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千年间的等待


    用心去看……他需要静下心来, 通过这根红线,用心去看。


    集中注意力,用心去看, 用心去感受……


    云霁白看见千年前的那场大战,幽蓝色的火焰焚烧着他的身体, 冰冷的铁链锁着他的四肢,让他呈“大”字形浮在空中。


    业火来势汹汹,不过片刻, 护体的灵光溃散, 他被迫现出凤凰原形——华美的翎羽在烈焰中卷曲焦黑。


    好疼。好热。


    他要死了吗?


    他没有维持人形的力气, 五脏六腑像是在滚油中翻腾,翅膀与下肢传来骨骼几欲被锁链扯断的嘎吱声响。


    好难受。


    真的好难受。


    父亲, 爹爹……


    在业火即将彻底吞噬他灵识的最后一瞬, 头顶三支凤翎猝然迸发出撕裂黑暗的璀璨金光!那光芒温煦而磅礴,硬生生抵住了周遭毁灭性的灼热。


    金光之中, 两道熟悉的身影毅然显现, 挡在了他与滔天业火之间——正是父亲凤于天与爹爹求凰!


    原来, 他额顶这三支凤翎,并非寻常翎羽, 而是凤于天与求凰当年留给他最后的庇护——他们的护心翎!他降生之时, 求凰通过占卜, 知他命中有一死劫, 于是和凤于天商议, 各自取下最为珍贵的护心翎,悄然炼入幼子的灵魂深处。


    这份以爱为名的守护, 沉默地陪伴他千年,只为在此刻, 为他争得一线生机。


    凤于天呲牙咧嘴:“我要顶不住了!这是什么歪门邪术!怎么那么疼!”


    求凰道:“闭嘴!你松懈一分,儿子就可能会命丧于此,顶不住也要顶!”


    凤于天道:“小汤圆!爸爸真的很爱你。”


    分身使用全部力量,抵挡业火的攻击。


    求凰趁机挥手,斩断困住凤渊的锁链:“我比你爸更爱你。”


    “……”


    凤于天的分身爆发出最后的金芒,如同燃烧的太阳,将大部分业火硬生生扛住,身影却在烈焰中迅速虚化、消散,只留下那句带着笑的“小汤圆!爸爸真的很爱你”在炽热空气中回荡。


    求凰在斩断锁链的瞬间,也被幽蓝火焰反噬,吞灭。华丽的凤凰羽翼焦黑卷曲,但他死死抱住显出原形、奄奄一息的凤渊,用最后的灵力形成一个脆弱的保护罩。


    “小汤圆……” 求凰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嘴角溢出血沫,轻轻啄了啄凤渊的喙,“别怕,爹爹在。”


    他的身躯在业火中逐渐透明,护心翎的光芒却越发璀璨,源源不断地注入凤渊体内,护住他最后的心脉和灵识。


    “记住……活下去……爹爹和父亲……永远……”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火光里,求凰的身影也化作了漫天光点,融入护心翎的光芒之中,彻底湮灭。


    三支护心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终于暂时逼退了业火,裹挟着昏迷的凤渊,坠向无底的深渊。


    凤渊耳垂上,那枚苍梧所赠的玉石耳坠悄然脱落,化作一缕精纯鬼气,承载住他虚弱飘散的魂魄,护着他悄然逃离了苍梧布下的封印大阵。


    此时,苍梧正独自立于西南地界的焦土之上,身后是缓缓落成的巨大封印。耳边仿佛还萦绕着众仙虚伪的恭贺:“恭喜鬼王,一战成名。”


    凤渊都不在了,他要这些虚名干什么呢。


    他的目光落在插在大地裂缝中的问情剑上。剑身已尽数没入地下,只余染血的剑柄与孤零零的剑穗在风中飘摇,就像他一样,被遗弃在这荒芜之地。


    “苍梧……”


    这声音,这声音是凤渊!凤渊的声音!


    苍梧猛然回头,身后却只有未散的硝烟。瞧瞧啊……凤渊离开不过一刻,他就开始发疯了。


    大地裂隙开始无声闭合,一道幽光悄无声息飞出来。嗖!问情剑全部没入地底,就连剑穗都不见了。


    像是一点念想都不留给苍梧。


    “苍梧啊……”


    苍梧眼角无声滚落一颗泪,真是疯了。


    “苍梧,我在你头顶。”


    苍梧猛然抬头,看见黑雾携裹着一只小小的火红色的凤凰。那黑雾就是他留给凤渊的那枚耳坠……那个大阵无比凶狠,单靠他分身的力量是不足以抵抗的,凤渊是怎么活下来的。


    凤渊笑道:“傻了?快接住我呀。”


    苍梧伸手,鬼气消散,小凤凰落入他怀中,他喉结上下滚动,他掐着自己的手心,努力让自己不在凤渊面前落泪,可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如同浪潮将他迅速淹没,忍了又忍,手心都被掐破了,还是没忍住:“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凤渊道:“我爹爹算到命中有一劫,所以留了护心翎在我身上,关键时刻可以护下我一命。”


    他只剩魂魄,身体在阵中封印着。


    也多亏了苍梧留在他身上的那枚耳坠,不然他的魂魄也不可能从阵中出来,只能等死了。


    啪嗒啪嗒。


    冰冷的水砸在头顶,凤渊抬头看见,伟大的骄傲的鬼王竟然哭了。他扑棱着翅膀,擦掉苍梧脸上的泪水:“对不起,让你承受了不该承受的。”


    当时情况危急,他宁愿败在苍梧手下,也不愿成为仙界那帮无耻之徒的败将。


    “下雨了……”苍梧讷讷道。


    鬼王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面子,凤渊觉得好笑,但是一笑震得心肺都疼,咳嗽了几声:“行,那我们早点回去。”


    仿佛他们没有经历生死离别,而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听见他细微的咳嗽声,苍梧抱紧了他,眼神中的关切都快要溢出来:“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凤渊摇头:“被口水呛到了,走吧,我们回去吧。”


    苍梧看着他,沉默好久,才开口:“你早就猜到凶兽异动是假,想要你性命是真,对吧?”


    凤渊一愣,似乎没想到苍梧这么快就察觉到端倪:“是,靠近西南地界,问情突然失控的那瞬间,我就知道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制造出来的假象,只有想要我命是真的。我不理解……我真的不懂……我什么都给他们了,他们却还是要置我于死地。”


    “我现在不想说这些。”凤渊将脑袋靠在他掌心,声音低微,“带我回去吧……回鬼界。”


    他怕再说下去,苍梧会冲到仙界替他讨要一个公道。仙鬼两界平衡不可打破,若是苍梧冲动,定会受到天罚。


    他不愿看见苍梧受伤。


    苍梧眼底掠过一丝嗜血的杀意,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小凤凰护在怀中,沉默地返回了鬼界。


    凤渊魂魄受损严重,回到鬼界便陷入了昏迷。苍梧将他的魂魄置于安魂炉中温养,寸步不离地守着,直到第三日,凤渊醒来。


    第三日,凤渊醒来,未恢复人形,反而变得更小了。小小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在苍梧肩头,大声叫着:“我是鸟大王!见了鸟大王还不下跪!”


    苍梧一愣,魂魄受损,记忆受到影响,变得混乱了,大概是凤渊小时候的记忆。


    凤渊用翅膀拍拍苍梧的脸,示意他快点喊。


    旁边站着的鬼将吓得大气不敢喘,放眼整个三界,谁敢如此大胆拍鬼王的脸啊。他们颤颤巍巍跪在地上,唯恐苍梧生气。


    苍梧却笑了,纵容道:“拜见鸟大王,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本以为开玩笑的。


    谁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坐在鬼王之位处理大小公事的还真是这位小小的鸟大王。真正的鬼王却沦落到站在一旁成为出谋划策的那个。


    鬼臣们过得战战兢兢,这简直倒反天罡。谁知道他们鬼王却一脸甜蜜,一个鬼王之位而已,只要他家小凤凰开心,要星星都给摘下来。


    七天后,凤渊的记忆又变了,不是鸟大王了,而是威风凛凛的战神。苍梧站在一旁看着,那是他没见过的凤渊,意气风发,宛若不灭的太阳。


    又过七天,凤渊的记忆变了,这次是没有权利躲在梧桐林喝酒的凤渊。苍梧见了只是心疼,他的小凤凰,本该翱翔九天,而非困守方寸之地。


    再过七天,凤渊的记忆来到他们相识的那刻,终于记起了苍梧,也终于恢复成人形,只是……魂魄虚弱,身体近乎透明。


    直到此时,苍梧才终于明白——大阵终究伤了凤渊的魂魄根本,他确已死在那场阴谋之中。这几十日的相伴,不过是鬼气凝聚的一缕飞魂,一场短暂的回光返照。


    “凤渊,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一向骄傲自大的鬼王,捧着凤渊的游魂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凤渊抚摸着苍梧的脸庞,笑道:“与你相处这三十日,能与你好好道别我已心满意足。别担心,我们凤凰可是会浴火重生的……麻烦鬼王小师叔,多等我百年了……”


    他知道,百年的时间足够忘记一个人。


    苍梧道:“说好了相守千年,少一分少一秒都不行。我带着你去找我师傅,他是天道,天道一定会有办法的,和你共享生命,用我的命换你的命,我愿意,我都愿意,只要你能活着。”


    凤渊轻轻笑:“傻不傻啊。你身后还有整个鬼界,你身上背负着阴阳平衡的重任,离了你三界会大乱……而且,你不是说过吗,阴阳平衡不可打破,你不会擅自动用你的权力去复活任何一个人。”


    这个时候,苍梧哪里会听凤渊的话,不顾凤渊阻拦,抱着凤渊找到天道。


    苍梧抱着近乎透明的凤渊,跪在天门前,声嘶力竭:“徒儿苍梧求见师傅!”


    “师傅!人命关天!求您出来一见!”


    凤渊轻轻扯了一下苍梧的衣襟:“算了,我们回去吧,苍梧。最后的时光,我不想浪费在这里。”


    “师傅,求您见一见徒儿。”


    世人都说天道无情,苍梧不觉得,毕竟他被这天道教化点拨,心中还是念着天道的好的。


    事实再一次证明。


    天道就是无情。


    天道的声音自天际传来,空灵而沧桑:“苍梧,阴阳平衡不可打破,你身为鬼界之主,掌管鬼界万年,难道连这些还需要我教你吗?他是将死之人,生死已有定数,我们不可插手。”


    “定数?”苍梧声嘶力竭,“这叫什么定数?他该死吗?该死的是他吗!?他保护三界,一直以来恪尽职守,从未半分懈怠!是仙界!是天帝!设计加害于他!夺了他的战神印和神祇!要了他的性命!”


    “你身为天道不可能不知道这些!该死的人不是他!是仙界那帮忘恩负义之人,是天帝那个小人!”


    天道再次道:“权利的更迭往往伴随着鲜血与杀戮。鲜血洗去旧尘,杀戮厘清脉络,这不是混乱,是仙界重铸权柄平衡的必经之途。仙界众生皆在秩序框架内各安其命,他不过是权利更迭的牺牲品罢了。”


    权力更迭的牺牲品……苍梧冷笑一声:“好,既然您不救,那徒儿救他!徒儿身为鬼界之主,救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身为鬼界之主不可能连救自己爱人的本事都没有。他掌管生和死,他一定能救回凤渊。


    一定能。


    苍梧抱着凤渊回到鬼界,尝试用鬼界的术法,修复或逆转,可是结果无一例外,每一次都是失败。


    他试过以自身魂魄为引,强行修复凤渊的灵魂;试过使用古老的复活术法,试图重塑三魂七魄;试过启动古老的阴阳阵法,企图逆转时间……每一次都是希望开始,却都以更惨烈的失败告终。


    他的鬼气在一次次尝试中变得紊乱不堪,而凤渊的残魂,在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下,愈发脆弱,连维持基本形态都变得艰难。


    “苍梧……没用的……”凤渊的影子飘忽得几乎要看不清了。


    苍梧半跪在凤渊身边,手臂支撑着身体,□□,他就不信救不会凤渊,一定还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凤渊的魂影淡得只剩下一层朦胧的光晕,连传递意念都已不能,唯有一股深切的悲伤与哀求,萦绕在苍梧濒临崩溃的脑海。


    “相信我,小凤凰,相信我……”苍梧徒劳地想捧住凤渊的灵魂,手指却一次次穿透过去,“我是鬼界之主,你的生死由我说了算!我一定能救你,你要相信我。”


    凤渊闭上眼,眼角滑下若隐若现的泪:“我当然相信你,你可是鬼界最厉害的王。”


    经过上百次的尝试后,苍梧终于不再尝试修复或逆转,而是用尽最后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凤渊那已残破不堪的灵魂,缓缓地进入轮回之境的最深处,就像将一颗干掉的种子,轻轻埋入最肥沃的土壤。


    当凤渊的残魂彻底融入轮回之境的柔和光晕中时,苍梧终于力竭,轰然倒在冰冷的玉台边。


    这一次他成功了。


    以一种他从未想过,也最不愿接受的方式。


    不是逆转生死,不是强行挽留。


    而是放手,将凤渊送入漫长的充满不确定的轮回,赌一个渺茫的重生之机,以期在一次次往生中,温养修补破碎的灵魂。


    “小凤凰……不要忘了苍梧……”苍梧对着轮回之境的方向,嘶哑地吐出几个字,随即彻底陷入黑暗。


    自此,便是漫长而无望的分离与等待。


    苍梧也曾偷偷窥探他在人间的模样,知道他开心,他也跟着开心,哪怕隔着千里万里,哪怕他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几个春秋冬夏过去,凤渊寿终正寝。


    初入鬼界,魂魄茫然。忘川河畔,万千游魂影影绰绰,他却于众生之中,一眼便锁定了那道玄色身影。


    所有被轮回碾碎的星光,都在凤渊看向苍梧的这一眼里,重新拼凑成银河。


    苍梧立于彼岸花丛中,并未开口。


    凤渊穿过熙熙攘攘的魂群,银眸清澈却笃定:“我认得你。”


    无需时辰累积,无需记忆佐证。


    第一面,灵魂深处的记忆已然苏醒。


    苍梧紫眸微颤,千年冰封的心湖投下一颗石子。


    第二次轮回。


    这一世,凤渊忘得更彻底些。


    苍梧寻到他时,他正好奇地触碰着鬼界的幽蓝鬼火。


    苍梧走近,陪在他身旁,讲述鬼界的事情。两个时辰,短暂如白驹过隙。


    当苍梧下意识为他拂去肩头的灰尘时,凤渊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你的眼睛……”凤渊银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我觉得……很熟悉。”


    苍梧眼中的倒影,是他看过千百遍,依旧会下意识心动的风景。


    记忆的坚冰,裂开第一道微痕。


    第三次轮回。


    他看着他,目光全然陌生。苍梧压下心口涩意,带他去听千魂壁的回音。


    四个时辰,他们并肩而坐,大多沉默。


    直到凤渊望着流淌的忘川水,无意识地哼起一段破碎的调子。


    那是苍梧只在最安宁时,为他一人吹奏过的曲子。


    声音戛然而止。


    凤渊愕然转头:“我怎么会这个?”


    四个时辰的陪伴,唤醒了深埋在记忆中的音律。


    第四次轮回。


    苍梧煮茶,凤渊静坐一旁。


    当苍梧将茶盏递过去,凤渊竟自然而然地接住,指尖相触,两人俱是一怔。


    “好像……”凤渊低头看着茶汤氤氲的热气,“你好像总是这样给我递茶,也总是我喜欢的温度。”


    习惯,比记忆更早回归身体。


    第五次轮回。


    他们行过奈何桥,走过千魂壁。


    在一处僻静回廊,凤渊忽然停下,指着壁画上模糊的凤凰图腾。


    “这里,”他指尖轻抚过斑驳的壁画,“我们是不是在这里说过很重要的话?”


    苍梧安静看着他:“是。你说,纵使轮回千年,此心不改,此情不变。”


    八个时辰的游历,如同钥匙,打开了封存记忆的门扉。


    第六次轮回。


    凤渊显得焦躁不安,仿佛在寻找什么。


    苍梧只是默默跟随。


    直至夜深,凤渊在辗转中难以入眠,苍梧立于殿外,吹奏起安魂的骨笛。


    笛声悠远,凤渊渐渐平静下来,在朦胧中呓语:“苍梧……别走……”


    十个时辰的尽头,他的名字,终于在梦中被再次呼唤。


    第七次轮回。


    他的目光吻过苍梧灵魂的那一刻,凤渊就开始主动询问:“我们过去,是怎样的?”


    苍梧便挑些无关痛痒的趣事说与他听。


    说到西南曾有异动时,凤渊脸色骤然一白,捂住了心口。


    “疼……”他额角渗出冷汗,“那里……很疼……”


    十二个时辰的交谈,触及了被封印的伤痛记忆。


    第八次轮回。


    凤渊看着苍梧处理鬼界事务时紧蹙的眉头,竟下意识伸出手,想将其抚平。


    手停在半空,两人皆愣。


    “我……”凤渊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想看见你皱眉……你皱眉我也会觉得难过。”


    身体的记忆,早已超越了轮回的禁锢。


    第九次轮回。


    记忆的碎片已如潮水般冲击着凤渊,他时常望着苍梧出神,眼中是挣扎与眷恋。


    “我们……”他欲言又止,“是不是相爱过?”


    苍梧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拥住他。


    十六个时辰的相守,让爱意本身先于记忆苏醒。


    第十次轮回。


    这是最后一次轮回,也是记忆封印最坚固的一次。直到最后两个时辰,凤渊眼中依旧是一片清明而陌生的淡然。


    引魂灯已亮,轮回之路将开。


    苍梧立于他面前,紫眸中是沉淀了十世的深情与痛楚,却只是抬手,为他理了理鬓角。


    “此去……珍重。”


    就在他转身,准备独自承受这漫长离别的刹那——


    凤渊猛地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所有的记忆,在这最后一刻,轰然回归!


    “苍梧——!”他声音哽咽,带着跨越十次遗忘的疲惫与狂喜,“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之后,便是担忧。


    他忘记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那么下一次轮回,他又会记得他多久呢?


    凤渊看着苍梧:“我不想忘记你,我在人间过得并不好,我常常一个人,我想你……”


    苍梧也不想放凤渊走,这不是他说的算,轮回次数不够,灵魂不完整,凤渊便没有办法彻底重生。


    他开口,声音涩然:“去吧。”


    “本王的身体与鬼界紧密相连。”


    “鬼界有一条河,名叫忘川河,他是人间所有河流的源头。”


    “若你想本王了,你就在河边喊本王。”


    “本王能听见。”


    “本王听见了,便去寻你。”


    凤渊强忍着泪水,说了声好,然后踏入轮回之境,开始最后一次轮回。


    跨过这条河,就可以见到他了吗?


    云霁白沿着河岸疯狂奔跑。


    河道弯曲,没有尽头。


    他看不清前路,他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跨过这条河,就可以见到他了。


    他跑啊跑。


    跑啊跑。


    不慎失足落水。


    落水的前一刻,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小凤凰,本王来接你回家。”


    他没有挣扎,任由冰冷的河水灌进他的身体,他太想苍梧了,最后一次轮回,他提前结束了在人间的生命。


    原来,并非被迫。


    而是心甘情愿的奔赴。


    是他自己忘了,错怪了自己的爱人。


    云霁白猛然从睡梦中惊醒,泪水不知何时糊了满脸,枕头也湿了大片,这梦是真是假……为何那么真实。


    他喘息未定,指尖却已下意识地蜷起,目光落向自己的拇指,指根环绕着一根鲜艳的红线,耳边回响起若影的话,用心去看……


    从与苍梧结契那日起,这里便多了一条鲜艳的红线,细若游丝,却紧紧缠绕指根,另一端隐没在虚空之中,不知去向何方。


    他曾以为,这只是鬼契缔结时的寻常印记。


    可此刻,指尖那抹红却艳得刺目,仿佛浸透了谁心头最滚烫的血。


    苍梧。


    云霁白缓缓攥紧了手指,将那缕红线紧紧握在掌心,仿佛要掐断什么,又仿佛想抓住什么。冰冷的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没入凌乱的衣襟。


    ——你要一命换一命。


    对吗?


    窗外幽冥殿的长明灯无声摇曳,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那红线,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作者有话说:


    这是最后一章回忆咯


    第27章 计谋


    心脏被那些记忆填满, 涨得酸软发痛。


    云霁白怔怔地看着指尖那抹刺目的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细若游丝的红线。触感温热,甚至带着一种微弱的搏动, 仿佛是他生命线另一端传来的心跳。


    苍梧……


    这两个字在心尖滚过,带来一阵酸涩的痛楚, 比梦境中的业火更为灼人。


    你真傻。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唇角扯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酸涩在胸腔里翻搅,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是苍梧沉默凝视他的紫眸, 是鬼王殿中他看似强硬却总在细微处妥协的姿态, 是那些被他忽略的,深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欲言又止。


    我说了那么多, 你终究一个字没有听进去。上百次疯狂的尝试, 上百次锥心噬骨的反噬。只为换回希望渺茫的重生机会。


    苍梧啊苍梧,你是不是傻。


    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明白。


    百年的光阴或许足以让世间大多数人忘记一个人, 但苍梧不会。他的时间仿佛停在了失去的那一刻, 然后用千年的孤寂,固执地守着一条几乎不可能的归途。


    云霁白缓缓闭上双眼, 两行泪缓慢而又克制的顺着脸庞滑落。


    指根的红线灼热依旧。


    它不再仅仅是缱绻的羁绊, 更像滚烫的烙印, 无声的控诉, 清晰无比地昭示着苍梧正在承受着什么。


    他能感受到通过红线传递过来的微弱与痛苦, 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骄傲如你, 强大如你,此刻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舔舐致命的伤口。而我, 却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曾对你心生怨怼。


    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那句“活该你亲手杀了你爱的人”的恶毒,云霁白心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几乎让他弯下腰去,冰凉的泪水再次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艳红的丝线上,洇开一小片更深暗的痕迹。


    这世间,许多债都可以躲,可以逃,可以偿还。


    唯独情债。


    避无可避,逃无处逃,一旦欠下,便是灵魂相系,生死相缠。


    云霁白睁开眼,眼眸中所有的迷茫、痛苦、犹疑,都被想清后的清明与决绝所取代。


    我不会让你独自承受。


    “若辰。”他开口,声音沙哑。


    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急迫。


    守在殿外的若辰几乎是立刻推门而入,手中的魂灯因他急促的动作猛地一晃,“鬼后?”他抬头,看见云霁白衣衫凌乱、泪痕未干、面色苍白的模样,顿时一惊,“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是不是若影伤害您了?我这就去告诉鬼王,让鬼王狠狠惩罚他!太可恶了!竟然敢对您不敬!”


    “不是,”云霁白却不管这些,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几步冲到若辰面前,一把抓住若辰的手臂。那力道极大,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问你话,”云霁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同从牙缝里逼出,“你要一五一十回答我!不可有隐瞒!”


    若辰被他眼中的决绝镇住,立马连连点头:“小的一定知无不言,所有半点隐瞒,便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他默默竖起三根手指,让自己看起来更可信。


    “好,我相信你,”云霁白问,“其实我是自杀的对不对?”


    若辰支支吾吾,鬼王说过,不允许将这件事告诉鬼后,他要是说了,会被鬼王杀死吗?可是不说的话,鬼后现在这种疯癫的状态,也会把他杀死吧。


    云霁白红着眼睛,按住他的肩膀:“你只负责回答是或不是。”


    若辰想了想,决定豁出去了,鬼后若是主动跟鬼王和好,鬼王肯定高兴,一高兴兴许就不会追究他的错了。


    “是。”


    云霁白继续追问:“我的的确确就是死了,回到人间,是灵魂强硬留在身体里,所以灵魂跟尸体相斥,魂气泄露,吸引了云家村附近的邪祟。云家村的邪祟都是我引来的对不对?”


    若辰点头:“对。”


    云霁白心里明白,这下真是错怪苍梧了。


    “那画卷是不是我一百年前留下的?目的是为了想起苍梧?”


    若辰诚恳:“是。”


    云霁白心里一痛,原来,他是真的真的很爱苍梧。这根红线如此灵验,能向苍梧传递他此刻的感受吗?


    “苍梧现在在哪?”云霁白逼问,脑海中浮现出梦中那片幽暗与若影回溯光影里的模糊轮廓,“他是不是伤得很重?”


    若辰嘴唇翕动,眼神挣扎。


    鬼王严令不得透露。


    他试探道:“鬼后,您是在担心鬼王吗?”


    “是。”


    “那您为什么还要伤害鬼王呢?”若辰道,“小的更觉得您是因为鬼王没死透,想去补刀。”


    云霁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深吸了一口,自己这都办的什么事!


    云霁白脸上的尴尬,被若辰清晰地捕捉到。若辰心下稍定,看来鬼后并非全然无情,至少此刻的担忧应该是真切的。


    “鬼后,”若辰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并非小的不肯告知。只是鬼王行踪,尤其是在他受伤之后,怕引起鬼界骚动,严令不得泄露。小的若是说了,恐怕……”


    他偷偷打量着云霁白的脸色,见他并无怒意,只是眉头紧锁,眸中焦灼更甚,才继续道:“况且,鬼王如今所在之处,乃是鬼界的禁地,若无鬼王应允或特殊信物,旁人根本无法靠近,强行闯入只会触发禁制,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观察着云霁白的神情,见他似在思索,便试探着抛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其实鬼王每天都会来看您。”


    云霁白猛地抬眸:“什么?”


    “是真的。”若辰连忙点头,声音压低了些,“就在您睡着的时候。鬼王伤势虽重,但他放不下心您。每次都会站在门外远远的看您一眼,只是每次都不敢久留,更不敢让您察觉。他怕您不想见他。”


    云霁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都窒了一瞬,每天苍梧都会来?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所以,”若辰见他不语,鼓起勇气道,“您若真想见鬼王,想知道他的情况……何不等一等?今夜,他一定还会来的。到时候,您亲自问他,不是比从小的这里听说,要好上千百倍吗?”


    云霁白沉默良久。指尖的红线在指根微微发烫,仿佛在应和着这个提议,亲自见他……亲自确认他的伤势,亲口说些什么。


    那些堆积如山的愧疚,似乎也只有当面,才能理清万分之一。


    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好,那我等他。”


    他不再追问,也不再逼迫若辰,松开了按在对方肩上的手。他转过身,缓步走回窗边,背对着若辰,目光投向殿外灰暗的天穹。那道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若辰,你说一个人有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后,还是自己吗?”云霁白忽然开口。


    若辰道:“若影说过,灵魂是同一个灵魂,只是忘记了而已,等到想起来就好了。”


    “鬼后,我们没有要求您要成为谁,只是想让您想起来,您和鬼王真的很相爱。”


    “哦,知道了,你下去吧。”


    若辰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这一关暂时是过了。他不敢再多留,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云霁白一人,以及死寂。


    等待的时间在沉默中被无限拉长。云霁白没有动,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冰冷的玉雕。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是如何在焦灼、悔恨中反复煎熬。


    指尖的红线始终存在,温热的,搏动的,像一道无声的纽带,也像一个不断提醒他过往愚行的烙印。他能隐约感觉到另一端的气息,微弱与疲惫,却依旧顽强地存在着。


    原来,被蒙在鼓里,一厢情愿地恨着,竟是如此愚蠢又残忍。


    天色彻底沉入最深的墨黑时,殿内的空气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


    来了。


    云霁白躺在床上,背脊几不可见地僵直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回头。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审视,以及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倦与痛楚。那目光停留了片刻,确定他睡着了,才极轻地、近乎无声地靠近。


    带着淡淡冷冽气息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血腥气的影子,缓缓投在他身侧的地面上。


    云霁白终于动了。


    他极慢地转过身。


    烛火摇曳中,苍梧就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依旧是一身玄衣,却掩不住面容的苍白与唇上毫无血色的淡。


    他紫眸深处的光华黯淡了许多,周身那属于鬼王的鬼气也收敛到了极致,甚至透出一种重伤后的虚浮。


    四目相对。


    苍梧显然没料到他会醒着,更没料到他会就这样转过身来直面自己。他紫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更深的涩然与某种近乎本能的闪避。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如同前几夜那般悄然消失。


    “别走。”


    云霁白开口了,声音干涩,却不容置疑。


    苍梧的脚步顿住。


    云霁白的目光缓缓上移,落进苍梧那双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里。


    空气凝滞,只有魂火在不安地跳动。


    云霁白望着苍梧,凤眸中没有波澜,声音也听不出起伏:“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求你帮我办一件事,当然,整个鬼界也只有你能办到。”


    在那漫长的等待中,他想到了自己的复仇计划。而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将苍梧踢出局。


    天道威严,自然不是他们二人能够忤逆。


    听见他这句话,苍梧瞳孔骤然一缩,周身原本收敛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而汹涌,方才那一丝疲惫脆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鬼王的压迫:“什么事?”


    云霁白一字一句:“我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了,不想和你再继续纠缠下去,杀你我也杀不死,要不你放过我吧,或者你杀了我,我不想充满仇恨的活下去。”


    想要彻底弄清前因后果,就必须离开鬼界。留在这里,被苍梧保护着,什么都想不明白。


    “你想去哪里?回仙界?还是去人间?”苍梧的声音低沉下来,紫眸深处暗流汹涌,“哪里都不准去。你是本王的鬼后,生死魂魄皆系于此。”


    “若我一定要离开呢?”云霁白向前一步,决绝道,“你拦得住我一时,拦不住我一世。除非你日日夜夜锁着我,否则——”


    “否则怎样?”苍梧打断他。


    云霁白定定看着他,吐字清晰:“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你知道,我做得到。”


    这句话像冰锥,狠狠刺穿了苍梧竭力维持的冷静。他下颌线条瞬间绷紧,紫眸中翻腾起骇人的风暴,是被触及逆鳞、被最珍视之人以性命相胁的狂怒与恐慌。


    “死?”苍梧忽地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云霁白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不容分说地将人狠狠拽向身后的床榻。


    云霁白猝不及防,跌倒在床面上,尚未起身,一道沉重的阴影已笼罩下来。


    苍梧单手撑在他身侧,俯身逼近,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错,一个冰冷暴戾,一个竭力维持平静却抑制不住微颤。


    苍梧盯着他,一字一顿,“想死?”


    “云霁白,我告诉你——”


    “要死,你也只能被本王干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低头,狠狠咬上了那两片吐出残忍字句的唇。


    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撕咬与征伐。


    苍梧的唇冰冷而用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瞬间夺走了云霁白所有的呼吸和声音。铁锈般的血腥气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


    云霁白浑身僵硬,试图挣扎,手腕却被更紧地扣住,按在床上,冰凉坚硬的触感激得他皮肤战栗。


    “唔……!”他偏头想躲,却只换来更凶猛的禁锢和深入。


    苍梧的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了他的衣襟,微凉的空气瞬间贴上肌肤,激起一阵细小的颗粒。


    云霁白睁大眼,眸中映出苍梧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情欲,只有一种濒临疯狂的占有。


    这根本不是亲昵,而是一场宣示,一场惩罚。


    他忽然不再挣扎了。


    身体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启唇,放任了那带着血腥味的入侵。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静静地看着上方失控的鬼王,清澈的眸底深处,慢慢浮起一层悲哀的水光,无声地流淌下来,没入散乱的鬓发。


    苍梧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尝到了咸涩的液体,看到了云霁白眼角不断涌出的泪,以及那目光中的哀伤。那股毁天灭地的怒意和暴戾,像是被这无声的泪水骤然浇熄,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空洞和钝痛。


    他松开了钳制,缓缓直起身,阴影依旧笼罩着云霁白。他抬手,用指腹近乎颤抖地拭去云霁白眼角的泪,动作与方才的粗暴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


    “……不准哭。”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泄露出了一丝狼狈与无措,“不准再用那种方式威胁我。”


    果然,只有他的泪能换来鬼府之王的怜惜。


    云霁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泪水依旧无声滑落,他是凤渊,他真的太懂如何拿捏苍梧了。


    苍梧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他拉过一旁的锦被,盖在云霁白身上,将他裹紧。


    “你哪里都不准去。”他重复,声音低沉,却不再是单纯的命令,更像禁锢,捆住对方,也捆住自己,“想死?本王不允许。只要本王不允许,就算你死千次万次,本王也能把你救回来。”


    说完,他转身,玄色衣袂划过一个孤绝的弧度,没有再回头看床上的人一眼,径直消失在寝殿的阴影之中。


    殿内重归死寂。


    云霁白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裹着带着那人气息的锦被,脸上的泪痕未干,唇上刺痛犹在。他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被褥中。


    指根的红线,在幽暗的光线中,微弱地、持续地发着烫。


    寝殿内只剩下云霁白一人,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属于苍梧的冰冷气息,混杂着极淡的血腥味,缠绕在鼻端。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良久,直到身体僵硬发麻,才慢慢松开紧攥着被角的手指。指尖的红线依旧灼热,甚至比方才更加鲜明,仿佛另一端那人剧烈波动的情绪尚未完全平息。


    他撑着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凌乱的衣衫和颈侧被粗暴吮咬出的红痕。他垂眸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极其缓慢地整理好衣襟,将那些痕迹一一掩住。


    然后,他赤足下了床,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窗边。


    窗外依旧是昏暗的天幕,远处忘川河的方向隐约有幽光流动。他静静地看着,眼眸没有焦点,只有一片空茫的沉寂。


    若影的话,若辰的话,苍梧的反应,还有方才进行到一半却硬生生停止的暴行……所有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冲撞、拼接,最终勾勒出一个他无法再逃避的真相轮廓。


    苍梧爱他。


    爱到可以承受腾角刀噬心之痛,爱到剥离魂力为他续命,爱到在被一次次怀疑伤害后,依旧每夜拖着残破身躯悄然来看他一眼。


    而他呢?


    他口口声声说着不信,心底深处那根红线却早已将真实的牵绊暴露无遗。他用最伤人的言语和利刃对准的,是那个将他从轮回尽头一次次找回,不惜用一切也要为他铺就重生之路的人。


    云霁白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自嘲。他抬起手,看着指根那抹红,指尖轻轻触碰。


    苍梧对他的好,苍梧的爱,更加坚定了他独自一人探寻真相的想法。苍梧为他受的伤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再让苍梧受伤。而且,苍梧为了他三番两次试探天道的底线,怕再有一次,天道会直接将苍梧抹消。


    苍梧不能死。


    他必须离开苍梧,一个人回到仙界。


    可苍梧不允。


    那个骄傲又偏执的鬼王,用最极端的方式宣告了占有。不准走,不准死,只能留在他身边,哪怕彼此折磨。


    云霁白闭上眼。


    他该怎么办?


    指尖的红线微微颤动了一下,传递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情绪波动——不是□□的伤,更像是某种深入魂魄的疲惫与难过。


    云霁白心脏猛地一缩,现在还需要验证一件事。


    他忽然转身,不再看窗外,目光落在空寂的殿内,落在那张还残留着混乱痕迹的床榻上。


    他慢慢走回床边,坐下,伸手抚平床单上凌乱的褶皱。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躺了回去,拉过那床带着苍梧气息的锦被,将自己裹紧。


    第二天醒来,云霁白拿着幽冥令,跑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逃跑


    幽冥令象征着鬼界至高的权柄, 云霁白执此令牌,可畅通无阻。他事先探明苍梧今日的行程,确认其暂时无暇顾及自己, 便寻了个由头支开若辰,独自离开幽冥殿。


    踏出那熟悉的殿宇, 云霁白才真切体会到鬼界是何等的幽寂无光。浓重的鬼雾弥漫四野,吞噬一切声响与形迹,举目望去, 尽是荒芜与死寂。


    他只能在黑暗中盲目穿行, 越是远离中心区域, 方向感便流失得越快,仿佛进入无形的迷宫。


    他似乎闯入了陌生的领域。


    不见惯常的嶙峋怪石与飘忽鬼火, 唯有无边无际, 浓稠得化不开的鬼雾,将天地都染成一片混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朽香气, 夹杂着仿佛万千生灵临终叹息般的絮语。


    云霁白试图攀上高处辨明方向, 雾气却如活物般随之聚拢, 严严实实地遮蔽所有视野。他只得凭借直觉摸索前行,足迹在身后留下又迅速被雾气吞没, 如同对他徒劳挣扎的无声嘲弄。


    时间在这里也失去了意义, 仿佛流逝了很久, 又仿佛只是瞬息之间。


    心始终悬着, 他频频回望, 警惕着任何可能追来的东西。他必须不停跑,稍有停滞, 便可能被通过鬼契感应随时能够锁定他的苍梧寻到踪迹。


    快一点。


    必须再快一点,才能离开这里。


    可是, 接下来该去向何方?


    浓雾吞噬了所有地标,他彻底迷失了方向。


    掌中的幽冥令忽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或许,这是唯一的指引。


    云霁白凝神片刻,决定循着令牌示意的方向前行。


    就在他跟随那微光指引,踏入一条雾气似乎稍淡的幽径时,前方原本缓缓流动的沉黯雾霭,毫无征兆地静止了。


    并非消散,而是如同被无可抗拒的力量瞬间凝固。空气中的腐朽气息,也被熟悉的鬼王气息彻底取代。


    云霁白猛地刹住脚步。


    “啪嗒”一声轻响,幽冥令从他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


    他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稳,极其僵硬地抬起头。


    不……不可能!


    苍梧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不可能!


    前方凝固的雾霭深处,一道身影由虚化实,缓缓显现。


    玄衣如夜,白发如霜,身姿挺拔单薄。


    正是苍梧。


    他并非破空追至,亦非匆匆赶来,而是静静立于雾霭之中,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俊美而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唯有那双紫眸,深邃如同凝结着寒冰,安静注视着云霁白。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疾言厉色的质问,甚至寻不到一丝情绪的波澜。


    此刻苍梧的平静,比任何狂疯狂的追逐,都更让云霁白感到害怕。


    “游戏结束。”


    “抓到你了,小凤凰。”


    苍梧的声音在凝滞的雾中响起,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不……”云霁白喉间干涩,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脊背却猛地抵上了一道无形的、冰冷坚硬的壁垒。他这才骇然惊觉,整个空间早已被一道绝对封闭的结界悄然笼罩,隔绝了内外,也断绝了他所有退路。


    “你还真是学不乖。”


    苍梧缓缓踱步走近,步伐沉稳,带着捕猎者欣赏掌中猎物般从容不迫的压迫感。他甚至未曾瞥一眼那象征权力,此刻已黯然的幽冥令,目光始终如锁链般缠绕在云霁白脸上,仿佛要将他每一丝惊惶、每一分试图逃离的念头都彻底洞穿。


    云霁白退无可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苍梧的每一步都仿佛重重踩在他的心上,让他在近乎窒息的紧张中浑身冰凉。


    “看来,是本王平日太过纵容你了。”他在云霁白面前仅一步之遥停下,抬手,冰冷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云霁白血色尽失的脸颊。那动作温柔,却激得云霁白寒毛倒竖,肌肤绷紧如弦,“让你把本王的话,全都当成了耳旁风。”


    “苍梧,你听我说……”云霁白试图解释,声音里却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音。这般状态的苍梧,他从未见过,危险得让他灵魂都在颤抖。


    “嘘。”苍梧的食指轻轻抵上他微颤的唇瓣,紫眸微眯,含着深不见底的晦涩,“本王现在,不想听。”


    话音未落,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云霁白只觉天旋地转,已被狠狠掼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未及挣扎起身,沉重的身躯便覆压而下,将他牢牢禁锢。


    “放开我!”云霁白奋力挣动,手脚却被无形的鬼气束缚,动弹不得,屈辱与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苍梧仅用单手便轻易制住了他所有的反抗,另一只手近乎粗暴地扯开了他的遮羞布。布料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结界内显得格外刺耳。


    微凉的空气与冰冷的指尖一同贴上暴露在外的皮肤,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苍梧!不要——!”云霁白目眦欲裂,羞愤欲死。


    “不要?”苍梧俯身,鼻尖几乎抵上他的,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是本王平日里太过纵容你,才让你存了能逃的妄想。”


    他的吻随即落下,并非亲吻,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封堵了云霁白所有未及出口的斥骂与哀求,也彻底剥夺了他的呼吸与思考。


    紧接着,是毫无预兆,毫不留情的“刺探”。


    剧痛如闪电般窜过四肢百骸,云霁白浑身剧颤,眼眶瞬间被生理性的泪水盈满,视线一片模糊。


    苍梧没有丝毫怜惜,每一次惩罚都带着无情的占有与惩戒,仿佛要将云霁白连同心魂都彻底钉死在此地。


    结界内,模糊不清的闷响,交织着云霁白压抑不住的,支离破碎的呜咽。


    “记住这一次,”苍梧的声音响在耳畔,低沉沙哑,“你逃一次,本王便这样*你一次。”


    “本王有的是时间与耐心,”他继续道,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云霁白汗湿的耳廓,如同恶魔的低语,“*到你双腿发软,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看你还如何逃,还敢往哪里逃。”


    种种极端的感受,交织汹涌,几乎要将云霁白的理智逼至崩溃边缘。


    视线朦胧中,他看见苍梧那双紧锁着自己的紫眸,其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炽暗火焰,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


    没有温存,没有转圜,只有纯粹的暴力与最直白的警告。在这方寸结界之内,他无处可逃,只能被迫承受一切。而最可怕的是,他这具身体,竟在这蛮横的暴行中,开始违背他的意志,生出无法抑制的反应。


    身体的本能,比摇摇欲坠的理智更先一步,背叛了他。


    最初的剧痛尚未消退,一种陌生而酥麻的战栗感,悄然沿着脊椎爬升,与痛楚交织成令人心神俱溃的混乱感知。


    云霁白猛地咬紧下唇,试图将喉间几乎逸出的破碎声响死死堵回去。


    苍梧显然察觉了他身体最细微的叛变。


    他的动作非但没有因此变得缓和,反而愈发刁钻,每一次都刻意碾磨过让人逐渐失控的脆弱之地,逼迫着云霁白本就紧绷如弦的神经节节败退。


    “感觉到了吗?”苍梧低哑的声音再度响在耳际,“你的shen体远比你的嘴诚实。”


    “不……不是……”云霁白徒劳地否认,声音却破碎得连不成句。


    他试图抗拒随着深沉律动不断堆叠攀升的陌生感觉,想要将涣散的意识从这失控的漩涡中抽离。


    可苍梧的存在感是如此蛮横——冰冷的气息,灼热的体温,如同天罗地网,将他每一丝挣扎与逃脱的念头都彻底封死,牢牢囚困于这场由对方主宰的风暴中心。


    束缚着他四肢的无形力量悄然调整,迫使他以更无防备的姿态展开,如同一件被全然剥离伪装的祭品,再无遮蔽,只能悉数承受。


    而那违背意志的快意,却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沿着被彻底征伐的轨迹悄然疯长、缠绕,织就一个甜蜜而危险的漩涡,诱人沉溺,亦令人恐惧。


    他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那不仅仅是源于恐惧或屈辱,更像某种脱离意志掌控的灵魂共振,正从他身体最深处被强行唤醒。


    苍梧的掌心落在他紧绷的腰腹,指尖微凉,所过之处,激起更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低下头,以唇碰触云霁白不断涌出泪水的眼角,将那咸涩的湿意吻去。


    “只是这样就受不住了么?”他的唇瓣流连在那湿润微颤的眼睫上,气息灼热,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黑暗中情人之间最私密的耳语,“这不过才刚刚开始。”


    苍梧开始认真。


    云霁白眼前阵阵发白,意识在猛烈的冲击下开始涣散。他感到自己正被拖入一个只有纯粹欲望与征服的深渊。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在脑海深处发出警告,提醒他绝不可就此沉溺。然而,身体却仿佛寻到了一个悖逆意志的扭曲支点,在那不容抗拒的进犯中,被蛮横地推送至一个全然陌生的,令人恐惧的彼岸。


    压抑的闷哼与呜咽彻底破碎。


    当灭顶般的狂潮席卷一切时,灵魂仿佛于刹那间被撕扯剥离,又在绚烂的空白中茫然重聚。与此同时,滚烫的东西在灵魂深处迸发,无声而深刻地宣告着征服者的所有权。


    苍梧并未立刻退开,而是维持着亲密的姿势,凝视着他失神的眼眸。指尖慢条斯理地梳理着他汗湿的额发,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


    “记住了?”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具压迫力,“这便是你逃离的代价,也是你永远属于本王的证明。”


    骂也骂不得,打又舍不得,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云霁白还属于自己,云霁白还是自己的。


    云霁白瘫软在地,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他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凝固的鬼雾,方才那席卷一切的感官浪潮退去后,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虚脱。


    真累啊。


    一边要佯装失忆,扮演着憎恶苍梧的角色;一边却要耗尽心力克制本能,压抑真实的情动,唯恐被他窥破分毫。


    “阿渊。”


    苍梧终于从他身上退开,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仅是微乱的衣袍,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惩戒,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般寻常。他垂眸,看着地上如同被风雨摧折后零落的花枝般的云霁白,紫眸深处暗流汹涌,最终化为深不见底的苦涩。


    他抬手,撤去了结界。


    凝固的雾霭重新开始缓慢流转,甜腻的腐朽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然后,他弯下腰,将浑身无力、眼神涣散的云霁白打横抱起。动作极尽温柔,唯恐伤了他。


    “永远,”低沉的声音在重新流动的雾气中响起,如同最郑重的誓言,也似最严厉的诅咒,“别想再离开我。”


    第29章 囚牢


    永远别想离开我。


    虽然高强度的双修很累, 但云霁白还是做了许多奇怪的梦。


    这一夜睡得非常不安稳。


    云霁白从睡梦中惊醒时,殿内鬼火的光晕已转为一种更沉静的靛青色,预示着鬼界的白昼将至。


    云霁白浑身酸疼, 迷迷糊糊地想蜷起腿换个舒服的姿势,却听到一声清晰的金属摩擦声。


    à?S睡意瞬间被惊飞。


    他看向自己的左脚, 一道约两指宽,不知何种材质打造的玄色锁链,正牢牢地扣在他纤细的脚踝上。


    链身并不长, 另一端延伸出去, 消失在厚重的床幔阴影之后, 不知固定于何处,但显然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


    为了防止他逃跑, 苍梧竟然真的把他锁起来了!不行, 他不能就这样留在鬼界,他的存在会给苍梧带来大麻烦。


    经过昨天的试探, 鬼契确实可以让苍梧随时找到他, 就像影子那样, 随时随地可以出现。


    再下一次找机会离开之前,他必须找到解除鬼契的办法。


    他下意识地用力扯动脚踝, 锁链再次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响, 纹丝不动, 锁链上的符文微微一亮, 收紧了一分, 冰凉的触感更加清晰。


    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云霁白动作一僵, 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朝着床侧望去——


    苍梧就站在那里。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 长发高高束起,衬得脸色有种不正常的苍白。窗外靛青色的天光与殿内幽暗的鬼火交织,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


    他正在看他。


    他就那样站着,不知已站了多久。仿佛从昨昨天回来,便一直守在此处,看着云霁白不安的睡颜,看着云霁白此刻惊醒,看着云霁白发现锁链时的震惊与愤怒。


    空气凝固了,云霁白的心却狂跳不止。锁链的冰凉,苍梧目光的沉重,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牢牢攫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质问、怒斥、甚至是昨夜残存的恐惧,都在此刻这诡异死寂的对视中,堵在了胸口。


    苍梧居高临下看着他:“什么时候不想逃了,本王便什么时候把你脚腕上的锁链解开。”


    一千年前他曾无数次幻想,如果苍梧背叛他 ,他就把苍梧锁起来,如今,他没把苍梧锁起来,反而还被苍梧囚禁了。


    云霁白无奈笑笑,还真是天意弄人。


    “你困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心。我说了我不爱你,那就是不爱你。你这样锁着我,把我留在你身边,指不定哪一天我恨意上头,又拿着刀,狠狠捅你。你看着我心痛,我看着你恶心,我们又何必如此纠缠呢?”云霁白无比平静,“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放过你?”苍梧道,“不可能!”


    “本王等了你千年,你说离开就离开?”苍梧一个箭步冲到云霁白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爱也好,恨也罢,只要是你给本王的,本王都要。”


    明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神情却那么可怜,像被主人遗弃的小狗。云霁白狠不下心再说下去,也不敢看苍梧失望的眼睛,撇开脸道:“滚,你滚,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苍梧回到原地站着,淹没在阴影中,紫眸盯着他,一直没有离开。云霁白被他盯的心里发怵,忍不住道:“我让你离开这里!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听不懂鬼话吗?若辰呢?我要见若辰,若辰?”


    苍梧并不理他,安静的看着他。


    一向有叫必到的若辰,没有回应他。


    云霁白这才意识到,殿内似乎有种诡异的安静,仿佛被结界隔开。这个苍梧真的把他囚禁了!


    他看向站在那边的苍梧,冷不丁开口:“你要守我一辈子吗?鬼界不管了吗?”


    苍梧看着他,只恶狠狠的重复一句话:“放过你?不可能。”


    时间久了,云霁白也察觉出端倪,这个苍梧不是真正的苍梧,而是苍梧留下的分身。


    “本王在幽冥令留下分身照顾鬼后,从今以后你就不用照顾鬼后了。”真正的苍梧坐在白骨王座里,周身环绕着极地的气压。


    若辰跪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小的遵命。”


    苍梧身受毒药侵蚀,以及麒麟刃的伤害,为了防止痛感传递给云霁白,他单方面屏蔽了鬼契,他的感受无法传递给云霁白,但云霁白可以清楚的感知他的感受。


    所以,有那么几天,他不知道云霁白的感受。


    “这几天,鬼后可有什么异常?”苍梧问。


    若辰道:“回禀大人,鬼后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问了来鬼界的原因,还问了,如果一个人记起前世,那还是今生的自己吗?”


    苍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怪不得昨天云霁白与他双修时那么兴奋,原来是想起来了。既然是想起来了,为什么不认他?


    因为不想让他被天道的泯灭。


    云霁白的目光看向幽深的窗外,幽幽叹了口气,现在他被苍梧锁在这里,还怎么出去。


    只能等,真正的苍梧出现了。


    窗外,幽冥的风无声掠过,带着忘川水哀戚的寒意。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忘川河也停止涌动,身旁一直盯着他的苍梧分身,嘭得一下消散。


    吱嘎一声,殿门被推开。


    真正的苍梧携着一身寒意而来:“怎么样?想清楚了吗?还想逃吗?”


    云霁白站起身,拖动长长的锁链,走到苍梧面前,面无表情道:“我想清楚了,你放了我吧。”


    苍梧冷笑一声:“你的诚意呢?”


    云霁白道:“你想要什么诚意?你杀了我的父母,用全村的性命威胁我,还指望我对你笑脸相迎吗?”


    苍梧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来,骨节因用力而泛白:“云霁白,别逼我。”


    云霁白冷哼一声,低头瞥了眼地上的锁链:“谁在逼谁,难道鬼王大人不清楚吗?”


    千年前,凤渊能把苍梧堵得哑口无言。


    千年后,云霁白也能把苍梧气得要死。


    苍梧连说了三声好,便低下头,狠狠堵住云霁白的嘴:“你这张嘴,迟早有一天我会给你堵严实了!”


    云霁白咬了一口苍梧的舌头:“放开,放开我。”


    血腥味从嘴里蔓延开来。


    苍梧舔舐着云霁白的舌尖,上瘾般掠夺着云霁白的呼吸。


    然后一把将云霁白打横抱起,不顾云霁白的挣扎,向床榻走去。昨天的疲惫还未缓解,今日的浪潮又席卷而来,云霁白真的吃不消,累得都没叫的力气了。


    ……


    云霁白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苍梧抱在怀里,脚腕上的锁链不知何时被卸掉了。面前垂着朦胧的白纱,下面站着两列鬼臣,中间站着仙风道骨的仙人。


    这是主殿,苍梧处理公事的地方。


    苍梧的指尖把玩着他的头发,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鬼后最近愈发粘人了,一刻都离不开本王,请仙僚们见谅。”


    仙界的使者们,面面相觑,毕竟是鬼王的地盘,心中再不愉快,也不敢说什么。


    云霁白只觉得羞耻,一把夺回自己的头发,挣扎道:“放开我!让我回去,我不要在这里。”


    苍梧亲了亲云霁白的耳垂:“别乱动,否则,本王当着所有人的面艹你。”


    云霁白当真不敢乱动,红着脸瞪苍梧。


    苍梧十分愉悦,吻了一下云霁白白皙的脖颈,手也不老实的顺着松松垮垮的衣襟探进去,肆意抚摸着柔嫩的皮肤,把云霁白玩得阵阵颤栗。


    下面还有,云霁白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蜷缩进苍梧怀里。


    苍梧道:“继续说吧。”


    仙使互看一眼,一位年事已高的仙人出列。


    “……鬼王殿下,吾等此来,并非有意为难。凤渊战神的神祇,确实在天帝手中。只要陛下肯答应加固西南边境的封印,并承诺千年内鬼界不再滋扰仙界边域,这神祇自然可完整归还。”


    神祇!


    云霁白心头巨震,那是神仙的命脉根基,长生久视、永驻仙班的凭证!当年为了自证清白,南天门卸甲还剑时,将神祇也一并给了明霏。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威胁苍梧的筹码。


    殿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仙使继续道:“鬼王殿下对凤渊战神重视程度,三界皆知。让他重归仙位,翱翔九天,总好过……永远困守在这幽冥鬼界,做个魂魄不全的野鬼吧?孰轻孰重,殿下英明,当有决断。”


    又是一阵漫长的死寂。


    终于,苍梧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容本王,考虑。”


    听出苍梧的让步,仙使语气缓和些许:“自然。事关重大,陛下深思熟虑亦是应当。三日后,我等再来听取答复。”


    脚步声响起,仙使告辞离去。


    云霁白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想起苍梧那句话“他的小凤凰,就应该翱翔于天际”。


    自以为跌落尘埃,却不知无声的托举,早已为他备好了未曾预料的晴空。


    苍梧啊苍梧,你不是没有心吗?你不是无情无义的恶鬼吗?


    为何还会待我如此深情,千年如一日的等着我回来。


    若影站出来道:“接下来的话,事关凤渊战神,大人……”


    他说了一半,苍梧自然会懂他的意思。


    苍梧低头,看了一眼因情欲而全身泛红的云霁白,好心替他理了理衣服。


    云霁白扯着他的衣袖:“既然我不能听,那就让我离开。”


    苍梧点头,将他放在地上。


    云霁白诧异了片刻,苍梧什么时候那么好说话了?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苍梧问:“不走?那本王继续?”


    云霁白从后面绕了出去,打算去追那群仙人。那群仙人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追到时,已经快出鬼界了。


    “等等!诸位仙使留步!”


    其中一人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停下脚步,转身看过来,看见,肤色如雪,发色如墨,白衣似月,不似鬼界的鬼魂跌跌撞撞跑过来:“何人?”


    云霁白的声音清晰而镇定:“我有办法,让苍梧答应加固封印。”


    几位仙使对视一眼,面露惊疑与审视。


    云霁白继续道,语速不快,不容置疑:“但你们,必须配合我。”


    仙界使者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瞧云霁白,他虽然是鬼魂,气息却带着一丝微妙的仙灵余韵,容貌更是与传闻中那位陨落的战神有七八分相似。


    “你是……”为首的那名仙使眯起眼睛,这事闹得很厉害,都说苍梧找了个凤渊的替身做鬼后,“那位鬼后?”


    “正是。”云霁白坦然承认,目光不避不让,“你们想要苍梧加固封印,而你们手中的筹码,是凤渊的神祇。”


    “是又如何?”另一名仙使语气戒备,“鬼后有何高见?莫非是想替鬼王回绝?” 他们并不认为这位鬼后能有什么有用的提议,毕竟看鬼王方才的态度,对神祇的重视非同一般。


    云霁白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甚至有些冰冷的弧度:“我有办法让他答应。”


    两名仙使面露愕然。


    “但前提是,”云霁白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却更快,“你们必须按照我说的做。第一,关于神祇的消息,不得再对苍梧透露半分,一切交由我来与他交涉。第二,三日后,你们再来,无论听到什么,见到什么,只需咬定‘交出神祇,换取承诺’这一条件,其余一概不知,更不要提及我与你们的这次见面。第三……”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还是被决然覆盖:“带我离开鬼界。”


    “你……”仙使惊疑不定,“你为何要帮我们?你如今是鬼后,鬼界若受约束,于你并无好处。更何况,若凤渊神祇归位,彻底复活,那你……”


    云霁白道:“我受够了苍梧的折磨,我只想离开这里。”


    “好。”为首仙使沉吟片刻,点头应下,“我等便依鬼后所言。三日后,静候佳音。希望鬼后言而有信。”


    “自然。”云霁白侧身,让开道路,“使者慢走。”


    目送仙使离去,云霁白独自站在空旷阴冷的边缘地带,指尖的红线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仿佛是另一端的主人正心绪不宁。


    他轻轻握住那抹红,将脸埋入掌心,深深吸了一口幽冥界冰冷的空气。


    再抬头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寂然的坚定。


    他转身,不再隐藏行迹,径直朝着苍梧所在的正殿走去。


    殿门沉重,被他缓缓推开。


    殿内,苍梧独自立于王座之前,背对着门口,玄色衣袍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沉重。听到声响,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更加沉凝压抑。


    “你又回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难不成想与本王继续刚才的事?”


    云霁白一步步走进殿内,在他身后几步之遥停下。


    “来跟你谈一笔交易,鬼王大人。”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苍梧缓缓转过身,紫眸落在云霁白身上,又移向他手中那柄散发着致命寒意的短刃——麒麟刃。


    “交易?”苍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死死锁住那抵在云霁白脖颈上的刃尖,那里已然压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对。”云霁白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甚至非常平静,“用我的命,换你一个承诺。”


    他一直都知道,持剑威胁苍梧不管用,必须架在自己脖子上才管用。


    苍梧的瞳孔猛地收缩,周身鬼气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瞬,又被强行压下。“你想做什么?”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答应仙界的要求。”云霁白一字一顿,“加固西南封印。”


    苍梧第一次用极高的音量吼了他:“你疯了吗!?你知道封印意味着什么吗?封印根本没有什么西南异兽!只有你的身体!西南异兽只是他们为了杀你弄出来的噱头。若加固封印,你的神魂会再次受损!你的身体也将永远待在那里!”


    云霁白苍白一笑:“你早就,做好准备了不是么?”


    指根的鬼契无声飘摇。


    那根连接着两人的红线,在此刻烫得惊人,疯狂传递着云霁白不留余地的决绝,以及苍梧的恐慌与暴怒。


    “你威胁我。”苍梧的声音低得可怕,紫眸深处酝酿着毁灭的风暴。


    “是。”云霁白坦然承认,“我就是在威胁你。苍梧,选吧。是答应一个对你鬼界未必伤筋动骨的条件,换我……暂时活着。还是拒绝,然后立刻失去我。”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苍梧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他看着云霁白颈间那抹刺目的红:“你害怕我背弃你,教我爱人的第一步,是忠诚。我信了,我等你一千年。一千年后,我们好不容易团聚,现在,你又要让我失去你吗?”


    云霁白撇开脸:“是,我早就不爱你了,我是云霁白,轮回百转,我早就变了无数次,成为一个又一个人,你是鬼界的王,不可能连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变了吗?那为何前几次轮回结束你都能认出我?你没变,你只是不想想起我罢了,”苍梧自顾自说,像个被主人遗弃的狗,“你让我忠诚,结果你却把我丢了……没有这样的道理,阿渊,没有这样的道理。”


    云霁白心中抽痛。


    苍梧捂着自己的心口,眼里流出两行血泪:“阿渊,本王没有心,为何这里会那么疼呢?”


    云霁白用力将刀刃没入脖颈:“不要再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苍梧静静的看着他。


    紧绷到极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丝。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沉寂。


    “鬼都没有心,爱上一个人不容易,你就别那么折腾本王了吧。”


    不愿再看到爱人受伤,他难得在爱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本王能怎么办……你用命威胁本王,本王只能妥协。”


    “好,那就三日为限。”云霁白并未放松,刃尖依旧紧贴肌肤。


    “三日后,西南地界,加固封印。”


    云霁白这才缓缓放下麒麟刃,颈间的血痕清晰可见。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却又立刻站稳。


    “多谢鬼王大人。”他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转身便要离开。


    “为什么?”苍梧在他身后哑声问,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颤抖,“阿渊,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云霁白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我们两个总有一个人要活着。”他声音很轻,散在空旷的大殿里,“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出了殿门,不去看,更不敢看,苍梧伤心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让我们看一下两大戏王的对决!


    一个拼了命的把对方推开,一个拼了命的靠近。


    大家不要伤心,他们俩在演戏


    第30章 死遁


    三日后, 西南地界。


    昔日战场焦土犹存,巨大的古老封印法阵铭刻在大地之上,散发着黯淡而不稳的光晕。仙界的几位使者远远立于云头观望, 神色各异。


    苍梧一袭玄衣,立于阵眼中央。他面色比三日前更加苍白, 周身气息隐隐透着虚弱,心口处,被腾角刀所伤的痕迹似乎并未好转, 在衣袍下隐约透出不详的暗色。


    他深深的看了云霁白一眼, 似乎在等待什么, 云霁白面无表情站在原地,并未开口。


    一步之遥, 两人相望, 仿佛都在等对方开口。猎猎的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熬死人的沉默里,苍梧抬起手, 磅礴精纯的鬼气汹涌而出, 注入阵眼之中。古老的符文被逐一点亮, 黯淡的封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浑厚,散发出稳固强大的气息。


    整个过程沉默而压抑, 只有能量流动的嗡鸣与风声呜咽。


    仙界使者们面露喜色, 交换着眼神。


    封印彻底稳固的刹那, 光华大盛, 随即缓缓平息, 归于平静。苍梧收回手,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唇色更白了几分。


    他依旧看着云霁白,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又仿佛只是耗尽了所有心力,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云霁白一直看着苍梧,看着那道不得不妥协的孤寂身影。


    直到封印完成,天地间重归寂静。


    云霁白忽然动了。


    他上前几步,走到苍梧身侧稍前的位置,终于转过头,看了苍梧一眼。那一眼的时间很短,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复杂得令人心碎。


    然后,在苍梧尚未反应过来,在仙界使者惊愕的目光中,在若辰惊恐的嘶喊破口而出之前——


    云霁白手中光华一闪,那柄麒麟刃再次出现。


    没有半分犹豫。


    刃身调转,决绝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噗——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天地间被无限放大。


    “凤凰——!!!” 再一次亲眼看着爱人死在自己面前,苍梧的情绪终于爆发,撕心裂肺。


    他猛地扑过去,紫眸瞬间被血色覆盖。


    云霁白踉跄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伸来的手。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魂魄的气息急速消散。


    麒麟刃对魂魄的吞噬正在生效。


    他看着扑到跟前,目眦欲裂的苍梧,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告别。


    “鬼契解了……”他气若游丝,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以后你就不怕受伤了……”


    这是若影教给他的办法。


    用麒麟刃割断红线的瞬间,迅速了结自己,方能彻底解开鬼契。


    这样,加固阵法所受的伤害就不会转移到苍梧身上了。


    “不——!不准!我不准!”苍梧抱住他,想堵住那汹涌流出的鲜血,抓住消散的魂光,却被麒麟刃残余的鬼气阻断,只能徒劳地看着怀中人的身体迅速变得透明、轻盈。


    云霁白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苍梧心口的位置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痛惜。


    然后,他闭上眼,身体彻底化为无数光点,在苍梧绝望的怀抱中,消散于西南地界凛冽的风里。


    麒麟刃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刃身光华尽失,如同凡铁。


    远处云端,仙界使者面面相觑,震惊莫名。他们没想到,这位鬼后,竟与前世的凤渊如此不一样,宁愿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完成交易,也不愿留在苍梧身边。


    而阵眼中央,苍梧保持着那个怀抱的姿势,僵立原地,怀中空无一物。他低着头,白色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


    只有那根连在他小指上的红线,在风中无力地飘摇了几下,然后寸寸断裂,化为飞灰。


    西南的风,呜咽着,卷起焦土与尘埃,掩去了所有痕迹,也掩去了鬼王陛下那声终于未能出口的悲鸣。仙界使者带着难言的震动与一丝隐秘的如释重负,悄然退去。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百年。那具仿佛化为石雕的身躯,终于动了一下。


    苍梧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那双环抱空无的


    手臂,动作僵硬得如同锈蚀的傀儡。然后,他弯下腰,伸出苍白的手,指尖颤抖着,极其小心地,从焦黑的土地上,拾起了如同废铁的麒麟刃。


    刀刃冰冷,上面不再有丝毫云霁白的气息,也没有了往日的幽冥寒光。


    他紧紧握住刀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站直身体,依旧低着头,长发垂落。没有嘶吼,没有痛哭,他就那样握着麒麟刃,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鬼界的方向走去。


    步伐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那曾经挺拔如松、威压三界的背影,此刻佝偻而孤寂,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支撑的脊梁。玄色的衣袍在呜咽的风中拂动,沾满了焦土与尘埃,也仿佛沾染了永远无法洗净的凤渊的鲜血。


    他没有回幽冥殿,没有去见任何鬼臣。


    径直走向了鬼界最深处、最寒冷、连游魂都鲜少踏足的地方。


    这里,没有时间的流动,只有无尽的孤独。


    苍梧走入寒渊最深处,缓缓坐了下来。他依旧握着那柄麒麟刃,将其横置于膝上,然后,便彻底不动了。


    寒渊的阴冷之气自动向他汇聚,在他周身凝结成厚厚的冰霜,很快便将他连同那柄断刃,一同封存进晶莹的冰棺之中。唯有那头披散的白发,透过厚厚的冰层,透出一点凄冷的微光。


    他就这样将自己放逐,将自己冰封。


    偶尔,有胆大的鬼将或若影若辰前来,隔着遥远的距离汇报鬼界的一切状况,能看到那座冰棺中凝固的身影。苍梧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寻死。


    却比死亡更彻底地放弃了活着。


    仙鬼的纷争,过往的恩怨,甚至安魂炉中仍在微弱跳动着的两点魂火似乎都已与他无关。


    他把自己囚禁在永恒的寒冷与寂静里,守着怀中早已消散的温度,守着那根断裂成灰的红线所代表的情意。


    或许,只有在这样绝对的冰冷与孤寂中,才能让自己的愤怒与怨怼平静下来。


    西南的风,吹不到这无间寒渊。


    而这里的时间,也仿佛随着冰封的身体,一同停滞了。


    然而,真相并非如此。


    那场令鬼王心死、三界震动的陨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假象。麒麟刃刺穿的,是早已备好的替身傀儡;魂光消散的,是巧妙的障眼法。云霁白真正的魂魄,在金蝉脱壳的秘术掩护下,早已悄然回归仙界。


    回到仙界,沐浴在久违的仙灵之气中,云霁白却并未感到丝毫安宁,合上眼就是自己假死前,苍梧受伤的眼神,这种决绝的离开方式,对苍梧来说,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他时常这样问自己。


    明霏待他极好,亲自为他安排最好的殿宇,用最温和的仙药为他调理因鬼气侵蚀而略显虚弱的仙体。绝口不提云霁白在鬼界的经历,只是时常带着怀念的语气,提及他们从前的情意,以及被取消的婚约。


    如果他没恢复记忆的话,他真的会把深情款款的明霏当成被辜负的爱人,把高冷孤傲的苍梧当成拆散他和明霏的大恶人。


    现实终究不如明霏所愿了。


    “阿渊,”明霏的声音总是那样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期盼,“你曾同我许下婚约。如今你历劫归来,不若将此约续上?”


    没有得到的东西,总要想尽一切办法得到。


    一千年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他一直知道凤渊活着,他也知道自己救不回凤渊,所以才耐心等待,让苍梧救他,自己则坐收渔利。


    云霁白总是沉默,他看着明霏温柔诚挚的眉眼,心中却是一片麻木,他知道明霏利用他失忆,欺骗他。


    “婚约?这几日一直听你说我是如何喜欢你,既然我是那么喜欢你,为何还会与你解除婚约?”


    即使失忆了,凤渊还是那么的聪明。


    明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你是受了鬼王的蒙骗,执意与我解除婚约。阿渊,你可知你如今的状态?”


    云霁白抬眼看他。


    明霏叹息一声:“你身染鬼界气息过重,虽已回归仙体,但根基已带鬼气。长此以往,仙灵之气会与鬼气冲突,侵蚀你的仙元。若不借纯正仙力调和,稳固神位,莫说在仙界长久立足,便是性命也恐有虞。”


    他顿了顿,观察着云霁白骤然苍白的脸色,继续道:“更何况,你不想为你父母报仇了吗?那幕后黑手尚未揪出,能调动西南业火、算计于你的,绝非寻常之辈。若无仙界之力,无天帝正妃之名位气运加持,你如何追查?如何复仇?”


    云霁白淡淡一笑:“神祇呢?去往鬼界的仙使曾说,我的神祇在仙界,若是有了神祇,我便可以回归神位。既然可以回归神位,那么我身上的鬼气也可以一并抵消吧。”


    明霏道:“你从人界返回,你现在是凡人之躯,贸然使用神祇,恐会被神祇强大的法术反噬,严重的情况下,会魂飞魄散。”


    终于有句实话了。


    云霁白道:“按你这么说,跟你成婚后,我是不是就可以拿回自己的神祇。”


    明霏迟疑片刻,眼中闪过精光:“当然,天帝正妃气运的加持会保护你不受到神祇的反噬。”


    云霁白静静看着他,轻轻莞尔:“既然如此,择日成婚吧,我想尽快为我的父母报仇。”


    明霏欣喜若狂:“我这就派人下去准备——哦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鬼王失踪了,你回到仙界的那一天起,鬼王就不见了,所有鬼将出动,寻找鬼王,鬼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明霏盯着云霁白的眼睛,观察着他的神态变化。云霁白神情淡漠,没什么反应:“我巴不得他死了。”


    明霏笑了笑,留下一句,好好休息,然后离开了。


    云霁白揉了揉眉心,目送明霏离开。


    安静坐了一会儿,他也踏出房门,去探听自己神祇的下落,或是千年前那场大战的细节。


    其实,重返仙界,并未带给他预想中的安宁与尊荣。相反,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加冰冷和虚伪的泥沼。


    曾经属于凤渊战神的荣光似乎早已被遗忘,取而代之的是流言蜚语缠绕着他。堕入鬼界、仙界叛徒、与鬼王有染……这些词汇成了他身上撕不掉的标签。


    仙人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敬畏,而是掺杂着轻蔑、好奇,甚至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走在仙雾缭绕的廊桥上,能感受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他出席仙宴,席位被安排在最起眼的角落,却无人与他交谈,仿佛他是某种不详之物。


    连司职最低等小仙娥,都敢在传递物品时,故意怠慢,甚至在他询问事情时,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言语间缺乏最基本的恭敬。


    看着他用生命维护的仙界,云霁白心中一片悲凉。


    “战神大人?呵,现在还能叫战神吗?”


    “小声点,他好歹曾……”


    “曾什么?在鬼界待了那么久,谁知道还干不干净?”


    “天帝陛下仁厚,还肯收留他……”


    窃窃私语无处不在。


    云霁白沉默地承受着,脊背挺得笔直,却感觉比待在鬼界更加寒冷。


    至少,在鬼界,那些鬼物惧于苍梧之威,都对他恭恭敬敬。而这里,看似祥和的仙界,人心的凉薄与势利,竟比鬼界的阴森更刺骨。


    云!霁白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因为自己留给苍梧的凤翎长灯会感应到自己的思念,灯一亮,苍梧就会知道自己还活着,就会找到他。


    这样他做的一切都成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值得高兴的是明霏给了他自由出入仙界任何地方的权利,这些仙人虽然对他不敬,却不敢拦他。


    云霁白想去藏书阁。


    那里收藏着仙界浩所有典籍卷宗,或许,能在某些尘封的记录里,窥见一丝过往的真相——看看那些他曾用生命守护的仙神,究竟是如何记载他,又是如何将“凤渊”这个名字,一步步钉在背叛的耻辱柱上,才让他们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对他。


    他在殿外那巍峨的白玉廊柱下已站立了许久,衣袂被天界的微风吹拂,周身却萦绕着与这清圣之地格格不入的幽冥气息。


    廊下值守的天兵身着银甲,目不斜视,姿态挺拔如松,仿佛他只是空气。


    云霁白藏在宽大云纹袖袍下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微微抬起下颌,声音平静无波:“烦请各位,带我去藏书阁。”


    声音落下,廊间只有风声穿过的细微呜咽。


    片刻,其中一位离他稍近的天兵,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用余光扫过他,随即又迅速定住,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嫌恶:“藏书阁?不就在那边么?”他朝着某个方向随意地抬了抬下巴,连一个完整的指向都吝于给予,“想去?自己去便是。我等职责在身,可不想沾染上一身鬼气。”最后两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又轻又重,充满了鄙夷,“晦气!”


    其他几名天兵虽未出声,但那挺直的背脊和越发冷硬的面部线条,无一不在彰显着同样的态度——排斥,隔离,视他为异类。


    云霁白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被羞辱的怒色,反而极缓地,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像初冬湖面凝结的第一层薄冰,带着清冽的寒意。


    “那你们还真是一群废物,被我这个晦气之人保护了千年。”云霁白不再与他们多说,迅速转身离去。


    宽大的袖袍随风轻摆,那背影清瘦孤直,仿佛一支逆行于仙云圣光中的墨笔。


    他们不说,便自己去寻。


    云霁白穿过曲折的云海回廊,一路上引来不少或明或暗的窥视与低语。那些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在他背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径直朝着记忆中藏书阁的方向前行。


    天界藏书阁巍峨肃穆,坐落于一片悬浮的仙岛之上,千树环抱,玉阶千级,门扉高阔。


    看守阁门的是两位白发苍苍,面色古板的老仙官,他们倒是没有像天兵那般直接表露嫌恶,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才公事公办地查验了他身上那枚代表临时通行权限的玉符,侧身放行。


    阁内光线柔和,无数书架高及穹顶,排列得如同沉默的森林,其上玉简、帛书、卷轴堆积如山,流转着淡淡的灵光。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香。


    云霁白的目标明确。他避开那些记载神通功法、天地秘辛的区域,径直走向存放仙界史录,人物传记的偏僻角落。


    这里的卷轴积了薄灰,显然少有人问津。


    他抬起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拂过书架边缘。最终,停在了一列标注着“征伐纪略·西南之役”的玉简前。


    西南之役。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锈蚀的门,带着血腥与烽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定了定神,取下最外侧看似最权威,由天庭史官署纂修的玉简。


    开篇是冠冕堂皇的记述,无非是“凶兽异动,为祸苍生”,“战神凤渊,奉命征讨”,“鏖战西南,天地变色”。


    字句工整,叙事清晰,却冰冷得像在描述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这些铺垫,心一点点沉下去。终于,到了关键处——


    “然战中生变,战神凤渊,或因久战力竭,道心失守,竟受焚煞蛊惑,与之为伍,大开杀戒……”


    “鬼王苍梧,适时现身,激战凤渊……”


    “终致战神陨落,神魂俱损,西南之印大成……”


    寥寥数语,便将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与谋杀,轻描淡写地扭曲成了道心失守,神力失控,鏖战陨落,将他钉在“背叛”与“失控”的耻辱柱。


    更下面,还有一些后世仙人的批注与感慨。有的唏嘘“天妒英才”,有的惋惜“一念之差”,更有甚者,竟以他为戒,大谈“道心稳固”之重要,字里行间,竟隐有将其作为反面教材之意。


    没有真相。


    没有冤屈。


    没有他横剑问天的不甘与绝望。


    只有被精心修饰过的史实,冰冷、片面、充满了暗示与误导。


    云霁白握着玉简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闷痛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幽冥界的阴风更冷,冷到骨髓都在战栗。


    原来这就是他们书写的历史。


    这就是他们留给后世的“凤渊”。


    他缓缓放下玉简,又取了几枚不同来源、或官方或私修的卷轴查看。内容大同小异,口径出奇地一致。即便是那些对他略有同情、语气较为缓和的记载,也绝口不提“阴谋”二字,最多隐晦地表示“其中或有隐情”,旋即笔锋一转,又归于对“天命”、“劫数”的感慨。


    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他唇边溢出,在寂静的藏书阁角落里,显得十分苍凉。


    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面色却白得透明。那些字句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眼里,心里。愤怒吗?有的。悲哀吗?更多的,是那颗在胸腔里鲜活跳动的心,变得麻木。


    他曾为之奋战,为之付出一切的仙界,在他死后,便是这样定义他的。


    他们抹去了他的功绩,扭曲了他的死亡,将他钉在历史的边缘,成了一个模糊的、可供随意解读的符号,一个用以警示后人的“背叛者”。


    连他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涂抹、篡改,变得面目全非。那么,他这些年的不甘、追寻、乃至重生后的挣扎与痛苦,又算什么?一场无人知晓、也无人会在意的笑话吗?


    “可算找到您了,原来您在这里啊,这是新修的喜帖,天帝让我拿来给您过目。”


    突然有人过来,云霁白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抹空洞的苍凉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却也更为坚硬的东西。


    他将卷轴一一归位,动作迅速,像是在极力掩饰自己的狼狈:“放那吧,我等会就看。”


    小仙官将喜帖放下,迅速逃离这个地方,仿佛这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云霁白低头看着喜帖,上面写着他的大名和明霏的名字,凤渊二字在纸上显得十分可笑。


    “鬼王,这是仙界送来的喜帖。”


    被封在冰中的身影纹丝不动:“仙界的婚事要本王参与什么?不去。”


    他失踪的消息都放出去了,为何他的小凤凰还不来寻他。


    若影念出喜帖上的内容:“诚邀诸位,参加凤渊与天帝明霏……”


    “你说什么?”寒冰骤然碎裂,人影迅速闪现至若影身前,他接过喜帖仔细查看上面的内容,嘴角忽然勾起阴森的弧度,“去,鬼后大婚本王当然要去。”


    目光锐利,仿佛直抵仙界某处:“小凤凰,本王来抓你了。”


    云霁白忽然感觉指尖的红线在发烫,仿佛另一端的那个人,也感应到了他此刻灵魂深处剧烈的震荡与冰冷。


    鬼契不是解了吗?


    为何他还能感知到苍梧的情绪?


    是他的错觉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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