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日, 九天同庆。
仙乐缥缈,祥云缭绕。
云霁白身着繁复华美的仙界婚服,头戴珠冠, 在众仙的祝贺声中,与明霏行完大礼。他全程如同一个精致的木偶, 任由摆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终于, 最后一个礼节完成。
他随着明霏一同直起身。视线不可避免地掠过下方观礼的仙众——满目皆是象征仙界的白色, 衣袂飘飘,仙气盎然, 构成一片和谐却令人窒息的纯白背景。
就在这片纯白之中, 一抹刺眼的玄黑,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那人就站在稍远些的玉柱旁, 并非显眼位置, 却因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颜色而异常醒目。他手中随意端着酒杯, 姿态甚至有些慵懒,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宴饮。玄衣白发, 衬得面容愈发苍白俊美, 唇角微挑, 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紫眸幽深, 正穿过重重人影与仙光, 精准地、毫不避讳地,锁在他身上。
是苍梧。
失踪多日, 音讯全无的鬼王苍梧。
云霁白只觉得心头一酸,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跟苍梧说, 说他不是故意说那些伤人的话,说他被仙界排挤、抛弃,说他很……很想他。
可是他不能。
一旦开口,他就会露馅。
几乎是本能地,在那双紫眸望过来的刹那,云霁白狼狈移开了视线。
他飞快地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身前光洁如镜的玉石地面上,指尖掐入掌心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尖锐的疼痛勉强拉回了一丝溃散的理智。
周围的仙乐与贺词声浪,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云霁白神思恍惚,连一个小仙童何时靠近,用柔软的小手牵住他冰冷的手指,引着他离开喧嚣正殿,穿过迂回长廊,将他送入那间早已布置妥的“新房”,都浑然未觉。
直到“吱呀”一声,沉重的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他才猛地回过神。
奢华喜庆的新房内,红烛高燃,却暖不透云霁白周身的冰冷。他独自坐在床沿,等待着他并不期待的新婚夫君。
忽然,他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个引他进来的小仙童,任务完成后并未如常离开。小小的身影仍立在门边不远处,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云霁白微微蹙眉,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低声开口,声音在过分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不是说,送到此处,你便可离开了吗?”
闻言,那小仙童缓缓地、极其古怪地抬起了头。嘴角,向上挑起一抹与那稚嫩容颜全然不符的、阴森诡异的弧度。
“走?” 童音依旧清脆,吐出的字眼却带着冰冷的寒意,“走去哪儿啊,我的鬼后。”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仙童那张圆润可爱的脸孔,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五官开始扭曲!肌肤褪去孩童的红润,变得一片病态的苍白,眉眼轮廓急剧变化——
不过眨眼之间,站在云霁白面前的,已不再是那个天真无害的小仙童。
而是一张他非常熟悉的脸。
苍白、俊美、紫眸幽深,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笑意的脸。
正是本该在观礼后便离开的鬼王,苍梧。
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紫眸幽深,映着跃动的烛火与云霁白惊惶的倒影。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低沉:“抓到你了,我的小凤凰。”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轻轻巧巧,却精准地刮过云霁白紧绷的神经。
云霁白瞬间头皮发麻,惊得从床沿骤然弹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下意识地连连后退,脊背却猛地抵上了冰凉坚硬的床柱,退无可退。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去!快离开这里!”
看着他的后退,苍梧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
“出去?”苍梧低吼一声,猛地伸手,一把攫住云霁白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我凭什么出去?!本王消失了那么多天你不闻不问,反而还跟明霏成婚,你真有本事!本王今天若是不来,你是不是就与他成功双修?”
“那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云霁白奋力挣扎,心底却因苍梧眼中那近乎毁灭的疯狂而生出恐惧,“放开我!苍梧!这里是仙界!”
“仙界又如何?!”苍梧猛地将他拽入怀中,冰冷的唇狠狠堵住了他所有的抗议与呼喊!这是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粗暴而充满了占有,不容拒绝,“他知道你已与本王双修过很多次吗?知道弄你哪里会让你舒服吗?他有我了解你的身体吗?他凭什么成为你的道侣?”
“唔……放……开!”云霁白的捶打在他坚实的胸膛前显得如此无力。
红烛帐暖,喜庆的婚房内,却上演着与其氛围格格不入的强迫与挣扎。苍梧像是要将所有的愤怒、不甘、以及那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都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烙印在身下之人身上。
衣衫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中格外刺耳。
云霁白起初还在奋力反抗,斥骂,直到身体传来被强行打开的剧痛,他叹息了一下,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干脆顺从起来,而且知道那么多事情以后他也挺想苍梧的。
发了疯的想。
就让他贪恋一下此刻的温度吧。
以后就感觉不到了。
他也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准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雷劫下的苍梧。
苍梧俯下身,咬着他的耳垂,声音低沉:
“在你和他的婚房里,和我就那么有感觉?”
云霁白红着脸偏头,咬着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苍梧轻轻一笑:“阿渊,你骗不了本王,本王远比你想象中要了解你。”
云霁白红了眼眶,一滴泪无声没入发间,他抱紧了苍梧,却克制住了那句我想你。
殿门外,忽然传来了明霏温和的嗓音:“阿渊,我可进来了?”
云霁白猛地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下,羞耻到全身泛红,像是被从染缸里捞出来的。
苍梧道:“睁开眼看着我,不然我就把你抱到那边,让你的新婚夫君听听你和我在干什么。”
云霁白抓住苍梧的双臂,盯着苍梧的眼睛,小声恳求:“不要,你不能这么做。”
苍梧轻笑,抱着云霁白向门那边走去:“你也很兴奋不是么?你喜欢的,小凤凰。”
“我不是,我……”
“鬼契根本没解,我故意放你走的,不然,你以为你如何能离开鬼界?”
“你都知道?”
“我说过,我远比你想象中要了解你。”
……
敲门声没有停止。
苍梧的动作也没有停下,反而还随着敲门声的频率律动,仿佛身后的敲门声成了助兴的乐曲。
红烛泪垂,光影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云霁白昏睡过去。
苍梧坐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阿渊,你说过灯亮一次,就是你在想我,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送我的那盏长灯已经亮了许多次。
笨蛋,不要推开我。
修长的手指慢慢地为沉睡的云霁白掖好最后一角锦被的缝隙,指尖拂过对方微蹙的眉心,似乎想将那点不安的痕迹也一并抹平。
门外喧哗愈盛,甚至能听见兵甲碰撞的铿锵之声。
终于——
“轰隆!”
一声巨响,施加了鬼术禁制的殿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外生生踹开!门板向内崩裂,碎木飞溅!
明霏一身仙气缭绕的婚服未换,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被冒犯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率先踏入。他身后,是一队铠甲鲜明、手持兵刃的天兵天将,瞬间将原本旖旎的新房充斥得如同战场。
然而,预想中不堪的场面并未出现。
室内红烛依旧,合欢香气未散。
苍梧已然衣冠齐整,玄衣白发,一丝不苟。他端坐在床榻边沿,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仿佛只是来此静坐的宾客。听到破门之声,他才缓缓抬起眼眸,紫眸平静无波地扫向闯入的众人,目光在明霏铁青的脸上顿了顿,掠过那些寒光闪闪的兵刃,最后又落回床榻之上。
云霁白静静地躺在那里。
不知是疲极而眠,还是被施了安神的术法,他双目紧闭,呼吸均匀悠长,陷入沉沉的睡眠。身上穿着整齐的白色中衣,严实地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平静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对外界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暴毫无所觉。
他安睡的模样,与门外剑拔弩张、门内凝重对峙的景象,形成了诡异到极致的对比。
苍梧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看着云霁白沉睡的容颜,仿佛那才是此刻唯一值得关注的事物。他甚至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云霁白颊边一缕汗湿的发丝拢到耳后。
整个动作自然无比,却又带着一种绝对的宣示。
明霏看着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怒意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死死盯着苍梧,又看向床上“安然入睡”的云霁白,牙关紧咬,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苍梧,这是我与凤渊的婚房,你这样目中无人的待在这里不合适吧。”
殿内死寂,唯有红烛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苍梧那轻柔拢发的动作做完,才仿佛终于想起室内还有旁人。他并未立刻起身,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微微侧首,目光如深潭寒水,缓缓投向门口脸色铁青、气息不稳的明霏。
那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如同在看一件不甚满意的器物,或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明霏。”
苍梧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本王千方百计复活的人。”
他的目光掠过床上安睡的云霁白,那眼神深处,有什么极深沉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重新定在明霏身上,紫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只剩下狠绝的杀意:“不是让你——”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这样欺负的。”
“欺负”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寒冰的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霎那间,殿内寂静,众仙脸色煞白,心惊胆战。
明霏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稳住发颤的指尖,喝道:“苍梧!天道在上,容不得你如此放肆!你别忘了——你身上还有天道亲自设下的天雷劫印!但凡对仙界心怀敌意、擅动干戈,劫印便会引动九霄神雷,将你灰飞烟灭!”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试图用天道之威压垮眼前这看似无懈可击的鬼王。
苍梧闻言,并未动怒,反而低低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讥诮与了然。
他抬眸,紫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开始无声燃烧,“你以为本王不知道吗?”
随着他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陡然凝滞。
强大的威压以苍梧为中心,轰然扩散!他周身原本内敛的气息骤然爆发,浓郁的鬼气如同沸腾的墨海,从他玄色衣袍下翻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新房!红烛的火苗被压得几乎熄灭,光线晦暗不定,桌椅器物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震颤嗡鸣。
殿外,原本祥云缭绕的天空,风云骤然变色!厚重的铅云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层层堆叠,低垂得仿佛要压垮殿宇飞檐。云层深处,沉闷的雷鸣开始滚动,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迫近,带着天道煌煌不可侵犯的威严。
苍梧却对殿内外的异变恍若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地面仿佛都随之震动。翻腾的鬼气映得他苍白的面容如同玉雕,唯有那双紫眸,亮得惊人,也冷得骇人。
“你如此大张旗鼓,广发请帖,将这仙界婚礼办得无人不知……”
苍梧话还没说话,突然轰隆一声,一道刺目的紫色天雷,撕裂厚重的云层,带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劈落在殿宇外!电光如龙,瞬间将那片区域化为焦土,碎石飞溅,雷火蔓延!狂暴的能量冲击甚至让整座宫殿都微微摇晃!
苍梧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只是盯着脸色煞白的明霏,继续道:“不就是为了引本王上钩,激怒本王出手,好借天道之手,用这天雷劫将本王重创甚至诛灭吗?”
“轰隆——!!!”
第二道天雷几乎毫无间隔地紧随而至,这一次劈得更近,直接击穿了偏殿的一角飞檐!琉璃瓦崩碎如雨,燃烧着坠下,刺鼻的焦糊味混着硫磺气息弥漫开来。
殿内众天兵天将已是面无人色,若非军纪严明,几乎要夺路而逃。明霏更是被那近在咫尺的雷威与苍梧毫不掩饰的杀意惊得连连后退,背脊撞上了身后一名天兵的铠甲,发出“哐”一声闷响。
苍梧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鬼气随着他的怒意越发汹涌澎湃,几乎化为黑色的烈焰在他周身无声燃烧。殿外的雷鸣已连成一片,电蛇在云层中疯狂窜动,酝酿着更可怕的下一击。
“你以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俯瞰蝼蚁般的轻蔑与怒意,“凭你们这些下三滥的阴谋算计,就能从本王手中抢走凤渊?!”
“砰——!!!”
第三道天雷,不再是劈落,而是如同一条狂暴的雷龙,直接撞在了主殿的防御结界之上!刺目的白光与震天的巨响同时爆发,结界光幕剧烈闪烁、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痕如蛛网般蔓延!整个大殿内部光影狂乱,器物倾倒,连地面都出现了裂纹。
“简直可笑。”
苍梧最后四个字吐出,已带上了寒意。他不再看摇摇欲坠的明霏,目光转向床上依旧沉睡的云霁白,那眼神中的冰冷怒意,瞬间化为了难以言喻的柔情。
殿外的雷云已凝聚到极点,电光将昏暗的天空照得一片惨白,毁灭的法术达到了顶峰,下一击,必定石破天惊!
就在这天地威压最盛、雷霆即将彻底降下的刹那,苍梧缓缓抬起一只手,不是对抗天雷,而是轻轻拂过云霁白颊边。
目光像第一次初见那样吻过他的灵魂。
他开口,声音不再高亢,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加清晰,更加坚定:“我要我的小凤凰。”
他顿了顿,迎着头顶那酝酿着终极毁灭的雷光,紫眸中毫无惧色,只有一片坦然与执拗:“即使飞灰湮灭,又如何?”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积聚到极致的第九道、也是最为恐怖的天雷,终于撕开苍穹,带着天道的震怒,不再是劈落,而是如同陨石坠落,飞速朝着整座宫殿,朝着殿中那玄黑的身影砸下。
那光芒刺目到让人瞬间失明,巨响吞没了一切声音,狂暴的能量冲击将殿外的一切彻底化为齑粉,坚固的宫殿主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梁柱断裂,瓦砾横飞,防御结界如同薄纸般彻底碎裂!
殿内,修为稍弱的天兵早已被这近在咫尺的天威震得昏死过去,明霏亦是面无血色,被亲卫死死护在身后,惊恐地望着那毁灭的雷光吞噬而来,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绝望。
而苍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硬生生抗下第九道天雷,精致的玉冠被天雷劈坏了,化成齑粉飘向四面八方。
明霏见此,暗骂苍梧是个疯子,为了凤渊连天道都敢忤逆:“苍梧,你别忘了凤渊的神祇还在我手上……”
苍梧冷笑一声,白发披散,衣摆猎猎翻飞,踏着血光走向明霏:“我只想杀了你。”
随着话音落下,最后一道天雷来势汹汹。
第32章 弑君
最后一道天雷来势汹汹, 苍梧甚至没有抬头去看。
他站在原地,肩胛的伤口仍在渗血,周身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投向嘴角挂着阴冷笑意的明霏, 声音清晰无比地穿透了开始隆隆作响的雷音:“我说过,你做的那些我会悉数讨回。”
明霏闻言,脸上那抹得意与阴险的弧度愈发扩大。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天雷落下后, 鬼王化为飞灰, 从此天上地下, 再无人能阻他前进的脚步。
明霏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快意交织的狂热光芒:“讨回?你拿什么讨回?眼下,鬼王还是关心关心自己怎么才能顺利度过雷劫。”
苍梧冷笑一声:“我本就是死人, 何惧这天劫?”
就在那毁天灭地的紫色雷海即将彻底吞没苍梧、连带着这片区域一切存在的千钧一发之际——
“大人!!”
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嘶喊, 伴随着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奇异温暖波动的金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窜了出来。
是若辰!
他不知何时潜近, 此刻面容狼狈, 衣发散乱, 显然也经历了一番苦战。但他手中,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温和的金光从指缝中溢了出来。
若辰用尽最后力气, 义无反顾地, 朝着苍梧与天雷之间的空隙, 扑了上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苍梧瞳孔骤缩, 这一幕完全是他没有料到的,这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意识到发生什么已经晚了, 若辰瘦小的身影,早已如同扑火的飞蛾, 挡在了他的头顶上方。
“轰隆!!!!”
灭世天雷,终于彻底降临。
刺目到极致的紫色光芒吞噬了一切视野,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连灵魂都要震碎,狂暴到无法形容的能量瞬间爆开!
然而,预想中苍梧灰飞烟灭的场景并未出现。
但天雷余威依旧恐怖。偏离主轨道的雷霆边缘,如同最锋利的剃刀,狠狠刮过了挡在最前方的若辰,也重重冲击在苍梧本就重伤的身躯上!
若辰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魂体便在雷光中剧烈扭曲、燃烧,瞬间变得透明,几乎要当场溃散!他如同卷曲的枯叶般坠落。
苍梧亦是浑身剧震,再次喷出一大口血,护体的最后一丝鬼气彻底湮灭,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
雷光渐熄,烟尘缓缓落下。
死寂。
明霏脸上的笑容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暴怒:“怎么可能?!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鬼?你们鬼怎么那么的无处不在!”
啪嗒。
若辰手中的魂灯坠地,在地上摔得粉碎。灯盏碎裂的瞬间,无数晶莹的光点如同破碎的星辰,猛地迸发出来,在空中交织成一段被尘封的前世记忆——
阳光透过梧桐林的枝叶洒下,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鸟,围着风华绝代的凤凰叽叽喳喳:
“凤凰大人!你总是看着鬼界的方向发呆,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苍梧了呀!”
凤凰轻笑,指尖轻点小鸟的脑袋。
小鸟扑棱着翅膀,依依不舍:“凤凰大人,我们等着您回来!”
画面一转,苍梧的身影曾出现在那片梧桐林,带着一身寂寥。
小鸟欣喜地扑棱翅膀:“是凤凰大人回来了嘛?”
却只见苍梧眼中流出两行殷红的血泪,声音沙哑破碎:“他不会回来了……”
小鸟不解:“苍梧?那凤凰大人去哪里了呢?”
苍梧沉默不语。这世间,无人能懂他亲手封印挚爱,独自背负所有秘密的痛苦与绝望。
小鸟也不明白,为何跪在碑前的人变成了苍梧,为什么苍梧会一直哭。
后来,明霏现身,一把业火焚尽梧桐林,烈焰滔天。
小鸟固执地不肯离去,在火海中哀鸣:“我要等凤凰大人回来……”最终气息奄奄,倒在焦土之上。
是苍梧,以自身鬼界本源,逆天而行,将这只执念至深的小鸟复活,留在身边,取名——若辰。
这名字,承载着那段未能履行的承诺,也藏着苍梧无尽的悔与痛。
若辰消散在苍梧面前,笑着:“大人,您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了,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魂灯碎,记忆苏。
前世的等待与牺牲,今生的守护与殒命,在这一刻,形成了令人心碎的闭环。
而与此同时,远处床榻之上,那一直沉睡的云霁白,眉心处一点金红印记骤然亮起。他身侧,一盏被苍梧早已悄悄放置的古老魂灯,猛地光华大盛。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盏魂灯与云霁白眉心印记的连接,汹涌地冲入了他的识海深处——
是千年前西南战场上,业火焚身,锁链加身,父亲与爹爹在金光中消散的身影与最后的话语。
是苍梧抱着他残魂跪求天门,被天道无情拒绝的嘶吼与绝望。
是苍梧一次次尝试复活失败,反噬加身,痛苦不堪的坚持。
是十世轮回中,他或茫然或困惑,而苍梧始终沉默跟随,耐心等待的漫长孤寂。
是自己对苍梧恶言相向,是麒麟刃下假死脱身时,苍梧那撕心裂肺的咆哮。
所有被封印的、被掩盖的、被误解的真相,伴随着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爱与守护,在这一刻,如同最锋利的刻刀,狠狠凿开了记忆的坚冰!
à?S云霁白猛然从床上坐起,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双手抱住头,银眸中金红光芒疯狂闪烁,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醒悟的剧痛与滔天的悔恨,汹涌而出。
废墟之中,单膝跪地、几乎油尽灯枯的苍梧,甚至来不及为几乎魂飞魄散的若辰感到悲痛,若辰此刻的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已非此刻他能顾及,他也无力回天。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床上那人苏醒的异状与痛苦所抓住。
没有丝毫犹豫,苍梧强忍着肩胛处撕裂般的剧痛与体内肆虐的混乱力量,用尽最后的气力,身形骤然化作一团浓郁却不再稳定的玄色雾气。雾气中,核心处紧紧包裹着那团若辰用性命换来的凤渊神祇。
黑雾迅疾却轻柔地飘向床榻,将依旧被记忆冲击得浑身颤抖的云霁白全然笼罩,两个灵魂在鬼雾中相遇,一如初见那般。
温柔的力量源源不断涌入体内,像火焰,不灭的火焰。
凤渊瞧着苍梧,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苍梧……”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泪也跟着滚落。
苍梧轻轻应了一声:“什么眼神,不认识夫君了?”
抬起手轻轻擦掉凤渊脸上的泪。
凤渊泣不成声,声不成调:“我是不是很蠢啊,我,我竟然不认识自己的夫君,我还,我还那样的对你……”
苍梧打断他的话:“没有,轮回百转,记忆难寻,忘记正常。”他轻轻将凤渊拥入怀,“你忘记我十次,我就有信心让你爱上我十一次。”
“笨蛋,我怎会跟失忆的人计较。”
“我只会怪自己没本事,让你不能再次爱上我。”
“苍梧……”
“好了,不哭了。”
也不……不要推开我。
自目光吻过你灵魂的那日起,本王的世界才有了色彩。
明霏看着雾中相拥的两个灵魂,终于明白过来,这是在干什么:“阻止他们!快阻止他们!”
可是已经晚了,凤渊拿到了神祇。
神祇进入神识的那一刻,凤渊才知道,原来凤凰浴火不是古老的传说,只是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方能重生。
一声清越激昂,穿透九霄的凤鸣,从黑雾中心爆发而出。那声音带着古老的神性,涅槃的喜悦。
笼罩的黑雾被金红色光芒从内部猛然撑开驱散!
光芒之中,云霁白的身形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华美威严到令人窒息的巨大火凤凰!
凤凰展开的双翼,仿佛能遮蔽半个残破的殿宇,每一片翎羽都流转着如同熔金淬火般的光泽,尾羽修长绚烂,拖曳着点点星辰般的金红碎光。
周身燃烧着炽热的神圣的火焰,那火焰并不灼热逼人,却带着净化与温和的磅礴生机,瞬间驱散了殿内残留的阴霾、死气与雷霆的暴戾。
狂暴而纯净的神力以它为中心席卷开来,将剩余的残垣断壁彻底推开清空。它不再停留,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绚丽无比的金红色流光,挟带着滔天神威与重生后的无上气势,冲破破碎的殿顶,直上九重云霄!
它在天界那依旧残留着雷云与混乱气息的天空中恣意翱翔,所过之处,祥云自生,瑞气千条,那神圣的火焰与清越的凤鸣,涤荡着方才的杀戮与阴谋留下的污秽,宣告着战神的真正回归。
而下方废墟中,苍梧所化的黑雾已然重新凝聚成人形。他依旧跪在原地,肩头鲜血染透,脸色惨白如鬼,仰头望着天空中那自由翱翔、光芒万丈的火凤凰,紫眸中映照着那绚烂的光彩,疲惫的眼底深处,终于缓缓漾开一丝无比柔软的光芒。
他费尽心机,设计一切,为的就是此刻。
为的就是看他的小凤凰翱翔于天际。
不灭的太阳终于再一次升了起来。
锵——!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寰宇!一柄缠绕着凤凰真火与无尽战意的古朴神剑,破开虚空,稳稳落入凤渊手中——问情剑!
大抵是感受到凤渊的气息,神剑自动寻主了。
天兵天将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怎么可能呢?问情剑不是随凤渊一起被封印在西南地界了吗?
司命星君见此,后知后觉:“那天你根本没有加固封印!你解开了封印!”
苍梧缓缓站起来,冷笑:“现在才发现,真是一群废物。”
所有人看向空中的凤渊。
神剑在手,流光溢彩的银色战甲瞬间覆盖他全身,甲胄上凤凰图腾流转,如同活物。凤渊银发飞舞,眸中燃烧着复仇的金焰,周身气势节节攀升,浩瀚神威席卷整个仙界。
凤凰浴火,战神归位。
凤渊手持问情剑,剑尖直指明霏,声音冰冷,蕴含着毁天灭地的杀意:“明霏,新仇旧帐今日一并清算!”
剑气激荡,击退百里活物。
像极千年前手持一剑破万军的画面。
怪不得他们会害怕凤渊结识苍梧后会反叛,这样的神威是个人都会害怕。
明霏看着上方气势滔天、神威凛凛的凤渊,脸上惯有的温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不甘与执念的阴沉。
天帝威压同样毫不保留地释放开来,与凤渊的神威在空中激烈碰撞,引得风云变色,雷霆交织。
“阿渊……” 明霏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诡异的扭曲的深情,“我做这一切,布局千年,算计所有,都是为了你。” 他目光紧紧锁住凤渊,“我是真的喜欢你。”
这迟来的、建立在无数谎言与鲜血之上的喜欢,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凤渊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弧度,问情剑发出一声激昂的嗡鸣,金红色的凤凰真火缠绕剑身,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虚伪与罪恶。
“巧了。”
凤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是真的……”
他手腕一震,剑光冲天而起。
“想杀了你。”
话音未落,问情剑已化作撕裂天地的惊鸿,携着战神归来的无尽怒火,斩向明霏。
决战,爆发。
爱与恨,恩与怨,忠诚与背叛,都将在这一战中,彻底了结。
明霏站在原地看着凤渊,到这一刻,他都还在赌,赌凤渊会念及旧情,会心软。
可惜,这一次他想错了。
凤渊从未改变。
他是那个于梧桐林间饮酒舞剑、笑傲云端的逍遥客,也是那个于西南战场上横剑问天、宁折不弯的战神。他心中自有一杆秤,秤的一头是情义与道义,另一头是是非与善恶,界限分明,从无含糊。
当那绚烂的金红色流光自九天俯冲而下,落地时已重新化为人形——红发如焰,银眸如冰,周身神光内蕴,不怒自威。
长剑寒芒四射,艳红的剑穗无风自动。
凤渊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明霏身上过多停留。
“这一切,”凤渊开口,“是时候该清算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红发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裹挟着滔天剑气直冲明霏。
他要为千年前的背叛,为苍梧千年间的等待,为自己轮回十世的苦难,讨一个公道!
“护驾!!!”
几乎在凤渊动身的同一刹那,早已严阵以待的天兵天将齐声怒吼,瞬间结成了最坚固的防御战阵!无数仙光盾牌层层叠起,仙索如龙交织封锁,攻击性的法宝与术法光芒如同暴雨般朝着凤渊击去!一时间,殿前仙力激荡,光华乱闪,杀声震天!
凤渊不惧。
问情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游走于光雨之间的银光。剑光所过之处,仙盾破碎,仙索崩断,袭来的法宝术法或被剑气绞碎,或被周身神凰真火直接湮灭!他在千军万马中逆流而上,一步一杀,所向披靡,距离明霏越来越近!
眼见凤渊势不可挡,明霏脸色愈发阴沉,他心中恐慌到了极点,知道再不设法,今日必是覆灭之局。他眼珠急转,忽然运起仙力,将声音逼成一线,尖锐地穿透混乱的战阵,直刺凤渊耳中,试图用攻心之计扰乱其神:
“凤渊!你睁大眼睛看看!看看你身后!” 明霏声嘶力竭,指着废墟中气息奄奄的苍梧,“看看那个为你逆天改命、承受天雷、如今奄奄一息的鬼王!你真要为了向我复仇,将他彻底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吗?!仙界底蕴深厚,岂是你一人一剑能颠覆?你若执意复仇,今日就算你侥幸得手,苍梧也必受天道最严厉的惩戒,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你忍心看他为你落得如此下场?!”
他又换了语气,带上几分伪善的急促与关切:“凤渊!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只要你放下问情,我可以饶恕苍梧擅闯天宫、抗逆天雷之罪!甚至可以……可以想办法帮他祛除体内奇毒与天雷之伤!你难道要为了旧日的仇怨,亲手断送掉你和他好不容易才重新得来的未来吗?!”
字字句句,看似为苍梧着想,实则阴毒无比,试图将苍梧的安危化为枷锁,捆住凤渊复仇的手脚,更是在提醒所有仙神——鬼王苍梧,是凤渊此刻最大的弱点与负担。
明霏那番攻心毒计的话语尚未完全消散在激荡的仙力乱流中,一道冰冷而沙哑的嗤笑,便清晰地从废墟血泊之中响起。
“呵……”
只见那原本单膝跪地,气息奄奄的玄色身影,竟硬生生用手撑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白发,紫眸中燃烧着一簇绝不熄灭的、名为执拗的幽火。
在明霏惊愕、众仙神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在漫天交织的仙术光芒与凛冽剑气之间,苍梧一步一步,拖着沉重如灌铅的步伐,踏过焦土与碎石,坚定不移地,走向了那道正于千军万马中挥剑前行、红发银眸、神威凛然的火红身影。
凤渊似有所觉,剑势微顿,侧眸回望。
银眸之中倒映出苍梧此刻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固执的模样。
苍梧看着意气风发的凤渊,轻轻一笑:“你知道本王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凤渊讷讷摇头,指尖微微颤动。
苍梧道:“本王最后悔的就是那天让你一个人回天界。”
若是那天陪着凤渊一同前去,两人未必会分开千年。千年后好不容易团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站在凤渊的身边。
天要凤渊做牺牲者,他不,他要凤渊做那个胜利者!
苍梧走到他身侧,伸手,稳稳地有力地握住了凤渊持剑的手腕。
他的手掌冰凉,带着重伤后的颤抖,也带着温柔的力量源源不断的传递给凤渊。
看着被紧握的手,忽然想起千年前站在凌霄殿与众仙对峙的画面,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如果有个人站在他身边就好了。
一个人。
只需要一个人。
如今这个人早已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身边,自己却拼了命的把人推开,这是何道理?
我们都太在乎对方,都为对方着想,以至于忽略了对方的感受,忘了询问愿不愿意。
凤渊忽然释怀的笑了,看着苍梧:“苍梧,我带你杀出去。”
苍梧轻笑:“本王要的可不止这些。”
两股截然不同却在此刻浑然一体的力量,一方是涅槃重生,炽烈纯粹的神凰之力,另一方是温柔的鬼王本源——通过交握共同握住的剑柄,毫无滞碍地交汇、融合。
问情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激昂到震颤灵魂的长吟,剑身光华暴涨,原本银亮的寒芒之中,沁入了缕缕深沉幽暗的玄色流光,如同星辰融入了黑夜,非但不显矛盾,反而更添一种神秘莫测的威势。
那艳红的剑穗无风狂舞,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心意与力量的彻底交融。
苍梧就站在凤渊身侧,微微靠后半步,如同最坚实的影子与壁垒。他看向脸色已彻底铁青的明霏。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砸碎了明霏最后一丝幻想,也宣告着两人无可分割的同盟:“明霏,本王千方百计复活他,不是让他受你欺负,受你威胁的。”
苍梧顿了顿,与凤渊交握的手更加用力,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力量、连同灵魂,都一并灌注进去:“本王的野心也不止于此。”
“本王不仅让他自己报仇,还要他登仙阁,位列仙班,坐帝位,执九霄!”
凤渊震惊地看向苍梧,此刻他终于明白苍梧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明霏道:“好大的口气!你以为天道会容忍你这样放肆吗!”
苍梧轻笑:“不会吗?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权力更迭游戏而已,有人牺牲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这是天教给我的道理。”
明霏目眦欲裂:“你以为天帝之位是那么好当的吗!?”
“他有本王。”
“他不会的本王亲自教他,他做错的本王亲自给他兜底。”
“谁有不服便去鬼界找本王,本王自会给一个交代。”
苍梧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在殿前激起了千层浪。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风穿过残破殿宇的呜咽,和未曾平息的剑气激荡的乱流的嘶鸣。
随后,细微的骚动在严整的战阵中扩散开来。不少天兵握着兵器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动摇、权衡,甚至一丝隐晦的,对苍梧口中那番权力更迭游戏论调的认同。
是啊,千年万年,仙界高位者的更替,何尝不是如此?牺牲者沦为史书上的尘埃或警示,胜利者登上宝座,书写新的规则。他们这些冲锋陷阵的兵卒,又真正为何而战?为天帝的威严?为仙界的秩序?还是仅仅为了不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苍梧的话,残酷而直白,撕开了仙界华丽下的真相。如果连天道都默许这种游戏,如果他们拼死抵抗的后果,不过是成为这场游戏中无足轻重的牺牲品,甚至可能招致鬼王事后的残酷清算,那么此刻的顽抗,意义何在?
战意,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悄然消融。原本指向苍梧与凤渊的刀锋剑芒,出现了迟疑的偏移。阵列不再如铁板一块,开始松动与后退。
明霏感受到身后士气的急速跌落,脸色由青转黑,气得浑身发抖,却喉头哽塞,一时竟找不到更有力的话语来反驳或激励。
就在这片死寂与动摇即将达到顶点之时——
低沉悠远,来自九幽深处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仙界的云层,在仙界上空隆隆回荡!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沉重无比的步伐声,以及铠甲摩擦的铿锵之音,由远及近,如同潮水,漫过天界的白玉阶,涌向这片战场!
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东方天际,那原本祥云缭绕之处,已被翻涌不休的鬼雾所取代!雾霭之中,是无数肃然的身影!当先数十名鬼将,骑着骸骨战马或狰狞鬼兽,手持幽冥旗幡与散发着不祥光芒的兵刃,气息凶悍磅礴,竟丝毫不弱于仙界的高阶战将!
更多的鬼卒如黑潮涌动,沉默而有序地列阵,无边无际,仿佛将半个天界都染成了幽冥的颜色。磅礴的阴森鬼气汇聚成冲天的煞云,与仙界的气息激烈对冲。
数万鬼将,竟在此时,悍然压境!
为首一名气息最为恐怖的鬼将,骑着燃着幽蓝火焰的白骨马越众而出,朝着苍梧的方向,恭敬垂首:“禀鬼王!数万鬼将已按陛下先前密令,抵达指定方位!请鬼王示下!”
意思明确,只等一个指令。
战或不战。
所有的天兵天将,包括明霏,望着那黑压压、仿佛无穷无尽的幽冥大军,再看向前方即便重伤却依旧傲然而立,与凤渊携手执剑的苍梧,回想他刚才的话语……
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噗”地一声,熄灭了。
苍梧缓缓扫过面如土色的仙界众人,目光最终落回凤渊震惊未消的银眸上,嘴角那抹弧度,深了一些。
“我想在场的各位应当没有什么问题了。”
“既然没问题,那么——”
“诸位,拥本王的小凤凰上位如何?”
凤渊看着苍梧,手腕隐隐发抖:“苍梧,我只要复仇就可以,然后跟你长相厮守。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别怕,我陪在你身边。”
“从今以后,你坐凌霄殿,受诸神朝拜,自守清光。”
“我守阎罗殿,为你镇压十殿阎罗,永固幽冥。”
没有询问,没有祈求,只是一个陈述。他告诉他他的选择——他不会来到这光明的仙界与他并肩,不会打扰他的威严与清静。他选择回到那暗无天日的鬼界,回到他的阎罗殿,以鬼王之尊,替他镇守那最容易生乱、最是污秽不堪的幽冥地府,扫平一切可能波及仙界的动荡,让十殿阎罗皆俯首,让万千恶鬼不敢妄动。
想起千年来的种种,凤渊潸然泪下,原来这世上最让人害怕的鬼拥有最忠诚最纯粹的爱。
明霏冷笑一声:“我还没死呢,就开始想这些了?”
苍梧道:“既然如此,那便杀了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紧接着,杀意如同海啸般自两人身上轰然爆发!凤凰真火与幽冥鬼气交融升腾,剑光未动,威压已至,将明霏周身残存的仙灵之气碾得粉碎。
远处,残存的仙将骇然色变,惊呼与兵刃出鞘之声乱成一片。明霏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隐有浩瀚的法则波动开始凝聚。
然而,一切迟来的反应都已无法扭转注定的结局。
问情剑尖,一点极致的光华开始凝聚。
万鬼如同乌云那般压下、摧城。
大战,一触即发。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尾声[番外]
明霏身陨, 其罪昭告三界。
仙界的阴霾随着旧天帝的统治一同散去,云开雾散,重现清明。在众仙尊崇、百鸟齐鸣的浩荡声势中, 凤渊登临天帝之位,执掌九天。
他立于凌霄殿至高之处, 银甲虽褪,却换上了更为雍容庄重的天帝冕服,流云广袖, 威仪天成。
百鸟盘旋于殿外, 鸣声清越, 其声欢欣,如同庆贺真正的主人归来。
万仙来朝, 躬身礼拜, 声震九霄。
自此,三界格局一新。
九重天上, 天帝凤渊执掌秩序, 恩泽万物, 清冷孤绝,其光华照耀三界。
幽冥地府, 鬼王苍梧坐镇看管, 威慑群鬼, 手段狠绝, 其威名止小儿夜啼。
一明一暗, 一仙一鬼,看似永隔, 实则共同维系着三界的平衡与安宁。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 凤渊会独自立于蟠桃园深处,那里不知何时,悄然生出了一株与周围仙气格格不入,却顽强盛开的彼岸花。
花色殷红,如同思念,亦如承诺。
而鬼界最深处的阎罗殿王座之侧,也总会留有一盏永不熄灭的,散发着淡淡凤凰气息的长灯,灯光温暖,驱散着幽冥的寒意。
不过,总有一些不怕死的鬼挑事。
苍梧重伤未愈,十殿阎罗联手逼宫。
苍梧被围于奈何桥头。
就在他退无可退之时,凤凰鸣叫激起忘川波涛,金红神火化作箭雨倾泻。凤渊踏火而来,问情剑掀起百丈狂澜,所指处,百万鬼兵跪伏战栗。
他扶起浑身是血的苍梧,指尖擦过苍梧颈侧伤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天帝竟为鬼王亲临鬼界!
更令人震惊的是,苍梧反手扣住凤渊手腕,当着十万阴兵将他拉近:“天帝啊,一来就耍威风?”
他知道他的小凤凰生气了,所以用这种调侃的语气安抚。
凤渊耳尖泛红,却任由他握着:“闭嘴疗伤。”
苍梧轻笑:“哦,小凤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啊。”
凤渊:“……”
那日后,仙鬼二界不敢再有有异心之人。
因为得罪哪一个,对方都会不择手段的报仇。
主要还是惹不起啊!
那天之后,夜游神总能看见,天帝常于子时拎着酒壶坐在奈何桥边,鬼王便枕在他腿上小憩。
桥头新立石碑刻着:
我忘你十世
终在第十一世
以星河为卷
以忘川为墨
写永不相负
这世间最长的相守,原是不问来路也不问归期的并肩。纵然仙鬼殊途,纵然十世轮回,总有人守在最初的地方。
很多年后,小鸟们围着老月老听故事。
“天帝陛下和鬼王大人谁先动心呀?”
月老捋须指向轮回盘:
“他忘了他十次,他等了他十世。”
“若问谁先心动……”
“是鬼王在初见时,就用目光吻过了天帝的灵魂。”
“而天帝在第十一次遗忘时,仍下意识对鬼王心动。”月老看向窗外,笑着把书合上。
幽冥殿内,苍梧为睡着的凤渊掖好被角。
窗外,星河与忘川静静交融。
命运为他们各自下了一场雪,而今终于在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晴空。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苍梧视角[番外]
我叫苍梧, 生于混沌,食人怨恨。
是鬼界之主,执掌生死, 孤寂万年。
直到我漂泊进神秘的梧桐林。
我记不清是如何穿过那层层叠叠的、令寻常仙魔却步的古老禁制,踏入那片传说中的梧桐林的。
周遭的寂静几乎有形, 沉甸甸地包裹过来,与鬼界永无休止的哀嚎和翻涌的死气截然不同。
阳光是我不熟悉的东西,它们从极高处那些苍翠得惊人的叶片缝隙里漏下来, 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斑, 落在地上, 也落在我的雾霭边缘,带来近乎灼烫的刺痛感。
空气里满是草木汁液和泥土被晒暖后的清新气味, 陌生, 却奇异得不让人讨厌。我此行的目的明确而简单——找到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四海八荒第一战神”,与他打一场, 证明些东西, 或者打破些什么。
然后, 我看到了他。
就在前方一棵最为古老粗壮的梧桐横伸的枝干上。
首先攫住我视线的,是一片流淌的、灼眼的红, 像最纯净的火焰, 又像凝固的晚霞, 泼洒在深褐的树皮与浓绿的叶片之间, 红得那般嚣张, 那般生机勃勃。
那是一个人的长发。
他就在那里,慵懒地醉卧着。月白色的宽大袍子松垮地覆在身上, 衣襟散乱,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在斑驳的光影里白得晃眼。一只手随意垂落,指尖还勾着一个将倾未倾的玉壶,酒液偶尔凝聚成珠,慢悠悠地滴下,渗进树皮的纹路里。
另一只手搭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因酒意而染上淡淡绯色的唇。
他在沉睡。
呼吸轻浅得仿佛只是这片林子本身的一个悠长吐纳。风过时,满林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为他哼着安眠的曲调,也轻轻拂动他散落的几缕红发。
那一瞬间,我万年如古井无波的心绪,似乎也被那发丝撩动了一下。
我忘了移动,忘了出声,甚至短暂地忘了我为何而来。
混沌的鬼雾自我周身无声弥漫,与这片充盈着磅礴生机的林地格格不入。
雾气中心,我用以视物的那只灰败眼眸,却不受控制地、精准地定格在那抹红与白交织的身影上。
原来,这就是凤渊。
和想象中金甲凛然,杀气腾腾的战神形象完全不同。
没有压迫感,没有锋芒,只有一种恣意的,仿佛天地灵气钟毓于一身的美丽。
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甚至忘了呼吸的美丽。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阳光在他发梢跳跃,看着那慵懒随性的姿态,看着那不经意间,从骨子里透出的洒脱。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专注,或许是他强者天生的警觉。枝头上,那搭在额前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然后缓缓移开。
露出一双初醒时还带着几分迷蒙水汽的眼眸。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并非我以为的深邃或锐利,而是银白色。清澈,冰冷,却又因初醒的慵懒和未散的酒意,流转着温柔的光泽。它们准确无误地,对上了我雾气中那只死气沉沉的眼。
时间,林间的风,甚至叶片的沙响,仿佛都在这一刹凝固。
还是他先有了动作。
并未因我这不速之客而有丝毫惊慌,那形状优美的唇角反而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带着残留醉意和几分玩味的弧度。声音因刚刚睡醒,有些低哑,却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耳膜:“何人竟能找到此地,扰我清净?”
我失语了。
并非慑于他的威名或力量,而是被那骤然清晰的容颜与眼中流转的光彩,夺去了所有反应。传闻只说他强大,无人告诉我,四海八荒第一战神,竟生得如此俊俏……
他晃了晃手中玉壶,笑意加深,那银眸里的玩味几乎要溢出来:“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戏谑,“莫非是想偷我的酒?”
偷酒?
我灰白的眼眸里,倒映着他因酒意微红的脸颊和那抹笑。一种陌生的、连我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悄然滋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打破林间寂静:
“本……我想要什么没有,” 话到嘴边,那惯常的“本王”竟硬生生拗成了模糊的音节,目光却不受控地落在他脸上,“何须偷你的东西?”
他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竟笑开了。
那一笑,如同拨开厚重云层的朝阳,猝不及防,绚烂夺目,几乎灼伤我雾霭下的魂灵。他翻身坐起,动作流畅得像林间的风,那头流泻的红发随着动作漾开令人心悸的弧度。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银眸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不偷酒?” 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由他做来,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天真与魅惑,“那你想偷什么?”
他向前倾了倾身,红发几乎要垂落到我雾气的边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酒香与林间清气,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砸进我的感知:“难不成是想偷我?”
随着他话音落下,笑意在唇边漾开至最盛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头流泻的,火焰般灼目的红发,色泽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迅速化为如夜般深沉纯净的墨黑;而那双原本清澈冰冷的银色眼眸,也如同被夜色渗透,沉淀为墨色。
眨眼之间,树上人的容颜气质已截然不同。依旧是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轮廓却似乎因发色与瞳色的改变,显出一种更加清晰利落的俊美,少了几分灼人的明艳,多了几分清冷昳丽。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红发银眸,竟似林间光影与我开的一个荒唐玩笑,了无痕迹。
我愣住,雾霭都因心绪剧烈波动而翻腾了一瞬。
偷他?
这话怎能如此直白,如此轻薄无礼!
一种混合着羞恼、无措,或许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般慌乱的复杂情绪涌上,让我几乎维持不住雾气的形态。
他,四海八荒第一战神凤渊,此刻却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对我的反应似乎觉得很有趣,笑意未减,反而追问我。
我定了定神,气势汹汹告诉他我来的目的。
那时的我,心中唯有胜负与力量,简单直接得可笑。
他听了,却只是拎起玉壶,又慢悠悠喝了一口,姿态闲适得像在讨论天气:“手中的剑,是用来守护天下苍生和自己爱人的,”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看向我,里面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平静的透彻,“不是用来证明自己有多强大的。”
爱人?这个词离我太遥远。我只觉得他是在推诿。
“你是怕打不过我,不敢与我较量?” 我激他,“放心好了,只是切磋,就算你输了,我也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悯的宽容。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瞬间噎住的话:“想赢我?你还是先化成人形再说吧。”
我无法化形。
他接二连三的拒绝让我鬼王的自尊受到打击。我知道自己不能再死皮赖脸下去,留下一句还会再来的,便落荒而逃。
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反驳:再来?再来做什么呢?真的只是为了比试吗?
我不知道。
而那时的我更不知道,树上那人看似平静驱客,心里却因我灰败眼眸中偶然映出的、一闪而过的凤凰虚影,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只知道我赖上他了。
我贪恋他眼眸中的颜色,发了疯的想他,片刻不见,便会想他。
我有时候在想,会不会是第一次见面时,被他下了蛊。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那种想念源自本能的爱。
风过林梢的声音,叶片摩挲的沙响,远处隐约的鸟鸣……这些声音于我,不过是无尽岁月里单调的背景杂音,与鬼界永恒的呜咽并无本质不同,皆无法真正触及我雾霭之下空无一物的“内在”。
直到我将自己——这团没有固定形态、没有温热血肉、甚至没有所谓“中心”的虚无——尽可能地贴近他,贴上那月白袍服之下,左侧胸膛的位置。
起初,是一种陌生的,细微的震动,透过衣料和他的躯体,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最轻微的涟漪,撞上我雾气的边缘。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韵律。
一种与我自身永恒冰冷的“静止”截然相反的、活生生的搏动。
我凝住全部感知,甚至暂时忘却了维持雾气的形态,任由它本能地坍缩、凝聚,只为更清晰地捕捉那奇异的震颤。
咚。
一声。
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感。不像鬼魂飘忽的呜咽,也不像法器撞击的清鸣,它厚实笃定,仿佛源自大地最深处,却又蓬勃向上。
然后,在恰到好处的间隙之后——
咚。
又一声。
紧随而来,分毫不差,构成了一个稳定到令人心悸的节奏。
这就是心跳?
我曾在无数新丧的魂体上见过停止跳动的心脏,灰败,冰冷,不过是即将腐朽的肉块。我也知晓生灵皆有此物,它被描绘为生命的泵,力量的源。
但知晓与此刻感受到的,全然不同。
这声音……不,这透过紧密相贴传来的实实在在的律动,它不像我理解的任何一种力量运转。
它太私密了。
它就是他本身,是他“活着”最核心、最不容置疑的证据,无关法术,无关修为,仅仅是因为他是凤渊,一个活生生的、温热的存在。
我感到一种近乎晕眩的困惑,以及一种更深的好奇。
我尝试用自身鬼气的流转去模仿那节奏。我的呼吸本就是能量的吞吐,我可以控制它的频率。
我让它追随着那“咚咚”声,试图同步。
但很快,我发现自己失败了。
我的“呼吸”可以快,可以慢,可以停,可以续,但它永远是外在的,是可控的能量循环。而他的心跳,却是内生的,是自发的,从身体最深处迸发出的生命节拍。
我的模仿僵硬而空洞,永远无法复刻那份源自存在本身的,蓬勃的力与热。
“凤凰,你心跳得好快,” 我不由自主地说出声,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心跳声也好吵。”
吵。是的,它打破了我万年习以为常的静。那并非令人不悦的噪音,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存在宣示。
它不容忽视,充满生机,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我这团没有“中心”的雾霭之上,仿佛在质问:你呢?你的“中心”在哪里?你的生命,是以何种节律在呼吸?
我追不上它。
我放弃了徒劳的模仿。只是更紧地、近乎贪婪地贴合着那震颤的源头。
隔着衣物,我能听到,或者说,感受到强有力的搏动。它仿佛带着温度,一种我从未拥有过,也无法理解的温热,正透过我冰冷的雾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原来,这就是有“心”的感觉吗?
不是力量的枢纽,不是思维的宫殿,而是一座小小的、却能发出如此宏大声响的、活着的钟。它自顾自地敲打着,不为证明什么,仅仅因为它在跳,所以他在活。
而我,没有这座钟。
我只是寂静的雾,在九幽的寒风里飘荡,维持着秩序,却不知何为“自己的节律”。
此刻,我贴在他的胸口,倾听着他的心跳。那一声声“咚咚”,像是最古老的鼓点,敲在我空无一物的“胸腔”位置。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如同投入深潭的月光,无声无息地,在那里漾开一片微弱的、虚幻的涟漪。
我没有心。
但这一刻,我仿佛通过他,听见了心跳。
不是用耳朵,是用我全部的存在去感受。那节奏,那力量,那温热如此陌生,却又如此令人着迷。
我忽然不想放开。
就这么贴着,听着。
让这陌生的、属于生命的鼓点,暂时填补我那片冰冷的寂静。
仿佛这样,我这没有心的鬼,也能短暂地,偷来一丝心跳的错觉。
我以为时间会停留在这一刻。
我和他会永远长相厮守,毕竟,我是死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后来,天帝一道召令将他召回。
梧桐叶落尽的那个黄昏。
他接到仙界的传召,神色间有一闪而过的厌倦,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淡然。他整理着月白的衣袍,红发在夕阳下像即将冷却的余烬。
我就在旁边,化不成形的雾气无聊地绕着树枝打转,心里还琢磨着明日用什么借口待在他身边。
“我回去一趟。”他说。
我当时想跟他一同前去,他不让,我想,他是四海八荒第一战神,是凤凰,是翱翔九天、无人可伤的存在。回一趟他出身、他守护的仙界,能有何事?
我看着他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那背影清绝,却莫名让我想起秋日最后的孤雁。
然后,便是永夜。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幽冥殿中,指尖还残留着镇压叛乱时沾染的、属于其他阎罗的冰冷魂血。
传讯的鬼卒声音都在发抖:“西南异动……战神凤渊……失控堕魔……”
堕魔?
两个字,像最阴毒的诅咒,瞬间冻结了我周身的鬼气。
不可能。
他那么强,那么耀眼,怎么可能会被控制心神。
我疯了一样赶往西南,只看到冲天的业火,以及插在焦土中、剑穗染血的问情剑。发了疯的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神智恢复稍许。
他记得我。
他记得他的爱人。
他让他的爱人杀了他。
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那感觉不是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是无比致命的毒,顺着我每一缕雾气,渗进我空荡的胸膛里,日夜啃噬。
我后悔。
我后悔为什么没有坚持跟他一起去。哪怕仙界不欢迎我,哪怕要打进去,至少我在他身边。我的鬼雾可以替他挡下暗箭,我的力量可以和他并肩而战。
我后悔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他平静下的暗流。仙界的倾轧,同僚的嫉恨,天帝的猜忌……我并非一无所知,却天真地以为,以他的实力和地位,足以应对。
我甚至后悔,为什么没有在更早的时候,就强行把他带回鬼界。管他什么战神职责,管他什么仙界定律。我的鬼界虽然比不上仙界繁华,但我可以用鬼力滋养出永不凋零的梧桐,造出假的阳光和微风。我可以把他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我没有。
我让他一个人回去了。
回到那个布满蛛网般阴谋、充斥着虚伪与嫉妒的所谓仙界。
这个“如果”成了我此后千年里,最恶毒的心魔。每一次闭上眼,都能看见那个黄昏,看见他离去的背影。然后画面碎裂,变成他孤身陷入重围,业火焚身。
无数次,我在想象中冲过去,却每次都徒劳地穿透幻影。
这份后悔,化作了偏执的毒火。
它烧毁了我最后一丝对天道、定数的敬畏。凭什么?凭什么算计者高坐明堂,而赤诚者魂飞魄散?凭什么我的凤凰要成为权力更迭的祭品?
它让我不惜一切代价。
剥离魂力?好。
反噬噬心?行。
对抗天道?有何不可。
十世轮回,一次次靠近又被遗忘?我忍。千年孤寂,独自守着破碎的承诺?我等。
因为这一切痛苦的源头,都是那个黄昏,我轻轻的一声“嗯”,和他独自离去的背影。
我复活他,不仅仅是因为爱。
更是为了纠正那个错误。
是为了把那个黄昏被夺走的可能性,强行抢回来。
我要他活着,完整地活着,记住一切地活着。然后,我会补上那迟到了千年的“陪同”。
这次,无论他去哪里,是复仇的战场,还是至尊的宝座,我的雾气都将如影随形,我的力量都将与他交握。
我不会再让我的凤凰,独自面对任何风雨。我会拼尽一切让他稳坐高位,托举他成为万人之上的帝王。
哪怕代价是,我永生不得解脱。
只有这份悔恨带来的痛,和重新拥有他的执念,才能让我这没有心的鬼,感觉自己还像个人一样在活着,在不顾一切地去爱。
千年后,在忘川河中,我再次感觉到了那缕牵绊千年的魂魄——我的小凤凰,回来了。
忘川河畔重逢,那双眼睛里没了昔日的熟稔,只剩陌生的恐惧与质问。
他恨我,认定是我剥夺了他的阳寿,拆散他与父母。看着他泪流满面地挣扎,听着他对我的指控,千年前亲手封印他的痛楚再次撕裂我的魂魄。
我无法解释,也无须解释。鬼界的王,何时需要向人交代?既然言语苍白,那就用行动宣告。
我将他带回幽冥殿,禁锢在身边。他是我的鬼后,是我等待千年,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不肯食魄,宁愿魂飞魄散;他假意撒娇,只为寻机逃离。
他所有的心思,在我看来都拙劣而清晰。我纵容他演戏,陪他游览鬼界,甚至打开还阳门,亲自将进入鬼界的灵魂送回人间。
我送他返回人间,并非放手。
而是仙界那群虚伪之徒将至,我不能让他的气息暴露。
那些道貌岸然的仙使前来求援,提及焚煞,更敢提及他的名字!千年的怒火瞬间焚尽我的理智。
当年,正是他们的猜忌与陷害,令我的凤渊被煞气侵蚀,最终逼得我亲手将他封印!如今,他们有何脸面再来求我?
我将他们拒之门外。
阿渊在人间亦不好过,魂魄与肉身排斥,阴气引来邪祟,村民视他为灾星。当他再次被逼至绝境,无助地扑进我怀里,违心说着喜欢时,我明知是谎,却仍甘之如饴。
我驱散邪祟,带他重回鬼界,我的领地,他的归处。
他依旧闹,依旧想逃,与我争执不休。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
他问我为何选他,他探究我的过去。
当那记载着过往的画卷在他面前展开,千年前的画面流转——梧桐林的初遇,林间的倾听心跳,饮下醉相思后的意乱情迷与互许终身……那些被他遗忘的,属于“凤渊”与“苍梧”的点点滴滴,终将重新连接我们的命运。
我是苍梧。
我无情,只因情皆系于一人;我霸道,因为无法再次承受失去。
千年等待,十世轮回,所有的偏执与疯狂,都只为一句:小凤凰,欢迎回家。
这一次,生死轮回,再无别离。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于1.29入V
感谢各位陪伴,我们下本书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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