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宁渊出生之际正直兄长宁深名声大噪之时, 京都远近闻名的小神童,就连陛下都连连称赞,入宫成为太子伴读, 有这样的兄长, 宁渊可以自由自在地成长,环绕爹娘膝下撒娇,兄长怀中玩乐。


    然而十五岁那年宁深发生意外, 再无仕途之缘, 从此性情大变, 久居法光寺不再现身,宁渊的自由也随之消散。


    长公主与南阳侯不愿接受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变成了这副模样, 更无法接受宁氏一族后继无人, 于是将所有的倾注力都放在了宁渊身上。


    五岁的小娃娃开始天不亮就要跟着先生读书习字明辨是非,若有错处, 便是打手心罚跪祠堂, 天真烂漫活泼的孩子仅仅只是一年就变得沉默寡言,面容冷淡,同样走上了兄长的那条路。


    六岁那年府里来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怯弱似的窝在奶娘的怀里睁着一双漂亮的大漂亮探究似的盯着他。


    宁渊只是觉得他长得可爱, 像瓷娃娃一样,于是多看了两眼,谁知道小娃娃就如同被吓到一般揪住了奶娘的衣襟一个劲儿地往里躲, 瘪着小嘴巴, 下一刻就要哭出声来了。


    伸出的手又落了下来,藏在身后用力地磨蹭了好几下。


    那个小娃娃叫谢昀, 是谢将军的小儿子,被皇帝下令接回府中照顾、教养, 与他同住一个小院里,母亲总是“怀泽、怀泽”地叫他,既温柔又亲切,父亲总是将他抱在膝上轻哄着,既慈祥又宽厚,而宁渊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听着,他们之间宛如隔着一层纱,扯不开撕不掉,压在身上又好似千斤重。


    直到奶娘去世,这层纱才被撕开、被扔掉。


    奶娘病逝的那夜整个府里都是谢怀泽的哭声,一个漂亮的瓷娃娃哭得皱巴巴的,脸颊都红彤彤的,乌溜溜大眼睛也肿得像颗小核桃,小模样好不可怜,只想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哄着,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宁渊想要靠近,可是谢怀泽不要他。


    母亲给怀泽找了新的嬷嬷,但永远比不上原来的那个,怀泽与她并不亲厚。


    那夜是个雷雨夜,京都下得最大的一场雨,倾盆如珠幕,令人看不清楚。


    宁渊被雷声震醒,恍惚之间感觉自己的被窝里有个小东西在爬,掀开一看,四目相对,是怀泽。


    小怀泽浑身湿漉漉的,嘴巴一瘪就哭了出来,不敢哭得太大声,只能小声地抽噎着,小心翼翼地揪着他的衣角,“哥哥,我害怕,呜呜呜呜……”


    宁渊对怀泽是有埋怨的,觉得他分走了父母所有的关注与爱,可他同时也知道万般种种与怀泽无关,他只是一个小娃娃,一个远离父母、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小娃娃。


    在那一刻,宁渊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还有一个小娃娃需要自己的依靠。


    “不怕不怕,有哥哥在,哥哥保护你。”宁渊坐起身把怀泽抱在怀里,像父亲母亲做过的那样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耐心地哄着他。


    第一次有了弟弟的宁渊是兴奋的,他安抚好怀泽后就下床翻墙倒柜找到了自己的里衣给小怀泽换上。


    不会给别人穿衣服的宁渊把小怀泽弄得乱七八糟,头发乱了,衣服也乱了,但他很高兴。


    宁渊不厌其烦地给他擦头发,学着兄长的样子教导他,“怀泽,下次不要下雨天跑出来了,淋到雨会生病的。”


    “可是……可是我害怕,我喊嬷嬷了,嬷嬷不理我,我……我就自己跑出来了,可是我只……只认识哥哥……”说着说着怀泽又哭了,委屈巴巴的,“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金豆子。


    宁渊眉头紧蹙,对那个嬷嬷愈发的不满,“等雨停了,我就罚嬷嬷。”


    小怀泽抽抽搭搭着点了点头,乖巧听话地不成样子。


    床榻被谢昀身上的雨水浸湿了,两个小娃娃就窝在一旁的软榻上睡了一夜。


    第二日,怀泽果然起烧了,浑身滚烫,就像是着火了一般,嘴巴都干裂起皮,喃喃着什么,靠近了一听才听见说得是“要哥哥”。


    宁渊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无视了父母亲投来的探究与责怪的目光,日夜都守在怀泽的床前。


    小怀泽很乖,可是喝药不乖,仆从们怎么都喂不进去,又不敢去掰他的嘴,宁渊更是不忍心这么做,于是一边骗着哄着一边喂着一碗药,“怀泽乖,把药喝了哥哥给你买糖吃。”


    这个法子屡试不爽,他也没有食言,给怀泽买了各种各样的糖,甜到被府医说再这么吃下去会对牙齿不好才停止。


    从那日起怀泽与他的关系越发的亲厚,他连嬷嬷都不要了,只要哥哥。


    谢怀泽成了宁渊的小尾巴,宁渊到哪里他就去哪里,宁渊睡觉他也睡觉,宁渊吃饭他也吃饭,宁渊读书他在旁边画画,不打扰但又时时刻刻地出现,就连被罚跪祠堂,怀泽都会出现在他身边陪着说说笑笑,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但这事总是被长公主知道了,叮嘱着谢怀泽,“不可以去打扰哥哥,乖乖地在自己的房间里,干娘给你买很多好吃的和小玩具。”


    怀泽乖乖地伏在长公主的膝上点了点,宁渊的心情跌入了谷底,他怕连怀泽也要失去。


    宁渊越发心烦气躁,写出来的字迹都变得潦草,直到听见柜子里传来一阵清响,他打开了柜门,看见了窝在里面的怀泽。


    “你怎么在这里?”他又惊又喜。


    怀泽心虚地挠了挠脸颊,“干娘不让我在哥哥面前,会影响哥哥读书,可是我想见哥哥,那我就躲起来,我看见哥哥就好啦!”


    宁渊干涸的心田有股暖流涌入,他揉了揉怀泽毛茸茸的小脑袋,将人抱了出来,笑道:“没关系,不会影响,哥哥也想看见怀泽的。”


    “那我以后悄悄地来,不让人发现,然后静静坐在哥哥旁边。”


    “好,不是静悄悄地也没有关系,哥哥喜欢你说话。”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才最有生趣最耀眼,他喜欢这样的小麻雀。


    兄长死后,宁渊的世界是灰白的,谢昀的出现让整个世界重新亮了起来,他什么不要,就只有谢怀泽,只有谢怀泽才是属于他的。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年光飞逝慢慢长大,曾经总是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小麻雀有了新朋友。


    十三岁那年,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宁渊在酒肆里抓到了与狐朋狗友对饮的谢昀,喝得醉醺醺地,连人都要认不清了。


    一向端方持重、世家公子典范的宁渊怒火中烧,当着众人的面将谢昀拖了出来,狠狠地掐住了他的下巴,“我有没有说过让你好好待在家中,你为何跑到酒肆这种地方来?”


    谢昀被吓得就醒了一半,轻轻地抖了一下,“哥哥……”


    “你不听话了,怀泽。”


    宁渊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对,他不该那么生气,不该对着怀泽大吼大叫,不该限制他的交友与自由,更不该伤了他。


    可是他控制不住……


    可是他快抓不住谢怀泽了……


    回到南阳侯府后,谢昀的醉意已经彻底醒了,他跑到宁渊的房门前大声地敲着门,“二哥哥二哥哥,我错了,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开开门好不好?”


    刚喊了几句就被影七制止,谢昀急得要命,一边推搡着影七,一边要往里头走,急得他满脸通红,“影七,你放开我,我要去见哥哥!”


    “世子说任何人不许进。”影七语气生冷,面无表情。


    “我就是要见,你让开!”


    影七不再说话,只是拦着谢昀的方向,目视前方,始终目不斜视,如一座门神一样当着,连只苍蝇都进不去。


    谢昀气急败坏地张开嘴巴就咬,咬在了影七的胳膊上,顿时就尝到了血腥味,他愣住了,他也不想这样的,他只想见哥哥,和哥哥道歉,可是……可是哥哥不见他了……


    越想越难受,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可是心里满是委屈,控制不住地开始掉眼泪珠子,抱着影七的手臂一边擦拭着血迹一边抽泣着。


    影七眉心跳了跳,如临大敌地想要将手抽出来,但是纹丝不动。


    忠叔听到动静终于是跑了过来,扒拉了一下影七,“你怎么拦着小公子不让进呢。”


    “世子说了不让任何人进去。”影七又重复了一遍世子的吩咐。


    谢昀瘪着嘴巴哭得更厉害了,金豆子不要钱一样地往下掉。


    忠叔又气又急,恨不得跺两下脚,“你这傻小子,怎么那么轴啊,世子就是嘴上说说,其实心里可想小公子来了,你还拦着,世子会更加生气的。”


    “公子没说。”


    “你真是……”忠叔无语凝噎,只能用力地扒开小公子的手,轻声哄着,“小公子莫哭了,小脸儿都红了。”


    谢昀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眼泪,抽抽噎噎着,“哥哥不想见我……”


    “怎么会呢,世子最疼爱小公子了,只是世子现在正在忙,等忙好了就会见公子了,小公子先回房休息吧,被世子瞧见您眼睛红彤彤的模样又该心疼了。”


    “那……那我就在这等着……”谢昀吸了吸鼻子,不愿意走开,他怕哥哥又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离开。


    忽然,身后的门打开了,一席月白色长袍的宁渊出现在眼前,他看着谢昀,“进来。”


    “哥哥……”谢昀连忙擦干净泪水,眼角都擦红了,跟在宁渊的后面进了房间。


    谢昀拘谨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宁渊的脸色,可是宁渊总是板着一张脸,甚少有人可以察觉到他的情绪。


    “是我在书院交的几个新朋友,我不该不告诉哥哥就跑出去和他们喝酒,让哥哥担心了,我下次绝对不会了……”


    见宁渊依旧成默不语,谢昀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你……你打我手心吧,先生都这么惩罚我的,我一定牢牢记住。”


    宁渊当真拿出了板子,打了三下手板,谢昀的手心都红了,第四下他怎么都打不下来,最终扔到了一边,握住了他的手,“下次不要不乖了。”


    他从未怪过谢怀泽不事事与他说,他不怪谢怀泽结交好友,他只是害怕怀泽有一日会离自己而去,不再围着自己打转,连一丝目光都不施舍,他不想自己的小麻雀成为别人的。


    这样的情绪在心中不断滋生壮大,形成参天大树笼罩在心头,让自己无法呼吸,更加控制不住地想将小麻雀困在自己身边。


    宁渊将谢昀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恨不得揉进骨血,语气清浅,却包含着一丝祈求、一丝惊惧、一丝不舍、一丝强硬,“怀泽,我只有你了,你不要离开我。”


    笨拙的谢昀感知不到这些情绪,只知道哥哥需要他,于是回抱着宁渊,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不会离开哥哥的,永远都不会。”


    可是宁渊怎么都没有想到,先行离开的会是自己。


    那年父亲一定要带他去青州处理事务,他提议将怀泽一起带走,但父亲不愿,只得让怀泽一人留在京都。


    这一走便是小半年,期间他与怀泽全靠书信往来,一封不落处处有回应。


    只是快回京时,宁渊被困在了矿洞中,最后那封信没有及时发得出去,等被救出来后,京都传来消息谢昀高热不退已经三日了,整个侯府都在焦头烂额,就连宫中的太医都请了过来诊脉扎针。


    宁渊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于第四日下午赶到,正好碰上了谢昀清醒过来。


    半年未见甚是想念,可他只在谢昀眼中看见了疏离与陌生。


    他的小麻雀似乎不认识他了,不再围着他转,不再叽叽喳喳地喊着他“哥哥”,整日和一群狐朋狗友混迹酒肆,不务正业。


    乖巧听话的小麻雀被带坏了。


    宁渊无法左右谢昀的想法,只能去找他那些所谓的朋友,警告他们、敲打他们,最终又传到了谢昀耳中。


    大病之后,谢昀第一次来找自己就是气势汹汹、剑拔弩张,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宁不朽,我好像没有得罪你吧,你凭什么去恐吓我的朋友!”


    宁渊因为谢昀突如其来的动作愣怔了一下,紧接着又苦口婆心起来,“怀泽,听话,那些人并非真心,莫要被人欺骗。”


    谢昀被气笑了,推搡了宁渊一把,“你算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尖利的语言、凌厉的语气,都是怀泽从未有过的。


    这是宁渊从未有过的体验,太可怕了,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他不容许!


    宁渊掐住了谢昀的下巴,将他整个人按在了桌子上,浑身上下都牵制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宁不朽,你是混蛋,凭什么管我的事情!你以为你真的是我的哥哥吗!”


    谢昀红着眼睛的模样让他心软,让他心疼,可是尖锐无情的话语砸在心头,让他失去理智,手上的力气不断加重。


    “唔!”谢昀疼得说不出话来,发红的眼尾滚出了泪珠。


    等宁渊反应过来时第一次在谢昀眼底看见了害怕、惊恐的情绪,好像自己是什么蛇鼠猛兽,是什么恶鬼妖魔,让他避之不及。


    于是,他松开了手……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谢怀泽……


    ***


    谢昀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蓝色的小鱼,被人捞上来抱在怀里,尾巴不住扑腾着,又被摁住了尾巴,渐渐缺少水源而呼吸困难,于是被迫张开了嘴巴,源源不断的水汽涌了进来,他循着水汽迎了上去,黏腻、湿滑,与自己的气息纠缠在一起,满满的都是玉兰花的香气。


    慢慢地,那些水汽也在消散,呼吸又微重起来,谢昀想要脱离,却被钳制住了下巴,摁住了脑袋,避无可避,只能被迫承认……


    天边泛起了鱼肚子,谢昀悠悠转醒,将盖在身上的衣服裹了裹,整个人又蜷缩了一些,缓了好一会儿才揉着眼睛支起身子,歪歪斜斜地倚着,“早啊……嘶——”谢昀刚张口就感觉到自己嘴唇一阵抽痛,伸手摸了摸还有些微肿,“嗯?怎么这么痛啊。”


    宁渊的姿势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依旧挺直板正,目光沉静又平稳地看着牌位的方向,始终面不改色,淡淡道:“有小虫子。”


    “啊?祠堂里还有小虫子吗?怎么就咬我嘴了啊,痛死了,”谢昀轻轻地揉了揉,并没有发现血痕,幸好是没被咬破了皮,然后一抬眸看见宁渊的嘴角有一抹红,“你的嘴巴怎么也红红的?还破了,你也被咬了吗?!这虫子也太毒了,咬了好大一口!”


    谢昀不禁伸出手帮宁渊擦了擦,但是血迹已经干涸,怎么都擦不掉。


    宁渊一直盯着谢昀红润的嘴唇看,眸色微沉,喉结滚动了一下,抚上了他的脸颊,微凉的指尖附在了他的唇上,稍稍用力,冒出了点点血珠,那一抹红色无比的刺目,让宁渊呼吸一滞,情不自禁地靠近,再离嘴唇仅仅两指的距离停下,“擦掉了。”


    语气清清浅浅,环环绕绕在耳畔,一丝一缕牵引着情绪,勾人心魄,让人有过电般的感觉,谢昀似乎被蛊惑到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吞咽了那一口唾液。


    “嗯。”谢昀别开了脸,血气上涌,耳尖红得能滴血,“你……你的我擦不掉。”


    “没关系,咬我的是一只坏蛋小虫,要是抓到了可要狠狠地罚他一下。”宁渊边说边轻轻地用指腹磨蹭着谢昀的颈侧。


    明明说的是小虫子,但谢昀总觉得好像被抓住的是自己,被惩罚的也是自己。


    忽然,谢昀的肚子“咕咕咕”地叫了起来,从昨晚开始也没吃什么东西,现在有点承受不住了,他揉了揉自己扁扁的肚子,“我有些饿了,等我去厨房瞧瞧有什么好吃的。”


    “好,快去快回。”


    “嗯嗯。”


    宁渊静静地看着谢怀泽。


    怀泽不再信那些所谓的“朋友”,能明辨是非,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就这样,什么都不要想起来,想起自己的不堪,想起自己的食言……他别无所求,只要怀泽不离开他。


    他更不会放手,小麻雀只能是他的。


    随着窗户打开,帷幕轻动,随风飘扬,似乎在诉说着不满,在告诫宁渊要知礼守礼不可逾矩,然而宁渊站起身嘴角上扬,笑意不达眼底,只是讥讽。


    约摸两刻钟的时间,谢昀的身影重新回到了窗户前灵巧地翻了进来,怀里揣着几个包子与芝麻饼,又塞给了宁渊,变戏法一般变出了一个小壶,“安大娘还给了我一壶葡萄果酿,可好喝了,你快尝尝。”


    à?S宁渊就着水壶喝了一小口,谢昀期待地问道:“好喝吗?”


    “嗯。”


    “嘿嘿。”谢昀嘻嘻一笑,拿起水壶毫不避讳地喝了一大口。


    甜滋滋的,甜到了心坎上,分不清是果酿,还是怀泽的笑容了。


    “干爹干娘可真是狠心,一罚便是三日,水米不进,就是神仙也受不了啊,忠叔也不知道偷偷摸摸给你塞点吃的,那个影七还拦着我不让我见你呢。”谢昀不知道宁渊以前是怎么过来的,被罚了都只能挨着受着,无人能帮他。


    若是没有自己,宁渊如何是好呢。


    要对二哥哥更好一些才行!谢昀暗暗下定决心。


    “不过影七是得了你的命令,二哥哥以后就算再生气也不要不理怀泽了。”谢昀有些沮丧,心里空落落的,耷拉着脑袋。


    宁渊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对谢怀泽从来都是毫无招架之力,不禁揉了揉他的脑袋,“好。”


    宁渊被罚三日,谢昀在这陪了三日,有宁渊在身边谢昀睡得格外地沉,十分安心,唯一不好的是天天被小虫子咬,每天醒来嘴巴都红彤彤的,一张嘴还火辣辣地疼,到最后一日发现脖子上竟然还有一个红点,恼羞成怒,“臭虫子!不要让小爷逮到你,不然掐死你!”


    一旁的宁渊脸不红心不跳,但还是心虚地咳嗽了两声。


    谢昀耳尖,凑了过来,“二哥哥病了?”


    宁渊瞥见了他衣襟处的一抹红痕,十分明显,于是将衣领往上提了提,遮住一片春光,“没有,回家吧。”


    休息了两日重新回到清风书院,没有了赵曾那几个老鼠屎搅和,整个书院祥和一片。


    中午,谢昀一边吃着餐后小点心一边凑到了宁渊身边小声道,“其实陛下并不想见我们关系如此亲密。”


    皇帝命谢家让谢昀入京照顾,名为抚养,实为监视,但在京中皇帝对任何人都有芥蒂之心,只有自己的嫡亲姐姐可以信任,于是谢昀归于长公主名下。


    南阳侯府与谢家均握有实权,两家交好又不是皇帝所愿看见的,所以谢昀在阴差阳错之中为谢家避免了很多祸事,但偷卷纸一案又表明了两人的关系其实不错,并不是件很好的事情。


    谢昀不是笨蛋,这两日仔细地想了想,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厉害关系,因此提议,“所以咱们还是继续假装宿敌。”


    “怀泽……”宁渊眉头轻轻拧起,欲言又止。


    谢昀拍了拍宁渊的肩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你别担心,这我很拿手的,咱俩好就行了,旁人的眼光无所谓的。”


    宁渊还想说些什么,只见谢昀“蹭”地一下站起了身,嘴里叼着桂花糕,端着餐盘走到了楚旸那桌。


    “嗯?你咋到我这来了,不是跟着宁二哥一起?”楚旸嘴里还塞着好不容易抢来的排骨,叽咕叽咕地说着话。


    谢昀毫不避讳地大声嚷嚷着,“他居然不爱吃桂花糕,真是没有品味!”


    “噗——”方满廷差点儿没喷出一口汤来,连忙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以免影响自己翩翩公子的形象,“你不吃啊,那我吃。”


    楚旸嘴里的排骨惊得“吧嗒”一下掉了出来,把一旁的桂花糕塞进了嘴巴里嚼着,表示自己很有品味。


    “怀泽哥哥喜欢桂花糕啊,都给你。”徐之桉笑眯眯地把点心全给了谢昀。


    方满廷刚想把桂花糕吃进嘴巴里,就被沉着脸的宁渊连碟子带糕一起端走了,嚼了两下空气,一脸懵,“啊?又生哪门子的气啊……”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宁渊将自己的桂花糕全部给了谢昀,装了一小兜子,又小声叮嘱着,“少吃些,仔细牙疼。”


    “这可是醉仙楼的桂花糕,甜而不腻,不会牙疼的。”


    宁渊轻轻地拧了拧谢昀的脸颊肉,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碰到喜欢吃的东西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总有那么多的理由。”


    “嗷,二哥哥啊,我都多大了,不要揪我的脸蛋子了。”谢昀气鼓鼓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弄疼你了?”宁渊小心翼翼地捧起谢昀的脸,仔细地看着。


    “没有,只是这样让我很没面子,像个小孩儿一样。”


    “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小孩子。”


    谢昀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得寸进尺着,“那下次小芒再来你给我买,我是小孩儿,我可没有银子哦。”


    宁渊宠溺一笑,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全然忘了甜食吃多了会牙疼这回事了。


    太阳西沉,日近傍晚,谢昀回寝室的路上进过了小花园,被一只小兔子绊住了步伐。


    小兔子白软可爱,和家里的阿水一样,只是脑袋上有一撮小灰毛,很有特色,令楚昭忍不住蹲下身撸了好几把,手感好得很,若非寝室里不能养小宠物,他都想把它带回去了。


    谢昀喜欢得把手里的桂花糕都倒了出来喂给小兔子吃,“小兔兔乖乖吃哦,养得白白胖胖的才好哦,待我下次回家就把你带回去,给我们阿水做小伙伴~”


    “谢小公子,前些日子听闻你身体不适,如今好些了吗?”


    谢昀的笑容凝结在了嘴边,“多谢五殿下关怀,已经好了。”


    楚昭自顾自地走到了谢昀的身边,盯着被谢昀揉在手心里的小白兔,“赵曾得到了报应,我很高兴,这样就不会有人再欺负我了。”


    此时的楚昭由于多年的衣食不丰,个头不显,虽只比谢昀小一岁却矮上半个头。


    前世,初到清风书院的楚昭日子也那么好过,是谢昀事事护着他,如今没了他的庇护,尽管有太子照拂,但毕竟远在东宫,有些事情力所不能及。


    “殿下是皇子,本不必忍受这些。”


    楚昭自嘲似的笑了笑,“可我只是空有一个名头,无母护无父爱,我人微言轻,微不足道,不过正是如此能够看见许多旁人未曾注意的小事,比如那一夜除了赵曾,我还看见了你。”


    作者有话说:


    宁渊:悄咪咪地亲一口,再亲一口,再亲一口……再亲亿口……啊,要醒了……


    怀泽:有虫子!(啪叽)


    第25章 第25章


    谢昀挑了挑眉头, 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轻轻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哦?殿下说的是哪一夜?”


    楚昭笑了笑, 并未点破, 毕竟他也没有证据,只是想告诉谢昀而已,“不管如何我都要感谢你, 我与小公子一样寄人篱下, 身不由己, 明明该同病相怜的,可小公子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昀有些惊讶, 楚昭竟然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 来找自己坦白,就是让自己继续装傻都不能了, “五殿下怕是误会了, 我与殿下素不相识,谈何拒人千里?况且我从来觉得自己过得不如人意,也为从未觉得屈于人下苦不堪言, 南阳侯之于我与太子殿下之于你是一样的。”


    又是这样!


    为什么每当他靠近谢昀时, 总是被拒绝,令他心有不甘,“你既然不能与我感同身受, 自然是不会明白我的苦楚。”


    “是, 我不明白。”谢昀从不劝人向善。


    只是太子仁善温良,在世时就令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哪怕楚昭蓄意抹黑,在皇帝口中也不过是一句“此子良善、绝不会行此之事”, 病逝之后史书工笔之上皆是赞誉,就连百姓都纷纷跪地祭拜,绵绵不断。


    若太子登基为帝,必不会对谢家出手,可保他谢氏一族一世无虞,所以谢昀不会让楚昭再有谋害太子的机会。


    楚昭在谢昀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怜悯,一丝疼惜,甚至有眼底饱含着一丝厌恶,他想不明白这分厌恶从何而来。


    每每看见谢昀离去的背影,他的心中都像被压着一块石头一般沉重,令人喘不上气。


    他紧紧捂住心脏的位置,死死地盯着谢昀的背影,有种想要抓住他的冲动,内心深处好像在嘶吼在宣泄,谢昀应该是属于他的!


    小兔子从从楚昭的脚边跑开,不一会儿就蹿进了灌木丛里,让楚昭寻不到踪迹。


    一回到寝室,谢昀就看见宁渊往嘴里送了一颗药丸,忙问道,“你在吃药吗?生病了?”


    宁渊将药丸咽了下去,面色波澜不惊,“没有,是山楂丸,晚饭吃有些多了,消消食。”他解释了一番又岔开了话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那药丸瞧着确实是山楂丸的样式,空气中还有一股浅淡的山楂味,谢昀也没有过多在意,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遇到了楚昭,说了两句话。”


    宁渊立刻机警起来,“他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事儿,就是随便寒暄两句。”谢昀方才桂花糕吃多了,渴得厉害,三两下一壶水便已下肚。


    “你与他没什么好寒暄的。”


    “嗯,我知道。”谢昀看见了桌上十分精美的荷包,眼睛一亮,“咦,这是你买的吗?正好我的有些旧了。”


    宁渊瞥都没瞥一眼,淡淡道:“是你新认的弟弟送的。”


    谢昀没有听出宁渊的阴阳怪气,将这个荷包翻来翻去,注意到上面的玉兰花绣得栩栩如生,像是要活过来一般,让人越看越喜欢,甚至挂在了腰间对着镜子照了照,“他的手还挺巧的。”


    谢昀特意跑到了宁渊面前展示着,让宁渊觉得十分地晃眼,抓住了谢昀的手往前一拉,挑着荷包拽了下来,“一个荷包而已,至于这么高兴吗?也不是十分精美,比起技艺精湛的绣娘而言还差得很多,你原来的荷包有些旧了,我重新给你买一个,定比这个还要好看……”


    宁渊紧紧地攥着荷包,有不打算归还的意思,然而谢昀并不说话,只是探究似的盯着他看,狐疑道:“怎么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呢。”谢昀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情一般捧住了宁渊的脸颊,坏坏地笑道:“我家哥哥是被夺舍了吗?快出来快出来!”


    宁渊板起了脸,“我只是觉得没那么好看而已。”


    “真的吗?”谢昀看着宁渊紧紧攥着荷包不放,以为他喜欢,只是嘴硬而已,“你若是喜欢,给你便是。”


    说着便摘下了荷包挂在了宁渊的腰间,越看越是合适,“正好绣的是兰花,与二哥哥很是相配呢。”


    宁渊直接扯了下来,扔在桌子上,面色冷峻,“我不喜欢,你也不许喜欢。”


    谢昀没想到宁渊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盯着那枚孤零零的荷包静静地看了会儿,两手一摊,“好吧好吧,我不戴就是了。”


    今日下午没课,谢昀趁着宁渊被先生叫走的空档申请外出一天,去了珍宝阁,不一会儿便揣了一个小礼盒出来。


    “卖花,卖花,新鲜的花朵……”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在叫卖,声音脆生生的。


    谢昀瞧着那花鲜艳漂亮,想着宁渊喜欢侍弄花草,便想买些回去,刚要上前就被几个来者不善的男人抢先一步,“小妹妹,你这花怎么卖啊?”


    “两文一枝,三文两支。”


    男人拿着玫瑰撩拨了一下小姑娘的下巴,做出孟浪流氓之举,把小姑娘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躲,又被另一个男人堵住后路,她害怕极了,清丽的脸上满是惊惧。


    谢昀一脚踹了过去,男人飞了出去撞在了身后的小摊子,轰然倒下,摊面上的小摆件“哗啦啦”摔了一地。


    身后的小弟看见大哥被打立刻就冲了上去,谢昀左脚一个右脚一个,打得毫不费力,一个个全部被踹到在地。


    男人吐了一口混着血迹的唾液,破口大骂,“他妈的,你是谁,敢管老子的事!”


    谢昀拍了拍衣角,给小摊贩丢了一包银子,又指了指自己,“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南阳侯府谢昀。”


    谁没听过谢小公子的名讳啊,京中最有名的纨绔,背后又有长公主和南阳侯府撑腰,腰杆梆硬得很。


    男人立刻没了刚刚凶神恶煞的模样,艰难地爬起来点头哈腰地道歉,用脏兮兮的手去抓谢昀的衣角,“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该打该打。”


    谢昀嫌脏地很,抬脚踩在男人的肩膀上,又踹了一脚,嫌恶道:“滚开。”


    “谢谢哥哥,”小姑娘惊魂未定地用帕子抹了抹脸,擦干了泪水才发现好心公子华丽的衣服上都上了些灰尘,愧疚感涌了上来,眼底又一湿,“对不起,我害得你……你的衣服都脏了,我家就在附近,我帮清洗一下吧。”


    谢昀张了张口刚想拒绝,但想着万一那个恶霸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会找麻烦,于是好人做到底,将小姑娘送回去,一路上也聊了会儿天。


    小姑娘叫季婷婷,家里有位病重的老父亲,有位在小饭馆当跑腿的小弟和在清风书院就学的哥哥季明善。


    谢昀觉得正是巧,竟然顺手救了季明善的小妹。


    再往前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最里头的那家就是了,可谓是家徒四壁残破不堪,除了基础的锅碗瓢盆、一张床、一张桌子外连多余的椅子都没有,屋顶破了一个洞,若是遇上刮风下雨天还会漏雨。


    季婷婷搬来一张椅子,用帕子擦干净了才让好心公子坐,又去炉子上倒水。


    谢昀抬头瞧着上头能透进一缕光亮的破洞,“这屋顶不补一补吗?”


    季婷婷找出一只完整的瓷碗倒水,“要补的,只是大哥和小弟不怎么得空,幸得这两日也没有雨,所以就耽搁了。”


    “我帮你补。”


    季婷婷手里还拿着拧干净的湿帕子,正准备给好心公子擦衣服,一转眼就瞧见他起身出去了,她连忙追去,“公子,这可使不得,会把您衣服弄脏的。”


    “无碍,我与大哥是同窗好友,朋友之间帮帮忙不过举手之劳。”谢昀摩拳擦掌,找了些可以补顶的工具。


    话虽如此,但季婷婷能瞧得出来这位好心公子的身份非富即贵,能屈尊到他们的小屋子里来就已经足够蓬荜生辉,哪能再让人家做这些。


    可说话间谢昀已经一个跃身飞上了屋顶,季婷婷在底下急得团团转,生怕那好心公子摔下来。


    刚上去没多久季明善就回来了,对于谢昀的到访有些惊讶,季婷婷和他说了一遍前因后果,他连忙询问自己的小妹有没有受伤,得到确切的回答后才松了一口气。


    谢昀的动作很快,加之破洞的地方也不是很大,不一会儿就补好了,他站在屋顶上看了又看,并没有什么破绽,这才拍了拍手跳了下来。


    “多谢小公子救了我小妹。”


    “不是说了唤我怀泽就好,你我同在清风书院就学,本为同窗,不用如此客气。”谢昀用季婷婷打来的清水净了净手,笑道。


    季明善泡了一壶茶,邀谢昀共饮。


    “陛下对你的策论赞不绝口,已经同意实施,并派遣新的安抚司前往解决洪水问题,想必不日就会有所成效。”


    季明善露出痛惜之色,“若当初的粤东也能得到如此重视,也不至于死那么多人。”


    谢昀能够感同身受,他在战场摸爬滚打近十年,看见了太多在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挣扎的百姓,边境是他们的家,他们抛不开放不下,本以为只要开疆拓土,不断扩大大楚的版图,归纳全部百姓,让他们远离战乱,可是他忘了战争本就是他们挑起,对百姓们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无论是沙场争斗还是天灾人祸,百姓都是最苦的那一方,底层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楚昭的一生都在致力于吞并邻国,而谢昀是他手里的一把利刃,这些年他受够了那样的生活,内心凄凉满是疮痍,若无那杯毒酒,谢昀也不想再继续下去。


    而季明善正是看不惯楚昭这些行径,加以劝说,引来不满,终于在一日散朝归家的路上被一群劫匪打扮的杀手暗杀,了此一生。


    “还没有感谢怀泽呢,若非是你计划也不会那么顺利,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我说是上天指引,季兄可相信?”


    季明善浅浅一笑,“大楚之地地大物博无奇不有,或许真有这样的事情,如此看来怀泽便是我的贵人。”


    谢昀与季明善不过几面之缘,就算加上前世,十根手指头也能数得过来,没成想他竟然并非想象中的那么死板、一本正经,倒还挺风趣,相处起来又轻松了许多。


    “季兄如今已恢复名誉,来年春闱静候佳音。”


    辞别季明善之后,谢昀又去了醉仙楼,找到了百忙之中的于小芒,那儿并没有舒桦的回信。


    回了清风书院,谢昀就一直心绪难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就连在珍宝阁买的礼物都被搁在了一边,没空想起。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宁渊看他蔫头耷脑的样子,不禁担忧地问道。


    “我之前让舒桦去调查韦家窑厂之事,可是已经半月有余,他都毫无音讯,我有些担心。”


    作者有话说:


    徐之桉:怀泽哥哥在吗?


    宁渊:滚


    徐之桉:嘤


    宁渊在憋屈与生气之间选择了生闷气


    第26章 第26章


    “别担心, 或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可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不可能,我与舒桦约定过不论什么结果都要传信给于小芒, 每五日一封信, 我已经有十日没有收到他一丁点消息了。”


    醉仙楼每隔五日都会往清风书院运送新鲜的食材,谢昀不可能每天都外出,那样的话就太过惹眼了, 于是趁着送食材的空档与于小芒互通消息。


    谢昀内心的惶恐不安逐渐放大, 他已经失去过舒桦一次了, 不能再承受第二次,“我要亲自去一趟。”


    宁渊立刻阻止, “不行, 让影七去。”


    “我一直把舒桦当做我的亲弟弟,他不能出事, 我若不去, 我心难安。”


    “不行,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或者我同你一起去。”


    “我们都走太惹眼了, 那让影七和我一起去, 影七武功高强,必然不会让我受伤的。”


    宁渊紧紧攥住谢昀的手,用力到手指都微微发白, 隐忍着, “不可以。”他也承受不了再次失去谢怀泽。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我必须去, 二哥哥,我求你了。”谢昀的态度依旧很强硬, 但声音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宁渊最受不了谢昀这样,让人什么都想给他,“我只等你两日,若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好。”谢昀松了一口气,“在此之前咱们得演一场戏了。”


    宁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见着谢昀拿出了一颗金色的小药丸,给人神秘又诡异的感觉。


    紧接着谢昀将药丸塞进了嘴巴里,他想要阻止都来不及,眉头立刻紧锁,“那是什么东西,就这么随便乱吃吗?”


    谢昀神秘兮兮地将手腕伸了出来,“你号号脉。”


    起初宁渊是不太相信的,但手指搭上脉搏后明显的感觉到脉象微弱、似有似无,他的手倏地一抖,就连心尖都不由得颤了一下,担忧与害怕的情绪油然而生,关心则乱到气息都有些不稳,“怎么回事?你的脉象为何乱成这样!”


    “那是可以改变脉象的药丸,小芒跟着父兄走南闯北的,能弄到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看起来好像大病了一场一样,起码可以拖上三五日了。”


    “当真无事?”宁渊听说过这种药丸,可是这个人是谢怀泽,让他不得不再三确认。


    “没事啊,你瞧我生龙活虎的模样,只是改变了脉象而已,哥哥莫要担心。”为了让宁渊宽心,谢昀甚至在屋内上蹿下跳了好一阵子,都脸不红心不跳的。


    午后阳光甚好,谢昀在花园里消食,书院沉闷,小花园倒是景色别致,哪怕十月已至,依旧树林阴翳娇花甚艳,是个可供观赏的地方,树木遮掩之下有个隐隐绰绰的人影。


    一只雪白软绵绵、盯着一撮小灰毛的小兔子一蹦一跳地朝着一根鲜嫩的青菜而去,本以为可以饱餐一顿,不曾想是一个陷阱,一只瘦弱的手袭来掐住了兔子的脖颈。


    小兔子的四只脚“蹭”地一下子腾空,随着手上的青筋凸起,小兔子的整个身体都在扭动,奋力地挣扎起来。


    “楚昭!”谢昀第一时间冲了出来,从楚昭手里夺回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兔子,慌张地摁着它的心肺,但已经于事无补,没了气息软在了他的手心里。


    谢昀猩红着双目,怒视着楚昭,“你在干什么!它只是一只小兔子,为什么要杀它,你为何总是如此残暴!”


    楚昭目光中闪过一丝慌张,他没想到谢昀回突然出现,会被他发现自己这一幕,但他立刻又装出无辜的样子,矢口否认着,“我来的时候它已经死了,我可没有杀它?”


    “你当我没有眼睛吗?!”谢昀的脑海里满是最后那几年楚昭残暴不仁阴晴不定的模样,一个宫人仅仅因为打翻了一碗茶就被楚昭掐死,就像这只小兔子一样。


    “你现在也学会撒谎了吗!”谢昀的口吻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对楚昭教导责备的时候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楚昭的表情瞬间僵硬。


    完了,实在是太生气了,急火攻心导致他都口不择言了,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谢昀往后退了一步,不慎踩中了一颗小石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正处于池塘边缘,于是眼咕噜一转,装作脚下一崴直直地摔进了莲花池中。


    霎时间水花四溅,楚昭伸出的手落了空,终究没有抓住谢昀。


    ***


    柳太医顶着小侯爷灼灼的目光收回了手,声音都有些抖,“小公子着了风寒又受了惊吓,得要静养一段日子了。”


    “当真无事?”


    “无事。”柳太医擦了擦汗,无比汗颜,这小侯爷还是如幼时一般,谢小公子一有风吹草动就紧张得不行,跟要吃人一样。


    “那我……我就在休息吧。”谢昀扯了扯宁渊的衣袖,有些有气无力,一脸病容我见犹怜。


    看得宁渊心中无比动容,但还是狠了狠心,“不行,他病成这样怕是会给我过了病气,而且同在一个屋檐下会影响我休息。”


    一向怕宁渊的楚旸都对他此刻的冷漠无情感到不满,忍不住谴责道:“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啊,怀泽都这样难受了,你还能让他挪去哪里啊!”


    楚昭瞅准时机,立刻抢话,“不如去我那儿吧,是我导致怀泽落水,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就让我照顾吧。”


    “不行。”谢昀与宁渊异口同声。


    谢昀掀起眼帘环顾了一下四周,又换成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苍白且无力地咳了一声,“殿下千金贵体,怎可被我过了病气,既如此我还是回家吧。”


    “对哦,回侯府吧,在那儿还有人照顾你,免得在这里被人嫌弃。”楚旸没好生气地看了宁渊一眼。


    “好了,乌泱泱的一群人在这干什么呢,都回去上课去,让怀泽好好休息。”司业将一群学生都带了出去,楚昭深深地看了谢昀一眼才离开。


    楚旸迟迟不曾离开,给谢昀掩了掩被角,又有微凉的帕子给他擦脸。


    “你也该走了。”宁渊直接下了逐客令。


    方才人多,楚旸胆子还挺大的,能跟宁渊呛几句嘴,现在寥寥无几了,他又怯弱了起来,但不想怀泽被欺负,壮着胆子道:“我要在照顾怀泽啊,谁知道你会不会给他饭吃,给他水喝,我得等到侯府的人来接他才放心。”


    宁渊的脸色黑沉,谢昀连忙道:“阿旸,你回去吧,二哥哥他不会怎么样的,咳咳咳,我想睡一觉了,你在这儿我睡不着。”


    见谢昀都开始打哈欠了,楚旸也不好再说什么,“好吧,那你好好休息。”又深深地望了宁渊一眼,“他身体不好,不要欺负他了。”


    等人都走后,室内彻底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谢昀似乎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的脸不禁往被子里缩了缩,挡住了下半张脸,尾音轻浅,“二哥哥,我渴了……”


    看着宁渊毫无怨言的模样,谢昀的半张脸钻了出来,明媚的杏眼水汪汪地看着宁渊,声音软软的,像是撒娇一样,“生病了啊,我好难受,要二哥哥喂才能好起来。”


    宁渊坐在了床边,将谢昀扶了起来,靠在自己的怀抱,慢慢地喂着他喝水。


    窝在怀里的谢昀十分乖巧,让宁渊很容易就想到了小时候。


    那时才八九岁的年纪,正是小孩子爱玩爱闹的时候,又迷上了钓鱼,可不小心掉进了河里,被捞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宫里的院判都被叫了过了,高烧不退,整整一天一夜。


    尽管后来谢昀学会了凫水,宁渊还是心有余悸,不让他靠近池水。


    宁渊思绪回笼,放下了茶杯,“我会欺负你吗?”


    谢昀微微一愣,抬眸看着宁渊,眨巴眨巴了两下眼睛,“怎么会呢,二哥哥待我最好了。”


    看着谢昀这张具有迷惑性的脸,宁渊分不清是否是虚情假意了,他捏住了谢昀的脸颊,“你又擅作主张了。”


    由于手指用力,谢昀的嘴巴不受控制得微微张开,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嘟是假的,只是看起来惨了些,这样才好装病啊……”


    他管不住谢怀泽,也不能管他,越是紧逼就越是将他推远,从前的种种已经足够让他害怕了,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宁渊松开了手,满眼落寞,脸上露出了受伤的表情,“怀泽什么都不愿和我说,我们不是已经交了底吗,自己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吗?还是说怀泽不相信我?”


    谢昀哪见过这样的宁渊啊,谁能抵得住神伤难过的大美人,一下子就急了,都忘了自己在装病了,一个翻身就爬了起来,跪在宁渊的面前,“没有没有,我怎么会不相信哥哥呢,我这人就是一时一个主意,看见了小池塘才心生一计,不能忽然就装病吧,总要有个由头的。”


    其实这只是借口,追根究底是谢昀习惯孤独,习惯了一人决策,习惯了自己身边空无一人,无所依靠,可是现在他应该去习惯身边还有宁渊。


    “是我的错,我不该擅作主张,我不该什么都不和你说让你担心,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我只是害怕……”宁渊抱住了谢昀,紧紧地拥着不放手,微凉的嘴唇蹭过他暖暖的颈侧,“怀泽可以多信任我一些,多依靠我一些。”


    随着温热的气息呼出,谢昀的皮肤犹如过电一般酥酥麻麻的。


    好奇妙的感觉,好像被蛊惑倒了。


    作者有话说:


    宁渊(强硬版):你又擅作主张


    怀泽:关你屁事


    宁渊(柔弱版):怀泽不信我……


    怀泽:我的好哥哥啊,快让我安好好慰安慰


    第27章 第27章


    谢昀带着影七快马加鞭赶往贞州, 路过一个茶棚,停下来歇歇脚。


    这儿距离贞州还有五十里路,今日傍晚前可以赶到了, 也必须得赶到, 此地荒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放眼望去就只有一个茶棚, 还有一个简陋的茅草屋子, 这也是前往贞州的必经之路。


    看着在悠闲扇着扇子的老人家, 谢昀问道:“老伯,大约半月前可有一个小少年来过?”他形容了一下舒桦的容貌。


    “这我哪里记得, 我老头子每日见的人可多了去了。”


    谢昀也知道这样打听不到什么, 但还是忍不住问了问,“那您可是贞州人?”


    “是啊, 儿子儿媳都外出打工喽, 我一个老头子在家闲的也是无聊,就出来找些事情干,你们可也是来找工作的?”老人来了兴致, 起身坐在了他们旁边兴致勃勃地说着。


    谢昀眼咕噜一转, “是啊,我们是外乡人,这些年生意不景气了, 所以来打打工, 挣些花销。”


    “那你们可来对地方了,咱们这儿有位大财主, 他给咱们介绍工作,虽然不能回家, 但一年能有十两银子呢,我的儿子媳妇都去了快五年了。”老伯的神情颇为骄傲,但又隐隐有些落寞,感慨自己孤身一人在家免难凄凉。


    谢昀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户普通人家最基本的开销一年不过二两,正常工钱年五两已经是不错了,竟然有十两之余。


    “老伯,你可有瞧见过这些银子?”


    老伯张了张口,刚要回答,忽然影七站了起来,将谢昀身后的一个孩子摁倒在地,手里还抓着一只蓝色的荷包,再定睛一看,发现是自己的。


    影七的拳头即将落下去,被老伯制止,“哎呀,等等,等等,这孩子怪可怜的,就放过他吧。”


    谢昀将荷包挂回了自己腰间,小孩连忙爬起来一溜烟跑走了,他微微蹙眉,“这是你孙子?””不是不是,”老伯连忙否认,又不禁叹了声气,“这孩子是隔壁镇上的,父母都出门打工多年了,家中就一个年老体弱的奶奶,前些日子奶奶也去世了,叔婶抢了他家的房子把他赶了出来,只能在我小茶棚度日,向过往的路人讨点铜板子。”


    谢昀心中不禁泛起了同情,不知为何他的眼底浮现出那些征战沙场士兵的样子,他们有些是为了家,有些是被征兵,一气之下杳无音信,他们的家人可能也如这个孩子一般。


    “不是说年有十两银子,怎么会穷困至此?您儿子的银子都寄回来?”


    “前些年还好,但这两年寄回来的银子已经寥寥无几,说是要自己还要花销,况且这孩子的叔婶不是好相与的,恐怕大半的银子都进了他们的腰包。”老伯长吁短叹着,“去了这么多年都不回家,只靠书信往来,其实也不指望这些孩子能挣多少钱能有什么大本事,能好好陪在身边就好了。”


    谢昀抓住了关键点,“书信往来很频繁吗?”


    “也不是,镇上有个信差,每半年就会送一次书信,不过能有孩子们一点半点的消息就已经很好了,过明日信就该来了。”天色渐晚,老伯都开始收拾茶碗了。


    “那位财主叫什么名字?”谢昀将喝完的茶碗递给了他。


    老伯想了想,“大老爷好像叫韦胜材。”


    谢昀一喜,“可是做陶窑的韦家?”


    “正是呢。”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愁不知道该如何接近韦家呢。


    两人跨上马,“我们今日赶去贞州先住下,等第二日再去韦家。”


    “是。”影七依旧惜字如金。


    一路上走来,影七说的话都不超过十个字,都不知道会不会憋闷死,不禁问道:“你都不问问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世子吩咐了让我一切听从小公子安排,并以小公子的安全为机要任务,其余不管。”


    “好吧,不过也要保护好自己。”谢昀对他微微一笑,十分地友好。


    影七一怔,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稍微有了一丝动容,“是。”


    *


    东宫内。


    宁渊在与楚暄对弈,手执白子迟迟不曾落下,像是在仔细思考又像在神游,被楚暄提醒才选了一个位置落子,最终输了一子。


    楚暄收拾着棋局,关切道:“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只是天色渐寒,身子有些不大舒服。”宁渊添了一杯热茶。


    “那可要注意保暖,别像怀泽似的,落了水又着了风寒,也莫要像孤一般畏寒,生病可不好受。”楚暄将身上的衣裳裹了裹,“当日在清风书院,你与怀泽那般,我还以为你们和好了呢,可这段时间风声都吹到了孤的耳中。”


    想起谢怀泽,宁渊眼底染着丝丝笑意,转念一想,不过是在书院里的小打小闹就已经传到了东宫,可见他们有多少耳目,于是说着违心话,“怀泽一向与我不睦。”


    “怀泽虽性子野,但为人善良,你也不要太过严苛了,会让怀泽害怕的。”话音刚落,楚暄就咳嗽了起来,脸色染上了红晕。


    宁渊连忙起身为楚暄轻轻地拍着后背,“殿下怎么又咳嗽起来了?可是旧疾复发?”


    楚暄摇了摇头,拿出一颗薄荷丹吃下,“最近这身子总是感觉乏累地很,提不起力气,太医过来瞧了瞧也只说是累着了,并无大碍。”


    宁渊为楚暄号脉,从脉象来看确实是没什么问题,可是这样的症状就很不对劲,他的视线落在了楚暄常用的器具上,不经意提起,“来的时候听德贵说殿下要去趟贞州?”


    “是啊,这两年贞州的瓷器数量都有所偏差,让孤心中存疑。”


    每年各地往朝廷进献定量的贡品,只有贞州乃至其余临近两地区有所缺少,给予的理由不是路遇劫匪就是原材料短缺,要么就是自然灾害毁坏了窑炉,导致产量大幅度减少,实在是令人怀疑。


    “殿下贵为太子身份贵重,不该亲自去,不朽身为殿下的伴读,理应为殿下分忧。”


    楚暄欣慰一笑,“不朽就算不提,我也正有此意,你不日便要从清风书院结业,此番前去也算是一场历练。”


    宁渊又为楚暄斟了一杯茶,借此触碰茶杯,道:“这茶杯触之冰凉,于殿下身体不宜,还是少用为好。”


    *


    天色渐晚,到底贞州时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沿边的小商贩也开始收拾东西回家,奇怪的是一路走来发现年轻人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是上了岁数的老人家。


    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略微一打听,店家的儿子儿媳也外出打工了,已经好几年未回,等着明日的书信。


    客栈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在寂静夜里很是明显,加之谢昀耳力极佳,很容易就听到了隔壁影七的房间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桌椅板凳移动的声音,很快又回归了平静。


    第二日,谢昀与影七乔装打扮了一番,一袭短打干净利落,头发全部束起,盘成一个小髻,用发带固定,但小脸儿白皙,唇红齿白的,眉宇间是难以遮掩的矜贵,即便粗布麻衣也像个书生倒不像是干活的。


    于是特意把脸抹黑了一些,又是一番打扮后终于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人家,然后按照老伯所说的那样敲响了韦府的侧门。


    出来的是一位管事打扮的人,将他俩上下打量了一番,“外乡人?”


    谢昀满脸堆笑,“是是,听闻这儿能找伙计干,咱们兄弟俩就来了,讨一份活计干。”


    管事的轻车熟路地拿出一份单子,“先填一填。”


    “哎呦,我们兄弟不识字啊,管事的可否给咱念念。”为了打消疑虑与降低警惕性,谢昀故意装作文盲。


    “姓名,家庭住址,家里还有些什么人……”管事的逐条提问,谢昀一一作答,然后填好了单子。


    然后管事的看着一言不发又凶巴巴的影七,有些怀疑,谢昀立刻挡在了他面前,赔礼似的笑道:“我兄长是哑巴,脑袋也不怎么好,但您放心,他很听话的,力气也很大,绝对不会给主家添麻烦的!”


    “行了,回去等通知吧,如果选上了会把信送到你们住的地方,然后再到府里来。”


    “哎哎好好好。”随着大门关上,谢昀脸上的笑容淡去。


    方才借着说话的功夫,管事的低头写字,影七往里头走了一些,将布局大致地看了一遍。


    “白天都有不少人巡视,到了晚上只会更加严防死守,二哥哥说你的轻功了得,先探探就行,遇到危险就赶紧撤。”谢昀反复叮嘱着以安全为主。


    “是。”


    回来没多久,镇子上的人陆陆续续地收到了回信,客栈里来来往往地不少人,大家聚在一起,让识字的人给念念。


    见字如面,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仿佛看见自己离家许多的儿女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样。


    谢昀凑过去看了几眼,字迹都差不多,除了干活场地不同之外,内容亦是大相径庭。


    众人笑着笑着就眼泛泪花,不禁用袖子擦了擦,“哎呦,你说这孩子光写信能有个什么用啊。”


    “是啊,天气转凉了,也不知道在外头有没有好好添衣,注意保温了。”老大爷转头看见了谢昀,随便抹了抹眼泪就道:“小伙子啊,你是不是也托了大财主找活计了?”


    “对啊。”谢昀啃着馍馍抬起头。


    大爷就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谢昀的手,“你去了看见我孙子可要跟他说,爷爷想他了,爷爷只想他回来的,爷爷不要钱了!”


    看着他们担忧愁苦的脸色,谢昀止不住地心软,“若我能看见,一定为你们带声好。”


    听到这样的回答,大家伙儿全都涌了上来,拉扯着谢昀一蜂窝地说着话,谢昀一一记下了他们的体貌特征。


    夜幕降临,影七依照计划潜进韦府,而谢昀就在客栈等着,想着那些书信的事情,光寄信,不见人,自从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除了心之外是生是死谁都不知道。


    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影七还没有回来,韦府距离客栈不过才一条街,按理不可能这么晚,不放心的谢昀打开了房门隐入了黑幕之中。


    夜幕黑沉,寂静一片,韦府大门紧闭,透不出一丝光亮,谢昀脚尖一点跃上了墙头,还未跳下去就看见了影七的身影,对他道:“跑!”


    谢昀根本来不及多想,掉头就走,紧接着韦府大门打开,涌现出十几个举着火把的家丁,喊打喊杀地冲了出来,嘴里喊着“抓贼、抓贼”!


    两人东躲西藏,躲避着追踪,将他们甩在了后面,拐进了一个四通八达的小巷子里。


    嘈杂的声音隔着一堵墙吵吵嚷嚷着,谢昀听着动静,直到声音远去才松了一口气,将影七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没受伤吧?”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影七摇了摇头,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册子。


    谢昀不明就里地将册子打开,上头记载着以龟甲制成器皿,仿制瓷器的工艺,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东西, 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得到了,“就算为了这个,你也不应该铤而走险, 若是被抓住了, 恐怕难以脱身。”


    “主子吩咐, 不能不从。”


    谢昀抬眸盯着影七看了一阵子,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管如何, 都要以保护自己为主。”


    有了这本册子就有了一定的证据,但还远远不够, 不足以让太子信服楚昭有谋害他之心, 不过比起此事,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舒桦最为重要。


    谢昀将册子揣进了怀里,刚想和影七说些什么, 只见围墙之上寒光一闪, 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朝着他们劈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谢昀推了影七一把,往旁边一闪, 躲过了刀光剑影, 紧接着四五个黑衣人冒了出来,手持利器朝他们袭来, 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谢昀足够地灵巧, 极力地躲避着,刀剑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摸到,但到底是十五六岁的身体,没有那么的身强体壮,又没有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渐渐地有些体力不支,灵敏度下降。


    影七尚且能够应付,抢了黑衣人的武器,手起刀落间次次刺中要害,手脚干净利落,不一会儿就尸横遍野。


    真不愧是宁渊身边的第一高手,让谢昀看得眼睛都直了,若是放在战场上定是一位所向披靡的将军,能够发挥巨大的用处。


    谢昀感觉自己的职业病犯了,连忙甩了甩脑袋,朝着影七走过去。


    谁知脚边的黑衣人还没有完全断气,忽然暴起抄起匕首就冲着谢昀而来。


    影七将谢昀揽到一边,刹那间将手里的匕首一掷插进了黑衣人的胸膛,当场毙命。


    回到客栈,谢昀先将册子放好,然后褪去了一身衣物,手臂上赫然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方才穿着一袭黑衣瞧不出来,又处于高度紧张的氛围中感觉不到痛楚,一旦安静下来,痛感就明显了,不过好在创伤面不大,只是看着吓人,这对看惯了大场面的他而言简直是小儿科。


    谢昀轻车熟路地处理着伤口,最后手牙并用将缠好的绷带打了一个节。


    刚刚穿上了里衣,门就被忽然打开了,影七紧锁着眉头冲了进来。


    “你……”谢昀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影七抓住了受伤的胳膊,不禁惊呼出声,“嘶——痛!”


    影七连忙松开了手,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看着地上散落的衣物,眉宇间的担忧愈发的浓重,“你受伤了,让我瞧瞧……”


    谢昀坐了下来,并不十分在意,“没什么大碍的。”


    影七一反常态地不依不饶起来,但谢昀不习惯旁人触碰自己的身体,说什么都不让影七看,最终影七倒是暗自神伤起来了,“我受世子的命令保护小公子,却让小公子受了伤,若让世子知道一定会惩罚我的。”


    谢昀眨巴眨巴了两下眼睛,盯着影七看,冷峻的脸上写满了担忧,都不像平常那样了,看起来还挺可怜的,一时心软,反过来安慰着他,“刀剑无眼,受伤是在所难免的,不必过分担心,你不说我不说,二哥哥是不会知道的。”


    影七的视线落在谢昀的胳膊上,眉眼间的郁色没有一丝一毫地消减,但谢昀的抗拒让他也没有办法,只能不放心地问着,“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啊,这点小伤和我以前……”谢昀噎了一下,这若是跟以前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要不是这副身子娇贵了一些都还感觉不到这伤痛呢,一摆手,“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了。”


    第二日,谢昀收到了韦管家的信,做戏做全套,让店家给他念了念,之后又被拉着说了好些话,让他一定要找到他们的孩子。


    随后,谢昀与影七去了韦府,在角门那里已经等着几个年轻人,韦管家在清点人数,一看见他们就赶紧招呼过来,让他们在一份单子上签字画押,美名其曰是保障他们利益的契约。


    都是些没上过学堂的庄稼汉,不疑有他通通摁了手印,但谢昀识字,这分明就是一份卖身契。


    签完卖身契之后,他们被赶上了马车。


    同坐的年轻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青涩与即将要挣大钱的憧憬。


    许是车内太过安静,又都是耐不住性子的大小伙儿,没一会儿就聊了起来。


    一个皮肤黝黑,年纪偏小的男孩子道:“我大家就叫我小东吧,家住临水镇,父母早亡,家里只有一个身弱多病的爷爷,没钱治病,可是我年纪小,镇上不招童工,幸好大财主给我找了个活干,能让我挣点钱给爷爷买药。”


    另一个体格壮实不少,年龄也偏大些的,不过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一说话还容易脸红,“我叫阿狗,是芳沁镇上的,家里好几个兄弟姐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口粮了,我是老大,必须得肩负起照顾家里的重担。”


    大家互通了名姓,知晓了家乡,关系一下子亲厚了起来,又问到了谢昀,“你呢?”


    谢昀不禁神伤起来,像是被人戳中了伤心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来,“我们原先是青城人士,家里不说殷实也还过得去,只是一日父母外出谈生意遇到了盗匪,全部遇难,房产田地又被人霸占,家里就剩我们兄弟二人,流落到这个地方,听说这儿的韦老爷是个大善人,能给大伙儿找活干,能挣大钱……”


    说着说着就好像是真的了一样,眼眶都红了一圈,眼尾泛起了泪花,惹得一众人纷纷来安慰他。


    在小东的小黑爪子快伸到谢昀脸上的时候,影七掏出了一块帕子抢先一步给他擦眼泪。


    看着这块帕子,谢昀恍惚了一下,仔细嗅嗅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于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影七看。


    阿狗瞧着他俩,忽然来了一句,“你哥对你还挺好的。”


    谢昀回过神来,傻兮兮地笑着,“那是,我哥哥待我最好了。”


    韦管家掀开了帘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的话,“行了行了,别聊了,都已经出城了。”然后给他们一人分发了一只碗,倒了水,“来,喝碗水解解渴。”


    “谢谢大哥。”谢昀高兴地接过,刚一靠近碗就嗅到了水中不同寻常的气味,与影七对视了一眼,然后将水一饮而尽。


    马车摇摇晃晃着,头脑开始发昏,一个个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谢昀左右看了一眼也开始迷迷瞪瞪了起来,倚着车厢睡着了。


    周围一片安静,只听得车轮压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滚动声,晃晃悠悠地驶进了一处丛林。


    日近西山,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大家开始悠悠转醒,感觉头都有些痛,不知道是不是睡久了的原因,动了动胳膊动了动腿脚,活动了一下筋骨。


    谢昀掀开了门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荒山,到处是被开采的痕迹。


    天气渐凉,但每个人的身上都只穿着粗布烂衫,浑身是伤地推着运石车,步履困难地往前走着,不小心踩到了石头滑了一跤,搬运的石头散落了一地,立刻有人举着鞭子抽了过来,衣服被抽得更烂了,身上都是血痕,惨不忍睹苦不堪言。


    小东年纪小,已经呗吓傻了,忍不住地往人身后躲,哆哆嗦嗦着。


    阿狗胆子大,直接问道:“韦管家,这是什么地方啊?不是给安排活干吗?”


    韦管家早就换了一副嘴脸,“你们不是想挣钱吗?这就是挣钱的地方,好好干活,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快走快走!”然后不耐烦地招呼两个监工过来,催促着他们赶紧把几个人带下去。


    这场景让大家的心理落差实在是太大了,终于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起来,一个个嚷嚷着要回去,小东红了眼眶,吓得想哭又不敢哭。


    阿狗愤愤地推攘起了监工,“这不是我们要来的地方,赶紧让我们回去!”


    “啪——”


    胖头监工一鞭子抽了下去,恶狠狠地道:“来了这儿就没有回去的可能,你们老老实实地干活,否则就打死你们!”


    说着就又举起手,谢昀陡然间挺身而出将阿狗推到旁边,在鞭子要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接住。


    谢昀顺着手看着影七,眼底尽是对这些人的厌恶,但只是一闪而过,又顶着一张黝黑的脸嘿嘿一笑,“大哥,把人打残了不就干不了活了。”


    监工用力地抽回了鞭子,带出了血迹,在他手心里留下了一道血痕,将面前这个黝黑的小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还是你小子识相啊,都给我滚去干活!”


    谢昀翻开了影七的手掌,刺目的红痕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眼底。


    à?S直到夜幕黑沉才停下了手里的活,谢昀想帮影七搭把手,但他非不让,受伤的手更加斑驳了,用布条紧紧地缠着,一撕扯都和皮肉粘黏在了一起,手心里的一颗小红痣都被血染了。


    谢昀趁着监工都去吃饭的时候凑到了影七身边,拿出了一只白皙的小瓷瓶,“我给你抹药。”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影七,鞭子抽在身上很不好受,“你为何把手伸过来。”


    “要抽到你脸上了。”影七盯着谢昀的脸,似乎透过他黝黑的脸蛋看出他的本质。


    “你是不是傻,我会躲啊,怎么可能乖乖地站着被人打呢。”


    第29章 第29章


    影七只是盯着谢昀看, 任由他在自己的伤口上撒药涂抹,好像不知道疼一般,“你不能受伤。”


    “好好好, 二哥哥都是怎么教你的啊, 打不过,咱就跑嘛,能躲就躲着, 不丢人, 别受伤就好啦。”谢昀只当他是听宁渊的话, 要好好护着他。


    “嗯,我记住了。”


    给他的伤口包扎好, 又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谢昀笑眯眯地道:“你还真的挺听话的。”


    他的笑容如三月清风温柔和煦,令人欢喜, 身心愉悦。


    但影七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你别老对着别人这么笑。”


    “啊?”谢昀揉了揉眼睛,盯着影七的脸左看右看,嘴角弯了弯, “你是和二哥哥待久了吧, 说话口吻都很像他,刚刚那瞬间我还以为你是他呢。”


    谢昀的视线始终落在影七的脸上,未曾挪开半分, 提起宁渊, 还真的怪想的,也不过才几日而已。


    从前他孤身一人, 每日睁眼不是生就是死,从来没有时间去考虑别的事情, 更没有什么人值得他去想念,原来牵挂一人是这样的感觉啊。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哥哥身边的?”


    “自有记忆起。”


    “那你肯定知道我与哥哥以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是为什么生分起来的!”谢昀一脸期待地看着影七。


    许是这样的目光实在是太过赤诚迫切,令影七一怔,低下了头,避而不谈,“我不知道。”


    谢昀失望了,“你不是从小就陪在哥哥身边,怎会不知道呢?”


    “不能打探主子的事情。”影七的语气很淡,掀不起什么波澜。


    是啊,如果是个人都能通过身边的人打探出什么消息,那宁渊的周围可就太危险了。


    山中发出了巨大的响声,炸药炸开了山洞,落下无数巨石,稀碎的小石子落在了他们的身上,大部分都被影七拂袖挥去,沾不到谢昀的身。


    炸山,挖矿?挖财宝?无论什么,都与钱财脱不了干系,韦府亦是参与其中。


    前世,毫无根据的楚昭靠着大量钱财豢养私兵,才能在最后一战中反败为胜,占据先机,登基为王,谢昀从未想过这笔钱是从何而来,难道……


    “发什么呆!赶紧搬!”胖头监工抬脚就朝着谢昀踹了过来。


    谢昀反应过来,一个闪身让一记飞脚旁落,胖头监工摔了个大马哈,头扎进了一堆满是小石子的土里,顿时划破了面颊,弄得灰头土脸。


    胖头监工“哎呦哎呦”地喊着疼,灰溜溜地爬起来,脸上的横肉都挤在了一起,摸了一手血,抬手就要挥鞭,“妈的,臭小子。”


    谢昀面不改色,往后退了一步,悄悄地踢了一块石子,胖头监工踩到了石子,肥胖的身子一歪,又摔了个大马哈,鞭子直直地抽在了他自己的脸上,新添一条红痕,叫喊的声音更大了,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男人高大威猛,一身腱子肉,看起来比胖头监工的地位高 ,狠狠地踹了胖子一脚,“尼干什么呢,快点去干活!”


    “是是是。”胖子麻溜地爬了起来,立刻点头哈腰,还不忘狠狠地挖了谢昀一眼。


    众人又迎来了新一轮的苦役,辛苦了一早上才换来了半个馒头的口粮。


    “就这半个馒头哪里能吃得饱!”这点子口粮还不够阿狗塞牙缝,落进肚里还没个声响。


    瘦弱的小东犹豫了半天,把馒头分了一半给阿狗,阿狗眼睛都看直了,甚至咽了咽口水,但还是推脱不要。


    “就这些了,再多也没有了。”一旁的汉子擦了擦汗,满脸愁苦,听声音明明才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人,面容却是无比沧桑。


    “既想马儿跑又不想马儿吃草,这是什么道理!”阿狗气得踢开一旁的散石。


    “什么大财主,大善人,都是假的,咱们这些人都是被骗来的,每日都是出苦力气,但凡不做不是鞭子就是殴打,每顿就半个馒头,撑不住的都没命了。”汉子捂着肚子长吁短叹。


    小东憋嘴啃馒头,眼眶都红红的,“不是……不是说有银子吗?”


    “什么银子!我都来两年了,到现在为止连一文钱都没有瞧见,更不要说寄回家中。”


    谢昀看着他的样貌和年岁,与村民所描述的样子对上了人,“你可是福喜客栈老板的儿子阿德?”


    “你……你见过我爹了?!”阿德满是激动,一把抓住了谢昀的手腕。


    影七看了一眼,将他的手拿开。


    “我爹他怎么样了?身子可好?”大家听到这样的动静纷纷围了上来,打听着自家的情况。


    “好,他们都好,他们让我向你们带声好,所以你们要好好活着,以待来日。”


    “可我们现在还怎么能好好保全啊,每天从这里抬出去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根本撑不下去,不是被饿死就是被累死。”


    上头的人想要这山中的宝物,所费财力人力不容小觑,所以要以招工高薪的名义在泉州各镇各城招揽壮丁,镇上的年轻人大部分都外出了,怕是全被困在这山中,再找也找不到什么人了,更该好好地留着他们,本该如此行事啊,人都死了,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你们都是何时来的这里?”谢昀问道。


    大家七嘴八舌凑出了一个大概时间,大约是两年前,确如众人所说韦大财主给他们介绍活计,只收取一些介绍费,可之后就被各种各样的诱惑诓骗出来,扔进了这座鸟不拉屎的山庄。


    这就和茶棚老伯所言对上了号,一个开窑厂的韦家绝对没有这么大的能力把临镇的年轻人全都弄到这里来,而那些监工看身手是行伍出身,与泉州官府定也脱不了干系。


    “除了韦老爷,你们有没有见过其他身份特殊之人?”谢昀问道。


    阿德摇了摇头,“我们这些人只在外头做些运运土搬搬石头的活计,连他们的具体目的都不太清楚,若想知道些什么就得去问里头的人,但咱们被监视着,就连睡觉都要点人头,越不出这块区域。”


    谢昀看着洞门若有所思,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监督者无处不在,问阿德道:“你对这处石场可熟悉?”


    “自是知道的。”阿德对这座山有股浓浓的熟悉感,于是将山中情况描述了一遍。


    “那便好,日后想出去还得靠吴大哥的帮助。”


    “聊什么!还不快去干活!”胖头监工一瘸一拐地挥着鞭子走过来,谢昀缩手不急,尾尖扫到了小拇指,顿时就感觉到一阵剧痛,被抽出了血痕。


    影七拽住了鞭子猛地一拉,怒不可遏,抬头看了看有些松动的石块,又瞥了眼胖头监工的位置,故意讥讽道:“你是没吃饭吗?使不上力气?”


    “你个臭小子!瞧不起爷爷我呢!”胖头怒火中烧撸起袖子用力一抽。


    影七趁着鞭子挥来的时候躲开,抽在了山体上,几次之下,巨石更加松动,下一刻直直地落了下来,狠狠地砸在了胖子的身上,血肉横飞顿时没了气息。


    突然其来的变故令众人都惊讶不已,等反应过来时都被胖头惨烈的死相而吓到,开始四处逃窜开,惊慌失措地大喊着,“死人了!死人了!有人被砸死了!”


    一大堆监工跑了过来,为首的壮汉探了探胖头的鼻息,然后嫌弃地甩了甩,令人将他拉走,转头看向影七。


    谢昀立刻挡在了影七面前,红着眼睛欲哭不哭的,表现得十分害怕的模样,“不……不关我哥哥的事,是他自己乱挥让石头掉下来的。”


    壮汉一把将谢昀推到一边,把影七抓了起来。


    谢昀发疯似地要冲上去保护哥哥,被阿狗紧紧地拉住,“别这样阿毛,你会被打的!”


    是夜,谢昀灵巧地躲开巡逻的监工一个闪身就进了洞穴。


    洞穴很黑,谢昀吹了吹火折子,燃起火星才能勉强视物,越往里走越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用影七给的帕子捂住了口鼻,淡淡的玉兰香气袭来,嗅到的异味才少了一点。


    再往里面走空间就宽泛了许多,瞧见好几个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还有两个正靠着墙面打瞌睡的监工。


    有一颗小脑袋抬了起来,先是往外探了探,又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


    他的小脸儿摸得黢黑,但化成灰谢昀都能认得出来,立刻冲了过去捂住了他的嘴角拐进墙角,把他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番,前前后后摸了一遍,一个问题接一个地问,“你没事吧,没受伤吧,那些人没有打你吧……”


    舒桦对着一张陌生而黝黑正懵着,但还是敏锐地听出了谢昀的声音,眼眶立刻就湿润了,抽抽噎噎着,“我没事……没事,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公子了……”


    “不哭不哭,”谢昀心疼地给他抹眼泪,“我来带你回家的,我们舒桦受委屈。”


    “是我办事不利,害公子担心了。”


    舒桦交代了前因后果,他查到了韦家窑厂,但那儿围得跟铜墙铁壁一般,根本进不去,所以就去韦府碰碰运气,阴差阳错间进了这所矿场,凭着能混世的本领从场外干到了洞内,将里头的情况摸得七七八八。


    韦家与当地府衙勾结,诓骗奴役青壮年,私挖矿场,谋取钱财。


    “事情没那么简单,咱们先从这儿出去。”谢昀压低了声音。


    舒桦摇了摇头,“出不去的,这座矿场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还有的府衙的帮衬,连只苍蝇都出不去,每个要跑的人都被抓了回。”舒桦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小洞。


    “咱们不行,但有人可以。”


    话音刚落,一个监工就悠悠转醒,等看清他们之后立刻要大喊出声。


    第30章 第30章


    影七忽然出现, 手为刃,一记劈在了那人的后脖颈,应声倒地。


    舒桦条件反射地护在谢昀身前, 待看清楚是影七后僵硬的身体才松懈了一些。


    “先离开这里。”影七抓起谢昀的手就要往外走, “这里有没有出口?”


    “有,就在西南角,可是那里是守卫最严的地方, 很难跑得出去的。”舒桦满脸愁容, 目光却坚定了起来, “公子,我去拦住他们, 你快些出去, 这里是不能久留的。”


    “不行,”谢昀甩开了影七的手, 说什么都不愿意, ”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找你,怎么可能弃你于不顾,咱们得从长计议, 还是先如往常一样干活, 不可以轻举妄动。”


    月色皎白,高高悬于夜幕之中,谢昀与影七避开巡逻的侍卫出了山洞。


    “你应该早些出去, 在这里待得越久对你越不好。”影七眉头紧锁, 担忧的神色并不比舒桦好上许多。


    “怎么不好,只是干活而已, 我有的是力气。”谢昀耸了耸肩,似乎并不在乎的样子。


    这样的态度令影七心里越发不安与无措, “谢昀,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谢昀定定地看着“影七”,毫无征兆地拔出了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处,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看进他的内心,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你究竟是谁?这么关心我啊?”


    “影七”的眸光一闪,诧异之色一闪而过,随后归于平静,只是盯着谢昀看而不语。


    “你就不怕我手一抖就割断你的脖子啊?”谢昀故意将匕首往前送了送,再用力一点就能划破他的皮肤了。


    宁渊浅浅一笑,脖子往前倾了倾,“怀泽想的话也可以这么做。”


    “疯子!”谢昀吓得连忙撤回了手,他本来只是想吓唬宁渊一下,谁知道最后是自己被吓得不清,看着他脖子上的那抹红痕紧张得要明矾,“你真是疯了!”


    “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谢昀对着宁渊的脖子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只是被刀刃隔出来的印记这才松了口气,“偷手册的那一夜,我从未和影七说过有关龟甲的事情,他怎么可能那么准确无误地偷到这一本,只是那时候的影七恐怕还是影七吧,知道我受伤后冲进房间的才是二哥哥,对吗?”


    “嗯,你是怎么知道的?”


    “影七才不会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那么关心我的身体,不会用带有玉兰花味的帕子,手心就不会有一颗小红痣。”谢昀为自己识破了宁渊的小伎俩而洋洋得意,脖子都扬了起来,“二哥哥啊,你浑身都是破绽哦~”


    宁渊心里有些不舒服,表情吃味,“你对影七倒是了解地很。”


    迟钝的谢昀对此毫无察觉,“没有哦,我是对二哥哥有所了解,你是有多不放心我啊?还跑到这儿来,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呢,咱还怎么伪装。”


    “贞州近两年上供的瓷器数量对不上,太子殿下特命我跟随巡察使来查看一二。”宁渊解释着,“一到此地界就察觉到韦府有些不对劲,偷那本册子也是为了让韦家自乱阵脚,好从中探出些什么来,没曾想会连累到你,影七跟着也让我难以安心,所以易容跟着你。”


    谢昀松了一口气,如果连宁渊都跟着过来那样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但因公外出可就不一样了,给不合理的事情安上了一个合理的名头,可比他擅自前来安全多了。


    “刚到贞州的时候我也发现家家户户极少有人从事瓷器生产事业,因为家中无壮丁,剩下些老弱病残干不了这样的活计,为了糊口只能做些别的事情,而最大的供商韦家窑厂也被围得如铜墙铁壁一样,不同前几年那样可供人参观。”


    “是,巡察使借慕名而来游客的名义来参观,现在也被拒之门外了。”这换成以前的窑厂定会大门敞开欢迎五湖四海的朋友来观赏,让更多的人知晓闻名天下的贞州瓷器,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藏着掖着。


    “除了洛水镇,其他城镇也是这样。”


    正如舒桦所言,韦家与当地官府勾结,壮丁全进了矿场,造成生产力不足,无法从事制窑事业,导致上供给朝廷的瓷器数量不达标,只能向临镇与镇民购买,但年轻人被奴役,老人产量低,这就是个死循环。


    谢昀抬眸冲着宁渊眨了眨眼睛,“二哥哥,你敢不敢跟我去探一探?”


    ***


    趁夜,他们潜进了头领的书房翻箱倒柜,想找出些有用的东西来,翻了有半柱香的时间才在一个小匣子里翻出了一本纪要。


    然而还没有来得及打开看,就听得门扉轻响,谢昀耳尖加动作快,迅速将东西回归原位,拉着宁渊躲了起来,柜子里的空间实在是狭小,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宁渊身上特有的玉兰清香越发的清晰,令人因慌张乱跳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


    柜门刚关上,大门就打开了,传来了一阵嚷嚷不休又刻意压低的声音。


    “我可听说朝廷派人来巡查了,前两天就有人跑到窑厂说要观赏观赏,被我用理由打发了,我看那几个就是京都来的!若是被朝廷知道此事,我们都得完蛋!”


    “急什么,这地方隐蔽,甚少有人知道,那些镇民都听信传言山中有吃人的猛兽,一个个都不敢上来,抓来的那些人都是被迷晕了带来的,肯定不知道是什么山。”头领气定神闲地喝着茶水,一点都不慌张的样子。


    倒是韦世豪急得团团转,不停地踱步,“我现在不管你什么矿山,眼瞧着要给京都送贡品,瓷器数量还远远不够,周围镇上已经没有瓷器再采买,不能按时交货,你我还是会有麻烦。”


    “怕什么,到时候制造一场意外,天灾人祸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事情。”


    “你以为朝廷还会信吗?!”韦世豪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急得都要拍桌子了。


    头领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不小的声响,“眼下万事都急不得,先把那些巡察使打发走,不然误了主子的大事,你依旧吃不了兜着走。”


    “你!咱们现在可是一股绳子上的蚂蚱,我有事,你也逃不了干系。”


    “好了,瓷器的事情我会给你想办法,你先瞒住就是了。”头领拍拍衣服站起身,朝着韦世豪走来,“趁着天没亮,你赶紧回去,被别人看见了不好,没事也别往这里跑,人多眼杂的。”


    韦世豪重重地叹了一声气,甩了甩袖子,怒视着头领,可又发不出什么火来,正准备走时外头吵嚷了起来,“大人大人!有个人想跑,被我们抓了回来!”


    头领连忙拦着韦世豪,“你先别出去,我去看看。”


    韦世豪依旧在踱步,满脸焦急,没多久一个小兵进来,“大人,我们大人让您从角门离开。”


    “给我安排个住处,他万祥不给我个答复,我就不走了!”韦世豪一肚子气没出发,正好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小兵灰溜溜地出去禀告,又灰溜溜地回来,引着韦世豪出门。


    谢昀透过小缝观察着外面的动向,等听不到人说话后才凑在了宁渊耳边,压低声音道:“他们好像走了。”


    呼出的热气全都喷洒在了耳尖,宁渊只感觉到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嗯。”


    刚要打开门,就被宁渊一把拉住,“等等再出去,先听听动静。”谢昀就这样乖乖地一动不动了。


    尽管身处黑暗,谢昀的眼睛依旧很亮,如夜幕中的一盏明灯,直直地盯着宁渊看,甚至不停地靠近。


    宁渊感受到谢昀逐渐靠近的气息,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视线下移,紧紧地盯着那两瓣嘴唇。


    随着粉唇轻启,宁渊的嘴巴也无意识地张开,只差一根手指的距离就可以一亲芳泽。


    然而谢昀的手却先摸上了他的脸颊,发出惊叹,“这人皮面具可真逼真,一点儿都瞧不出破绽来。”


    谢昀的手不老实地在宁渊的脸上摸来摸去,宁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早已经心猿意马起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再乱动。


    “怎么了?”


    “别动。”宁渊的手因为隐忍而微微用力。


    “我就是想看看嘛。”谢昀一劲儿地往宁渊脸上瞧,还想伸手摸,可两只手都被他抓得牢牢的,动弹不得。


    “那也不行。”


    谢昀瘪了瘪嘴巴,不情不愿地挪开了眼睛,“好吧,二哥哥好小气哦。”


    “等回去后做个给你。”


    “真的吗?”谢昀很好哄的,立刻就笑嘻嘻了起来,漂亮的眼眸中像是住了星河,亮晶晶地好看,令宁渊不禁看呆了。


    “咚咚咚——”


    谢昀听到了一阵有力的跳动声,循着声音低头趴在了宁渊的心口上,心跳声犹如打鼓一般震着他的耳膜,抬头望向宁渊,不明就里,“二哥哥,你的心跳声怎么跳得这样快啊?好像坏掉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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