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今时


    “姜淼—”


    姜淼背对着陈煜的方向,全然不知半小时前已经离开的男人此刻正缓步向她走近。


    她还在等程飞的回答,只听背后传来一声熟悉清冷的男声,声音不高不低,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程飞也循声望去,看着眼前身着衬衫西裤的男人,不知为何他莫名从对方眼神中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姜淼随意扫了一眼,不想理会,转回头来。程飞见状问道:“朋友?”


    她蹙起眉头,刚要开口否认,陈煜的声音却再次不紧不慢地响起:“姜淼,我的手表落在你家了。”


    这话一出,空气静默了几秒,姜淼本想出声斥责,转念一想,陈煜的手表确实遗落在她家里,对方并未说谎。若是她急于否认或是气急败坏,反倒显得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她侧头瞥了陈煜一眼,平静地点点头:“需要现在上去帮你拿下来吗?”


    是“帮你拿下来”,姜淼说的清楚直白,在场的两个男人都能听出其中深意。


    只是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一个闻言蹙了蹙眉头,另一个则淡淡地笑了笑。


    程飞或许已经猜到眼前这个男人与姜淼的关系非同一般,他善解人意地开口:“吃饭就不用了,刚才在飞机上吃了不少,要是你有空的话,改天我们一起看电影?”


    姜淼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此刻她真心感激程飞的体贴,也深深佩服他的高情商。她微笑着点头:“好,那我们再联系。”


    送走程飞,姜淼头疼地瞥了眼身后的男人,沉默片刻后开口:“你故意的吧?”


    陈煜像是没听懂,挑眉侧眸看她:“什么?”


    “没什么,”姜淼失了与他计较的兴致,轻笑一声,语气不冷不热,“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手表。”


    不过三两分钟,当姜淼再次下楼时,哪里还有那个男人的身影?就连车位上的黑色奥迪也换成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她气得跺了跺脚,暗暗骂了一声-


    姜淼转身上楼时,陈煜接到了陈鸿彬的电话,对方问他怎么还没到,他随口找了个堵车的借口,让他们先吃不用等。


    陈鸿彬笑道:“这怎么行?陈昭也刚到不久,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一次,当然要等人齐了才能开席。”


    他说完又叮嘱:“既然堵车那你也别着急,安全第一。”


    挂了电话,陈煜揉了揉眉心,降下车窗透气。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任由窗外的车声人声喧嚣而入。


    从前拼尽全力想要的东西,偏偏在不再在意时接踵而至,这种迟来的关怀,如今只让他感到疲惫。


    不过陈鸿彬有句话倒是说的不错,一家人确实是好不容易才一起吃个饭。


    陈鸿彬和蓟畅在陈煜大三那年正式离婚,好在他和陈昭都已成年,不存在跟谁的问题。


    蓟畅离婚后迷上了旅居生活,全国各地到处游历,有时甚至在国外一住就是大半年。陈鸿彬则一心扑在装修公司上,这几年行业虽不如从前景气,凭借多年积攒的口碑和顾客,倒也经营得不错。


    夫妻俩离婚前还投资了一家星级酒店,现在挂在蓟畅名下,许是年轻时拼搏累了,如今她几乎全权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只在重要决策时才会露面。


    今天一家人聚在一起,无非是为了一件事,明天是陈煜爷爷奶奶的忌日,几人约好一同回洄城扫墓。


    前几年陈煜在国外读书,每到这个时候都会独自飞回洄城,如今他回到海城,陈鸿彬不知怎么的竟张罗着大家一起前往。


    人在的时候不知道多回去看两眼,人不在了,倒是殷勤了起来。


    陈煜将车停在饭店门口,把钥匙交给泊车小哥。他驻足点了一支烟,烟雾从微抿的唇间逸出,袅袅升起,他又想起奶奶张红霞离世的那一年。


    那时陈煜大二,寒假先陪姜淼回了海城。原本和奶奶说好初六回洄城,谁知初四凌晨就接到邻居邹凯的电话,说他奶奶张红霞夜里被救护车拉走了,爷爷陈章怀也急得晕倒在地。


    海城离洄城不算远,但正值春运,火车票一票难求,汽车班次又少。陈昭和蓟畅远在国外,陈鸿彬在邻市出差一时联系不上,等陈煜赶到医院时,奶奶已经抢救无效去世了。


    或许是伤心过度,本就年迈体弱的爷爷陈章怀一病不起,就这么跟着奶奶去了。


    陈鸿彬第二天才赶到,蓟畅和陈昭则是三天后才现身。


    陈煜这个半大的孩子,在乡亲们的帮衬下,竟也有条不紊地操办起了两位老人的后事。只是无论白天多么沉稳坚强,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落泪。


    他对爷爷奶奶的感情深沉厚重,陈煜的童年记忆里没有父母的身影,只有张红霞佝偻着腰在灶台前忙碌的模样,和陈章怀每次见他受欺负时,即便两鬓斑白也要去对方家里讨个公道的挺拔背影。


    处理完两位老人的后事,已是一周之后。期间姜淼给他打过好几通电话,陈煜不想让家里的糟心事影响她过节的心情,只含糊地说自己和家人在国外度假有时差,答应等开学后好好陪她。女孩佯装生气地打趣了几句,便细细叮嘱他注意水土不服,要照顾好自己。


    老人在乡下有栋不值钱的自建房,收拾遗物时,蓟畅竟在一个铁盒里发现了一张存折。存折里有八万块钱,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留给孙儿陈煜。


    对两个只会埋头种地的老人来说,攒下八万块钱简直难如登天,陈煜心里明白,这大概是陈鸿彬平时给他们看病用的钱。张红霞思想传统,总觉得人各有命,该走的时候留不住,去医院不过是给儿女添负担,索性把这些钱都攒起来,留给从小缺爹少娘的孙子。


    陈鸿彬看着这些,眼眶也止不住地泛红,嘴里不停喃喃:“都是我们不好,都是我们不好”


    蓟畅心里也不好受,但听到这话,多年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什么叫都是我们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陈鸿彬你扪心自问,要不是你当年糊涂,阿煜能成为爸妈的心病吗?从他一出生你就怀疑他不是亲生的,这么多年对我疑神疑鬼。要说谁不好,那也是你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委屈呢!要不是你,何至于这么多年阿煜连一声妈都不肯叫我?”


    “你放屁!”陈鸿彬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涨红着脸辩驳,“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不是我亲生的?”


    “你要是敢作敢当,我还能高看你一眼,不算我蓟畅年轻时眼瞎看错了人,”她看他狡辩的样子冷笑一声,“你以为那份亲子鉴定书你藏的很隐秘?”


    陈鸿彬闻言愣在原地。多年来始终不愿承认的荒唐,此刻被蓟畅直白地揭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般,再也说不出话来。


    屋外的陈煜听着里面的争执声渐渐平息,抬手敲了敲门,面上平静无波,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一样,声音低沉冷冽:“车来了。”


    指尖的香烟燃了大半,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直到灼人的温度顺着烟蒂窜上指尖,陈煜才猛地回神,他低嘶一声甩开手,转身朝饭店走去-


    第二天一早,姜淼吃过早饭便乘车前往悦城湾,今天她的包里特意装了一盒全色蜡笔,是准备送给曲昕妙小朋友的礼物。


    果然,小朋友收到礼物开心得眼睛都亮了起来,兴奋地拉住姜淼的手,“姜老师,我昨天画了一幅画,你能帮我看看吗?”


    姜淼温柔地回应:“好啊,让我来看看我们曲昕妙小朋友都画了些什么。”


    这是一幅常见的一家三口画面。虽然笔触稚嫩,但姜淼能看出画中的家庭温馨美满,蓝天白云下,爸爸搂着妈妈,一起望着秋千上的小女孩,女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画的真好,那老师能问问,画里的小女孩是曲昕妙小朋友吗?”


    “是的,”曲昕妙歪着头想了想,“也不全是,这是我梦想中的场景。”


    梦想中的场景?难道她的父母关系不太和谐,所以小朋友才会向往这样的画面?


    姜淼心里泛起一阵疼惜。当了小学老师后,她发觉自己的共情能力越来越强,也越来越懂得家庭和睦对孩子的成长有多重要,她怜爱地轻抚曲昕妙的发顶,“你的梦想肯定会成真的,那老师陪你一起用新蜡笔给图画上色好不好?”


    曲昕妙雀跃地拍手:“好!!”


    上完色,姜淼又教了些常见小动物的简答画法给小朋友,小孩子注意力容易分散,能坚持这么久已是不易。


    看着小朋友坐不住的模样,姜淼觉得可爱极了。曲昕妙很机灵,见老师笑她,便大胆地拉着老师的袖子撒娇:“姜老师,我们今天就画到这儿吧,你跟我到沙发那边,我给你看点好东西好不好?”


    说完,她率先跑到沙发后面,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大大的购物袋。袋子有些沉,她费劲地连拖带拉才拽出来。


    姜淼上前帮忙把袋子提到茶几上,看着满袋的零食,不禁失笑,“这么多好吃的呀?”


    “嗯!”曲昕妙仰起小脸,兴奋地说,“可多啦!姜老师喜欢什么随便拿!”


    有过多次家教经验,面对小朋友善意的分享,只要不是特别贵重的东西,姜淼通常不会扫兴。她从袋子里取出一小包饼干,轻轻揉了揉曲昕妙的头顶,“谢谢曲昕妙同学,老师吃个小饼干。你想吃什么呢?”


    “姜老师,我不吃啦,妈妈不让我吃太多零食。”曲昕妙摇摇头,忽然眨着大眼睛问,“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姜老师,您有男朋友吗?”


    姜淼见她的小辫子有些松散,便坐在沙发上帮她重新扎好,“怎么突然问这个啦?”


    曲昕妙咯咯笑了两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姜老师,你想认识一下第一好看的人吗?”


    姜淼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说吧,你个小机灵鬼到底想干什么?”


    曲昕妙故意学着大人的语气,拖长音调:“我想我想把姜老师介绍给舅舅做女朋友。”


    姜淼被她逗得扑哧一笑。


    曲昕妙却越发认真,回忆着曲迎平时说的话,一本正经地推销:“舅舅可好了,长得好看,学习也好,又是医生,工作也好。”


    姜淼既没当真也没往心里去,当老师的最忌讳与学生家长有牵扯。她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半蹲下身轻碰曲昕妙柔软的脸颊,“谢谢曲昕妙同学,可惜姜老师有男朋友啦。”


    第32章 今时


    第二天姜淼睡到自然醒,中午坐车回东岳路吃饭,顺便把程飞送的糕点带了一盒给曾香卉和普兰。这么多糕点放着也是浪费,不如大家一起分享。


    “我就说我闺女这么好,谁会不喜欢?”曾香卉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全然忘了前几天是谁吐槽人家没眼光,“我早就说程飞这小伙子不错,果然很上道。”


    姜淼懒得跟她多费口舌,吃完饭又把桌上新买的荔枝全部打包带走。


    曾香卉见状笑骂道:“你个臭丫头,每次回来都跟土匪似的,把家里洗劫一空。”嘴上这么说着,却转身走进厨房,把早上在早市买的无籽西瓜装好要让姜淼带回去。


    姜淼拎着荔枝灵活地闪到门后,关门前笑着嚷嚷:“西瓜您留着吃吧,这么重我带回去多麻烦呀,想吃了我在楼下买就是。”


    回到家,她惬意地吹着空调追剧,裹着薄毯窝在沙发上实在太舒服,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是傍晚六点多。见时间还早,她预约了一个两小时的上门保洁服务,等忙完杂七杂八的事情,楼下的路灯早已齐齐亮起。


    九点多,岑梨开车来到姜淼家楼下,喊她一起吃宵夜。姜淼正铺着瑜伽垫跟着电视投屏做运动,接到电话后随手拿了件罩衫套在背心外面。


    两人在小区门口找了家烧烤摊,姜淼晚上吃了速冻馄饨不太饿,只倒了杯啤酒作陪。岑梨刚从工作室忙完下班,饿得前胸贴后背,点了一大把烤串边吃边喝。


    连吃了几串后,岑梨终于恢复了些元气。她灌了一大口冰啤酒,叹道:“小淼,你明天有事吗?能不能帮我个忙?”


    姜淼没忍住馋,尝了两口蜂蜜烤面包:“明天上午有家教课,你先说什么事,实在不行我跟家长请个假调个时间。”


    岑梨很少麻烦别人,既然开口了,一定是真的没办法。


    她放下酒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上个月接了个大单,这新郎新娘出手虽然阔气,但是事也多。”


    这对新人在港城工作生活,因为从小在海城长大,决定回来办婚礼。


    新娘对婚礼细节要求极为严格,现场走位、礼服、光线都追求完美。这本来也无可厚非,谁不希望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尽善尽美?


    可问题在于,原本定好明天飞回来彩排的两人,因为工作临时变动来不了了,让岑梨找两个模特帮他们试穿礼服并代替他们走位彩排,并把全程录下来发过去。


    礼服是按照新娘身材修改的,酒店的彩排时间也是提前两周才约到的。现在突然让岑梨找个身材和新娘相仿的模特,她一时半会儿还真犯了难。


    经常合作的几个平面模特都有工作安排,没人能临时抽身。岑梨正发愁时,开车经过杏林里突然想到了姜淼,姜淼身高一米七,身材和新娘差不多,她顿时有了主意,赶紧调转方向盘找了过来。


    姜淼爽快点头:“行啊,我晚上跟家长联系一下,明天几点?”


    “九点雅阁酒店一楼,那个”岑梨有点支支吾吾,“能不能把咱弟也给喊上,新郎的人选也”


    在得到姜淼肯定的答复后岑梨感激地抱住她的胳膊,姜淼笑着推开她:“去去去,一嘴油,不许蹭我身上!”-


    陈煜今晚值夜班,口腔科的夜班不算频繁,一周只需轮一次,主要是为了应对急诊科的突发状况。


    刚处理完一例摔伤患者,他仔细洗完手回到值班室,坐在椅子上轻轻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


    从桌上拿起专门为工作准备的手机看了眼时间,随即看见了一条未读微信,他微微蹙眉,以为是之前添加的哪位患者有急事咨询。


    打开一看,陈煜对着眼前这个小丸子简笔画头像愣了半天神,直到看见上面打招呼时的这句“您好,我是美术老师姜淼。”才反应过来,曲迎推给姜淼的微信是自己的工作号。


    聊天界面显示,二十分钟前对方发来消息:[曲昕妙家长您好,因私人原因,原定明天上午的课程需要请假,耽误的课时我会在下周方便时补上,抱歉这么晚打扰。]


    陈煜先是轻笑。这么多年,这女人的头像倒是一直没换,真是念旧长情。可说到长情,怎么偏偏对他就不一样?当年说分手就分手,转眼就把他的微信删除拉黑,最后连电话号码都换得干干净净。


    他指尖悬在键盘上停顿片刻,回复道:[好的,明天有什么事?]


    等了约莫两分钟,对面没有立即回复。陈煜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姜淼发的朋友圈不算多,在同龄女生里更新频率算很低,陈煜没划几下就到底了,内容大多是日常吃喝的记录,偶尔穿插几张与朋友的合影。


    这些照片对陈煜来说并不陌生,他全都看过。不知想到了什么,趁着等待回复的间隙,他在对方每一条朋友圈下面都点了赞,一直点到最早的那条五年前的动态,他一共点了二十六个赞。


    同来值班室休息的外科医生周平从他身后经过,瞥见手机屏幕上女生的自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以过来人的姿态拍拍他的肩:“小陈,这是想女朋友了吧。”


    陈煜很快退出了姜淼的朋友圈,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不是。”


    周平拖了把椅子坐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我们都是过来人,都懂,不过你们口腔科已经够轻松了,每周只轮一次夜班,陪女朋友的时间多着呢。”


    没等陈煜解释,姜淼的信息回了过来。听到手机震动,周平起身走向高低床,“行了,不打扰你们小情侣甜蜜聊天了,我这身子骨老了,熬不住了,趁着得空赶紧眯一会儿。”


    陈煜回到聊天界面,消除红点,对面当然不可能真的回答他到底有什么私事,但陈煜没想到姜淼能敷衍至此。


    [感谢理解.jpg]


    他嗤笑一声,随手将她的聊天框设为置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洗完澡的姜淼吹完头发后贴了片面膜,毕竟明天还要帮忙试妆,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她这才想起曲昕妙的家长也不知道回没回她微信。


    她点进去一看,皱了皱眉,一般正常情况对方只需要回复一个“好的”即可,可曲昕妙的父亲后面还多加了一句,似在打探她的私事。


    姜淼对家长和老师之间的关系界限看的相当谨慎,因为刚入职的那一年她吃过没经验的亏。


    当时学校试行兴趣班,每天下午三点半放学后开设一小时美术拓展课,试行期间向家长开放,欢迎随时进校观摩。若家校双方都满意,两个月后就将正式推行。


    当时有位学生父亲天天来听姜淼的美术课,后来不知从哪弄到她的联系方式,隔三差五就在微信上找她聊天。


    起初问的都是关于美术和孩子的问题,姜淼即便觉得不妥也会耐心回答,后来这位家长变本加厉,说话越来越放肆,最后竟直接向她表白。


    年轻气盛的姜淼说了些过激的话,或许激怒了对方。那位家长竟恶人先告状,投诉学校说个别美术老师行为不检点,未能把握好与家长的关系,对家长生活造成骚扰。


    幸好校长找她谈话时,她保留了完整的聊天记录,否则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被拒绝后恼羞成怒破了大防的男人,只会用这种下作手段给人添堵。


    自此之后,姜淼绝不随意添加任何家长的联系方式,毕竟作为副科老师,本就不需要与家长频繁沟通。


    姜淼看着眼前的这条微信,很快又想通了,也许对方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呢,自己不能太杯弓蛇影,所以她随便找了个表情包回了过去。


    只是刚发送成功,她就看见朋友圈上方显示有26条新消息,点开一看,顿时觉得自己还是把人心想得太简单。这人要是没别的想法,干嘛给她朋友圈点赞?还从最新一条一直点到五年前的第一条,简直神经病!


    靠!!!


    这人要干嘛!!


    这个头像是水墨山水画的学生家长,到底要干嘛!!


    姜淼彻底不淡定了,她一把摘下脸上的面膜,皱着眉在屋里踱来踱去。


    要不直接跟学生母亲说后面的课不上了,把钱退了吧?


    不行,这份工作是廖原主任帮忙介绍的,要是没有正当理由半途而废,实在说不过去。影响自己事小,不能连累廖主任的口碑和信誉。


    再说了,人家只不过是点了几个赞而已,也许是自己脑补过度呢?


    姜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遇事不要慌。


    她趴在床上,在某乎上搜索:学生父亲疑似对我有想法,窥探我朋友圈还给疯狂我点赞怎么办。


    翻了半天,忽视掉那些看热闹和瞎调侃的回复外,还真被她翻到几条有用的建议。


    匿名:谢邀,有经验。楼主你是单身吗?如果是的话,可以在朋友圈发几条暗示对方自己非单身的动态,仅他可见。如果他照常点赞,说明这人可能没问题,毕竟现在很多人都是无脑点赞党,要是他唯独不给这类朋友圈点赞,那十有八九是对你有想法,建议提早提防。


    第33章 今时


    姜淼向来睡眠质量极佳,只要不玩手机不熬夜,关灯后沾枕头就能秒睡。可昨晚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个水墨画头像,像中了毒似的挥之不去,数了好几遍羊都没能入睡。


    今早生物钟准时在七点把她唤醒,得,昨晚的面膜算是白敷了。她随手架上框架眼镜,扣了顶棒球帽,在姜璟然第三次来电催促时终于出了门。


    说来也巧,姜璟然后天就要出国旅游,姜淼要是晚一天找他还真帮不上忙。


    八点半,他准时开车到杏林里接上姜淼,一路畅通无阻开往雅阁酒店。


    雅阁酒店是海城有名的高档酒店之一,它的婚礼宴会厅面积大,装潢偏复古欧式,这两年深受新人喜欢,想要约到好一点的日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姜淼今天要替新娘试妆、试礼服,还要现场走位调光,刚下车就被岑梨拉进婚宴厅旁的化妆间,化妆师正在桌上摆放装备。


    暂时没事的姜璟然去大厅茶饮区泡了几杯咖啡过来。


    岑梨用对讲机与工作人员沟通完舞台花束位置,接过香气四溢的咖啡,笑着打趣:“我们弟弟不仅越长越帅,人也是越来越体贴周到了,老实交代,在学校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交女朋友了?”


    姜璟然撇撇嘴,叹了口气:“没有。”


    岑梨看他这副模样挑了挑眉,与姜淼交换个眼神,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你这是有情况啊弟弟?不跟姐姐们说说?”


    姜璟然面无表情地回答:“没什么情况,我能有什么情况啊,岑梨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科毕业是要出国的。”


    姜淼正在涂口红不能说话,岑梨松开胳膊,问出了她的心声:“出国怎么了,和你有喜欢的女生冲突吗?”


    还没等姜璟然回答,舞台那边的灯光出了点问题,岑梨被跑来的同事拉走了,走之前叮嘱他俩化完妆换上礼服直接从侧门到舞台找她。


    新娘的主纱复古华美,换上礼服的姜淼身着一袭拖尾婚纱,象牙白面料衬得肌肤胜雪。领口是精致的珍珠蕾丝拼接,层层纱裙从腰际垂落,缀满细碎水晶。


    弟弟姜璟然身姿挺拔,两人都继承了姜家出色的容貌基因,站在一起格外登对养眼。


    就连拍过无数新人的岑梨也不禁愣神片刻,连忙举起相机连拍数张:“小曾,新娘身上的光再给足一点,对对对”


    流程走的差不多了,就剩最后的机位定点,姜淼瞥了一眼身旁的表弟,“真有喜欢的人了?”


    姜璟然对老姐从不隐瞒,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可是她不想出国,之前答应的好好的我俩一起考托福,谁知道她突然变卦了。”


    姜淼剜了他一眼。


    姜璟然突然想起姜淼大学时谈过的男友。虽然当时年纪小没见过本人,但从母亲许亚丽和姨妈曾香卉的闲聊中多少听说过。他顿时来了兴致,压低声音问:“姐,你和我前姐夫当时为什么分手啊?”


    姜淼淡淡瞥他一眼,平静地说:“因为我也变卦了。”


    姜璟然以为姜淼是故意拿他的原话糊弄他,小声嘀咕着说:“这你就没意思了啊姐。”


    他正准备继续开口刨根问底,舞台另一头已经调试好机位的摄影师冲他们喊话:“OK,可以收工了。”


    穿着繁复婚纱的姜淼没再耽搁,转身回化妆间换衣服去了。


    岑梨下午还要赶去郊区见另一对新人,路途遥远时间紧迫,她和姜淼打了个招呼,说等忙完这阵一定请她吃饭,便提着设备急匆匆地离开了。


    姜璟然前几天丢了身份证,下午得去派出所领取补办的证件,姜淼和他不顺路,便挥手让他先走,说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烈日炎炎,打车软件显示司机还要七分钟才能到达,姜淼索性转身回到酒店,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等候。


    她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打量着来往行人。姜淼一向喜欢观察,从一个人的衣着打扮、神态举止中能读出许多信息,这在她看来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忽然,她目光一凝,注意到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西装男子格外眼熟,仔细一瞄,不由感慨最近真是奇妙,以往几年遇不到的熟人怎么这段时间走两步就能重逢一个。


    站在楼梯上的陈昭,也在不经意间看见了三年未见的姜淼。


    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没有犹豫便大步朝休息区走来。


    “学长,你什么时候回海城了?”姜淼看见来人,起身打招呼。


    陈昭变化不大,依旧是从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注视着姜淼,目光柔和:“才回来不久。”


    姜淼笑笑,“回来休假?”


    她知道陈昭在京市一家上市公司工作,几年前暑假她去京市参加教师培训时,两人还见过一面。


    “算是吧。”陈昭抬腕看了眼时间,“昨天遇见周让,他还提起你,听说你准备开始骑行了?”


    姜淼这才想起新买的自行车还放在车行没取,昨天车行老板发短信通知她车已到货,随时可以提车,转眼就被她忘在了脑后。


    姜淼点点头:“对,想着多运动运动。”


    “晚上有安排吗?”陈昭还要去行政楼找蓟畅取份材料,他又看了眼时间,直截了当地邀请,“我和周让约了今晚吃饭,择日不如撞日,有空赏脸一起吗?”


    姜淼本想婉拒,但想到几年前在京市时陈昭对当时狼狈的她的照顾,还有周让陪她选车省了不少钱,于情于理都该表示谢意,便没有过多犹豫,自然地应了下来。


    网约车司机在门口等候多时,给姜淼打来电话。陈昭没再多作寒暄,只说晚点会把聚餐地点发到她微信,又调侃道,“这两年联系方式没又换吧?”


    姜淼眼神清澈,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没变。”-


    下午四点,姜淼如约前往车行提车。因为是熟人介绍,老板热情地送了她不少骑行必备的配件,水壶、手套、面罩等等,一应俱全。


    她实在不好意思白收这些礼物,最后决定在车行办了一张会员卡,以后自行车的保养维修都在这里解决。这样有来有往,姜淼心里反而踏实许多。


    曾香卉发来微信说腰椎贴的药快用完了,让姜淼有空时去医院再开些带回家。眼看天色尚早,陈昭发来的聚餐地点离海大附院不远,姜淼便打算先骑车去医院开药,之后直接去餐厅与他们会合。


    高中时期她曾患有车流恐惧症,但在京市读大学的几年里,这个心理障碍渐渐被克服了。京美离地铁站有一段距离,有时为了节省时间早点去京大见陈煜,她都会选择骑车到地铁站,这样能赶上早三班地铁。


    再难以克服的恐惧,在日复一日奔向喜欢之人的路途中也慢慢消解了。


    医院取药窗口排着长队,姜淼等了许久才拿到药贴,她把药品仔细收进背包,朝大门口走去。


    自行车停在保安亭旁,她一边走一边打开导航查看路线,餐厅虽然不远,但路线有些绕。姜淼是个路痴,不提前看好路线实在不放心。


    陈煜早在医院大厅就注意到了姜淼的身影,今天他不坐诊,做完最后一台手术后就能下班,回到办公室脱下白大褂挂好,拿起车钥匙便走向电梯。


    陈丽第一次见他下班如此积极,好奇地问正在关电脑的张萌,“诶,陈医生这是怎么了?有约会?”


    “我哪知道啊?”张萌反问,随即压低声音八卦:“不过我刚才从楼下上来,听说妇产科的顾医生还有台手术,陈医生要是约会的话,两人时间也对不上啊?”


    陈丽耸耸肩,“算了算了收拾收拾准备下班吧。”


    陈煜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姜淼正两手撑着车把,单脚支地在等医院路口的红绿灯,每到下班高峰,这个十字路口的车流和人流都相当可怕,姜淼的骑车技术还在慢慢恢复,她骑得不快,谨慎地适应着路况。


    黑色奥迪就在后方几米的位置,陈煜能清晰看见前方女人的背影,他眉头紧皱,下颌紧绷,因为陈煜根本不知道姜淼是什么时候学会骑车的。


    高三那年姜淼和他聊天时无意提到过自己有车流恐惧症所以从来不敢骑自行车,若不是先前在医院就认出了她,他绝不会把前面这个穿着运动服、戴着棒球帽骑车的女生和姜淼联系起来。


    绿灯亮起,女生向左转弯,黑色轿车也打着转向灯跟在自行车后面左转,倒不是陈煜故意尾随,而是悦城湾恰好也是这个方向。


    女生的车技比想象中娴熟。身边车辆川流不息,电动车和行人熙熙攘攘,姜淼穿梭其间还算从容,像一尾小鱼在自己的航道上谨慎前行。


    这一路的红灯不少,原本陈煜找了半天没看见姜淼,以为她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谁知一侧头,看见女生停靠在路边整低头研究手机,没一会儿似乎是确定了什么,利落地将手机又放回包中,双手重新执上车把。


    棒球帽下,她的头发随意挽成团子,散落在脸颊两侧的发丝被风吹进衣领。夏日闷热,许是发丝黏在脖颈不舒服,姜淼偏了偏头,抬起右手轻轻拢了拢碎发。


    陈煜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她,不知在想什么,紧蹙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绿灯再次亮起,经过这一路口后,他清楚地看见姜淼的车速渐渐慢下来,前方路边有位男士正在向她招手。


    陈煜开车经过的时候侧头一瞥,自嘲地苦笑一下。


    第34章 今时


    陈煜认识姜淼不是在高二分班以后,他第一次知道姜淼这个人,是在初三的那个寒假。


    那年冬天陈鸿彬和蓟畅带着陈昭从海城到洄城过春节,也是在这时候夫妻俩宣布了上完最后这半学期,要把陈煜接到海城念高中的决定。


    爷爷奶奶家的房间虽然不少,但常年只有三人居住,没有添置多余的床铺,陈昭只能暂时挤在陈煜的房间里。


    好在陈煜的房间摆着一张上下铺,那是前些年村里一所寄宿学校更新设施时,陈章怀幸运地淘换到的二手床,虽然用过,但依旧结实耐用。


    兄弟俩从小聚少离多,关系不算亲近,但陈昭性格温和脾气好,两人年龄差的也不大,倒也能说上几句话。


    那时的陈昭已经决定高三毕业后出国,因此不再执着于课业成绩,日子过得轻松自在。这次回来只带了两本书和一个黑色笔记本打发时间,与整日伏案苦读的陈煜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天中午,陈鸿彬带着陈昭出门走亲戚,陈煜独自在房间里享受难得的清静,下午时分,隔壁的发小邹凯来找他玩。


    “你爸也太偏心了吧?走亲戚只带你哥不带你?”邹凯靠在书桌旁,随手翻着陈煜的作业本。他不爱学习,嘴里嘟囔着:“你高中就要转走了,以后我找谁抄作业啊?”


    说话间,邹凯一个不小心碰掉了陈昭的黑色笔记本。


    里面掉下来一封信,和一张只写了一个开头的空白信纸。


    邹凯性子不坏,就是爱凑热闹。他手快地展开信纸,发现是情书后顿时失了兴趣,随手放在一旁,嘴上却念念有词,“你哥不会是早恋了吧,这个叫姜淼的女生跟他表白啊。”


    陈煜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他把散落的东西仔细收好放回原处,拉着邹凯到楼下院子里坐着去了。


    黑色笔记本沾了点灰,晚上陈煜见状解释了一嘴下午发生的事情,陈昭倒是毫不介意,拿纸认真擦了擦。


    见他如此坦然,陈煜难得生出了几分好奇,随口问道:“早恋?”


    陈昭没有立即否认,但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我半年后就出国了,早什么恋。”


    他擦完笔记本,又展开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小心折好夹回本中,“这封信倒是闹了个乌龙,送信的人错夹到了别人的书本里,也是这几天才搞清误会送到我手上。”他顿了顿,蹙着眉,“姜淼好像还因为这事儿出了点意外,不过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陈煜睨了他一眼,又看见那张落了几笔的崭新信纸,“准备回信?喜欢?”


    陈昭闻言愣怔几秒,似在思考如何回答,最后笑了笑,“谈不上喜欢,就是觉得这姑娘挺有趣的,我马上要出国,她又才上初三,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真正见到姜淼本人,是在初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也是陈煜去海城的那一天。


    临走的时候陈章怀和张红霞送他到村口,高铁站在县城,村里去的车次不多,错过这趟,下一班就要等两个小时。


    恰逢村里有喜事,两位老人还要赶去赴宴随礼,陈煜不忍他们久等,嘴上催着两人走,说安顿好后会打电话报平安。


    老人离开不久,几个素来与陈煜不睦的村里少年路过,嬉皮笑脸地说着刺耳的话。无非是老调重弹,说他爹不疼娘不爱,指不定是不是亲生的,别以为进了城就能改变野种的身份。


    这些污言秽语陈煜早已听惯,翻来覆去从无新意,若在平日,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偏巧那天奶奶想起荷包里揣的几百块钱忘了塞给孙子,折返时正听见这些羞辱,老人又气又痛,跌坐在地险些喘不过气。


    待奶奶缓过来后被邹凯的妈妈接走,陈煜也没在原地继续等车,上门找到那两个嘴欠说话的人,一拳一拳将他们结结实实收拾了一顿,虽然自己身上也没少挂彩。


    这一来二去耽误了时间,赶到县城车站时列车早已开走,他只好重新买了下一趟无座的车票。


    嘴角泛着乌青,手臂上留着树枝划破的血痕,陈煜只用水简单冲洗了伤口,即便站在车厢里引来不少乘客侧目,他也全然不在意。


    洄城到海城的火车会经过一个叫随市的小站,随市夏季的高山漂流相当有名,这一站上上下下了不少人,陈煜前面的座位一直没来人,他想了想,放好行李便先坐了过去。


    许是消耗了太多精力,坐下不久他便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


    恍惚中陈煜好像隐约听见有少女和别人在说话的声音。


    “没找到座位吗?你的应该是15D,就在前面啊。”


    少女清脆应答:“找到啦妈!刚才在出租车里坐太久,屁股都麻了,我想站会儿缓缓。”


    “就你事多,要不你先去我们车厢,你爸说他手机出问题了你去帮他看看。”


    “好啊,”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随即传来在包里翻找的细碎声响,“等一下啊,我马上就来。”


    过了片刻,走远的妇人稍稍提高音量嗔怪:“姜淼!别墨迹了,快过来。”


    “诶!来了来了。”


    随着鼻尖萦绕的香甜味道消失,困倦的陈煜终于撩起眼皮,他皱着眉抬头看了下上方的座位号,扭身的时候扶手上似有东西掉落,他捡起一看,不知是谁留下的几贴创口贴。


    陈煜立即向后望去,只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背影,和她夹在手臂右侧的一个偌大的卡通玩偶。


    一直到海城站,陈煜临时落座休息的15D座位,始终没有乘客过来-


    姜淼这一晚吃的酒足饭饱,有周让在的场合绝对不会冷场,两个男士对她照顾有加,尤其是周让,当年的那件乌龙事件他一直心中有愧,从几年前在京市和姜淼解释道歉后,就一直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照顾。


    散场前周让问姜淼车骑得怎么样,下次俱乐部有活动要不要参加。


    姜淼眼睛一亮:“可以啊,时间允许的话我肯定参加。”


    接完电话的陈昭走了过来,周让笑着打趣他:“一晚上三个电话,怎么,女朋友查岗查这么勤?”


    陈昭倒是大方承认:“没办法,异地,总要给足女生安全感。”


    周让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一语成戳,暗道他藏得深,作为他多年的好友怎么一点也不知情。


    姜淼取来自行车,没参与两人之间的闲聊,打了个招呼先骑走了。


    周让见她走远,侧头看向一旁的陈昭,眼神认真,口吻却随意,“什么意思?真是女朋友?”


    陈昭淡淡瞥他一眼,“拿这种事骗你作什么。”


    周让望向姜淼消失的街角,又收回视线:“当年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你对姜淼就真的一点那种心思都没有?”


    那年姜淼给陈昭写过一封情书,可是第一个翻开的人却是周让。


    当时陈昭已经决定出国,偶尔晚自习会请假不来,他的同桌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周让为了抄作业方便,时常会占用陈昭的座位。那天也是这样,他抄完作业后把自己的课本忘在了桌上,那封情书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被夹了进去。


    周让收到情书时,还以为是姜淼在向自己表白,那几天他难免有些飘飘然,放学时也会有意无意地多关注姜淼几眼。可学妹之后却再没有任何表示,他一边纳闷,一边想着既然对方已经主动迈出第一步,自己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不过就是某天放学时送了杯奶茶,谁知几天后,他竟在一个课间被莫名其妙地请进了校长办公室。


    直到两天后,班里那位帮姜淼传信的男生在打球时和他说笑闲聊,周让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封信的主人不是他。


    物归原主将情书还给陈昭后没几天,周让注意到他往初中部跑了两趟,可姜淼似乎请了长假一直没来上课,陈昭在初中部认识的人不少,辗转要到了姜淼的家庭住址。


    “都多少年了什么心思不心思的,”陈昭拍拍他的肩,“她跟我弟谈了好几年,以后这种话别说了。”


    “谁?跟谁?”周让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陈煜??”-


    姜淼回家先洗了个澡,方才吃饭的地方离杏林里有点距离,一路上骑回来她出了一身汗,黏黏腻腻相当不舒服。


    洗完澡吹完头发她先是在微信上和曾香卉交代了声药贴已经开了,这两天就抽空给她送过去,和母亲闲聊几句后,手机又接连震动,这次是岑梨发来的消息。


    点开一看,全是今天上午她和姜璟然在酒店穿着礼服彩排时的抓拍照,虽然是随手抓拍,但岑梨的技术确实了得,张张都拍得很有感觉。


    照片里的女孩一身洁白婚纱,眉眼精致,少年西装革履,阳光俊朗。两人站在一起姿态自然,在柔和灯光下显得格外般配。


    就连姜淼自己看着都不禁心动,这也拍得太好看了吧!


    她顺手把照片一张张保存下来,准备慢慢欣赏。


    忽然灵光一闪,姜淼想起那个水墨画头像的家长,这不就是现成的素材吗?这样的照片发在朋友圈,足够表明自己“非单身”的状态了吧,按照昨晚在知乎上看到的建议,现在只需要观察对方会不会点赞就能判断他的意图。


    说做就做。姜淼从岑梨发的照片里挑了两张最满意的,编辑朋友圈,上传照片,设置仅对那人可见,确认发送。


    点赞,证明没事,不点赞,证明有鬼。


    陈煜晚上回到家没什么胃口,脑海里反复浮现陈昭站在路边等姜淼的画面,两人相视而笑的场景挥之不去。


    上次全家回洄城的路上,蓟畅曾旁敲侧击地提醒陈昭年纪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当时陈昭回答得很干脆,说自己已经有在发展的对象。


    坐在沙发上的陈煜蹙着眉,刚才回家前他顺路去曲迎家看了眼曲昕妙,小朋友今天看着有点失落,陈煜问她是不是想妈妈了,谁知小孩儿摇摇头,“小舅舅,我只是有点难过,姜老师上次跟我说她有男朋友了,那我是不是不能把小舅舅介绍给姜老师认识了”。


    陈煜从烟盒里取出最后一支烟点燃,越想越觉得晚上看到的那一幕格外刺眼。


    晚上九点,夏游打电话喊他去酒吧小坐,“来吧,方辰风柴铭宇也在,你一个孤家寡人窝在家里做什么,快点快点,哥几个等你。”


    挂了电话,陈煜碾灭手里的烟,随手捞起旁边的手机,拿上车钥匙出门。


    “纸飞机”酒吧被夏游经营得有声有色,陈煜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刚下手术的柴铭宇见他走近,忍不住感叹,“还是你们口腔科舒服啊,普外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顿了顿,他突然想起什么:“诶,你们科蒋主任的微信你推我一个,我这边有点私事找他。”


    “嗯。”刚落座的陈煜从兜里摸出手机,点亮才发现自己出门太急拿错了,拿成了工作的备用机,备用机微信上只有一些患者的联系方式,“手机拿错了,晚上回去了推你。”


    “行。”


    正要退出微信锁屏,陈煜突然注意到朋友圈上方有个红点,而那个亮着红点的头像再熟悉不过,是那个简笔画小丸子。


    他微微蹙眉,指尖一顿,点了进去。


    第35章 今时


    陈煜一点进朋友圈,映入眼帘的第一条动态就是姜淼五分钟前发的那些刺眼的照片。


    他呼吸一滞,大脑有些短暂的空白。


    身边的男生倒不陌生,是那天梁聪结婚时在楼梯上把姜淼一把护在身后的人,这照片是什么意思?她要结婚?


    陈煜的眉头越皱越紧,如果真有结婚对象,那妇产科的钱莉蓉为什么还要介绍同事赵丰齐?那天在楼下给她送礼盒的男人又算什么?


    陈煜觉得这问题真令人头疼,比当初给姜淼补习物理数学更令人感到棘手。


    他的脸色愈发阴沉,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半晌。


    今晚酒吧的生意着实不错,好几桌都是充值大额的老顾客,夏游带着领班挨桌敬酒打招呼,忙完一圈终于能坐下喘口气。


    他看陈煜坐在卡座上盯着手机发呆,凑过去笑着打趣:“手机里有什么宝贝看得这么入神?来我这儿不喝酒,坐这儿当吉祥物呢?”


    方辰风刚挂电话也凑过来,“你还别说,阿煜真能当吉祥物,就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有好几个姑娘往咱们这儿看了。”


    陈煜见两人靠近,下意识按下锁屏键,拇指滑过屏幕时却不自知地碰到了一个爱心图标。


    左侧的方辰风动作更快,早已把陈煜刚才盯着的照片尽收眼底,他斜靠在沙发椅上,翘着二郎腿,促狭地问:“怎么样,看见前任穿婚纱什么感受?”


    另一侧的夏游不明所以,随手倒了杯酒放在陈煜面前,“什么前任什么婚纱?”


    方辰风难得见到陈煜吃瘪的样子,本想再逗他几句,但瞥见他明显不悦的神色,见好就收,“就是岑梨发在她工作室小程序上的照片啊,估计是找姜淼当了回模特吧。”


    夏游越过陈煜探过身去,“什么小程序,我怎么不知道?”


    “就她那个婚策工作室的小程序,”方辰风说着打开手机,“喏,阿煜刚才不就是再看这个吗?”


    夏游凑过来伸长脖子,方辰风的手机正好摆在陈煜眼前,屏幕上显示着“安格婚策studio”的小程序界面。首页最新更新处,赫然是刚才朋友圈里那组刺眼的照片,不同的是,这里的每张照片都带着水印,清晰地标注着“安格客照”几个小字。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在朋友圈帮岑梨打广告宣传。


    陈煜抿了抿唇,暗自松了口气,又突然觉得喉咙发干,他随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诶诶,”对面的柴铭宇看他喝得这么猛,忍不住提醒,“这酒后劲儿大,你这喝的太快了容易醉。”


    夏游瞅了陈煜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着摆手:“你让他喝,谁看见自己前任穿婚纱的样子能好受啊哈哈哈哈哈。”


    方辰风正刷着微信,发现沉寂已久的高三八班群突然活跃起来,他点进去看了看,随口对身旁几人说:“诶看班群了吗,朱庆阳在群里发邀请,明天组织大家去新开的水上乐园玩。”


    夏游闻言也拿起手机翻了翻,当看到新进群的成员时不禁一愣:“姜淼竟然进群了。”


    朱庆阳就是上次在梁聪婚礼上对姜淼出言不逊的那个男生,这人本质不坏,就是喝了点酒露出点大多数男人的通病恶习,招人烦。


    许是为了弥补那天的失态,他这会儿正在群里疯狂艾特岑梨,非要她把姜淼拉进群。说是想请同学们去郊区新开的水上乐园玩,顺便当面给姜淼赔个不是。


    这么一闹腾,群里顿时热闹起来,岑梨架不住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在征得姜淼同意后,把她的新微信拉进了班级群。


    这会儿群里已经达成了共识,朱庆阳说水上乐园是他亲戚开的,白天可以玩水游泳,晚上还能露营。


    朱庆阳:[大家只管来,食宿全包!尤其是姜淼,一定要来啊!]


    赵恒也很捧场:[去去去!我们都去!这可是沾了姜淼的光。]


    晚上露营需要租帐篷,朱庆阳委托班长廖诗嘉统计人数,廖诗嘉见平时最爱凑热闹的夏游几人一直没动静,带着点私心在群里艾特他:[@夏游人呢?平时就数你最活跃,今天怎么不吱声了?]


    夏游见自己被点名,抬头问道:“你们去不去?要去的话我一起报名。”


    “去呗。”方辰风滑动屏幕,看见岑梨已经报了名,“反正明天周末,闲着也是闲着。”


    柴铭宇哀叹一声:“明天值班,我就不去了。”


    夏游点点头,又撞了下身旁陈煜的肩膀,“老陈,你怎么说?姜淼也去,你去不去?”


    陈煜皱了皱眉,将备用机扔在桌上,语气平淡:“不去。”


    柴铭宇挑眉:“你为什么不去?你又不用值班。”


    “蒋主任出差,明天有台手术要我替他。”


    得到回复的夏游在群里回复班长:[@廖诗嘉我和方辰风两个人报名。]


    廖诗嘉秒回:[柴铭宇和陈煜不去吗?你们四位不是形影不离吗?]


    夏游:[两位大医生爱岗敬业。]


    看到夏游的回复,姜淼悄悄松了口气。


    要不是朱庆阳太过热情,她其实并不想参加明天的活动,但若是不答应,又怕他后续再想出别的由头。


    说实话,姜淼根本没把那天的事放在心上,过去了就过去了,管他是恶意还是无心,自己又没少块肉。


    不过还好陈煜不去,以前总觉得他太忙,现在倒是第一次真心觉得忙点还不错-


    第二天上午,姜淼收拾妥当后出门与岑梨碰面,两人约好先去商场选购新泳衣。


    从试衣间出来,姜淼看着好友玲珑有致的身材,忍不住羡慕道:“你说吃木瓜到底有没有用?我这几年可没少吃,”


    岑梨虽然个子娇小,但是前凸后翘身材有料。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亲昵地挽住姜淼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木瓜效果有限,关键还得靠男”


    姜淼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岑梨笑得花枝乱颤:“你别不信,你这几年就是缺少爱情的滋养,吃再多木瓜也是白搭。”


    夏日炎炎,白天实在不适合户外活动,昨天班群里大家商量好,不用去的太早,下午四点到水上乐园,先游泳再露营烧烤。


    看时间还早,两人买完泳衣后又在商场里闲逛起来,经过四楼的理发店时,姜淼突然萌生了剪头发的念头。


    从高中到现在,她一直留着长发,刚才在店外看到海报上模特的发型,让她想起自己很喜欢的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里小女孩的造型,突然就很想尝试一下。


    理发师是个纹着花臂的帅哥,他和岑梨不约而同地发出感叹:“你这头发养护的很好啊,就这么剪短了真的不会可惜吗?”


    要说一点都不心疼那是假的。姜淼每年在护发上花费不少心血,但此刻兴致来得突然,反正头发还会再长,她心一横,“剪吧。”


    这168花的倒是真值,花臂帅哥还真是有两把刷子,姜淼看着镜子里齐刘海短发的自己,一时间发现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嘛。


    “我去!姜小淼,你这简直年轻了十岁啊,”原本在一旁看剧的岑梨抬头看到她,着实被惊艳到了,“要是再换上校服,你都能直接回海城一中上课了。”


    这话虽然夸张,但确实不假。剪了这个发型后,姜淼比之前长卷发时显得更加清纯,加上她本就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在校女大学生。


    帅哥理发师对自己的作品也很满意,拉着姜淼从各个角度拍照,还免费送了她两瓶护发精华,自我介绍叫古琦,叮嘱她下次剪头发一定要再来找他。


    剪完头发两个姑娘又去负一楼买了奶茶,一边喝着一边说笑地走向停车场。


    可惜乐极生悲这个词不是没有道理的,方才笑得有多开心,此刻她们就有多郁闷。


    岑梨的车刚从停车位拐出来,还没来得及设置导航,后方一辆白色宝马不知怎么回事,“砰”的一声就撞了上来。姜淼的安全带还没系好,整个人随着惯性猛地前倾,险些撞到额头。


    车尾被撞得明显凹陷下去,岑梨下车正要发火,好在后车车主认错态度诚恳,解决问题也很积极。他留下名片,连声道歉:“实在对不起两位美女,刚才有点走神了,车子该怎么修就怎么修,不管多少钱我都认。”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岑梨打了两个电话,被撞得颇为凄惨的红色大众被拖走了。姜淼和她站在商场门口,一时之间哭笑不得。


    “要不我们别去了吧?”姜淼咬着吸管提议,她本来对这次活动就不太热衷,现在正好有了合适的理由。


    “那怎么行!新泳衣都买了,不去多可惜。”岑梨低头摆弄着手机,笑了笑,“没事,方辰风还没出发呢,我让他开车来接我们。”


    姜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侧头看向岑梨,促狭地眨眨眼,“哟,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了?有情况啊?”


    “什么情况啊你想多了,”岑梨联系好司机,把手机又放回包里,“之前他给我介绍过一次客户,同学之间,相互帮忙咯。”


    姜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岑梨转过身来捏了捏她的脸,两人对视片刻,忽然莫名其妙地一起笑出声来。


    方辰风开的是一辆大型SUV,车子停稳后,两人一左一右钻进后座。


    姜淼刚坐稳准备打招呼,一抬头就看见了穿着黑色短袖、手肘搭在车窗边缘,半倚在副驾驶座上的陈煜。


    第36章 今时


    昨天在群里夏游明明没有替他报名,不是说这人要爱岗敬业去不了吗?姜淼在心里默默腹诽,面上却不露分毫。


    岑梨也没想到车上还有别人,疑惑地看了方辰风一眼,后者冲她挑眉使了个眼色,两人仿佛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


    很快岑梨反应过来,冲副驾上的人龇牙笑笑:“嗨,老同学,好久不见。”


    上次梁聪的婚宴上,岑梨吃到一半就被工作室的紧急电话叫走了,虽然早就听说陈煜回了海城,但认真算来,今天才是两人真正第一次碰面。


    陈煜侧头跟她打了个招呼,又问了问她的车子刚在停车场是怎么被撞的,一来一回,他俩倒是聊了起来。


    姜淼上车后只对方辰风说了句“麻烦你了”,对副驾驶座上的人却视若无睹,仿佛那里空无一人。


    陈煜一边和岑梨说着话,身子微微侧向窗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后视镜,看见正后方剪了短发的女生戴着耳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姜淼其实并不困,也没有在别人车上戴耳机的习惯,但此刻这两只根本没充电的耳机,是她无声的宣言,是她不愿勉强自己与某人进行社交的明确态度。


    陈煜望着后视镜怔了几秒,不自觉地蹙起眉头,换了发型的姜淼,让他感到几分陌生。


    自从分手后重逢以来,每一次见面都会加深这种疏离感,仿佛记忆中的那个姜淼正在一点点消失,眼前的女生处处都透着让他陌生的气息。


    从前的姜淼不敢骑自行车,从前的姜淼也不喜欢短发。


    大四那年,申请留学接连失利的姜淼正式进入维美广告公司实习,京美校区位置偏僻,为了节省通勤时间,她搬进了陈煜在二环租住的公寓。


    维美对实习生的要求极为严格,想要拿到留学申校的推荐信,就必须比别人付出更多努力。


    姜淼被分在设计部,恰逢带教老师手上有两个重要项目,因此即便是打杂,她也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每天早出晚归,比在京医见习的陈煜还要忙碌。


    当时每天加完班回家几乎都到了十一二点,可再疲惫也不能直接入睡,维美对员工的仪容仪表要求苛刻,想要蓬头垢面地去上班根本不可能。长发及腰的她,最痛苦的事就是洗头。


    有时候洗完头发还没吹干,她就会在沙发上坐着睡着。有一次陈煜拿着吹风机给睡眼惺忪的她吹头发,指腹偶尔不经意蹭过姜淼的后颈,低头看了她一眼,“要不把头发剪短吧,这样你能多睡会儿。”


    吹风机的嗡鸣低沉,姜淼听他说这话心里一沉,有些不开心,以为陈煜给她吹了几次头发开始不耐烦。


    她抬头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大四申校失利以来积压在心底的郁气像气球般慢慢膨胀,却在即将爆发前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抿了抿嘴,挤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我才不剪呢,我不适合短发,我就要留长发。”顿了顿,又低声嘟囔,“而且你明年就要出国了,也帮我吹不了几次,有什么好不耐烦的。”


    那时的陈煜一边专注地给姜淼吹着头发,一边在思考该怎么向院里说明自己准备放弃出国交换的决定,完全没有察觉到沙发上女生情绪的微妙变化。


    没及时充电的耳机根本隔绝不了外界的任何声响。


    陈煜看着后视镜里始终双眼紧闭的女生,压低声音,“你那工作室接外地的活吗?”


    岑梨顺手把正对着姜淼的空调出风口往旁边拨了拨,不答反问:“怎么,要给我介绍生意?”


    “我有个朋友十月份婚礼,不过是在洄城,不知道你考不考虑。”


    “嘿,来真的啊,”岑梨闻言挑眉,“接是可以接,不过外地的报价肯定比海城要高些。”


    “那是自然,”陈煜回头瞥了眼后排,“你要是有兴趣,那我直接把你微信推给对方?”


    “行啊!还是老同学够意思,一见面就送大礼。”


    岑梨当然不傻,陈煜哪是这么好心的人?明显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她才不管呢,有钱不赚,纯属傻蛋,但赚钱归赚钱,想从她这里突破入手攻克姜淼,那可想都别想。


    一个姿势保持太久,肌肉有些发酸,姜淼不动声色地把脖子转向另一侧,继续假寐。


    今天的陈煜也让她感到格外陌生,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情了?居然还要给岑梨介绍生意。姜淼听着他们的对话,在心里嗤笑一声——真是见鬼了。


    开往郊区的道路畅通无阻,方辰风车技娴熟,一个小时就抵达了目的地。


    新开业的水上乐园早在网上做足了营销,前来打卡体验的游客络绎不绝,窗外蝉鸣阵阵,阳光依旧炽烈,但已不像正午时分那般毒辣。


    八班同学这次来了十五六个人,到得早的已经换好泳衣在泳池里玩开了。


    朱庆阳虽然嘴上没个把门的,办事倒挺靠谱,晚上露营烧烤的食材工具都已准备齐全,他让大家先尽情玩水,玩够了再去东边搭好天幕的草坪找他。


    岑梨和姜淼一起去更衣室换泳衣,面对新买的两套泳衣,姜淼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选择了相对保守的那套。


    走出更衣室时,正好遇见同样刚换好衣服的廖诗嘉,对方穿着一套黑纱分体泳衣,身材凹凸有致,性感火辣。就连一向和她不太对盘的岑梨也不得不暗赞一句漂亮。


    两人手挽手往外走,岑梨突然捏了捏姜淼的胳膊:“快看那边,没想到他们几个身材倒保持的挺好。”


    姜淼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已经换上泳裤的夏游几人正站在泳池边,几个男生不知聊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作一团。


    夏游把毛巾随手扔在躺椅上,语气欠欠地问陈煜:“你昨天不是说不来吗?”


    陈煜瞥了他一眼,“手术改期,有空就来了。”


    夏游才不管他的理由是真是假,又笑着打趣了他几句。


    周围游客熙熙攘攘,岑梨拉着姜淼往八班同学聚集的方向走去。男人的好颜值和好身材在社会上是稀缺资源,不像优秀女性那样随处可见。


    周围好几个女生都和她们一样,目光若有似无地往那几人身上飘。


    许是被身后灼热的视线烫到,夏游突然转过身来,看见人群中的岑梨和姜淼,他眼睛一亮,朝她们挥手:“岑梨,姜淼!”


    被点名的那刻,姜淼猝不及防地收回落在某处的视线,那个褪去了年少单薄的身影,脊背线条紧实流畅,宽肩窄腰的轮廓利落分明。


    她忽然发觉这几年的时间终究改变了很多,眼前人早已没了当年的稚气,多了几分历经时光沉淀的成熟。


    岸边几个同班同学互相寒暄着。尤其是姜淼和陈煜,这是他们几年来第一次参加班级活动,大家难免对两人格外关注,目光更多地落在姜淼身上。


    当年高考结束后两人在一起的消息曾在班里引起不小轰动,后来大学期间的几次同学聚会,看到他们感情甜蜜,大家又从最初的惊讶转为羡慕和祝福。


    谁知好景不长,不知从哪儿传出两人分手的消息,还说姜淼是被甩的那个。惊讶唏嘘过后,不少人又觉得这反而合理,姜淼虽然漂亮活泼,也考上了不错的大学,但她懒散贪玩,和一向自律优秀的陈煜总归是有些不搭,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长久走下去的一对。


    已经坐在池边把脚浸进水里的廖诗嘉笑着看向姜淼:“好久不见姜淼,真高兴你还能参加我们的聚会。”


    姜淼看向她,也笑了笑:“好久不见。”


    岑梨水性极好,小时候还被海城市游泳队的教练看中过,只是她父母不舍得让孩子走专业体育路线,觉得运动员训练太辛苦。


    看着好友在水里朝自己招手,姜淼这才想起忘了买泳圈。她是个旱鸭子,大学时陈煜曾教过她两次,但她当时心思没放在正处,没认真学,到现在还是个离了泳圈就寸步难行的小废柴。


    “你先玩儿着,”姜淼跟岑梨说,“我去旁边服务中心买个泳圈。”


    岑梨这才想起来:“对对,差点忘了你不会游泳,要我陪你去吗?”


    姜淼嫌她上来下去麻烦,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让岑梨安心在水里玩。


    方辰风和夏游也陆续下了水,夏游靠在池边,故意朝陈煜打了一个水花,“不下来在岸上发什么呆呢?”


    后面的梁聪几人也看了过来:“过来玩儿啊你们,这边有水上滑梯。”


    陈煜瞥了一眼渐渐走远的姜淼,站在池边问:“有要喝水的吗?我去买。”


    夏游立马反应过来,仰起身子躺在水面上朝他嘿嘿一笑:“哟,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一旁的廖诗嘉抬眸看向陈煜:“我刚看那边的茶吧有西瓜汁,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帮你拿?”


    “不用。”


    陈煜在茶吧点了二十杯果汁,没有亲自送过去,而是给店员指了指方向,请他们做好后直接送到泳池那边。


    结完账,他抬头望向对面玻璃门内挂满泳衣泳圈的服务中心,径直走了过去。


    姜淼在店里挑了许久,她向来有选择困难症,犹豫了半天总算做出决定,等店员充好气后,她才突然想起手机还锁在更衣室的柜子里,没带手机没法付款。


    站在柜台前,她有些尴尬,正准备告诉收银员先把泳圈留着,等下再回来买,排在身后的顾客已经将选好的泳镜放在柜台上往前一推,“一起结。”


    没给姜淼拒绝的机会,陈煜已经递出了付款码。她回头瞥了一眼,看清来人后,刚到嘴边的“谢谢”立刻被咽了回去。


    她皱了皱眉,“干嘛?谁要你帮忙了?”


    陈煜没理会她的不满,接过店员递来的泳圈和泳镜,默默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第37章 今时


    姜淼自己也说不清在气什么,只觉得大脑乱糟糟的,无法正常思考。原本打算回更衣室取手机再重新买一个泳圈,谁知走错了方向,再往前几步就是泳池边缘。


    感受到身后某人强烈的存在感,她终于停下脚步,蹙眉转身:“你一直跟着我干嘛?”


    陈煜无奈地弯了弯唇角:“去泳池只有这一条路。”


    姜淼不是不知道,但就是莫名烦躁。两人在原地僵持了两秒,陈煜那双深邃的眼眸始终注视着她,语气平静:“泳圈还要不要?”


    夕阳渐沉,柔和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男人裸露的上半身线条流畅,腰身紧实利落,不时有路过的游客向他投来目光。


    记得大三那年一起去京市郊区泡温泉,陈煜从不喜欢在人前袒露身体,放着免费的公共池不泡,非要花钱订了一个私密性极好的独立汤池。


    怎么这会儿倒是不在意了?到处开屏。


    见对方还举着泳圈,姜淼心想若是自己不接,待会儿到了池边被岑梨看见空手而归,少不了要被她追问。而陈煜手里突兀地拿着个卡通泳圈,肯定也会被夏游他们调侃。


    她咬咬牙,心一横,一把将泳圈扯过来,转身时低声嘟囔了一句:“花孔雀。”


    抱着泳圈小心翼翼地下了水,姜淼只敢在浅水区活动,那些惊险刺激的水上项目她一概敬而远之,这边人少,她一个人倒也乐得清静。


    朱庆阳选的这个地方确实不错,太阳下山后温度骤降,水温温热舒适。远处连绵的小山丘映着橘调的余晖,颇有几分日系电影的文艺氛围。


    游了两圈的夏游趴在池边休息,喝着鲜榨果汁看向陈煜,故意问道:“你不是带泳镜了吗?怎么又买一个?”


    浅水区人不多,姜淼想着自己个子高,伸直腿就能触到池底,便扶着池边的栏杆取下泳圈,想要凭着记忆中学过的游泳技巧试着再练习一次。


    当初倒也不是完全没学会,她试着游了两下,姿势还挺像模像样。可没等她得意多久,一个小男孩从池边冲下来,入水时不小心撞到了她,姜淼慌忙躲闪,许是没做热身的缘故,右小腿突然抽筋,一阵剧痛袭来。


    她手忙脚乱地想套上泳圈,却怎么也套不进去,眼看就要呛第二口水时,一个身影迅速向她靠拢过来,眼疾手快地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姜淼呛了一口水,不停地咳嗽,感觉到身后男性温热的胸膛,心跳不自觉加快。


    她知道是谁,陈煜一靠近,那股熟悉的柠檬清香就扑面而来萦绕在鼻尖,姜淼觉得心口像被吹进一口热气,又湿又痒很不舒服。可是小腿抽筋的余痛没有完全缓解,她不敢逞一时之气挣开对方的双手。


    “哪条腿?”


    姜淼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陈煜看着她,“哪条腿抽筋?”


    “右腿。”


    他单手带着她往池边移动,待她扶住栏杆后,将手伸入水中握住她的右脚尖,用力往上拉。


    姜淼睁大眼睛,刚想说不用,身侧的男人低声道:“把腿用力伸直。”


    大约莫两分钟后,陈煜松开手,与她拉开距离,“上去休息会儿,先别下水了。”


    姜淼抿着唇,受了人家的帮助不好直接冷脸相对,但也实在摆不出好脸色,“谢了,泳圈的钱我等会儿还你。”


    正转身的陈煜听见她这话身形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姜淼。”


    他叫她的名字,嗓音清冷,又有些说不出的暗淡。


    姜淼抬眸看他。


    “很着急吗?”


    她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蹙眉问道:“什么?”


    陈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轻嗤一声:“很着急和我划清界限?”


    没等姜淼再说什么,他已经转身率先上了岸,头也不回地朝休息室走去-


    暮色四合,大家陆续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草坪上的彩灯渐次亮起,八班同学聚在偌大的天幕下一起烧烤,远处的大屏幕上正投放着一部美国老电影。


    朱庆阳租了十顶帐篷,姜淼自然和岑梨同住一顶。收拾好东西后,她站起身:“走吧,咱们去吃点东西。”


    岑梨还埋头在笔记本电脑前,朝她摆了摆手:“你先去吃,我这得改个方案,遇见个极品新娘,折腾人没个够。”


    姜淼是真饿了,见岑梨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便点点头独自出了帐篷。


    几年没和这些同学深入接触,一向开朗大方的姜淼此刻竟有些拘谨,没有岑梨在身边,她犹豫着要不要加入前方的热闹人群。


    或许可以去服务中心的商店买些面包带回帐篷吃?


    刚走两步,从另一顶帐篷里出来的朱庆阳与她迎面相遇,两人俱是一怔。


    朱庆阳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烧烤?”


    姜淼抿着唇一时间没有立即回应,她满脑子还在权衡着买零食回帐篷的可能性。


    这片刻的犹豫落在朱庆阳眼里,却像是还在介意那天的事,他有些忐忑地皱了皱眉,颇为难堪地开口:“姜淼,那天我再跟你正式道个歉,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一喝酒就爱胡言乱语,那天真不是故意的,你”


    看他急于解释的模样,姜淼知道他会错意了,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买零食的计划就此作罢吧。


    她打断朱庆阳的这番自我剖析,语气诚恳:“真没事了,我要是介意,今天就不会来了,咱们也过去烧烤吧,玩了半天有些饿了。”


    朱庆阳听她这么说,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走走走,我准备的食材多,肯定能有你爱吃的。”


    天幕下的氛围正酣,方辰风见姜淼独自过来,随口问了句:“岑梨呢?你俩怎么没一起?”


    姜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方辰风看见她那洞察一切的表情,有些讨饶地笑了笑。


    岑梨这两年忙着工作一直单身,姜淼也乐意顺水推舟,她灵机一动:“她临时加班,刚还跟我说有点饿,你手里的烤串有人预定吗?”


    方辰风抬眸与她对视片刻,半晌,答非所问地笑着说:“谢了。”


    朱庆阳给姜淼递了瓶饮料,便忙前忙后地张罗起来。周润见姜淼有些无所适从,主动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胳膊,“到这边坐吗?”


    姜淼看见她怔了怔,展颜一笑:“好啊。”


    姜淼和周润的关系虽不算特别亲密,但在大学那几年也是联系频繁的同学,周润的大学也在京市,校区离京大不远。


    姜淼好几次去找陈煜的路上都能偶遇周润,久而久之两个女生的往来也密切起来。


    分手后回了京市,手机意外被偷,与周润的联系就这么断了。


    对此,姜淼一直心怀愧疚。


    周润却丝毫不介怀,递了两串羊肉给姜淼,“听说你现在在一小当老师?”


    姜淼点点头:“嗯。”


    “挺好的。”周润靠在露营椅背上轻叹。


    姜淼侧头看她,“你呢?还在京市吗?”


    周润毕业后留在京市一家科技公司,办公楼与姜淼曾经任职的维美广告只隔了一条街。


    “上个月辞了,”她低头笑了笑,“回海城休息休息。”


    看见草坪中间几个人走来的身影,桌子另一端的梁聪扬声招呼:“夏游,陈煜,这边!”


    正在烧烤的赵恒听见他的声音顺势聊了起来:“梁聪,今天怎么没把你媳妇带着?”


    梁聪一脸幸福地笑道:“她单位加班走不开,再说了,我们都老夫老妻了,用不着整天黏在一起。”


    旁边有人起哄:“啧啧,知道你和你媳妇高中就在一起了,故意虐我们这些单身狗是吧?”


    赵恒附和:“就是,早知道你俩高中就有猫腻了。”


    梁聪的妻子是隔壁九班的女生,两人高三时就开始暗度陈仓,熬过大学四年异地恋,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竟真的修成了正果。


    远处刚还在草坪中间的几人走近,恰好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


    廖诗嘉身旁的徐慧自然地接话:“还是学习委员有远见啊,校园恋爱最单纯了,现在出社会了谈个恋爱都没那么纯粹了,不是看家庭条件就是看工作单位,没劲。”


    不知哪个男生认可地点点头:“可不嘛,我前段时间去相亲,屁股还没坐热对方就问我有几套房几辆车,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班当初不是也内部发展了一对吗,他俩还不是说散就散了,要我说啊这校园恋爱也不”


    说到一半,男生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顿时收了声。


    尤其是瞥见陈煜走进天幕下面,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次的聚会和之前不一样,以前聚会这些调侃无伤大雅,因为当事人不在场。


    可这次不一样,陈煜在,姜淼也在。


    “怎么还没喝就醉了,”朱庆阳拍了拍男生的肩膀,“跟我去后厨拿点烤串,我一个人拿不下。”


    周润也不赞同地瞥了那男生一眼,凑近姜淼低声问:“没事吧?”


    姜淼指了指铁盘里的鸡翅,对她笑了笑:“这个还挺好吃的,你也尝尝。”


    夏游看了眼陈煜沉下来的脸色,侧身撞了撞他的肩膀,“陪我去抽根?”


    陈煜的视线在姜淼身上停留片刻,没有理会夏游,径直朝她的方向走去。


    第38章 今时


    周润看了眼朝她们走来的人,陈煜跟她抱歉地笑了笑,问她能不能暂时换个位置。


    她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姜淼,女生始终低着头,仿佛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正专注地和盘中的鸡翅较劲。周润略作思忖,体贴地起身从身后取了几串烤串,朝烧烤架的方向走去。


    在夏游插科打诨的带动下,周围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或许是成年人间的心照不宣,对于这两位绯闻主角的再度同框,大家虽未过多关注,却都默契地将桌子另一侧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即便不抬头,姜淼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逐渐靠近的身影。


    陈煜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她没有任性起身离开,这样只会给别人留下更多饭后谈资,口中的鸡翅顿时失了滋味,姜淼勉强留在原地,耐心却在一分一秒地消耗殆尽。


    陈煜似乎察觉到她的不耐,省去了多余的寒暄,语气平静自然:“不是急着要还钱?”


    姜淼抽了张纸巾擦拭嘴角,点了点头,“对。”


    说完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微信还是支付宝?收款码,我扫你。”


    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她微微蹙眉,终于抬眸瞥了陈煜一眼。


    陈煜沉静的目光光明正大毫不遮掩地落在她脸上,迎上她质询的视线,他慵懒地向后靠了靠,“微信吧,不过我手机没带,你先添加,等我回房间通过申请了你再转账过来。”


    姜淼闻言愣了愣。


    夜色渐深,暖黄的串灯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更清晰地勾勒出男人清隽的轮廓,眉眼间的神态,与几年前若有似无地重合。


    她拿起手边的汽水抿了一口,正要开口,又听陈煜说道:“手机是真没带。”他顿了顿,唇角泛起淡淡笑意,“你要是不愿意,那点钱不必放在心上,毕竟同学一场,本来也没打算真问你要。”


    好一个“同学一场”,姜淼在心底轻哼,这话说得,若她不加微信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她点开微信,在八班群成员列表里找到陈煜的头像,利落地发送好友申请,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她扬起脸朝他挑衅地笑了笑。


    晚上烧烤结束后,姜淼买了些零食回到帐篷,岑梨换了姿势抱着电脑坐在床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把用锡纸包好的烤串。


    “回来了?”岑梨合上电脑瘫在床上,“玩的怎么样?”


    姜淼把买回来的零食放在烤串旁边,“这些都凉了吧,你怎么没吃?”


    “你让方辰风送的?”岑梨坐起来耸了耸肩,“可惜他太笨,送的全是羊肉。”


    她对羊肉过敏。


    姜淼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面包扔给岑梨,“怪我,我忘记跟他说了。”


    “你先顾好自己吧,别忙着给别人牵红线了。”岑梨拆开包装咬了两口,“说正经的,晚上玩得怎么样?”


    姜淼知道好友想问什么,但她既未刻意隐瞒,也不打算详细交代:“还行,我和周润没吃多少,一起去后山看了会儿星星。”


    “和周润?”岑梨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嗯,今晚星星很多,明天应该是个大晴天。”


    等姜淼洗漱完爬上床时,岑梨早已在被窝里睡得香甜。她拔掉床头的充电器,拿起手机才想起还欠着某人的钱没转。


    微信聊天框显示,陈煜在两小时前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男人的微信头像一点没变,和五年前姜淼拉黑删除他时一样。


    这张照片还是出自她的手,是大二那年两人一起去西山公园看日出时姜淼用支架抓拍的他俩的背影。整张照片不仔细放大根本看不见位于左下角的两个人影,乍一看还以为是张单纯的日出风景照。


    照片的氛围感十足,晨光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天际线,姜淼连连惊叹自己的摄影天赋,当时陈煜表面不动声色,谁知第二天就悄悄把这张照片设为了头像。


    分手这么多年,还继续用前女友拍摄的、与前女友的合影做头像,这意味着什么?再迟钝的人,也能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暧昧。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身旁岑梨均匀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姜淼转完账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陈煜的朋友圈,此刻她也化身为了不光彩的“偷窥者”,想要偷偷窥探几分前任的生活轨迹。


    这几年他的更新频率很低,只有两条医学相关的行业资讯,手指轻轻一划,就翻到了五年前的内容。


    高中毕业后微信逐渐普及,陈煜对发朋友圈向来兴致缺缺,从注册账号开始,他发过的寥寥几条动态,几乎都与姜淼有关。


    很快滑到了底部,手指僵在半空,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从前的动态他一条都没删。那些与她相关的、被她软磨硬泡要求发的朋友圈,全都完好地保留着,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


    姜淼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直到手机震动将她拉回现实。


    回到聊天界面,看到陈煜已经确认收款,她犹豫片刻,最终没有点击删除好友。


    八班几个男生闲不住,大晚上的在梁聪房里组了一个牌局,不来钱,纯粹是大家放松心情消遣消遣。


    陈煜没去,今天延期的手术改到了明晚,他打了个电话给值班护士,让她们叮嘱26床患者术前不要再进食延误时机。


    夏夜的露营地笼罩在蝉鸣与草虫声中,他斜倚在帐篷门框上点燃一支烟,却没怎么抽,只是任由烟丝在指间静静燃烧。


    重新加上的微信陈煜并不陌生,以曲昕妙家长身份存在的工作号上的姜老师,终于又回到了他的列表。


    不一样的是,工作号能看见姜老师的朋友圈,而他,看不了姜淼的朋友圈。


    陈煜无奈地牵了牵嘴角,猜到姜淼大概是对他设置了仅聊天-


    昨晚辗转反侧到深夜,姜淼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大学时光,像往常一样坐在京大实验楼侧的咖啡店里等陈煜,可等着等着,场景突然切换到了洄城。她站在一扇门前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男生的调侃:“我想起来了,她是不是那个给你哥写过情书的女生?我就说名字怎么这么耳熟。陈煜,你不会是故意”


    梦还没做完,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就把埋在枕头里的人惊醒了。


    姜淼费力地睁开眼,从枕边摸到手机,看着屏幕上陌生的号码,蹙眉接起:“喂?”


    那头的夏游听到她明显没睡醒的声音,音调瞬间拔高:“姜淼!别睡了,就剩咱们没出发了。”


    姜淼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正要询问,电话突然换了人,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睡好了吗?没有的话我们还可以再等等。”


    电流传来熟悉的男声,她顿时睡意全无,直起身靠在床头醒神。


    “什么再等等啊,老陈你把手机还我。”


    “喂,姜淼!”听筒又回到夏游手中,“你收拾好了就来停车场吧,我有点急事要回市区,咱们能早出发就早点。”


    也没等她回应,夏游就把电话给挂了。


    姜淼一边洗漱一边打开微信,岑梨在早上七点就给她留了言,说昨天加班改的方案又被新娘否了,工作室同事有急事找她。


    岑梨:[我坐方辰风的车先走了,你搭夏游的车,我把你电话给他了。]


    她看了眼时间,快到十点,没想到这一觉睡得这么沉。


    既然要搭车,姜淼不好意思多耽误,收拾好东西就直奔停车场,路过餐厅时想了想还是作罢——吃早餐太费时间,况且这个点餐厅未必还有吃的。


    偌大的停车场停着好几辆车,姜淼一眼就认出了夏游那辆黑色沃尔沃。倒不是她见过这车,而是陈煜正开着驾驶室的门,背对着她站在车旁打电话,许是电话那头的人或事让他不悦,他眉头紧锁,神色冷淡。


    姜淼一路小跑过来有些喘,此时反倒不着急了,她放慢脚步,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朝陈煜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拉开后座车门。


    可不巧的是,后座已经有人了。


    夏游正躺在后座上鼾声如雷。


    她重新关上门,站在副驾驶门前有些犹豫,坐在前面难免要和司机交流,总不能像来时那样戴着耳机装睡。


    毕竟,同样的招数用两次,就显得太刻意了。


    打完电话的陈煜看向扶着门把犹豫不决的女人,淡淡开口:“他昨晚通宵了,要在后面补觉,你要是介意,可以把他叫醒。”


    扰人清梦,天打雷劈。


    姜淼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这么说绝对是故意的,她没好气地瞪了陈煜一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沃尔沃没有立即启动。陈煜俯身从侧面储物盒里取出一个纸袋递给姜淼:“早餐。”


    顿了顿又补充,“夏游给你的。”


    后排被点名的人适时翻了个身。


    姜淼以为他醒了,还没扭头看去,熟悉的鼾声又响了起来。


    她思绪停了两秒,伸手接过纸袋,轻哼一声:“那谢谢夏游同学。”语气里带着陈煜熟悉的傲娇。


    他的视线飞快地从姜淼脸上掠过,目视前方,发动了汽车。


    和来时不同,姜淼觉得这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格外漫长,低头看了眼手机,才发现竟然只过了五分钟。


    吃完早餐,姜淼把垃圾袋折好暂时放在手扣里,打算下车时带走。她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抠抠手指,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后排偶尔传来的沉重呼吸声。


    黑色沃尔沃驶上高速,陈煜开车又快又稳,姜淼觉得气氛尴尬,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次装睡时,手机响了。


    低头一看,又是一串没有保存的陌生号码。


    这年头大家都习惯用微信联系,这突如其来的电话,该不会是广告吧?


    她微微蹙眉,接通电话:“你好,哪位?”


    那头传来温和的嗓音:“姜淼?能听出我是谁吗?”


    姜淼诧异地脱口而出:“陈昭学长?”


    话音刚落,沃尔沃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姜淼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抬头望去,原来是前方有辆白色轿车想要强行变道。


    她又下意识看向驾驶座,陈煜眉眼低垂目视前方,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冷漠。


    电话那头许久没得到回应,再次出声:“姜淼?”


    第39章 今时


    姜淼回过神来:“抱歉,刚走神了,学长你说什么?”


    “中午有空一起吃个饭吗?想请你帮个忙。”


    她笑笑:“什么事这么正式?”


    陈昭听她语气就知道她答应了,却没有直接说明,故意卖了个关子,“那就这么定了,我把餐厅位置发给你,咱们中午见面再聊。”


    姜淼嗯了一声,“中午见。”


    挂断电话,微信很快收到了陈昭发来的餐厅地址,她点开看了看具体位置,又把手机塞回包里。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姜淼索性闭上眼睛,往后一靠。


    回程路上有些堵车,但还算能接受,下高速时已近十一点,一路清醒的姜淼佯装刚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哈欠睁开眼。


    身旁的男人侧头看了她一眼:“送你回杏林里?”


    姜淼用手机屏幕当镜子整理着头发,突然剪短的长发,她还有些不习惯。


    “不用了,在前面的地铁口放我下来就行,夏游不是还有事吗?不耽误你们时间。”


    陈煜沉默片刻,目视前方冷静了几秒,握着方向盘随口问道:“你要去见陈昭?”


    姜淼承认的很干脆:“嗯。”


    “你们一直有联系?”


    他的嗓音带着些许沙哑,没由来地让姜淼心口泛起一丝异样。


    她定了定神,淡定地瞥他一眼:“陈煜,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去,这一路真给我憋死了。”姜淼刚下车,后排的夏游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我算是发现了,这他妈装睡比开车还累,你欠我一顿饭我跟你说,不对,一顿饭都不行,最起码得两顿,这给我累的。”


    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在地铁站入口,黑色沃尔沃重新启动,在前方红绿灯处掉了个头。


    驾驶座上的男人根本没理会这番吐槽,眉头紧锁专注开车,丝毫没有搭理夏游的意思。


    夏游却毫不在意,啧啧两声:“还说是我给人家带的早餐?你说谎也说个高明点的行不行?你觉得姜淼是傻子吗?”


    “人家问你想说什么,你倒是直接说啊!拐弯抹角的,怎么把人追回来?”


    “现在知道后悔了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姜淼当年被你甩得那么惨,这回她要是不把你折磨得脱层皮,我都不同意。”


    “诶,话说回来,她和你哥关系很好吗?还约着一起吃饭?要是这样,你可以让你哥帮你美言几句啊。”


    陈煜终于听不下去了,他强忍住想抽烟的冲动,冷声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切”夏游不屑地翘起二郎腿,“怎么,话都不让说了?我为你当了一路的哑巴,现在多说两句怎么了?不想听你也得忍着!我容易吗我!”


    陈煜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揉了揉太阳穴。


    熟练地转动方向盘,一个刹车,稳稳停在了悦城湾小区门口,随即利落地开门下车。


    夏游看着他这用完就扔的架势,气急败坏地嚷道:“不是说好把我送到酒吧吗?陈煜你不是人!!”


    他拉开后车门刚上前追了两步,迎面走来悦城湾两名身着制服的保安。


    “不好意思先生,这里不能停车。如果您要进小区请到这边登记,不进小区的话请您尽快驶离。”-


    陈昭选的餐厅离地铁站很近,六站路,B出口左转走三百米就到了。


    姜淼到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餐,“牛排七分熟可以吗?”


    她笑着点头:“可以的学长。”


    陈昭将菜单递给服务员,打趣道:“你确定要一直叫我学长?听着怪生分的。”


    姜淼眨眨眼:“有吗?那喊你陈总?”


    上次和周让三人聚餐时,她从谈话中得知陈昭这次回海城是来创业的,他自己开了家游戏公司,规模不大但五脏俱全,待发布的新游戏已经进入测试阶段。


    陈昭挑眉:“要不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跟着陈煜叫吧。”


    姜淼从善如流:“行啊,陈昭哥。”


    “陈昭学长是你哥啊?”她曾在电话里这样问过陈煜。


    那时大三的姜淼陪着刚中考完的表弟姜璟然去洛杉矶研学旅行,说是陪同,其实根本没她什么事。


    研学团有专门的带队老师和行程安排,她跟去纯粹是因为婶婶许亚丽不放心,姜璟然贪玩,她怕儿子在异国他乡没人管束,特意让姜淼去盯着。


    白天姜璟然跟着机构去各个高校参观,姜淼乐得清闲,一个人在景点闲逛,全当出国旅游放松心情。


    那天路过一家手工店,她被里面的定制手表吸引住了。正愁再过几个月就是陈煜生日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这下可好,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和年迈的店主沟通了半天,对方始终没理解她想在表带上刻字的想法,幸好身后一位亚裔男士主动帮忙翻译,这才让比划了半天的姜淼松了口气。


    她转头道谢,才发现这位竟是多年未见的陈昭学长。


    两人还没来得及寒暄,店主又问姜淼想刻什么字、有什么要求。她自知表达能力有限,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陈昭,请他帮忙翻译。


    听到“陈煜”这个名字时,陈昭有些意外。等姜淼确认好邮寄地址,再次过来道谢说要请他吃晚饭时,他才温和地笑道:“刚才听你说,这表是送给男朋友的?”


    姜淼和他并肩往外走,“是的学长,等这表做好寄回国,刚好能赶上他的生日。”


    陈昭伸手为她掀开门帘,“你男朋友叫陈煜?是大学同学?”


    “不是,”姜淼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是大学同学,是高中同学,我俩都是八班的。”


    陈昭闻言一怔,很快反应过来,那应该不是同名的巧合了,他听蓟畅提起过,陈煜就是在理科重点班八班。


    “应该就是了,”他笑着点头,“陈煜是我弟弟。”


    陈昭并不知道陈煜恋爱的事,兄弟俩平时联系不多,重要事情都是直接通电话,连微信都没加。


    而姜淼,他倒是有这姑娘的微信,也从她偶尔发的朋友圈里嗅到了恋爱的甜蜜气息。


    但姜淼分享欲不强,为数不多的碎片照片里,只能依稀看到男生出镜的背影。


    他从未想过,那背影竟是自己弟弟。


    晚上回到酒店,姜淼迫不及待地给陈煜打电话。


    陈煜刚走出图书馆,正准备去食堂吃午饭。


    电话一接通,女生雀跃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


    “陈煜!我今天买东西语言不通,遇到一个特别热心的中国人!!”


    食堂里人声嘈杂,陈煜一边排队一边和她讲话:“是吗,买什么东西了?”


    “不不不,这次重点不是东西,”姜淼兴奋地说,“是人!!!你猜我遇到谁了?”


    “谁?”


    “陈昭,我遇到陈昭学长了!”


    “诶同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煜身形一顿,身后一个女生没看路,手里的豆浆洒了半杯,溅了他一身。


    “怎么了?”姜淼听见电话那头混杂的道歉声,“陈煜?”


    男生沉默了几秒,“没事,你说。你遇到陈昭了,然后呢?”


    “原来陈昭学长是你哥啊?”姜淼没有察觉到他的失神,“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啊,陈煜。”


    两人吃到一半,陈昭才切入正题,聊起了这次见面的正经事。


    陈昭公司的新游戏即将结束测试阶段,他在朝晖路开了一家线下游戏体验店需要统一的VI视觉系统设计,想请姜淼帮忙,“之前不是没找过其他专业的公司,报价太高的我们公司暂时负担不起,报价合适的做出来的东西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你之前不是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吗,我想着找你问问。”


    “这样啊,”姜淼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可是我没有独立承接过项目,不一定能做的好。”


    “一小附近的那家淳白咖啡的logo和产品包装是你设计的吧。”


    “嗯。”姜淼有点不解,“你怎么知道?”


    陈昭挑了挑眉,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朋友推荐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是朋友推荐的,但我还真挺喜欢你的设计,所以要不要考虑帮我们这个小小的体验店做一套VI?”


    “你现在正好在放暑假,应该不会影响正常工作。”陈昭继续说明,“当然,虽然说是请你帮忙,但该付的费用我们都会按市场价支付,不会让你白忙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姜淼也不再推辞。反正给曲昕妙上完课后她也没有其他安排,试试也无妨,她展颜一笑,“行,那你把详细资料发我一份,我尽快画出草图给你看看。”


    饭后陈昭结了账,两人并肩走出餐厅,姜淼在路边等候,他去后院取车。


    坐在车里,她一直低头摆弄手机。微信里一个名为“暴富三人行”的群聊沉寂三个月后突然活跃起来。


    这个群里的另外两人是姜淼在维美实习时的同期同事,虽然三人相处时间不长,但同为设计部“小苦瓜”的革命情谊一直延续至今。


    群里一个叫端端的男生发了张截图,是他和另一个女生棠糖的车票信息,目的地赫然写着“海城”。


    姜淼不明所以的发了个问号。


    约莫一分钟后,棠糖直接发了条语音,姜淼点开播放,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一道爽朗的女声:“准备接驾吧姜淼,我和端端明天到海城,尖叫吧!!”


    陈昭听到她手机里传出的声音,不动声色地侧头看了一眼。姜淼以为吵到他了,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以前的同事。”


    陈昭点点头,状似随意地问:“来海城找你?”


    “嗯,”姜淼一边打字一边含糊应道,“他们来这边出差。”


    车子开到杏林里小区,里面没有空车位,姜淼下车向陈昭道谢,表示会尽快出草图。


    目送陈昭的车掉头离开后,她转身往楼栋走去,不到半分钟,身后突然响起两声短促的喇叭声,她以为是挡住了后面的车,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可等了片刻也不见有车经过。


    她疑惑地转身,却看见一辆眼熟的黑色奥迪停在身后,驾驶室车门敞开,陈煜皱着眉懒散地倚在门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的刹那,他直起身,朝她走来。


    第40章 今时


    陈煜回到悦城湾的住处,冲了个凉水澡,独自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支烟。暑气蒸腾,屋里没开空调,唯有此处还能感受到些许微风拂面。


    下午医院还有台手术,他没打算久留,晚点要赶过去做术前准备。回头望了眼空荡的屋子,他深吸最后一口烟,用力按熄了烟蒂。


    这套悦城湾的房子买来后只做了简单装修,除了必备家具外,室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透着一种随时可以收拾行李离开的清冷感。


    孤身站在露台上的陈煜,即便被正午的阳光笼罩着,背影依然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寂寥。


    他在原地伫立许久,试图理清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当年姜淼被陈昭搂在怀里的那一幕,她低头依偎着,两人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他的视野尽头。


    大五开学第三个月,重新确定研究方向的陈煜跟随新导师前往新加坡交流,在那里的第二周,他每晚和姜淼通话时,都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低落。


    可无论怎么问,姜淼都只说没事,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


    连续三天都是如此,电话那头的女生时常走神、答非所问。陈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向导师请假后,当即买了机票飞回京市。


    下飞机后联系不上姜淼,眼看快到午休时间,他直接打车到维美公司楼下。谁知还没过马路,那个一直失联的女生正被他哥哥陈昭搂着,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陈昭不知道低头说了什么,女生点了点头,却始终没有挣开旁边男生的怀抱。


    他站在街对面,右手不自觉地攥紧成拳,又缓缓松开。


    拿出手机再次拨打先前始终无法接通的号码,这次竟然通了。


    压抑住心中翻涌的情绪,他轻声问:“中午按时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的女生似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故作轻快:“当然吃了!刚和同事在楼下尝了新开的和牛店,等你回国带你去试试?”


    街头的喧嚣仿佛瞬间静音,陈煜握着手机的右手青筋微显,压在胸口的巨石重重落下又轻轻碎裂。心中泛起难言的苦涩,终究只是淡淡应了句:“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还要多久?”姜淼很快追问,其实她更想问出口的是,我的生日,你能赶上吗。


    重新打车赶往机场的陈煜蹙了蹙眉,上车前掐灭烟头,含糊其辞:“应该快了,我争取早点。”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后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好。”-


    出门赶往医院的路上,陈煜接到夏游的电话,说在副驾驶座下捡到一枚耳钉,想必是姜淼落下的。


    夏游问他是直接物归原主,还是转交给他。


    正行驶在高架桥下的陈煜沉吟片刻,问了夏游的位置,看了眼时间,转动方向盘改变了路线。


    本没打算守株待兔,他知道姜淼中午有约。只是去医院途中经过杏林里小区,既然时间还来得及,他便想着拐进来碰碰运气。


    要是真能遇上,那就是天意吧。


    姜淼蹙眉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刚要开口质问,对方却伸出右手,掌心躺着一枚十分眼熟的东西。


    她下意识摸了摸右耳——果然是空的。


    什么时候掉的?这么久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陈煜抬眸看她,停顿片刻才开口:“掉在副驾坐垫下面。”


    “哦。”姜淼原本想说的话哽在喉间,取回耳钉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干巴巴地道了声,“谢谢。”


    空气陷入尴尬的寂静。


    “姜淼。”


    “嗯?”


    陈煜离她很近,熟悉的气息再度萦绕周身,姜淼下意识后退一步,试图避开这令人心乱的味道。


    “这么多年,大家都说是我把你甩了,”他语调平稳,“可真的是这样吗?”


    姜淼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思绪瞬间混乱,都过去这么久了,这事有这么重要吗?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个谣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或许在大家心里,这段感情即便结束,伤心失意的那个也该是她才符合常理。


    她都不在乎这些,他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姜淼抿了抿唇,渐生不耐,“都过去这么久了,纠结这些有意义吗?”


    “那我问点有意义的,”陈煜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你当时的同事跟我说,你的男朋友叫陈昭?”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低沉:


    “我叫陈昭吗?”-


    大四毕业时,姜淼放弃了申请留学的打算,接受了维美广告发来的正式录用通知。


    托福考了两次都没过,她实在没有精力和耐心重头再来,况且,她对出国深造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太深的执念。


    毕业前夕,曾香卉曾问她要不要回海城发展,家里在当地有些人脉,不管姜淼选择什么方向,多少都能帮上忙,无论是财力还是资源。


    可是姜淼一口给回绝了,她当时正在参加维美的入职培训。


    其实不是没想过回海城工作,小城市压力小,离父母近,朋友也多。


    可陈煜还要在京大读四年书,而且他早就计划毕业后留在京市第一医院,这些,姜淼一直很清楚。


    回海城意味着异地,异地久了,很可能就会分手,而姜淼暂时还不想分手。


    没错,是暂时还不想,因为那时的她对这段感情也有些不确定了。


    从毕业到正式入职,姜淼有一周的闲暇时间可以挥霍,想着工作后就要当牛做马,她拉着刚结束实验项目的陈煜陪她一起旅行。


    大学四年,姜淼计划了不下十次旅游,但真正成形的大概也只有三次,陈煜太忙了,姜淼觉得他好像很迫切很着急,别人三四年才能完成的事情他总想快点更快点。


    作为同学、朋友,她欣赏这种上进心,但作为女朋友,难免会有抱怨、生气和不满。


    好在这次毕业旅行很顺利,姜淼把目的地选在了陈煜的老家洄城。虽然知道他的爷爷奶奶已经过世,但她还是想去看看,看看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两人在洄城县城玩了三天,陈煜的发小正好回村,开车来接他们。


    发小很健谈,一上车不等陈煜介绍,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热情介绍着村里的风景美食。


    “我们村最出名的就是西头那片湖!你们这时候来正好,现在不仅风景美,还开发了好多水上项目。让陈煜带你去看看,不比城里差!”


    “还有我们的片儿汤,村口有家店我和陈煜以前常去,现在店面扩大了,你们想吃可得早点去,不然要排队。”


    “对了,”邹凯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扭头笑着看向姜淼,“陈煜还没给咱俩介绍呢吧,我叫邹凯。”


    姜淼觉得很有意思,这么活泼外向的人,居然能和一向沉默寡言的陈煜成为好朋友。


    她一边感慨一边笑着回应:“我叫姜淼。”


    邹凯听到这个名字觉得耳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把两人送到村里唯一的招待所后,他叮嘱陈煜:“晚上到我家吃饭啊,我妈知道你回来特意赶早杀的鸡。”


    放下行李,姜淼就嚷嚷着让陈煜带她去邹凯说的那片天然湖,风景确实很美,两人租了艘小船慢慢泛舟,姜淼举着手机各种拍照自拍。


    陪同的陈煜却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平时除了有事很少碰手机的他,今天却像长在手机上似的,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看两眼。姜淼问他在忙什么,他也只是含糊带过,好在她沉浸在美景中,并没太在意。


    玩完后,两人应邀去邹凯家吃饭,进院子时看见邹父正在井边打水,从小只在书上见过的姜淼觉得新鲜,非要在一旁观看体验。


    “你们先上楼吧!我在这儿陪叔叔打水,不用管我。”见陈煜和邹凯都站在旁边,姜淼打发他们去楼上,“等会我试两把就上去找你们。”


    大约十分钟后,玩累的姜淼按照邹叔叔的指引上了楼,走到第二间房前,她才想起没问清楚是左边第二间还是右边第二间,每间房门都关着,她打算先敲离自己最近的那间。


    “我想起来了,阿煜!”邹凯猛地一拍脑袋,声音响亮,“我就说姜淼的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她是不是给你哥陈昭写过情书的那个女生?你不是说陈昭也喜欢她吗?”


    陈煜正低头在手机上回信息,眉头微蹙。他托国外的师姐顾秋然订了一枚戒指,但今天发来的草图和之前的描述有出入,他直接要了设计师的联系方式,正在编辑邮件,完全没留意邹凯在说什么。


    见他不回应,邹凯以为他默认了,继续道:“我靠!这女生怎么成你女朋友了?你该不会是报复你哥吧,他从小到大抢走了你父母的爱,然后你抢走和他两情相悦的女生,”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阿煜,我说的对不对啊。”


    设计师的邮箱有问题,陈煜的邮件发不出去,只好重新联系顾秋然,全然没注意邹凯的话,只被他吵得心烦,敷衍地应着,“嗯嗯,你说的都对。”


    门口的姜淼停下脚步,准备敲门的手僵在半空。信息量太大,她一时理不清头绪,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陈昭喜欢她?


    陈煜和她在一起是为了报复陈昭?


    怪不得


    之前每次提到陈昭时他许多异常的反应,现在想来,好像一下子都说得通了。


    她无意在门口继续听下去,但也无法勉强自己现在进去强颜欢笑,姜淼默默走到楼梯口,又回到院子的水井边坐下。


    邹母见她下来,不解地问:“怎么了姑娘?楼上房间多,是没找到吗?”


    姜淼愣了愣,勉强笑了笑:“不是的阿姨,我想着陈煜和朋友这么久没见,给他俩留点空间说说话。”


    “诶呀,你这孩子。”邹母掸了掸身上的围裙,“那你在这儿坐会儿,锅里的鸡汤一会儿就好。”


    楼上的邹凯对陈煜的反应很不满,这人从进屋就一直埋头玩手机,他用力拍拍桌子,“我说阿煜,你干嘛呢一直玩手机。”


    顾秋然重新发来了邮箱地址,陈煜的邮件终于显示发送成功。


    他往椅背上一靠,皱了皱眉,心里想着姜淼怎么还没上来,一个水井至于玩这么久吗。


    “诶,你真是报复你哥啊?”邹凯又撞了下他肩膀,“我看姜淼这姑娘不错。”


    陈煜睨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呢?什么报复?”


    邹凯把刚才那些猜想又重复了一遍。


    陈煜看向他,冷嗤一声:“怪不得邹叔说你脑子不好使,里面装满了浆糊,能好使吗?”


    邹凯也觉得这猜测有点狗血,挠了挠后脑勺,“谁让你刚才聊天一点不走心?我还以为你默认了呢。”


    陈煜像是想到什么,突然起身拉开门,走廊上空无一人。他上前走两步探出栏杆往下看,姜淼正蹲在院子里,拿着菜叶喂笼子里的小兔子。


    下楼经过厨房时,他跟邹母打招呼:“娟姨,辛苦了。”


    秦娟掀开锅盖往鸡汤里撒盐,笑了笑:“不辛苦不辛苦,阿煜啊,你有福气啊,这女朋友,是这个。”说着话,空出的那只手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陈煜往外看了眼姜淼,不经意地问:“她一直在院子里?”


    “可不嘛,”秦娟想也不想地说,“要不我说这姑娘体贴呢!怕打扰你和邹凯叙旧,说什么也不上楼,一个人在那儿玩了半天了,阿煜你快去陪陪人家。”


    陈煜“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呼了口气-


    第二天,姜淼提前结束了行程,她对陈煜说公司入职培训临时改期,想早点回京市做准备,两人没有耽搁,当晚就飞了回去。


    当一个念头在心里种下,种子便会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肆意生长。


    姜淼有时会想,如果那天没有在门口听见那番话,她会不会重新审视自己和陈煜的感情?还会不会把端端的玩笑话放在心上?


    维美广告设计部与姜淼同期入职的还有另外两人,刚从国外回来的端端,和研究生毕业的棠糖,三个新人既无资历也无背景,成了在设计部打杂的“小苦瓜”。


    陈煜的大五从开学第一天就忙得不可开交,导师手头的项目和实验繁多,他不是泡在实验室,就是跟着导师天南海北地飞。那段时间,姜淼和他每周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与异地恋相差无几。


    端端和棠糖都知道她有个谈了很多年的男朋友,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有两次陈煜答应来接她下班一起吃饭,两人满心期待,终于能见识一下传说中让姜小淼死心塌地的学霸男友了。


    可惜两次都出了意外,终究没能见到陈煜的真容。


    三人一起吃饭时,端端经常打听姜淼的爱情故事,他是个信奉及时行乐的人,在他看来,爱情都有保鲜期,能坚持谈这么多年恋爱的人,肯定不太正常。


    果不其然,听得越多,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他真的喜欢你吗?这男人怎么一次次放你鸽子?大学时都是你去找他?”端端放下筷子用纸巾擦拭嘴角,“不是姜淼,你很差劲吗?这么委屈自己?”


    “啊?”姜淼愣住了,随即急忙解释,“不不是的,他确实比较忙,他们专业事情多,我课少时间充裕些嘛。”


    端端不太认同,拿出小镜子补了补唇膏,“这男人高中时倒还行,知道带着你学习,怎么到了大学在一起后,反而不重视你了?你听听你讲的这些事,换作是我,早就翻脸了。什么样的男人啊,让你一次次地等?是脸特别帅,还是肌肉特别发达?”


    姜淼精准地抓住了错误重点,嫌弃地皱眉:“我不喜欢肌肉太发达的男人,薄肌就行。”


    一直没说话的棠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瞥了端端一眼,“你也别太武断了,姜淼又不傻,要是那人对她不好,她能谈这么久?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和姜淼男友倒是挺像的,他们这种人心思比较重,想的比较长远一些,未必是付出的少不爱你。”


    端端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入职一个月,她被分配在设计副总监钱永森手下打杂,姜淼之前实习时的带教老师离职了,她现在虽然顶着设计师助理的头衔,做的却是行政助理的活儿。


    直到有一次,维美接待了一个大客户,华瑞科技公司来设计部参观考察,总监和副总监私下托了好几层关系,都没能请动对方管理层吃顿饭。


    谁知随队考察的技术部组长竟是陈昭,他一眼就看到了在会议室端茶倒水的姜淼,休息间隙主动上前和她搭话。这一幕被副总监钱永森看见了,再开会时,他便把姜淼拉进了设计组,还夸大其词说她是组里的骨干力量。


    会后,副总监带着姜淼再次邀请华瑞科技的人吃饭,本是碰碰运气,谁知歪打正着,对方没再一口回绝,只是委婉地说下次再聚,后面的行程是提前安排好了的。


    钱永森连连点头:“是是是,是我们考虑不周。”他又把姜淼往前推了推,“那后续就让我们小姜和各位联系,请领导们一定赏光。”


    姜淼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参与进了维美设计部本季度的最大项目,按照往常惯例,助理设计师的title按理说是没有资格直接跟进这类级别的case,因此不少嫉妒的人在背后明里暗里没少对她进行编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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