正大享受一下和心爱的雌虫亲近亲近,但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体会有这么猛烈的反应。他再如何恶劣,也不至于想在喜欢的虫面前出丑。
只是看着阿苏纳的手在他的身体上揉捏按压,他脑中就不自觉想到那次在海岛上,阿苏纳的皮肤有多么的光滑,嘴唇有多么的柔软,还有那颗现在被衣服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小颗红痣。
“现在,”赫伯特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隐忍,“可以先请你出去吗?”
阿苏纳立刻站起来:“抱歉,好、好的,可以,我这就出去。”他面上镇静,说出来的话却有些语无伦次,步伐也急促慌乱。
房间内安装有恒温系统,因而被子也并不厚实。薄薄一层遮在上边,只能说是掩耳盗铃。
阿苏纳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才长呼出一口气。
……
阿苏纳迷迷糊糊中,仿佛又回到了海岛的那晚,他精神力疾病发作,昏倒了过去,被侍从抬到了房间,浑身无力地瘫在床上。
只是这回,他被黑色的眼罩蒙上双眼,意识却恢复了清醒。
侍从退了下去,安静的房间在不久后走进了一个虫。
那个虫进来并没有说话,阿苏纳只是凭地毯上的轻微脚步声判断出了有一个虫再向他靠近:“雄主?”
“嗯。”那个虫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声,确实是德西科的声音。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两个铐链,没等阿苏纳反应过来,就动作利落地将阿苏纳的手腕和脚踝铐在了一起,一边一个铐链,使得阿苏纳被迫弯起了双腿。
“雄主?!”阿苏纳皱起眉头,想要挣扎,却没有力气,费尽力气也不过晃动了几下铐链上挂着的铃铛。
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别乱动!”德西科语气厌恶,朝阿苏纳的腿拍了一下,拍得铃声更加作响,“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了。”
阿苏纳感觉到德西科的靠近,手指只能攥紧身下的被褥。
明明这就是他求得婚姻的目的,可他心底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是木然地偏过了头。
衬衫的扣子被一颗颗解开,他的心情愈加复杂。
“啧,平时看着不怎么样,脱了衣服倒还勉强。”德西科轻浮的声音响起。
上衣被完全解开了,到了裤子,德西科这才发觉好像这个姿势不方便脱。不过他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犯蠢,转身就拿了把剪刀,随意将裤子剪开。
剪刀的刀刃锋利,德西科又不在意,阿苏纳大腿上的皮肤就多了几条红痕,如雪中红梅。
德西科握上了阿苏纳的脚踝,又啧啧感叹了几句自己的命苦。
他对阿苏纳没什么兴趣,只想速战速决。
“滴滴滴”光脑的来电铃声打断了德西科的动作,他不耐烦地接起通话。
那边说了些什么。
“什么?!”德西科声音拔高,边接听边往外走。
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德西科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听到门关上的声音,阿苏纳才确定他离开了房间。
阿苏纳微微松了口气,随后又愣住。
得到雄虫的精神力抚慰,这本该是他最期待最想得到的,可现在明明差一点,他为何第一反应会是松了一口气?他到底在想什么……
德西科离开的时间有点长,但阿苏纳浑身无力,连手和脚都被锁在了一起,根本无法离开这里,只能默默等待。
或许会是德西科去而复返,或许会是侍从奉命进来帮他解开身上的铐链,又或许他会再倒霉一些,到了第二天才被德西科想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推门关门的声音又响起来。
一个虫走了进来,靠近了床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进来就只是为了站在床边看着他。
阿苏纳忍不住出声问:“雄主?是你吗?”
那个虫依旧没说话,默认了他的猜测,只是突然握住他的双腿,将他猛地拉到床边。
“啊!”他不自觉惊呼。
细细密密的吻落了下来,由下到上,快且急,仿佛吻他的虫等会儿还有急事要办一样,又像是迫切地想要吞了他一样。
阿苏纳咬紧嘴唇,侧头歪在一边,却又被掰了过去,犹如祭品般被大口吞咽。
他的双眼被黑色的眼罩蒙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点光亮,只能被动承受,手指附近的被褥已经被他攥得乱七八糟。
大量的雄虫气息被灌入他的口中,将他的去路堵得结结实实。
狂风暴雨的吻中,他的眼角溢出泪水,分不清是生理性的还是心理性的,顺着脸的弧度流入鬓角的碎发中。
他似乎被很有耐心地对待,和之前德西科不耐烦的语气截然相反,隐约在急切中带着一丝温柔。
他的眼前依旧一片黑暗,他们两个都没有发出声音。他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对,但很快又被雄虫的精神力气息冲撞得再没有多余的精力胡思乱想,被动地卷入了这场酣畅淋漓的拥吻之中。
细碎的吻落在嘴角眉心,如同中场休息般给了他喘息的机会,他嘴里喊着“雄主,等等”却被无视。
他越是喊,迎接他的就越猛烈。
那一丝温柔也彻底被消磨,转化成狂风暴雨般的吻,铺天盖地朝他扑来。
这一声声“雄主”好像成了催化剂,点燃了莫名的占有欲和强势掠夺。
他被急切地夺取,被疯狂地占有,用一个个深吻标记,天昏地暗。
失去视觉,其他感官反倒更加敏感。
在无法思考的时候,他总能感到若隐若现的苹果香气,那种清新的气息,似乎以前出现过……
什么时候出现过……
他勉强在疾风骤雨中抽出一丝神志去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是身体本能地感到熟悉,似乎曾经这样的气息出现过。
是谁……真的是他的雄主吗?
一切平息下来后,他被安抚般吻了吻嘴角,随后手上和脚腕上的铐链被取了下来,只是他的手在得到自由后要去摘下眼罩时,却被按住了。
“雄主?”他不安地询问。
没有回应。
但他的手依旧被攥住放了下来,还被轻轻地在上边拍了两下。
似乎,这个虫并不想被他看见。
他心中心生疑窦,这个虫,是他的雄主吗?
从第二次进门后,这个虫就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他的询问中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他愈发感到不安。
“雄主?”
他再次试探地问,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只是被安抚性地拍了拍,似乎在让他安分一点。
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异样,都在警告他不要去探究真相。
但,要这么稀里糊涂地让今晚过去吗……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下黑色的眼罩,刹那光线刺目。
突然涌入的光亮晃得他眼睛酸胀。
白色的光晕中,他看见了赫伯特的脸。
……
阿苏纳猛地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梦中发生的事情仍能清醒浮现,他不禁双手捂脸。
他、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他不止在之前涂抹精油的时候对赫伯特心思不正,居然!居然还在梦里亵渎赫伯特!
梦中的触感真实得可怕,就好像刚刚真的发生过什么一样,甚至梦中最后他看到的赫伯特赤.裸的上身都不用靠想象,完全就是今晚刚看到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他到底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个梦里发生的事,除了最后摘下眼罩的部分,基本就是海岛那里我最初还没动笔写这本书时想的剧情点。
大致就是阿苏纳精神力疾病发作,形势危急,德西科无奈只能履行义务,但结果还是跑了。赫伯特悄无声息顶替了德西科,而阿苏纳始终不知情,一声声“雄主”喊得赫伯特醋意大发,更加用力。
很遗憾,这部分内容没有发生在正文。
本来想这么写,我觉得还挺刺激的,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
虽然初衷是想写个没啥道德感的攻,但我感觉我还是下不了狠手,就想他俩甜甜甜,有份纯洁真挚的爱情
所以,最后刺激还是让渡给了感情。
但是!不写我憋得慌,干脆就放梦里好了,想了想,刚好能顺带推动下他俩的感情发展。
哦,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梦的这部分
(啊,果然……)
看不到的部分请大家脑补
我相信大家的口口商
第50章
煎熬的一夜过去, 早上起来的时候,阿苏纳的眼下挂着厚厚的黑眼圈。
赫伯特先是一愣,眼中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但随之他想到了昨晚涂抹精油时发生过什么事情, 他又尴尬地收回了目光。
可转念一想, 如果阿苏纳因为昨晚的事情失眠,那么是否也说明阿苏纳对他的感情并不是那么单纯?
赫伯特心思浮动, 既被自己的想法调动出一丝隐秘的欣喜,又怕阿苏纳失眠只是因为认床一类的原因而暗自纠结。
阿苏纳也注意到了赫伯特的目光, 他心里全然想到的是昨晚梦里的情形。眼前赫伯特的容貌一如梦中, 只是目光少了些侵略感,多了几分温和。
他清楚自己梦里的事情不可能被赫伯特发现, 但心里却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赫伯特还没问, 他就先欲盖弥彰地说:“昨晚, 我只是有点认床……”
这个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点不信, 越说越没有底气。
作为曾今的军雌, 执行军事行动的时候哪里都可以是床,怎么可能有认床的毛病?
不过赫伯特心里也虚,在听到阿苏纳的失眠真的只是因为认床而不是在想和他有关的事,他心底难免失落。一向心思缜密的他, 竟也没听出阿苏纳话中的漏洞。
他仍维持着那副亲和的表情, 关切地说:“是床不舒服还是房间的环境有哪里不合适?我之后让他们重新给你换。”
“不、不用了, ”阿苏纳尴尬地说,本来因为撒谎而心里窘迫的他, 在赫伯特将他胡说的理由如此认真对待后, 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愧疚,“床和房间都很好, 我适应一晚就好了。”
“好,有不喜欢的地方随时告诉我。”赫伯特弯了弯嘴角,目光认真地看着阿苏纳,“我希望你能喜欢这个家,我不想你和我住在一起有任何不愉快的感觉。”
不愉快?怎么会不愉快?阿苏纳内心在想,他这几年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能和眼前的雄虫朝夕相处了,虽然这段相处不知何时会戛然而止,可能赫伯特的公寓维修好了之后,他就再无法经常看到赫伯特了。
但是现在,他很开心。
这应该是这些年他唯一顺从本心,任性了一回的事情。
他面上未曾表露,只是点了点头:“谢谢您,阁下。”
早餐是助理拿过来的,品类堪称丰盛。
吃完饭后,赫伯特将阿苏纳喊住:“走吧,我先送你去上班。”
阿苏纳不欲麻烦他,只说:“阁下,不用了,这里交通很便捷,我自己去就行了。”
赫伯特看了阿苏纳一眼,轻笑一声,没有多说,直接握住阿苏纳的手腕,将他拽上了车。
突如其来的靠近和半强制,让阿苏纳还在一脸懵的状态,就被赫伯特带到了车上,等他反应过来,车已经开动了。
“对了,”赫伯特转头对他说,“之后不要起这么早了,这边到政府大楼只要十分钟。阿苏纳,你起这么早会让我感到很困扰。”
“阁下?”阿苏纳怔住,他有点不敢相信,难道今早赫伯特是特意早起,只为了送他上班?难怪。
这里到索斯福亚集团总部的距离同样不算远,开车一会儿就到了,完全没有必要起那么早,只有他需要赶公交,才会早起。
他原以为赫伯特是有事才提早,没想到却是为了他……
赫伯特对他眨了眨眼:“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出门,一起去上班。”
阿苏纳表面平静地点了点头,内心却翻涌起来。
他的心跳加速,脑子里一团乱麻。
赫伯特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想要一起出门一起上班?为什么……为什么雄虫阁下会想要和他一起出门上班?
阿苏纳感觉自己遇到了从未有过的困惑,这是他并不擅长的领域,他完全摸不清雄虫阁下的心思。
他既敏锐地察觉了赫伯特对他的非同寻常,又自卑地觉得自己怎么可能获得这样的特殊对待?他害怕自己会像小丑般自作多情,可心底却动荡地翻江倒海,他忍不住去想,他也忍不住不去想,他表面镇定,但内心一旦有了这样的猜测,内里就开始兵荒马乱手足无措。
好在政府大楼很快就到了,他飞快地逃一般离开了车里。
再晚一秒,他都怕自己不小心会袒露内心的不安,袒露出心中对赫伯特的别样情感。
仍坐在车内的赫伯特挑了挑眉,半响后轻笑一声:“走吧。”
司机启动了车子,往索斯福亚集团总部开去。
前排的助理悄悄看了赫伯特一眼,说:“阁下,阿苏纳先生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赫伯特同样看出来了,心情格外畅快。
虽然好兄弟的死让他悲痛,但他和阿苏纳之间最大的阻碍终于没有了难道不是吗?
赫伯特勾起嘴角,吩咐助理:“再选些蓝宝石戒指出来,留意最近的拍卖会,合适的不计花费都拍下来。”
“是。”助理放下心来,看来雄虫阁下对他刚刚说的话很满意。
要稳住雄虫阁下心腹的地位就要这样,在雄虫阁下愉悦时锦上添花,在雄虫阁下有需求时又能为其分忧。
同时,他也将阿苏纳的地位和优先级又往上提了提。
他不由感慨,真是凡事都是命啊。
像雄虫阁下,天生就高高在上。
像他,天生就是做心腹的料。
而像阿苏纳先生,即使成了寡雌,也依旧被他老板这样的雄虫阁下放在心尖。
啧,助理啧啧称奇。以他对自家老板的了解,不管阿苏纳先生心里是怎么想的,再让雄虫阁下放手是万分不可能的。
这边阿苏纳在上班,并不知助理在想些什么,也不知赫伯特吩咐助理去做什么。
他昨天请假参加自己雄主葬礼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办公室,他一早过来,认识他的虫看他的目光都变了样。
本来之前看他戴上了价值不菲的素圈戒指,还以为他备受雄主宠爱,很快就能凭借雄虫阁下飞黄腾达,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听到他雄主离世的消息。
嫉妒他的虫自然是幸灾乐祸,年长的一些雌虫忍不住流露出些许同情。
失去雄主庇护的寡雌,生活还有什么指望?无论是家庭,还是精神力上,都没有什么希望了。
他们都清楚想要成为雄虫阁下的雌侍的竞争力有多大,自身的精神力等级越高,越需要找到一位同样精神力等级不低的雄主,而越是这样的雄虫阁下,越是不缺雌虫,越是对雌虫挑剔。
而独占欲天生强的雄虫,又怎么可能包容一个普普通通的寡雌?
阿苏纳能察觉同事们复杂的目光,但他此时没心思去理会这些。
他已经快被自己脑子里的那些念头逼疯,从昨晚到今早,一个接一个,让他从一个漩涡中还未出来,就又被卷进了另一个漩涡。
他对赫伯特的想法,和赫伯特对他的想法,他统统都搞不清楚。每一样都足够令他纠结困扰,偏偏这两样都是当前他需要面对的。
之前他就意识到,他喜欢上了这位不该喜欢上的雄虫阁下。而现在,他的处境仅仅是从赫伯特朋友的雌侍,变成了赫伯特朋友的遗孀。
名义上,他的雄主离世,他再不是某个雄虫的所有物。
可实际上,这样的他又比之前能好到哪去?同样配不上赫伯特,只会给雄虫阁下带来污名和世俗的闲言碎语。
他不由为此沮丧。
但同样令他搞不清楚的是赫伯特对他的态度。
他不是傻子,他能感受到赫伯特对他似乎不仅仅像其所说的,只是代替德西科照顾他。
如果只是想照顾朋友的遗孀,完全没有必要做到现在这样的程度,甚至那些让他脸红心跳的举动,又真的只是他自己胡思乱想吗?
可是,他又无法坚定自己的想法。
他想到赫伯特,就会开始质疑自己的想法,那样温和善良的雄虫阁下,对他的好或许只是出于善意?
他不能只是凭借猜想,就将自己的主观臆测强加在赫伯特的身上。
他陷入到无法证实的猜想中,这种时而甜蜜,时而崩溃的感觉,让他心生无助。
中午休息时间,他终于选择拨通了光脑里许久未联系的号码:“勃朗诺,我需要你的帮助。”
【哦?说说看。】通话那头的勃朗诺笑声中夹杂着诧异和好奇,他这位好友向来喜欢独自承担,很少求助其他虫,哪怕是之前最困难的时候,也独自硬挺着。
事关雄虫阁下,阿苏纳沉思片刻后,才将自己心中的困惑和发生过的事详细地告知给勃朗诺。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感觉他和赫伯特之间过于暧昧。
排除掉赫伯特的品性带给他的干扰,赫伯特的行为好像确实并不够单纯。即使是报恩,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但要说赫伯特对他真有什么想法,他又想不通为何之前赫伯特会特意拉近他和德西科的关系。
勃朗诺听后哈哈大笑,半晌后才停下笑声,认真地说:【阿苏纳,你这是当局者迷。如果这都不算爱,那还有什么算是爱。】
勃朗诺感到好笑:【雄虫阁下们向来高高在上,如果仅是报恩,他只要下达命令,就有无数虫可以为他完成,没有必要亲力亲为。他总是出现在你身边,是因为他想要见到你啊。】
“可是……”阿苏纳仍心有不安。
【没有什么可是。】勃朗诺说,【行为举动或许会骗过眼睛,但背后的动机不会变。不,也不能这么说,你应该相信你自己的直觉,用你的心去感受真实的爱或不爱。你想要继续,便是你喜欢的,你不想要继续的,就是你不喜欢的。】
【那么,阿苏纳,】勃朗诺问他,【你愿意继续和那位雄虫阁下在一起生活下去吗?】
他愿意吗?阿苏纳怔愣住。
这个问题没有别的虫可以替他回答,就像没有虫可以替他活着。
他有过太多顾忌,可刨除这些顾忌,他心底的答案是什么?
他想,他愿意。
但赫伯特愿意吗?
……
阿苏纳一整天精神不济,其他同事见状都以为他还沉浸在雄主离世的痛苦中。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思考的事情听上去有多么离谱。
距离他雄主的葬礼刚过不到一天,他就在想和别的雄虫的感情问题。
他心中自嘲,这样的他,连所谓的忠贞都不够。
下班后,他一如往常离开办公室,却在大厅被一个看起来颇为愤怒的雌虫拦了下来。
是莫里斯,他已故雄主的雌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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