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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封家做主 天底下所有地方都一样


    封家的宴客厅里人数不少, 来来往往的家仆们将食物与水果端到餐桌上。


    在场众人实力平均在元婴期,也有几个分神期,分神期跟主家坐一桌, 和其他人分隔开。


    黄芩看到不少熟人, 都是她的邻居们。


    从她坐下来开始, 有不少目光聚集到她身上, 封家的宴席安排是众人围坐在大厅, 一人一桌, 距离不远不近, 既不过分亲密,也不会显得太过疏离。


    不得不说封家有点赌性在, 其他人不是一眼能看出修为不低, 就是隐藏得像凡人一样, 只有她是个例外, 封家人就不担心她是个运气特别好所以才活到现在的底层小修士吗?


    隔壁桌的人和她搭话, 一张口就开门见山,“你把修为压制在做筑基期, 有什么特别的深意吗?”


    黄芩诚实回答:“没有, 我只能保持这个状态。”


    话语说得有些含糊,没说清到底是修为等级如此,还是不得不伪装成这样。


    对方扫她一眼, 不说话了。


    场上画面尽收眼底,宴会还未正式开始,黄芩拿起茶杯喝茶,细碎的讨论声飘进她耳中。


    “那个筑基期怎么回事,封家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招?”


    “如果是假的,那她实力一定不低, 如果是真的,能活到现在说明她运气好,当个吉祥物未免不可。”


    黄芩:……


    原来是这种心思吗?


    还有这些人说话能不能小点声,是生怕她听不见吗?


    宴客厅吵得像是装了八百只鸭子,嘎嘎嘎地乱喊,聊天的主题和酒馆里的人没什么区别,怎样都避不开牧行之。


    不过他们的消息比酒馆里的人更灵通,知道更具体的情况,比如谢楚言知道牧行之神魂有损,联合其他势力共同布下攻击神魂的阵法将牧行之打伤。


    目前牧行之生死不知,再次消失在世人视线中,所有人都在找他,临时结合起来的联盟因为还未确定他的死亡,暂时没有彻底分崩离析。


    封家的子弟早早出现,和场上的宾客攀谈,有些人还未落座,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谈。


    黄芩无视落在身上的视线,自顾自喝茶。


    封家家主姗姗来迟,她是个眉眼英气的女子,眼尾有几条细纹,为她增添了几分庄重威严之感。


    主家到场,宾客们陆续入座,封家家主站着招呼道:“感谢大家给封某这个面子,愿意参加封家宴会,今日我们相聚在一起,有着共同的目标。”


    她叹息道:“封家本不愿参与进世事当中,可如今天下大乱,若是放任事态继续发展下去,结局只会两败俱伤,封家愿出面汇聚各方豪杰,出钱出力,只愿大家拧成一股绳,将扰乱天下的贼人清剿干净。”


    场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听她说话。


    她继续道:“无论事成与否,在座诸位都是我封家的座上宾,若是真能达成目标,封家依旧归隐,不插手红尘俗世,只要诸位有需要,封家永远为大家排忧解难。”


    众人哗然,封家家主话中的意思非常明显,封家出钱出力,要是真打下江山,他们不当主人。


    虽然大家都知道封家不可能把胜利的果实完全拱手让人,就算他们不出现在人前,也能够把控事务。


    但这番谦卑的话说出口,听在耳中格外动听,至少比其他宗门的威逼利诱真诚得多。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众人纷纷响应,表达一番心中壮志,势要消灭所有导致世界不安定的因素。


    前期场子热起来,后面的部分便水到渠成。


    大家基本都是宗门被灭后逃难过来,还有一小部分是自学成才的散修,既然要结成新的同盟,自然少不介绍各自能力的环节。


    场上各种技能令人眼花缭乱,轮到黄芩的时候,她简单说道:“我叫黄芪,是医音双修。”


    有人起哄道:“论医道,没人能比封家更强,这个就不说了,你的音术怎样,不会是筑基期的水平吧?”


    这话说得有些冲,黄芩不以为意,“我只会弹一首曲子,还未对敌人使用过,不清楚水平如何,你要试试吗?”


    前面也有相互看不惯叫嚣着切磋的人,宽敞的大堂中央没有摆放任何物品,腾出地方供人比试。


    说话的壮汉轻哼一声,“比就比,我这个人是大老粗,听不懂什么高雅音乐,要是比试过程中弄坏了你的琴,你可别哭鼻子。”


    黄芩微微一笑,“自然不会。”


    两人进到比试的阵法中,黄芩取下背在身后的琴,她刚放好琴,壮汉抓着长棍朝她袭来。


    破空声响起,黄芩低着头,手指在琴上轻轻波动,无数细密的银针随着灵力喷薄而出。


    长棍在空中横扫,带起呼啸的风声,将银针全部扫落,棍影如密网罩向黄芩。


    指尖按压琴弦,被甩落的银针骤然悬浮,泛出冷冽银光,琴音乍起,如裂帛穿云,男人手中长棍忽然凝滞一瞬。


    黄芩抬头,和男人对上目光。


    银针并没有进攻,她继续波动琴弦,弹的是轻柔的曲调,一双眼黑得惊人,摄魂夺魄。


    乐声响在耳侧,男人不合时宜地回想过去,在战斗时分神不是一件好事,但这并不由他掌控。


    他注视着黄芩的眸子,耳边乐声越发清晰,她的眼睛变成深不见底的漩涡,像是绳索一般将他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空气变得粘稠,动一下都无比困难。


    过往在脑中反复,他五官皱在一起,面目狰狞,紧紧抓着长棍奋力甩脱这种桎梏。


    一直悬浮在他身侧的银针动了,在他挣脱的那一刹那没入他后背的穴道。


    针太细,痛感并不明显,他来不及仔细感受银针带来的后果,琴音再次把他定住。


    在其他人眼中,只看见飞舞的银针,但这银针的动作太少,仅有两步,然后男人定在原地不动。


    周围人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他怎么不动了?”


    “不行赶紧下台,先前口气那么狂,我还以为有多大本事。”


    “这打的什么,我根本看不明白。”


    ……


    阵法中,男人忽然吐出一口血,手捂着头跪倒在地不停翻滚。


    所有人惊诧地看着这一幕,只见黄芩把琴收好,朝男人走去,动作非常缓慢温和地……一脚踩住男人的头。


    众人哗然。


    男人被黄芩踩住,她的目光从场外众人身上扫过,轻飘飘地挪开脚走出阵法,“看来是我赢了。”


    一场比试看得人莫名其妙,既没有刀光剑影的碰撞,也没有奇妙的身法或稀奇法器,结束得非常突然。


    “这首曲子……”封家家主沉吟,“似乎是针对神魂方面的攻击。”


    黄芩点头,“是的,我的乐声专门针对神魂。”


    “牧行之神魂有损,这倒算是对症下药。”封家家主脸上露出笑容。


    “神魂功法修炼不易,天赋和努力缺一不可,你一定吃过很多苦头吧。”


    恰到好处的语调如春风般温柔,略带钦佩的字句拉进距离,不过黄芩不接茬。


    她微笑道:“我确实有天赋。”


    她熟练的曲子只有一首,就是弹过无数遍的安魂曲,练得多了,了解到其内里的逻辑,想要颠倒过来,把安魂变成摄魂不算太难。


    针对神魂的功法非常难练,在修炼的过程中很容易伤到自己的神魂,一着不慎,容易走火入魔。


    同样的,它的攻击异常刁钻,令人防不胜防,若是真能修得神魂功法大成,就像谢楚言那样,必然是一方霸主。


    黄芩过于自信的话让封家家主噎住,她笑呵呵地跳过这个话题,“年强人有锋芒,是好事。”


    众人听到封家家主的解释,再看看长久倒地不起的男人,看向黄芩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


    黄芩无视众人的目光,回到座位上坐好,阵法里的人大概是废了,被封家的侍卫拖下去。


    有黄芩示范在前,看似普通却一鸣惊人,后面大家的起哄声小了许多,没人再随意质疑他人实力,免得被拉去阵法内比斗,不知道会落得个什么结果。


    宴席结束,宾主尽欢,深夜,受邀而来的人陆续离席。


    黄芩拦住即将离开的封家家主,问道:“先前说封家会给予大家修行上的便利,是真的吗?”


    “当然。”封家家主答道,“小友有什么需要的吗?”


    黄芩:“我需要一些药材。”


    先前黄芩说过自己是医修,封家家主并不意外,同意道:“凭封家的请帖,你可以到任意一家封家药堂中领取药材。”


    “多谢,我也会尽心尽力做好自己份内的事。”黄芩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


    份内的事,指的自然是将来外出征战。


    第一次宴会只是初次试探,将一些不合格的人筛选出去,第一批受邀的人有上千,第二次再来时,还剩下三分之二。


    汇聚到封家的人可以说是一盘散沙,封家做主将众人凝聚起来,作为牵头者给出了具体的行动章程。


    目前,封西州所在的位置在几大势力交汇处,不管任何势力都有丹药和医修的需求,若是有人敢垄断封西州的医修资源,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大家相互牵制,让封西州成为一个三不管的独立地带。


    封家的计划是要打各大势力一个出其不意,如果规规矩矩地挨个打过去太耗费时间和精力,最好是能找到机会一网打尽。


    这个机会对医修来说很好找,只需要在水源里下一点无色无味难以察觉的毒,就能让所有人倒下。


    在水里下毒,避无可避地牵连到其他无辜的人。


    封家家主悲悯道:“想要成功,难免会有所牺牲,我们要拯救更多的人,只能放弃一小部分,顾全大局。”


    不管众人对这个说辞接受与否,大家表面上都没有提出异议,计划逐步推行下去。


    第102章 势如破竹 真惨啊,一定很疼


    封家下的毒不多, 厉害在会传染,像瘟疫一样,一传十十传百, 事态很快控制不住, 一切尽在风家掌握之中。


    提前吃过解药的封家一派自然不会受疫病影响, 此时再收割人头, 跟在稻田上收稻谷没区别, 唯一累的地方是挥动武器多了手酸。


    前面的部分不需要黄芩参与, 摄魂曲用来针对前期的人属于大材小用, 要放到中后期作为针对牧行之和谢楚言的大杀器。


    牧行之神魂有损,谢楚言是用神魂修炼的鬼修, 黄芩的技能正好可以克制两人。


    队伍中专修神魂攻击的人不仅黄芩一个, 在修为不高的情况下, 修习神魂攻击之术属于剑走偏锋, 若是侥幸没把自己练死, 在同级者中也算立于不败之地。


    黄芩很低调,即使众人没把她当做筑基期, 也预估她的实力不会太强, 所以“神魂组”的领导头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女子。


    他们这一组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不断加强针对神魂的攻击, 在最后时刻对世上最强的两人一击必杀。


    前期要做的事情不多,黄芩每天除了练琴,就是拿药材制作丹药,或者捧着一本阵法书研究。


    这样分散精力修习多种不同术法的行为,成为她修为不高的佐证之一。


    贪多嚼不烂,什么都想学, 最后每样都会,每样都不精,不管哪一项都是半吊子。


    若不是看在黄芩的摄魂曲还算厉害,领头者都想按着她的头逼她多练琴。


    领头的女子实在看不惯黄芩的懒散,“你能不能多上点心,现在多练一点,将来能活得久一些。”


    黄芩不想争执太多,敷衍道:“好好好,我多练练。”


    嘴上这么说,背地里还是捧着阵法书瞎溜达,气得领头者撂下狠话说不再管她,放任她自生自灭。


    其他人一起练习大型的攻击术法,配合阵法发挥出最大实力,但阵法里没给黄芩留位置。


    黄芩被排挤了,这种针对不痛不痒,她乐得清静。


    她成为一个透明人,除了找封家要草药时会刷一波存在感,其他时候大家都想不起来还有她这样一个人。


    领头者的目的达到,黄芩也觉得这样不错,双方都很高兴。


    封家队伍走出封西州,一步步朝战争最激烈的中心方位前进。


    黄芩跟随队伍,偶尔会消失一段时间,但不会落下,谁也不知道她去做什么,除了小队的领头者之外,并没有人在意她。


    队伍走过受到瘟疫感染的区域,皮肤发红溃烂的病人躺在地上,有些刚刚患病,脸颊通红,跪在路边乞讨,有些病入膏肓,依靠在墙角,苟延残喘。


    苍蝇围绕在尸体旁,秃鹫啄食腐肉,蚂蚁爬上枯骨,这是属于动物的狂欢。


    一行人漠然地走过,并不为此停留。


    黄芩给了路边骨瘦如柴的女孩一个馒头,对方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被噎得呼吸不过来,喉咙里的馒头碎喷洒而出,她低头剧烈咳嗽。


    她一边把馒头往嘴里塞,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馒头碎,不愿浪费一丁点。


    同行者嘲讽道:“一个馒头顶什么用,她终究是要死的,白白浪费馒头。”


    “吃顿饱饭也是好的。”黄芩说。


    其他人看见黄芩给女孩馒头,人群蜂拥而至,堵在她面前哀求。


    “这些人同样可怜,你要怎么救?”与黄芩同行的几人避到一边看戏。


    灵力在周身震荡,将人群推开,劈出一条路来,黄芩不急不缓地往前走,“我没有必须救人的义务,他们的生死与我无关。”


    她手里有馒头,但他们的命不是她的责任。


    “我还以为你要当救世主。”其中一人笑嘻嘻道。


    “大家都围在身边奉你为尊,随便施点小恩小惠他们就感恩戴德,跟当神一样,这种感觉怎么样?”


    黄芩冷淡道:“我不是神,也不想当神。”


    “你可真没意思。”对方轻嗤。


    “要我说,当这些凡人的神有什么意思,他们只会不断地许愿索取,贪婪无度,我想要的东西他们又给不了。”另一个人接话道。


    “这话我赞同,活了这么多年,我也没见哪个好人普度众生然后飞升成仙。”有人应和。


    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黄芩反倒被忘记在一边。


    走出很远一段距离,黄芩回头看去,那些围聚在一起试图堵住她去路的人散去,剩下零丁几个仍站在原地,痴痴地朝她离开的方向望过来。


    风吹起他们干枯的头发,骨头撑起衣裳,风在衣服下鼓动,如同静止的稻草人。


    黄芩收回目光,拿出碧绿小剑在地上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夏天的杂草快要长到膝盖高,其他人拿着木棍拍打草丛,有些毒蛇具有一定灵性,即使是修士,被咬上一口也不好受。


    一路向北,他们是瘟疫的源头,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许多依附大势力的小宗门嗅觉敏锐,及时倒戈。


    封家在这片大地上拥有新的形象,投奔的人越来越多,面对这些人,封家的态度依旧谦逊,让人感受到尊重与重视,所以进入封家队伍的人很多,离开的很少。


    在这一点上,封家做得确实到位,黄芩这么久以来没做过任何事,反倒是跟封家拿了不少东西。


    即使如此,封家面对她时始终保持恭敬,没有任何不耐烦或瞧不起的意思。


    再零散的力量汇聚到一起时,同样会形成庞大的奔流,封家正式踏入棋局,成为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各大势力的人跑的跑、死的死,封家逐渐壮大,终于引起敌人的警觉。


    第一次正面冲突来临,光头的佛修手拿降魔杵重重砸在地上,嗡鸣声形成声浪荡开。


    一个佛修质问道:“封家千年以来一直奉行医者仁心的守则,而你们这一辈子弟却散播瘟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要彻底毁掉封家的名声与传承吗?”


    “老秃驴,你有什么资格过问风家的决定,你们佛光寺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领头的封绮嗤笑。


    “据说很久以前,佛修有戒律之说,然而如今的佛修荤素不忌,生杀无数,论忘本,你们才是当世第一,正是有你们这些人存在,封家才不得不出世维持正义。”


    论嘴皮子功夫,佛修们说不过封绮,于是动嘴变成动手。


    医修自然不用冲在前线,封绮站在后方,看着其他修士们冲锋陷阵。


    初次出手,封家大获全胜。


    第一次战斗过后,很快迎来第二次,封家与不同的势力打,一路势如破竹,碰上谢楚言的归元宗也不怵,双方打了个平手。


    封家的强大引来更多人投靠,这些人的出现又会持续壮大封家的队伍,形成一个正向循环。


    摄魂队伍在面对谢楚言时派上用场,可以说整片大陆仅有封家能组建出一支专门攻击神魂的队伍。


    很多人受到神魂损伤之后,会去到封西州进行治疗,封家的医修了解神魂,自然知道怎样出击最合适。


    所向披靡的谢楚言在面对封家的摄魂队伍时吃了大苦头,一时间,封家风头无量,无可匹敌。


    谢楚言的归元宗吃了败仗,低调一段时间,其他势力在面对过于强大的封家时,联合起来共同对敌。


    这也是为什么各大势力之间久久无法分出胜负,一旦有一者实力更强,便会面临所有人的攻击。


    封家前进的步伐稍稍停滞,其他修士不够用,再次派出摄魂队伍。


    摄魂队伍是封家的底牌,只有在遇到十分棘手的问题时才会安排出来工作。


    主修神魂之术的修士,肉.身会更弱一些,虽有其他人保护,但摄魂队伍的人员仍在不断减少。


    黄芩在某次行动中意外“身亡”,介于她活得时间够长,每次都干活都兢兢业业,从来不偷懒,实力也不低,她死的时候,封家家主还为她叹气一声,道一句可惜。


    至于这件事黄芩是怎么知道的,只能说摄魂队伍的人都很八卦,嘴非常爱叭叭,走到哪儿说到哪儿,想听不见都难。


    黄芩金蝉脱壳,换了一副装扮,变成身患疫病的敌对势力的修士。


    封家的毒非常好用,一旦患病,若是没有解药基本就是个死,一般的修士嫌晦气,不会对患病的人动手。


    黄芩拿出定位的罗盘,钻入深山中,在一处山谷夹缝里的山洞找到昏迷不醒的牧行之。


    他平躺在地,双眼紧闭,眉头皱在一起,不知道梦见什么,嘴唇一张一合,喃喃自语,字句模糊不清,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整个人都在发热。


    他的腹部有一条贯穿伤,从肩头一直连到大腿,血已经止住,血痂将皮肉与衣服黏在一起。


    黄芩蹲在他身旁,“真惨啊,一定很疼,不如死了算了。”


    她拿出手帕用水打湿,想要擦拭牧行之脸上的血迹,手帕刚碰到他的额头,他突然睁开眼睛,死死抓住黄芩的小臂。


    “醒醒。”黄芩拍拍他的脸。


    牧行之目光空洞,没有焦点,直勾勾地盯着半空。


    黄芩啧一声,强行掰开他的嘴塞进一颗丹药,他很快闭上眼睛,紧抓着不放的手无力地垂落。


    彻底失去意识前,一直喃喃的句子终于出口,虽然声音依旧又小又模糊,不过黄芩还是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他在喊:“阿芩。”


    黄芩勾起嘴角,“快死了才想起来我,不会是想拉我一起下地狱吧?”


    等把牧行之身上的血迹清洗干净,她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伤口边缘血迹发黑,看来不仅是皮外伤,还中了毒。


    伤痕累累的身体,正如满目疮痍的大地,有点碍眼。


    第103章 过往云烟 他放弃了过去的自己


    牧行之猜测自己快死了, 他伤得太严重,无法去找药物解毒,四肢酸软麻木,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躲进山洞里, 而后无力地倒下。


    眼前是湿润的墙壁, 山洞内壁有水一滴滴坠落, 形成巴掌大的小水洼, 周边长满青苔。


    他昏迷过去又醒来, 伤势没有任何好转, 毒让他的灵力运转阻塞,伤口无法自愈, 他往前爬, 去喝地上的水。


    这样轻微的动作花光他的力气, 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渴了喝水, 饿了吃青苔,时而昏睡时而清醒, 分不清日月时间。


    他越来越虚弱, 清醒的时间变短,山洞是他的坟墓,他深眠在此处, 无人知晓。


    即使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老天从来不站在他这一边,他所获得的一切都是苦心筹谋,但命运只需要轻轻拨动一下,就能剥夺他所有的东西。


    若说还有什么念想,大概只剩下黄芩, 离开之前他们好好道过别,倒也不算遗憾。


    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能独自生活得很好,没了他之后,她或许会过得更轻松。


    身体无一处不痛,沉重得好似泰山压顶,连动动手指都变得困难,眼皮重若千钧,他奋力地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竹子做的房顶,能闻到淡淡的竹子气味,干净清冽,连身体的疼痛都减轻了些。


    牧行之想动但动弹不得,艰难地转动眼珠,屋子的东西非常少,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是全部,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身体实在太疼,不知道伤势是否有所好转,最后的记忆是潮湿阴暗的山洞,是谁救下他?


    门外有动静响起,穿着青衣的男子踏步走进来,手里拿着折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唇红齿白,是个俊俏小生。


    对方说道:“你再不醒,我准备把你埋了当花肥。”


    男子大刺刺地拉过椅子坐下,歪着头打量他,手里的扇子上下翻动,微风掀起碎发。


    牧行之和他对视片刻,话在嘴边转一圈,说道:“感谢道友相助。”


    “不用谢,我这个人心地善良,喜欢多管闲事,是你命好正巧遇到我。”男子挑眉。


    牧行之从善如流道:“救命之恩难以回报,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提。”


    “我想想。”折扇抵住玉一般的下巴,男子思索道。


    “那你留下来给我当牛做马,管护我种的草药,平日捉虫施肥,再做个一日三餐,洗洗衣服种种地,是不是很简单?”


    牧行之沉默良久,点头道:“是。”


    “这就答应了?不仔细想想?我也不勉强你,要是你觉得不高兴尽管说出来,我很善解人意的。”男子咕咚咕咚喝茶。


    牧行之勾起嘴角,“我死过一次,就当是重活一世,过往如云烟,珍惜当下。”


    男子啧啧道:“还挺有哲理,说这么多,你不渴?”


    “渴。”牧行之点头。


    渴得嗓子快要冒烟,说话时带出血腥味。


    很长一段时间里,牧行之躺在床上不能动,男人给他喂药擦身,用银针扎入他的穴道,治疗时会讲述外面发生的事情。


    封家成为众矢之的,但实力强横,其他人奈何不了封家,谢楚言重伤之后卷土重来,和封家势均力敌。


    事情一件又一件快速发生,牧行之失踪太久,几乎成为过去时,很少被提及。


    夏天快要过去,从未介绍自己名字的男人吃着莲子羹,看向能够下床走动,正在锻炼好让身体肌肉恢复的牧行之。


    他说道:“你失败的原因是不够强,如果你单打独斗足够强,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组建势力有人支撑也能赢。”


    牧行之走得气喘吁吁,扶住一旁的架子休息,“时间不够。”


    再给他多一点时间,他能做得更好。


    世界上很多事情不受人力控制,意外总是突然发生,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他身在局中只能不停往前跑,一旦停下就会被洪流吞没。


    “你想变得更强吗?”男人的桃花眼弯弯,“我可以帮你。”


    牧行之看着他的眼睛,点头道:“好。”


    “我们今晚吃什么?”男人的话题总是很跳跃。


    “吃兔子吧,昨天我设的陷阱抓到兔子,你不是爱吃红烧兔吗?”牧行之顺口道。


    “调味的东西够吗,要不要去摘一些紫苏?”


    “新鲜紫苏味道很好,多摘一些。”


    “那我现在就去。”


    “不着急,我跟你一起去。”


    “你连路都走不明白,我还是自己去吧。”


    “别跑,等等我,阿芩……”


    最后两个字犹如魔咒,让两人都愣住,男人转过头来盯着牧行之。


    牧行之眨一下眼睛,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男人靠近,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走吧,一起去。”


    “演戏好玩吗?”黄芩问道。


    牧行之装傻,“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黄芩瞪他,“你早就看出来,还故意装作不知道,装傻充愣真有一套啊牧行之!”


    “我以为你想玩。”牧行之无奈。


    非要打扮成这个样子,举手投足都和她本人不一样,他猜不透她的心思,只能顺着她往下演。


    黄芩冷脸,“什么时候发现的?”


    牧行之:“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好吧,从看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黄芩气道:“做你的兔子去吧,别给我装!”


    她一把夺走他的拐杖,走这两步路对他来说轻而易举,非得装得弱不禁风骗她同情。


    亏她还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当初正式道别过,本不该再相见,谁知道牧行之看破不说破,硬是配合她把戏唱下去。


    被喊破身份之后,黄芩恢复正常的打扮,说话也不再拐弯抹角,需要牧行之做什么直接下命令。


    她甩给牧行之一本功法,“照这个练。”


    黄芩不解释原因,牧行之也不问为什么,顺从地点头,“好。”


    功法专门针对神魂,黄芩在封家看过所有神魂相关的所有资料,再根据实际自己捣鼓出一份秘法。


    神魂修炼起来很困难,尤其是牧行之神魂多次受损过,练起来更痛苦,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却从不与黄芩提过任何关于难受的话。


    黄芩给牧行之扎针,尖细的银针刺入体内,有一些取出来,有一些没有。


    再砸下去一堆金贵的丹药,牧行之的身体快速恢复,连带着神魂修炼的苦痛都减轻许多。


    他修炼的时候,黄芩在弹琴,琴声激发神魂,更快地提升他的能力,牧行之突破分神期,进入洞虚期。


    整个大陆的洞虚期屈指可数,一个是封家家主,一个是佛光寺主持,谢楚言勉强算半个,他的实力达到,可境界却迟迟未曾突破。


    封家的摄魂大阵重创谢楚言之后,反倒让他因祸得福突破瓶颈,实力更上一层楼。


    如今这三大势力不相上下,其他小势力不值一提,不是被吞并就是被毁灭,他们不仅有洞虚期的领头,身后还有无数追随者。


    若无意外,未来的天下霸主将在三者中产生。


    修炼的苦与累只能自己扛,其他人无法分担,虽有琴音作伴,修习起来依旧痛苦难当。


    牧行之从房间里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他看向院中静坐的黄芩,心底暴虐的心情瞬间平息。


    仔细想想,其实老天待他不薄,仅是遇见黄芩这一件事,足以抵过所有苦难。


    今夜是十五,月亮圆润,散发出清辉。


    牧行之走过去,坐在黄芩旁边,“这首曲子听久了,总觉得苦。”


    “那我给你弹首欢乐的。”黄芩手指移动,拨动琴弦。


    一首略微变调的“两只老虎”响起,欢快的旋律萦绕在上空,连草丛里的昆虫都为之动容,不再鸣叫。


    曲子很短,很快结束,黄芩问道:“好听吗?”


    牧行之沉吟道:“之前的曲子听着命苦,这首听着已经要没命了。”


    黄芩冷哼一声,把琴推过去,“你行你上,不行别叭叭。”


    “我不会弹琴。”牧行之摇摇头,灵力卷起枝头的一片绿叶,“不过我会吹叶子。”


    不知名的乡间小调悠扬动听,让人回忆起夏天午后,树叶沙沙,蝉鸣不休,记忆带着气味与声音铺面而来。


    黄芩:“还不错啊,看来你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牧行之:“往后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往后吗……”黄芩笑笑,“你不想出去达成你此生的目标了?”


    牧行之:“死过一次,失败了,死人没有重来的机会。”


    “可我还没死。”黄芩随意地拨动琴弦,琴响起一串无序的琴音。


    牧行之微怔,黄芩话里的意思让他不敢确认,他问:“为什么?”


    黄芩一手撑着下巴,“我们能躲多久,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怎么放心得下,等到胜负明了,总会派人寻找你的踪迹。”


    到时候天下尽在某个势力的掌控之中,他们又能躲到哪里去?


    月光下,声音染上几分清冷,清辉洒进她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毫无情绪,清晰映出牧行之的脸。


    牧行之牵住她的手,“我会做得更好。”


    世道艰难,想活下去不容易,要怨,只能愿他们生错了时代。


    黄芩挠挠他的掌心,“我知道,你一直是卷王,我可没有逼你上进的意思,凡事过犹不及,别把自己绷得太紧。”


    “卷王是什么意思?”牧行之问。


    黄芩:“就是夸人特别努力、特别上进的意思。”


    牧行之:“真的吗?”


    黄芩:“你猜。”


    牧行之:“那我不信。”


    黄芩:“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牧行之:“为什么要往这边走,真的没有走错路吗?”


    黄芩:“我要去找一个人。”


    牧行之:“谁?”


    黄芩:“一个被抛弃的可怜的女儿。”


    ……


    牧行之从来看不透黄芩,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的心思就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看不真切。


    不过那又如何,此时此刻,他们相互依靠在一起,这就足够了。


    第104章 东山再起 再起的不是牧行之


    牧行之的反击开始了, 准确的说,是黄芩的反击。


    先前的经历告诉她,退让并不会得到好结果, 有时候退一步, 敌人得到的信号是她软弱可欺。


    这里不是她曾经呆过的世界, 混乱无序、弱肉强食才是这里的森林法则。


    这条路上, 牧行之从一个人到无数人, 再到一个人, 最终变成两个人。


    他奢望过的东西得到又失去, 大浪淘沙,留到最后的是黄芩。


    黄芩极少动手, 冲在前面的是牧行之。


    琴音萦绕在每一次战斗中, 安抚牧行之的神魂, 给他提供更多的力量。


    有人想要攻击黄芩, 牧行之会挡在最前方, 谁也接近不了她。


    两人异军突起,牧行之消失的时间不算短, 在大众即将遗忘他的时候, 他强势回归杀入战场,唤起众人的噩梦。


    他像一跟野草,只要不彻底将他杀死, 隐藏在泥土里的草根会默默收集能量,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次破土而出。


    没人认识黄芩,她极少露面,外出行走也都做着伪装,众人打不过牧行之,便将怒火都对准她。


    但每一次战斗下来, 黄芩毫发无伤,牧行之会为她拦下所有攻击。


    牧行之仗着有黄芩在,对敌时比之前更加疯狂,不计成本地厮杀,反正受伤后黄芩会给他治疗,他要做的就是征战、不停征战。


    两人的队伍一路推进,竟无人拦得住。


    收到消息的谢楚言立即赶来,他抵达时,牧行之刚刚消灭一支队伍。


    谢楚言的目光却不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黄芩,他脱口而出道:“阿芩!”


    黄芩抬眸,微微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其实不算久,前段时间她在封家的队伍里刚与谢楚言见过,只是他没认出她。


    太阳剩下一小块挂在天边,光线微弱,模模糊糊只能看到一个影子。


    黄芩盘腿坐在莲花法器上,悬浮于半空,手指压着琴弦,风吹起她的长发,笑容模糊不清,犹如一束月光打造的影子,清冷冰凉。


    “我来带你走。”谢楚言坚定道。


    黄芩有些惊讶,“我没想到你对我这么情深意重。”


    话语里并无感动,带着几分疑惑,目光探究地朝谢楚言看过去。


    “你对我很重要。”谢楚言望着她,“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牧行之挡住她的视线,戳穿谢楚言的假面,“别讲恶心话,你的真心里有多少是对我的嫉妒,想抢我的东西,你自己分得清吗?”


    时间过去那么久,发生那么多的事情,即使曾经有过几分真情,对于谢楚言这样的伪君子来说,或许他自己都分不清如今这份真情里掺杂着多少其他东西。


    谢楚言冷脸,“牧行之,当初让你逃了,这次你不会再好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寒芒破空的瞬间,两人的剑意相撞掀起气浪,迸溅的火星如流星坠落,神魂同时发出进攻。


    青云宗原先的人都死了个干净,在这世间,他们认识得最久的人就是对方。


    年少初识,针锋相对,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们无数次朝对方下过手,也见证着彼此的成长。


    年轻时学剑,后来锻炼神魂,他们似乎总是阴错阳差地走上同一条道路,相互之间不死不休。


    天穹撕裂的刹那,云层翻涌,碧色长剑再次对上谢楚言的银剑,空中响起清脆的碰撞声。


    狂风猎猎,枯黄的落叶与沙烁被卷起,遮蔽了半边天穹,将最后一丝光芒掩盖。


    琴音夹杂其中,似有若无,令人听不真切,莫名增添一分苍茫肃穆的背景。


    有血坠落在地,染红匍匐的枯草。


    谢楚言手撑着刺入地面的剑,维持身形不让自己倒下,一张温润如玉的脸此刻格外扭曲。


    总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从小到大,战斗中即使牧行之一开始打不过他,等过一段时间后实力就会突飞猛进,和他打成平手,甚至压制他。


    天道到底把他谢楚言当成什么,牧行之的磨刀石吗?


    凭什么牧行之生来比他的天赋更高,无论他怎么追赶都比不过,每一次即将杀掉对方时,牧行之总能找到机会逃脱。


    凭什么这世界对他如此不公,所有的好东西都归牧行之?!


    他吐出一口血,不甘心地瞪着牧行之。


    一道微弱的琴音响起,带来一缕清风拂过他的身体,他偏头朝黄芩看去。


    然而黄芩并没有看向他,依然低头抚琴,牧行之似乎没有察觉到异样,再次拔剑出击。


    琴音在他身旁萦绕,滋润他灵力枯竭的经脉,犹如微凉的溪水流淌而过,安抚疼痛的神魂之躯。


    频频转头注视的动作引起牧行之的注意,碧色长剑的剑尖对准谢楚言的眼睛,好几次与谢楚言的眼球擦过。


    谢楚言擦拭嘴角的血迹,嘲讽道:“没想到你活到最后,竟要靠别人来赢。”


    “阿芩不是别人。”牧行之神情冷淡,并不被他的话影响。


    “你身旁有这样的人吗,跟着你的人是因为利益还是真情,一旦你一无所有,他们还会在你身边吗?”


    谢楚言脸上出现几分怒意,“闭嘴!”


    “总有无数人围绕在你身边,他们来来去去,到最后会留下几个?”牧行之嘲讽。


    语言也是一种攻击,诛心的字句让谢楚言越发恼怒,他不再理会牧行之,目光转向黄芩。


    “阿芩,我知道你是被胁迫的,今日无论如何,我一定把你带走。”


    琴声不是他的错觉,黄芩在暗中护着他,他一次次错过黄芩,这一次绝不能再让牧行之看笑话。


    黄芩低头拨弄琴弦,自成一片空间,场上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吸引她的注意。


    被灵力扫荡过的土地寂静无声,袅袅琴音在半空回荡,像一阵抓不住的风,从不为谁而静止。


    黄芩的无视让谢楚言把怒火发泄在牧行之身上,坑坑洼洼的银剑再次浮空,朝牧行之袭去。


    牧行之站在原地不躲不避,碧色长剑与谢楚言的剑尖相抵。


    “就算你强制把她在捆绑在身边又如何,她厌恶你、排斥你,你这辈子都得不到任何人的真心。”谢楚言冷嘲。


    牧行之缓缓笑了,冷白的面容上沾着几道血迹,长剑飞速旋转将银剑击飞,他快递拉进与谢楚言的距离,一掌打在对方胸口。


    “不。”他说,“我得到了。”


    一分真心也是真心,他要的不多,现在这样已经足够。


    他和谢楚言对视,“你嫉妒我,因为我天赋比你好,进步比你快,就连她也更偏爱我。”


    谢楚言没有被他激怒,琴音是最好的证明,黄芩并没有完全站在牧行之那头,她一定有她的身不由己。


    他以手为刃劈开牧行之的手臂,抬脚踹向他的心口,两人肢体相触的同时,神魂之力发生强烈碰撞。


    气息犹如升腾的火焰,两束火光狠狠撞击,一时难分胜负。


    “走吧。”清冷的声音响在牧行之耳侧。


    牧行之眉头一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要杀了他。”


    黄芩:“你今天杀不了他,死咬不放反倒会令自己深陷囹圄,不要强求。”


    牧行之眼中红光闪烁,翻涌的戾气被强行压制下去,琴声转变,不再空灵飘渺,变成灼灼烈日缠住牧行之,强行将他拉开。


    力道不重,虚虚一拽,但牧行之还是收了手,漆黑的眸子盯着谢楚言,抿着唇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谢楚言已经到极限,满眼不甘地注视着牧行之的背影,他又输了。


    先前差点杀掉牧行之的战斗有同伴相助,一起设阵埋伏,但他自认当打独斗的本事不输牧行之,先前只是怕消耗太多力量,鹬蚌相争被他人渔翁得利。


    而今没有任何人的干扰,黄芩的琴音甚至在最后助他一臂之力,到了这个地步,他仍旧不敌牧行之。


    谢楚言咬着牙,舌头尝到腥甜的血腥味,血液顺着嘴角缓缓往下流。


    他听不见黄芩与牧行之的对话,牧行之的离去无疑是一种挑衅,就好像他不配死在对方手里。


    不远处有细微的动静传来,他用剑当做拐杖撑在地上快步离去。


    这个时候来的人不知是敌是友,他如今的状况若是被其他势力的人发现,估计又是一场恶战。


    黄芩和牧行之走远了,牧行之有些不满道:“为什么不让我杀他?”


    “你有把握在一刻钟内杀掉他吗,如果不能,那么一刻钟后你将面临数人围攻。”黄芩瞥他一眼。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会轮落到在山洞里等死的地步了,是你自己不要命。”


    继续和谢楚言纠缠下去只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无数双眼睛在远处盯着,等他们分出个你死我活后,会上鬣狗一样扑上来撕扯。


    牧行之不在意自己的命,在战斗的时候为了达成一个目的,可以不顾身上的伤势。


    面对旗鼓相当的对手时,即使他赢,也是惨赢。


    对黄芩来说,惨赢不是赢,适当的让步是为了下次更好的出招,她要的是一击必杀。


    黄芩走路速度很快,牧行之受了伤,走路有些费劲,憋着一口气跟上她的步伐,转头过去她。


    牧行之低头看她的眼睛,“生气了?”


    黄芩:“我气什么,受伤的不是我,我又不疼,舒服得很。”


    “我错了。”牧行之快速认错。


    黄芩:“你什么错都没有,认错这样干脆,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牧行之吵不过她,转移话题道:“你是不是不想他死?”


    相处这么久,他听得出黄芩的琴声,她不是一直在帮他,琴音偶尔也会偏向谢楚言。


    黄芩:“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牧行之沉默片刻,自言自语道:“算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考量,没必要什么事情都告诉我,但是我希望你下次可以跟我说,或者说不告诉我也另有原因,算了,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张了口却一个字没能插.进牧行之话里的黄芩:……


    第105章 阴阳双煞 即将迎来最后一战


    牧行之重新活跃在战场上, 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黄芩,两人总是一起行动,不曾分离, 被其他人称为“阴阳双煞”。


    对于这个称呼黄芩很不满意, 主要是因为太难听, 而且她每次出现时都在伴奏, 相当于背景板, 没有正面动过手, 哪里“煞”了?


    不可否认的是, 牧行之重回巅峰有她的功劳,如今的牧行之实力比之前更为强横, 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两人一路往前推进, 见谁打谁, 谁拦打谁, 令大大小小的势力闻风丧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 所有阴谋诡计都失效,他们只有两个人且形影不离, 敌人连逐个击破或挑拨离间的机会都没有。


    这世上从来不缺怕死的墙头草, 不少听闻牧行之再次出现的人纷纷赶来投诚。


    一波三折的故事总是更能吸引人的注意,牧行之从一开始的默默无闻到声名鹊起,再跌落低谷, 又重新爬起,如此反复,心性之坚韧世间难寻。


    人性大多慕强,面对一而再再而三被打倒后又强势崛起的人,心中难免忌惮或敬佩。


    来的人很多,多到牧行之可以重新组建一个新的青云宗。


    牧行之回到居住的小院, 院子原先的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留下空荡的院落。


    周边一片都是居民区,没有一点人影,变成一座空城,这间院落大小合适,两人将其作为临时的落脚处。


    院子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很多人知道他住在这里却不敢靠近。


    以小院为中心往外,方圆千里内,在未得到允许之前,靠近者被认定为敌人,一旦踏入将灰飞烟灭。


    他身上穿着简单的麻布衣裳,双手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除了过于苍白的肤色外,看上去跟普通的农家汉子没什么区别。


    “看我今天抓到了什么?”牧行之手里提着一条草鱼,兴冲冲地跑进小院。


    一根草绳穿过鱼的嘴和腮,被拎在半空,它还没死透,尾巴还在一甩一甩地拍打着空气。


    黄芩躺在躺椅上看书,头顶是专门搭建的草棚,遮住上方略微刺目的阳光,躺椅轻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依旧拿着书,目光没偏移分毫,“我想吃烤鱼。”


    牧行之:“好,我去做。”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出牧行之的动作,拍鱼、剖腹、去鳞,他动作很利索。


    牧行之闲聊道:“你想要个婢女吗?”


    黄芩拿着书的手微微放下,目光穿过庭院,落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上,语气辨别不出情绪。


    “我有过很多婢女,她们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大的便利,反而带来许多麻烦。”


    春生如此,后来在青云宗里许许多多的婢女也是如此。


    “我有手有脚,要做的事情自己会做,不需要别人伺候,婢女并不是上位者的象征,我对使唤人没多大兴趣。”黄芩说了很长一段话。


    牧行之点头,“我知道了。”


    人群围在周边的事黄芩不会不知道,她话里所透露出的态度不仅是拒绝婢女,深层的含义是拒绝其他人的投诚。


    黄芩想了想,问道:“你在华疏手里吃过一次亏,为什么还愿意培养手下,不怕他们再次反水吗?”


    毕竟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此时想要依附他们的人,会不会在某天风向变化之后再次倒戈。


    牧行之:“吃一堑长一智,在华疏身上犯过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我会做得比上一次更好。”


    黄芩看向他,目光临摹他的眉眼,他说话时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并不将华疏的背叛当成多大的事,即使华疏是导致青云宗覆灭的原因之一。


    他心性坚韧,从不怨天尤人,从苦难中吸取教训化为新的养分浇灌自身,他强悍的不只是实力,光是这一点就超过天底下无数人。


    牧行之察觉到黄芩的视线,抬头看过来,正好对上她清凌凌的眼神。


    他嘴角上扬,将手里的鱼举起晃晃,“再等一会儿,烤一烤就能吃了。”


    刹那间,黄芩有些失神,医书被她的手指捏出一个凹陷。


    没等她整理好自己的心绪,一批箭矢从天而降,直直刺入院落,院子的阵法激发,形成防护罩挡住飞箭。


    在密集如雨滴的攻击下,防护罩撑不了太久,很快出现些许裂痕。


    黄芩的思绪被打断,泄露的情绪再次收回眼底。


    牧行之擦擦手,“我去解决。”


    “不用,你继续烤鱼。”黄芩从躺椅上起来,拿出琴摆好,盘腿坐下。


    她最近学了新的曲子,曲调杀气腾腾,犹如刀剑的嗡鸣,金戈铁马之气奔涌而出,在院落上形成一个新的防护。


    投诚的人知道他们在这里,敌人自然也清楚,偷袭暗杀之类的情况层出不穷,但只要他们不想外出,没人能将他们逼出去。


    琴音挡住飞箭,两者一防一攻,比的就是谁撑得更久。


    最后箭矢渐渐稀少,琴音改守为攻,不断向外扩散,逼出暗处放冷箭的敌人。


    人影出现在院落外,来的人不少,粗略一看大约有十来个。


    其中一人骂道:“牧行之,我来取你狗命!”


    旁边人跟着骂:“妖女,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你们有种别当缩头乌龟,出来堂堂正正和我们打一场!”


    “我还以为有多厉害,结果还不是怕了,你们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妖女魔头,我们今天要代表天下人处决你们,还世间清明!”


    ……


    一群人无法攻破院落,站在门外叽里呱啦地开骂。


    黄芩听了一耳朵,不高兴道:“为什么你有名字,叫我却叫妖女,赤.裸裸的区别对待。”


    烤鱼的牧行之:“……或许他们只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认识黄芩的人不多,基本上都是青云宗的人,现在都死了个干净,她在外行走时会做伪装,现在除了谢楚言和华疏,估计没人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谢楚言出于什么心思,并没有将黄芩的身份说出去,以至于过了这么久,大家依然不知道黄芩的名字,说起她时常用“妖女”指代。


    外面的人还在叫骂,一点不嫌累,吵得像五百只鸭子在外面嘎嘎喊。


    黄芩拨动琴弦,灵力打中院子的某个角落,一道新的阵法激活,将外面所有声音屏蔽。


    耳朵清静下来,现在舒服多了。


    她继续看书,无视外面使劲蹦哒的人,鱼还没烤好,牧行之把小火炉放到院落里,架着鱼慢慢烤,飞到半空修复防护罩。


    没有聒噪的声音打扰,黄芩沉浸在医书中,直到牧行之呼唤才把书收起来。


    鱼已经烤好,表面金黄微焦,内里鲜嫩多汁,混合着多种调料的香气,吃起来带着微微的甜和辣。


    牧行之剔掉鱼刺,把鱼肉夹到她碗里。


    阵法拦得住声音,拦不住气味,香气从鱼快烤熟的时候便不断往外扩散,外面叫嚣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黑。


    其中一人眼睛一转,低声与同伴嘀咕几句。


    只见他们纷纷拿出丹药吞下,说话的人捏着一根香插在地上点燃,淡淡的青草气味扩散,被刻意控制的微风吹入院落内。


    牧行之拧眉,“要不然我还是先把他们解决掉再吃,不然影响胃口。”


    “不影响。”黄芩笑道,“有免费的戏剧表演,个个是丑角,多有意思。”


    灵力掀起清风,不断刷新院落里的空气。


    外面的人再次出招,在院子的防护罩外设置新的防护,不让气味被吹走。


    黄芩夹起一根鱼刺,手腕轻轻一转,鱼刺飞出打在对方阵法的一处,刚刚形成的阵法立即溃散。


    布阵的人动作一滞,看向黄芩的眼神充满忌惮。


    旁边的人不明所以,催促道:“你干什么呢,赶紧放个新的,更难一点,不要太简单。”


    布阵人表情憋屈,这已经是他能设置的难度最大最复杂的阵法,但黄芩一眼看穿阵法的薄弱处,对方在阵法上的功力绝对不比他差。


    他劝同伴道:“要不然我们还是走吧。”


    同伴恼怒:“走什么走,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杀魔头扬名,你看他们缩头不出一定是怕了。”


    他们这支队伍一路过来所向披靡,几乎没碰到什么挫折,遇到过其他势力的人,全都打不过他们。


    要不是不知道其他势力的首领在哪里,他们也不会先来找牧行之。


    外面的人想法设法攻破防护,院子里黄芩吃饱放下筷子,剩下的鱼肉一如既往由牧行之收尾。


    她站起来走走消食,看着外面表情和动作都格外丰富的敌人,随口道:“可以活动活动,把苍蝇清理一下。”


    牧行之收拾碗筷,闻言扫一眼外面的人,“乌合之众。”


    一行人被迫目睹牧行之和黄芩的进餐的全过程,两人完全当他们不存在,尤其是烤鱼的香味传过来时,更令人生气了!


    领头者黑脸道:“留两个人看着,其他人先去找点吃的再回来堵人,我就不信他们这辈子都不出门。”


    牧行之见他们要走,赶紧撤下阻隔声音的阵法,说道:“你们别走,等我洗个碗。”


    万一等下人走后散开,他还得一个一个追去杀,太麻烦,不如一次性解决。


    众人闻言,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真的停下来等待。


    他们看着牧行之慢悠悠地洗碗、扫地、擦锅炉,其中一人气得拳头颤抖,“蔑视,这是妥妥的蔑视!”


    牧行之:“我只是多留点时间给你们说遗言,要说什么赶紧说,很快就说不出口了。”


    一人指着牧行之正要骂,地上一颗石子突然弹射而起打中他的额头,洞穿整个头颅。


    牧行之拿着布擦手,地上的石子在他控制下浮空,他甚至不用走出院子,外面的人已经手忙脚乱。


    牧行之疑惑:“他们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又弱又爱挑衅,一般这样的人应该早早死掉,估计都死绝了,没想到还能再看见一批,怪不得黄芩说晚点杀,留着当戏看。


    一行人屁滚尿流地逃走,不得不说他们运气确实好,身上有逃命的法器,最后跑了两个人。


    牧行之没去追,像这样的自命不凡的小角色多了去了,杀都杀不完,只要他们不继续跑到他眼前蹦哒,他懒得专门去杀。


    他看向黄芩,“阵法设置好了吗?”


    黄芩:“还差一点,有点卡住,我再琢磨琢磨。”


    黄芩布置的是一个全新的阵法,往前历史从未有过,目的不是杀人,而是传信。


    她准备给四大势力的人下战书,而这场战斗她要让世界所有人都知道。


    这将是最后一战。


    第106章 暴风前夕 暴风眼无比宁静


    阵法完成的那一天, 光柱冲天而上,一行由云织成的大字出现在天空,无论位于大地的哪一个角落, 都能看见悬浮于半空的字。


    【七月十六, 青云宗, 恭候诸位——牧行之字】


    字迹如铁画银钩, 笔锋似剑一般锋利, 狂草的写法更是展现出握笔之人的潇洒恣意。


    这行字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化, 白天是烈焰一样的颜色, 到了夜晚便变得金光闪闪,令人难以忽视。


    简单几个字在地面掀起轩然大波, 一时间, 所有人讨论的话题都变成牧行之。


    胆大妄为、肆无忌惮、自寻死路、不知天高地厚……各种词汇安在牧行之身上。


    “他竟然敢一次挑衅所有组织, 我看他真是活腻了。”


    “真是不要命, 当他自己是天下第一吗?”


    “这下有热闹看了。”


    “诶, 七月十六,去不去青云宗?”


    “去!当然要去!”


    ……


    所有人都赶往青云宗, 青云宗上一次如此热闹, 还是牧行之与黄芩成婚的时候。


    大家都想看戏,以至于在路上遇到仇敌都能勉强不动手,不能浪费时间, 万一赶不上看青云宗大战怎么办?


    青云宗早已成为一座空山,人去楼空,只余一座座空荡的建筑。


    护山大阵消失,众人随意进入其中,曾经强大又神秘的青云宗如今化为废墟,任由来者踩踏。


    有人扫过一座座山头, 可惜道:“先前青云宗的位置处于灵脉之上,灵气充裕,即使什么都不做,修行速度也比其他宗门快得多,可现在,啧啧……”


    不用说得太明白,大家都能听懂他的未尽之语。


    如今争得最厉害的势力有四个,一是谢楚言组建的归元宗,二是佛修的佛光寺,三是华疏领头的自在门,最后一个则是封家。


    四大势力垄断世间大部分资源,实力不相上下,力压其他大小势力一头。


    牧行之的信,主要是写给这四人。


    最先抵达青云宗的不是这四人,也不是牧行之和黄芩,而是那些看不怕死想凑热闹的小势力和散修。


    青云宗这一战前无古人,必定是载入史册的一战,这个热闹可不能错过。


    因战争而枯竭的大地上,众人议论中心的牧行之和黄芩还在赶路。


    人们不断从土地中挖掘资源,先前和平时,大小宗门懂得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挖去灵脉有分寸。


    而当天下大乱后,人人都在疯狂地给自己补充资源,无节制地掠夺,一处处灵脉被毁,无法恢复。


    灵气逐渐稀薄,连天空也许久没有下过雨,水源枯竭,大地干裂。


    灾难近在眼前,然而所有人都无视了摆在眼前的预兆,像疯了一样继续争夺、掳掠。


    牧行之看着因争抢一块灵石而打起来的两个筑基修士,其中一人被打死,而赢家伤痕累累,没走多远也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牢牢握着那颗灵石。


    灵石被血浸湿,成为一个不详的信号。


    牧行之:“我之前的样子,在你眼中和他们一样吗?”


    灵石还是权势,没什么区别,都是引着人你杀我我杀你的东西。


    黄芩反问:“我们现在在做的事不也一样吗?”


    “不一样,你不一样。”牧行之摇头,“你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想结束这一切。”


    黄芩:“未来的结果谁也不知道,你很有可能成为天下第一人,你愿意舍弃所有做一个隐世不出的居士吗?”


    “不是隐士也可以,甚至可以做一个凡人,只要世事安稳,无人欺辱你我。”牧行之牵住黄芩的手。


    他的手依旧微凉,黄芩的手是温热的,捂久一点,连带着他的掌心都热气来。


    热气渗进经脉一路向里,流入四肢百骸,冰冷的肺腑好似泡在温水之中。


    黄芩:“还有一种可能,是经此一役,然后一无所有。”


    他们要面临的不仅是四大宗门的首领,在那些人身后还有不计其数的踩着白骨往上爬的人。


    结局可能会赢,可能会输,谁也给不出确切答案。


    牧行之扣紧黄芩的手,“没关系。”


    他已经死过一次,这段日子是向上天偷来的,他战战兢兢,生怕哪一天老天想起他这个从黄泉逃窜回来的人,将给予他的所有收走。


    今日是七月初一,离七月十六还剩下十五天。


    今年比较特殊,七月是闰月,有两个七月,约战的时间是第二个七月,气温步入秋天。


    和世人猜测的两人费尽心思设陷阱的情况不同,他们慢慢悠悠走在路上,看过残荷孤立的河湾,走过飞流直下的瀑布,尝过汁水丰盈的瓜果。


    不去思考任何关于未来的事,纯粹活在当下这一刻,去感受迎面吹来的风,倾听树叶摩擦时的窃窃私语。


    牧行之躺在草地上,旁边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灿烂,密密匝匝一大片,开了满山遍谷。


    他望着无垠的蓝天,漆黑的眼瞳也被染成蓝色,“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自在过。”


    黄芩躺在他身侧,举起握拳的手,张开掌心,指甲盖大小的花瓣纷纷扬扬坠落,被风吹往山坡下。


    黄芩:“我也是。”


    两人走走停停,观赏每一株花草,先前从未在意过的一草一木自有特别之处。


    他们时而漫步,时而飞行,趁这个时光把美景全部看遍。


    青云宗周边,所有人都在苦等,山下空荡的镇子因为涌入太多人,重新变得热闹起来,连吃喝的摊子都支起来。


    酒馆里,其中一人左看右看,鬼祟道:“你说有没有可能牧行之他们已经来了,一直隐藏在我们当中打听消息,准备设下埋伏?”


    同伴翻了个白眼道:“这里这么多人,方圆千里全被搜过一遍,连颗石子都不放过,哪里来的埋伏?”


    那人搓搓手,“四大组织全部聚集到一处,牧行之还真是有本事,我从没见过这场面。”


    “提前来这么早,牧行之都还没影,这些人迟早得先自己打起来。”同伴抛了颗花生进嘴里。


    那人激动道:“牧行之打的是不是这个主意,让其他人先聚到一起打起来消耗力气,他再渔翁得利。”


    同伴:“我们凑凑热闹,杀两个人捡点漏就不错了,别想那么多。”


    随着涌入青云宗地界的人越来越多,彼此之间的摩擦频发,闹出过大大小小好几场冲突。


    牧行之还没到,已经开始死人了。


    晚上天气凉爽,而白天烈日燥热,被等待的焦灼一点,气氛逐渐变得紧绷。


    天空暗沉沉,乌云压顶,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奏,然而这场大雨一直憋着,迟迟不愿落下。


    谢楚言走进青云宗,眼前的环境陌生又熟悉,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涉足青云宗,只有上次去找黄芩时步入桐秋院。


    距离觉海真人死亡才过去不到三年,可回想起来,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三年,目前人生的十分之一,在生命里占据的比重并不多,却浓墨重彩得压过过往所有回忆。


    他走在熟悉的小路上,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几年,脚下草叶枯黄,大片大片堆积在一起,快要看不清脚下的路。


    走过他曾经的洞府,去到觉海真人的大殿,殿内空旷,却嘈杂万分。


    他环顾一周,发现声音的来源是高座旁的一盏灯,他快步走过去,看见灯里无数张眼熟的脸。


    灯里被困的神魂已然疯癫,反复叫喊着“我错了”“放我出去”“杀了我吧”,混乱又尖锐。


    谢楚言看见一张苍老的脸,对方同样疯疯癫癫地喊着同样的话,或许是他注视得太久,引起对方的注意,浑沌的眼睛忽然凝成一点光亮。


    “楚言、楚言……”再熟稔不过的声音喊着,“你是不是看见我了,杀了我,快杀了我!”


    被困的皆是神魂,若不是主修神魂之术的人,来到这大殿估计也听不见灯里的声音。


    对方似哭似笑,也不管谢楚言能不能听见,自顾自说道:“你没死,太好了,该死的牧行之,快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谢楚言开口喊道:“爹。”


    一句称呼,让不停碎碎念的觉海真人愣住,他惊喜地盯着谢楚言,“孩子,我的好孩子,牧行之怎么样了,你遇到他了吗?”


    谢楚言顿时一阵索然无味,情绪抽离出来,觉海真人看见他的第一眼问的不是他的情况,而是牧行之。


    不管牧行之是好是坏,觉海真人眼里似乎只有他,连亲生儿子都比不上。


    谢楚言语气嘲讽,“有你挂念,牧行之好得很,很快就要反攻四大组织当天下第一人了。”


    “什么?”觉海真人大惊,憎恨道,“他凭什么如此得意,楚言,你快阻止他,把他的头割下来……”


    谢楚言捏碎魂灯,觉海真人的话语戛然而止。


    谢楚言:“爹,你的话太多了,还是好好赶路,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他漠然地将魂灯碎片扔掉,转身离去。


    在桐秋院外,谢楚言看见站在树下的华疏,他曾经也喜欢站在这个位置等黄芩。


    还记得黄芩刚进入青云宗时的模样,他们一起下山做任务,她活泼开朗,机灵又勤快。


    两人对上视线,谢楚言率先移开目光,踏入桐秋院内。


    “物是人非,不知谢宗主故地重游,心中有何感想?”华疏笑眯眯问道。


    谢楚言也笑,“对华门主来说,这里何尝不是故地,我没有背弃旧主的经历,感触不比华门主来得深。”


    华疏并不恼,手里甩着扇子,“其实我本来只是个小人物,牧行之滋养了我的野心。”


    “这样说来你还要感谢他,等七月十六不会舍不得下手,倒向他那边吧?”谢楚言夹枪带棍道。


    华疏拉长语调,意味深长道:“与其担心我,不如多为自己想想,黄芩什么都不要,只愿陪伴在牧行之身旁,用情至深真是令人艳羡啊。”


    谢楚言黑脸,华疏对三人之间的关系清清楚楚,一针见血,往人心上扎刀。


    两人相互讽刺,最后不欢而散。


    华疏看一眼身后废弃的院落,慢慢朝山下走去,摇头感慨,“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第107章 初次交锋 再次遇到封家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沉沉压在天空的乌云迟迟未落,天气越发燥热,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七月十五, 天上明月圆润, 在乌云中穿梭, 偶尔向大地投射出一缕光芒。


    桐秋院再次迎来新的人, 不过这一次是旧主。


    看着疯长的野草和布满蜘蛛网的屋檐, 黄芩叹道:“看来屋子没了人就是坏得快。”


    这还没过去多久, 柱子表面的漆都褪色, 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灰,哪里像是能住人的样子。


    牧行之:“我先腾出个干净的地方给你休息, 再把屋子收拾一下才能住。”


    两人从层层防护中潜入青云宗, 山下的镇子已经住不下人赶来看热闹的人, 有的人随意扯两块布搭起棚子睡觉, 有的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随便一躺就是床。


    而山上的青云宗内空无一人,竟没有人上来居住。


    桐秋院的位置虽然区域偏远灵气贫瘠, 但能够隐隐看见山下的景色, 镇子泛出点点星火,衬得山上更加漆黑。


    院子里镶嵌进新的光珠,照得里面亮堂堂, 黄芩坐在屋顶上一手托腮,望着山下出神,“我忽然想吃冰糖葫芦。”


    牧行之:“我给你做。”


    芥子袋里有食材,他们一路走来收集到不少食物,吃个四五天都绰绰有余。


    黄芩:“我想要天上的星星。”


    牧行之:“我给你摘一个。”


    黄芩啧一声,“做不到就不要随口胡说。”


    “谁说我做不到。”屋檐下的牧行之反驳, 将一样东西向上抛。


    灵力将东西卷入手中,黄芩看着手里雕成五角星的光珠,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个世界没有关于星星的具体图案,五角星还是黄芩在和牧行之聊天时无意中提过一嘴,没想到他竟然记下来,还把光珠雕刻成这个形状。


    手上这颗光珠是罕见的高品质,晶莹剔透,浑然天成,表面被切割出许多细小的刻面,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泛出光彩来。


    他从来不问她嘴里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关于她曾说过的关于现代的梦,他也极少与她提及。


    这颗“星星”的存在,暴露出他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不在意。


    黄芩把玩着五角光珠,问道:“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牧行之:“神魂覆灭,不复存在。”


    “我听过一种说法,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黄芩指尖掐着星星一角。


    牧行之:“那真好,死后也能在一起。”


    “两位真有兴致,外面那么多人等着,你们竟然偷偷躲在这里谈情说爱。”一道声音响起,打断温馨静谧的氛围。


    黄芩抬眼看去,身着素淡白裙容貌出众的女子踩着法器悬浮在半空,她多看了两眼,没有出声。


    对方神情清冷,沐浴在月光之下,“怎么不说话,敢下战书,不敢应战吗?”


    黄芩停顿两秒,问道:“你哪位?”


    女子平静面容一秒破功,细长的眉毛紧紧拧起,“目中无人,狂妄至极。”


    “我不认识你,问一句你是谁,哪里狂妄了?”黄芩无语,“你们这些人真是好爱无理取闹。”


    女子冷脸,灵力凝结成的冰刃悬浮在身后,她抬起手五指竖起,食指和中指轻轻往下压,冰刃铺天盖地朝黄芩刺去。


    碧色长剑不断旋转,将所有冰刃拦下。


    牧行之站到黄芩身前,挡住袭来的攻击,为黄芩讲解道:“她是封婕。”


    “封家人?”黄芩打量着对方的面容。


    她先前跟封家合作有一段时间,封家上下的人见过不少,对封婕还真没印象。


    牧行之:“她是封家家主的女儿之一,之前一直闭关不出。”


    两人旁若无人地闲聊,完全无视他人的姿态激怒封婕,她冷声道:“今日,我来取你俩性命。”


    她的武器是一条冒着寒气如同冰雕一般的透明丝绸,丝滑的绸缎好似水流游动,绕过牧行之袭向黄芩。


    柿子挑软的捏,杀人先杀医修,这是众所周知的道理。


    牧行之:“怎么是你一人独自前来,封家家主去了哪里?”


    封婕:“对付你们,我一人足矣。”


    她有说这话的底气,闭关的努力得到收获,从她身上的气息来看,竟是分神期巅峰,距离洞虚期仅有一步之遥。


    不过一步之遥有时候跟天堑差不多,分神期终究比不过洞虚期,大概是从没吃过什么苦头,她竟然敢以分神之力对上洞虚。


    长剑击中丝绸的刹那,丝绸断裂开来变成两半,从牧行之两边飘过,直直奔向黄芩。


    细密的银针涌向丝绸将其扎碎,丝绸分裂成无数碎片,攻势依旧不减,碎片持续向前。


    牧行之伸出手,灵力形成漩涡将所有的丝绸碎片往回拉,强盛的风力下,轻飘飘的碎片无法继续向前。


    他压下眉头,“这么急着找死,连明天都等不得吗?”


    碎片重新凝聚成丝绸,分成细长的三部分,看起来跟绳子没什么区别。


    丝绸轻飘飘一片,行动的轨迹令人难以揣摩,时快时慢,想抓也抓不住,面对强硬的攻击时会变得柔软,一旦敌人放松警惕,又会变得无比坚韧。


    一部分丝绸趁牧行之不注意时缠住他的左手,另一半丝绸与长剑纠缠,还有一部分握在她手中再次朝黄芩而去。


    月色如水,丝绸流淌,表面反射出月亮的光辉,虚虚地飘荡着,时而凝聚,时而分散。


    剑气带起一阵风,将地面的枯枝落叶卷起,相较于丝绸的虚无飘渺,剑气落在实处,斩碎一地月光。


    封婕的难缠之处在于变化多端的武器,丝绸在她手中被玩出花来。


    她手中握着一端的丝绸还在试图缠住黄芩,然而黄芩在丝绸间跳跃,不管丝绸如何变化,她总能轻巧地避开。


    她的身法奇诡,借助丝绸凌空而起,在攻击中不断闪躲,硬是没伤到分毫,滑溜得像一条泥鳅。


    若是丝绸刻意撤回,让她没了借力的地方,总有一根银针恰到好处的出现,让她持续悬浮在半空。


    长裙飘起,色彩在月光下并不明显,天蚕丝的材质让长裙表面镀曾一层月华,悠然地在半空翩翩,好似乘风奔月的仙人。


    牧行之摆脱丝绸的纠缠,碧色长剑攻破封婕的防线,刺伤她的右臂。


    神魂之术运转,水流一般的丝绸忽然静止片刻,像是银针刺入大脑,整颗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牧行之趁此机会,立即往前冲,缩短与封婕的距离。


    长剑向前,剑气如同奔涌的海浪,当长剑被拦下后,剑的影子却没有停止,径直刺穿封婕的腹部。


    伤口处并没有血,毕竟那只是一道虚影,所伤的是□□内里的神魂,要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早已等候多时的银针没入封婕的身体,这样细微的疼痛在神魂受损的剧痛前犹如挠痒痒一般,得不到大脑发出的警示。


    黄芩落地,院落里的琴飞入她手中,她轻轻拨动琴弦,乐声响在封婕大脑里,犹如一道晴天霹雳,震耳欲聋。


    封婕吐出一口血,恶狠狠地瞪一眼两人,将所有绸缎全部收回,她仿佛也变成丝绸,眨眼间消失在两人眼前。


    “要不要追?”牧行之问。


    黄芩摇头,“不必。”


    牧行之:“冰糖葫芦已经做好,尝尝看。”


    两人从屋顶飞下,进入厨房,对于封婕的离开,他们没有多大反应,那只是一粒不值得注意的尘埃。


    冰糖葫芦做了很多种,除了山楂之外还有各种小果子,选的都是微微带酸的种类,配着外面纯甜的糖衣,吃起来酸酸甜甜。


    黄芩把竹签上的最后一颗冰糖葫芦递给牧行之,牧行之一口咬下,放凉的糖衣发出清脆的声响,甜味过后,微酸的果子汁水涌出,为口感增添多个层次。


    “原先想着好好休息一会儿,现在看来不行了。”黄芩放下竹签,手帕沾湿水擦擦唇边蹭上的糖。


    打了小的、来个老的,跟葫芦娃似的没完没了,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封家家主站在院落中,冷冷打量着两人。


    黄芩还在慢条斯理地洗手,外面的封家家主已经握着三叉戟发动攻击。


    桐秋院倒塌重建的时候,牧行之采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每根柱子,每道房梁,就连瓦片也是最好的黑瓦。


    材料对得起它昂贵的价格,硬生生扛下封家家主狂暴的灵力,没有任何倒塌的迹象。


    一分钱一分货,还是有一定道理。


    牧行之将封家家主的攻击挡下,呵斥道:“滚出去!”


    声音带着灵力,在半空泛起波澜,把人往外推,长剑紧跟其后,带着针对神魂的攻势刺破长空。


    夜空划亮,点燃牧行之的双眸,桐秋院是他和黄芩的家,不允许乱七八糟的人踏足。


    一连串的招式将封家家主逼退,她进入院子的时间还不到一息便被驱逐出去,脸色顿时冷下来。


    当然,她原先进来时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封家家主不是独自前来,在她身后还有一堆封家人,以及被扶着的封婕。


    黄芩凉凉道:“身残志坚,值得钦佩。”


    一句话,挑起封婕的怒火,她破口大骂:“你尽情得意吧,我看你能笑多久,今日定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碧色长剑朝封婕直直刺去,旁边的人出手阻拦,直接被斩断手臂,众人神色遽变。


    封家家主出手,将长剑击飞,飞舞的长剑反射出浅绿光辉,虚影闪动,牧行之离开原地,眨眼间出现在封婕身前。


    五指合并成掌,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绕过前方的人,手掌的虚影往前拍。


    周边人想要阻拦却来不及,封婕准备移动躲避,脑中突然一阵刺痛,让她的动作慢了一步。


    虚影打在封婕身上,她猛地喷出一口血,面若金纸。


    “姐!”


    “婕儿!”


    “妹妹!”


    ……


    封家人围拢在封婕身旁,手忙脚乱地拿出丹药喂给她。


    黄芩的目光飘过去,真好啊,即便是受伤周围也有很多人关心,牧行之濒死的时候,可是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山洞里。


    第108章 情深义重 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乌云遮住月光, 光线渐暗。


    封家家主被激怒,三叉戟劈开月色,龙身法相一跃而出, 发出一声咆哮, 怒吼着要吞噬掉悬浮于半空的人影。


    碧色长剑回到牧行之手中, 他举剑斩向龙头, 巨大的头颅被剑气一分为二。


    周边回荡起浪潮翻涌声, 暴风雨下的海浪波涛汹涌, 带着死亡的冰冷气息。


    长剑裹挟着黏腻的水汽, 天上的雨还未落下,地面已然掀起一场风暴。


    牧行之:“不过如此。”


    轻描淡写的语气刺激到一众封家人, 他们狂怒地叫嚣着什么, 在海浪声的冲击下, 令人听不真切。


    风浪再起, 封家小辈犹如一叶扁舟, 无力地受风雨摆布,长剑劈开夜色, 变成一道雷光。


    封家家主抬起手设下一个防护阵, 护住身旁的一众小辈,她稳稳站在原地不动,狂风不断撕扯她的衣摆与长发。


    三叉戟与长剑对上, 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灵力形成浪潮往外席卷,将不远处一棵两人合抱不过来的粗壮树木拦腰吹断。


    风暴的中心,封家家主暗暗心惊。


    即使早有准备,知道牧行之天资不凡,但依旧会被他此刻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所震惊。


    二十六岁的洞虚期, 不是“可怖”两个字可以形容,要知道当年她进入洞虚期的时候才不过百来岁,已经算是惊才艳绝。


    至于谢楚言,虽有洞虚期的力量,真实境界却只有分神期,一直卡住不得突破,还是走的邪道、以自身寿命为燃料才能达到如此地步。


    若是再给牧行之一段时间,他一定会成为最大的祸害,压在所有人头上。


    她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此子断不可留。


    封家家主眼中闪过磅礴杀气,不再试探,开始全力出击,三叉戟再次凝聚出金龙法相,反压牧行之一头。


    洞虚期之间的力量也有差距,毕竟是多活了几百年的人,封家家主实力不差。


    如果说封婕的实力是一条小溪,封家家主就是一片汪洋。


    牧行之手持碧色长剑,与封家家主近战厮杀,两人实力强悍,形成一个独立的战场,其他人难以接近。


    封家的人朝黄芩扑去,黄芩飞身而上,落在屋顶处,盘腿坐下,从芥子袋里拿出木琴。


    她用的一直是同一把琴,封家人看这把琴熟悉得很。


    一人惊呼道:“黄芪!”


    另一人快速道:“你抢了黄芪的琴!”


    黄芩无视他们的言行,指尖拨动琴弦,琴音激发神魂之力,牧行之握剑反击,将三叉戟撞开。


    “这不是黄芪的魂曲吗?”


    “她怎么可能会黄芪的安魂曲?”


    “难道是夺舍?”


    “不能让她助力牧行之,快拦下她!”


    ……


    各种声音纷纷扰扰,黄芩岿然不动,手指往下压,划出一串丝滑长音。


    音刃将敌人拦下,银针如发丝一般翩然飞舞,将封家人缠住。


    黄芩抬眼,笑道:“封琦、封玉昭、封月微……好久不见。”


    她喊出一串人名,略微停顿后,继续道:“还有封断梅家主,进来可好?”


    一瞬间的停滞足以被牧行之捕捉,长剑刺伤封断梅的左臂,将她偏移的心神收拢回去。


    到他们这个境界,相互过招时一丁点破绽都足以致命。


    封家人满脸惊悚地盯着黄琴,认得出大部分的封家人不足为奇,毕竟他们最近非常活跃,经常在外出活动。


    但其中有一些人鲜少出现在世人眼前,能喊出他们的名字,必然是对封家非常熟悉。


    “夺舍!一定是夺舍!她夺了黄芪的肉身复生,我要为黄芪报仇!”其中一个男人气冲冲喊道。


    黄芩纳闷道:“我们很熟吗?”


    她对封华晋的印象不深,在加入摄魂队伍给封家打工时,封华晋的姐姐是负责处理队伍事宜的封家人,封华晋经常跑来找他姐。


    封华晋偶尔会和她聊聊天,因为她见识广阔,而封华晋连封西州都没出过。


    他还送了她不少丹药和法器,队伍里的人都有封家发放的东西,当时她被排挤,东西到她手里要打个几折,她把封华晋的行为默认为暗中拉拢。


    毕竟封家人丁兴旺,想要得到更多的权利,要比其他人更加优秀才行。


    除此之外,他们之间的交流并不算多,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和封华晋有这么深的交情,对方甚至想为她“报仇”?


    封华晋眼眶发红,“她是我心爱之人!”


    黄芩:?


    一句话,让黄芩的琴差点弹不下去。


    对战中的牧行之转头看过来,冰冷的眼里杀气升腾,这回轮到他出了疏漏被封断梅发现,封断梅抓住机会击中他。


    红光在眼底闪烁,黄芩的琴弦拨得更快,催促牧行之专心打架。


    她看向一众封家人,其他人对封华晋的话没有太大反应,认为她“夺舍黄芪”时的反应比此刻大得多。


    黄芩实在不解,问道:“据我所知,黄芪和封家的交情很一般。”


    “无知!”封华晋怒斥。


    “你又不是她,自然不知道她跟我们家的关系,我送了她那么多东西,我姐处处照顾她,遇到危险都让她镇守后方,封家人对她礼遇有加,我还想着等万事尘埃落定后与她成婚。”


    黄芩:……


    黄芩:“她知道这件事吗?”


    “她当然知道,我送了她定情的信物,和还元丹一起送的,那是唯一一颗还元丹。”封华晋越说越伤心。


    这个夺舍黄芪□□的恶人简直罪无可恕,不仅霸占身躯,翻阅记忆,还把黄芪的脸变成如今模样!


    定情信物?


    黄芩一边思考,一边加快弹琴的速度,把蠢蠢欲动要跑过来杀人的牧行之摁住。


    她绞尽脑汁,从记忆的旮旯角翻出一段画面,伸手从芥子袋里掏出一支玉簪,表情古怪地问道:“你指的是这个东西?”


    “没错!这是我亲手雕的玉簪,还给我!”封华晋情绪激动。


    黄芩嫌弃地把玉簪丢过去,还以为封家财大气粗,随随便便就能送出还元丹,导致她认为玉簪也是什么高级法器。


    当初看玉簪普普通通,怀疑过是自己有眼不识珠玉,没想到真的只是个平凡无奇的破石头。


    至于还元丹,早就进了牧行之的肚子。


    牧行之从战斗中抽身出来,碧色长剑换了个方向,从封断梅的身侧擦过,拐个弯往封华晋的位置袭来。


    剑气凌厉,切割月色,众人纷纷掏出武器抵御,封华晋见情况不妙想要逃,琴声变换成无形的绳索张他缠住,银针刺入他的后脑。


    轻微的刺痛过后,封华晋发现自己无法动弹,长剑从天而降,将他的头颅斩落。


    第一个封家人,死。


    其他人涌过来缠住牧行之,金龙法相张大嘴一口将他吞下。


    黄芩依旧坐在原地不动,抬手抚琴,仿佛置身于画像之中,和他们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毫无情绪起伏。


    琴声铮铮,银针飞舞,将靠近她的封家人从屋顶打落。


    银针带着剧毒,被刺伤的皮肤红肿发黑,针太过细小,连疼痛都显得无足轻重,以至于毒发身亡时才恍然惊觉。


    第二个封家人,死。


    黄芩随手布下一个阵法,这个阵法不是用来伤人或是保护自己,而是一个扩音阵法,将琴音扩散得更远。


    可以借助工具让自己更轻松的情况下,她绝不愿劳累自己,灵力可使琴声飘远,但她能不使劲儿就不使劲儿。


    “你竟然连黄芪独创的阵法都学了?!”封家人怒气冲冲。


    黄芩瞥一眼说话的人,继续弹奏木琴。


    在阵法的加持下,琴声猛然加大,一串旋律自然流畅而出,像是抓不住的风。


    “她就是黄芪!”一个封家人喊道。


    她说:“这段旋律毫无作用,黄芪说只是为了听上去更悦耳,一般人在战斗中怎么可能做这样没用的事,还有弹琴时的动作和神态,即使是夺舍也不可能一模一样!”


    黄芩轻笑,“终于看出来了,你们的迟钝实在令我惊讶。”


    其众人表情惊疑不定,“怎么可能?”


    黄芪和面前的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黄芪虽然孤僻寡言,但为人心善,与人谈笑时眼睛亮晶晶的,哪像面前的黄芩,即使嘴角在笑,眼神也是冷的。


    黄芩:“我真没想到你们对我的情谊竟然如此深厚,都让我有点不忍心戳破真相。”


    当她扮演黄芪的时候,会注意每一处细节,把自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一举一动遵从壳子的人设。


    她自认和封家人之间是纯粹的交易,封家人给钱,她出力,钱货两讫。


    虽然在相处时,双方还算愉快,但即使封家人放低姿态,也遮掩不住骨子里的高高在上,所以她一向态度冷淡。


    他们如今对她的这点微末情谊,有几分是她已经“死了”所以记忆被美化的原因,又有多少是在惦记她从无败仗的功绩?


    当初她“死”的时候,没见他们有多伤心,连个给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是后来摄魂队伍屡吃败仗,才终于想起她的好了吗?


    思绪流转间,第三个封家人死在她手中。


    牧行之很会杀人,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杀人技,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每一分灵力都用在杀人上。


    琴音并不激烈,像是山间欢快流淌的溪涧,和血液飞溅的激斗场景并不匹配,不过没有人会质疑她的曲风不对。


    银针持续出击,收割着温热的生命。


    “你们退后。”封家人陆续死去,封断梅终于坐不住,让其他人先撤。


    黄芩眉眼温和,“封家主,不知道你的咳疾如何了?”


    “是你!”封断梅恍然大悟。


    “是我,当初那场战我本不该死,是你硬要我们往前冲,一旦后退,你就暗中杀人震慑,我实在气不过,所以决定小小地报复一下。”黄芩点头,坦然承认。


    纤长手指拂过琴弦,她继续说:“我死在战场上,可你却仍旧好好活着,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连续咳嗽好几个月,怎么诊治都看不出原因,每次战斗到关键时刻总会被咳嗽拖累的封断梅满含杀意,双目瞪着黄芩。


    封断梅:“我确实应该感谢你手下留情,没有给我下毒,为了报答你,我会让你死个痛快!”


    三叉戟突然不受控制,在她手中剧烈颤动起来,盘旋在半空的金龙法相不停抽搐,无论她怎样调息都无济于事。


    天空爆发出刺目的金芒,亮得近乎白日。


    金龙法相消散,碧色长剑直直坠落,奔向封断梅站立的地方。


    封断梅极速避让,但还是被削断一缕头发,头发轻飘飘落地,两边向上扬,中间向下坠,像极了一个嘲讽的微笑。


    过大的动静引来无数注目,山下的声音好似静止一瞬,等到光芒消散后,无数人奔跑而来。


    “好吵,来的人不少。”黄芩停下动作,琴声缓缓消散,“准备好了吗?”


    牧行之放松手腕,“我已经等了很久。”


    第109章 五方混战 这才是恨,不死不休


    归元宗谢楚言, 自在门华疏,佛光寺却尘和尚,整整齐齐都来了, 一个不少。


    黄芩抬头看看天色, “还没到七月十六, 大家真是迫不及待。”


    月亮短暂出现片刻, 很快消失不见, 乌云飘来, 沉沉压在头顶, 现在差不多九点左右,天色极暗。


    来的不仅是这三人, 还有跟随着他们的众多弟子, 以及数不清的来凑热闹的路人。


    一眼看去, 远处一片死寂的黑, 什么都看不见, 偶尔有细微的亮光闪过,照亮常潜伏在暗处的密密麻麻的头颅。


    黄芩:“人都来了吧?”


    牧行之:“消息放得早, 大概是来完了。”


    黄芩无所谓道:“没来完也不要紧, 只要踩在这片地上,在哪里都一样。”


    她很快转过头去,不再在意远处的人, 牧行之的视线却长久停留在远方。


    黄芩并没有告诉他在天空下战书,以吸引所有人过来的目的,但是没关系,不管她要做什么,他按照她的安排去做即可。


    四大组织齐聚,彼此之间相互打量, 一时间气氛极为安静,无人开口说话,


    最先打破寂静的人是谢楚言,他唤了一声“阿芩”。


    黄芩看向他,莞尔道:“谢楚言,你爱我吗?”


    话题拐得怪异,众人的眼睛齐刷刷转过去,在两人以及牧行之来回打转。


    战斗固然好看,偶尔的八卦更像是一抹香料,给这盘大餐增添不少味道。


    所有人耳朵竖起,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只听谢楚言毫不犹豫道:“当然。”


    黄芩举起一根银针,“那你愿意为我吞下这根针吗?”


    谢楚言沉默。


    黄芩点点头,“我知道了,你说得比做得好听。”


    “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可你想我死,但我不能死,我身后还有无数的兄弟等着我。”谢楚言为自己辩解。


    “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只要你肯回头,一切都来得及。”


    一旁的却尘和尚发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阿弥陀佛。”


    黄芩瞥一眼却尘,“看来却尘大师很有感触,看来当年杀妻弃子以证道,对大师来说是回头上岸。”


    却尘僵住,眼尾爬满细纹的皮肤随着眼睛的瞪大而舒展开来。


    “你……”


    “想问我怎么知道,还是想骂我血口喷人?”黄芩抢过话头。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只要做过总留有痕迹,对了,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女儿怎么样了,当年你抛弃她的时候她才两岁。”


    却尘大师双手合十,又颂了一声“阿弥陀佛”,“过往如云烟,我已不是凡尘子弟,不再牵扯红尘。”


    “虚伪!”一道斥骂声响起。


    黄裙飘过,一个女子手拿铁斧跳入僵持的战场中,没有任何停顿,立即对着却尘砍。


    她骂道:“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口口声声说佛理,恶心的事一件没少干,你不仅自己杀妻弃子,还怂恿他人弑父杀母,恶事作尽!我今天要杀了你替娘报仇!”


    黄芩好整以暇道:“父女相残,罔顾人伦,实在精彩。”


    埋伏在杂草间和树上的吃瓜群众瓜都吃撑了,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眼睛都忙不过来。


    爱插话的却尘暂时没空说话,黄芩的注意力又放回谢楚言身上,浅浅笑道:“来不及了。”


    谢楚言不明所以,只愣愣道:“阿芩。”


    “华疏。”黄芩不再看他,转而朝华疏喊道。


    “你的本事比我想象中更大,竟然自己组织起一支势力,之前待在青云宗那么久,真是埋没了你的才能。”


    华疏挠挠头,像个青涩的毛头小子一般不好意思道:“夫人谬赞。”


    在场的四大势力,除了却尘之外,另外三位黄芩都认识,还在一起相处过不少时间,回忆甚至带点温情。


    而今大家势如水火,要在今日打个你死我活。


    黄芩:“要不然大家握手言和怎么样,再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华疏愣住,“你在天上下战书,目的是说和?”


    “不然怎么能把所有人都聚到一起,若是一家一家地说,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不是现在能比的。”黄芩站起,长裙飞舞。


    她劝道:“大家彼此之间实力差不多,要想分出胜负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不如各自占据一方区域,井水不犯河水。”


    这话说的是事实,战争会不断消耗资源,等到这片大地再也无法产出新的灵脉,结局就是大家一起变成普通凡人。


    封断梅见两人犹豫,立即道:“我们四家可以各分东西,但我绝不允许他们两人加入其中。”


    封家人被黄芩戏耍,刚刚还有几人死在黄芩手中,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只要黄芩和牧行之活着,她绝不同意合作。


    却尘拿着降魔杵击飞自己的亲生女儿,高声道:“我赞同封家主的意思!”


    他呼吸急促,显然这场架赢得没那么轻松。


    黄芩朝牧行之示意,牧行之飞奔向前,往耿箐珂嘴里塞丹药。


    耿箐珂从地上站起来,朝黄芩点点头。


    “你们的意思是?”黄芩看向沉默不语的两位故人。


    华疏摊手:“我没意见。”


    他对黄芩和牧行之没有那么大的恨意,甚至当初是他先背叛牧行之,只要他们不在意,他自然没什么可纠结的。


    谢楚言眼神复杂,“阿芩,我可以为你退一步,但牧行之不能活,你不要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我可以保证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觉海真人死在牧行之手中,青云宗也因牧行之而毁灭,他心中盛满滔天仇恨,只要牧行之活着一天,他便一天不得安宁。


    “那就是没得谈了。”黄芩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这个场面她早有预料。


    至于谢楚言说的话,哪里是他退一步,明明是让她退万步。


    封断梅、却尘和谢楚言都站在黄芩的对立面,唯一剩下的华疏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快速倒伐。


    四打一比三打二容易得多,等把黄芩和牧行之踢出棋盘后,剩下四个组织再瓜分天下也不迟。


    黄芩和牧行之身后没有任何人,他们是孤立的旗帜,实力再强,也不能与整个天下为敌。


    两人的存在意外让另外四个组织放下龃龉相互合作,四人同时出击。


    木琴漂浮在身前,摄魂曲再出。


    声浪扩散,每个听到曲子的人都会下意识恍惚,他们眼前将会出现心中最恐惧的事物,将人拉进噩梦中。


    除了早早死去的青鸾宫宫主,这世上大概只有牧行之知道她天赋异禀。


    世人知谢楚言和牧行之天资不凡,他们的实力增长速度有目共睹,而黄芩在此之前几乎没有姓名,所以无人知晓黄芩的实力到底达到怎样的地步。


    琴音硬生生把在场四人全部控住一瞬,时间虽短,但也足够。


    银针狂舞,避开封断梅和却尘,奔向谢楚言和华疏,碧色长剑为银针开路,相互配合。


    “你这般恨我吗?”面对狂风骤雨般的银针,谢楚言无奈苦笑。


    “不,我不恨你。”黄芩摇头。


    恨是一种情感,需要强烈的情绪进行支撑,她看谢楚言与看路边的石子没什么区别,他还不配掀起她的情绪起伏。


    华疏谨慎地躲开银针,手中折扇一扇,形成气流裹挟着银针往其他方向去。


    曲调加速,被控住的一秒钟里,一旁观战的耿箐珂趁此机会再次对却尘出招。


    被却尘再次打伤后,她吐出一口血,从地上爬起来安静蛰伏,一旦却尘再次露出破绽,她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这才是恨,一心一意只为一个目标,不死不休。


    耿箐珂面如金纸,身上细密的伤口往外渗出鲜血,把黄衫染红,仿佛从血里淌出来。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却尘。


    她越打越狠,身上增添的伤口反倒激发出她的凶性,伤得越重,力量越强。


    却尘脸色发白,被疯子盯上的感觉并不好,他看得出来耿箐珂的状态不对。


    他了解自己女儿的根骨,天资平平并不出众,如若不然,当年他不会随意丢弃她。


    而今耿箐珂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早已远超她应有的水平,这种极度激发潜能的行为是以缩短寿命为代价。


    他对女儿没有怜惜之意,却为这种疯狂心惊。


    疯子不怕疼不怕死,一心想拉着仇人入地狱,没有哪个敌人比这更令人忌惮。


    却尘被缠住,还剩下三人,可惜这三人比却尘狠一些,杀人斩草除根,没有留下耿箐珂这样的后患。


    黄芩仍旧站在屋顶上,衣袂翻飞,淡定抚琴。


    碧色长剑独自扛下三人的攻击,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牧行之身上逐渐出现伤口,血液滴答往下流。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黑,即使衣服染血也看不出来,为的就是不让敌人看出他的伤势。


    黄芩的琴攻击性不强,主要是为牧行之调整神魂、激发力量,她的武器是漫天的银针,随着她的心意不断变化。


    银针偶尔凝结成一把剑,有时候会替牧行之挡下攻击,它灵活多变,极大阻碍敌人的行动。


    牧行之专注地追着华疏打,疯狂执拗的劲让华疏不得不后退,唯有直面牧行之的攻击时,才会知道牧行之的可怕之处。


    在这样容不得丝毫松懈的战斗中,任何阴谋诡计都失去效果,华疏实在避无可避,被牧行之一剑击中。


    随后,七根银针从牧行之掌心飞出,他被谢楚言打中的同时,银针没入华疏的身体。


    第110章 要下雨了 一个石子坠入都不会掀起波澜……


    银针细如牛毛,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银针刺入体内,或许根本无法发现它的入侵。


    华疏翻看身上的伤口,想要把银针逼出来, 能让牧行之宁愿受伤也要刺入他体内的银针, 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然而银针进入他体内后像是消融一般, 他怎样都感知不到银针的存在。


    牧行之得手后不再与华疏纠缠, 专心对付眼前的谢楚言。


    封断梅上前帮忙, 和谢楚言二打一, 牧行之呼吸逐渐粗重, 碧色长剑速度快得仅留下一道道残影。


    剑与剑相抵,牧行之与谢楚言是场上唯二的剑修, 他们的剑术出自同源, 连如今修炼的功法也是针对神魂。


    命运实在可笑, 两个身份地位从来不对等的仇敌, 偏偏在某些事情上殊途同归。


    封断梅朝谢楚言使了个眼色, 谢楚言意会,立即爆发出所有力量死死缠住牧行之。


    谢楚言:“那么多年, 今日我们终于可以分出胜负。”


    “我们早就分出胜负了, 是你不愿意承认。”牧行之全力应对,“每次都是你输,这次同样不例外。”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 纠缠之际,三叉戟朝牧行之头颅砸去,被缠住的牧行之难以躲避。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按照三叉戟的速度与运行轨迹,两息过后就会砸开牧行之的头,终结这场混战。


    可惜事与愿违, 三叉戟稍稍偏离了一点方向,从牧行之的耳侧擦过,这个杀招仅仅蹭破牧行之耳朵的一点皮,此外没给他造成任何损伤。


    草丛里看热闹的人忍不住骂一声,“这都能打偏,封断梅是年纪大了手不稳吗?”


    “闭嘴,不要说话,你想把他们引过来吗?”另一人骂道。


    封断梅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她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刚才那一刹那,她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让三叉戟的落脚发生偏移。


    她心底发寒,背后的冷汗一层又一层。


    一次打不中没什么,问题是她根本不清楚其中的原因,这种未知令人毛骨悚然。


    她咬咬牙,再次朝牧行之出击。


    另一头,却尘的降魔杵打在耿箐珂身上,她彻底没了呼吸,眼睛对着却尘瞪得大大的,像要冲出眼眶,恨意浓得近乎凝成实质。


    亲生女儿的死亡终究有些不同,却尘压下心中莫名的惊慌,转过身去帮忙对付牧行之。


    降魔杵和三叉戟一样,每次都在关键时刻出岔子,这下是个人都察觉出不对味了。


    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比强大敌人更令人恐惧,封断梅绷着脸,咬着牙,“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信邪,发了狠般再次将三叉戟狠狠甩出去,这次依然能感受到一点不受控的感觉,不过比起先前微弱得多。


    她恍有所悟,偏头看一眼安静抚琴的黄芩。


    一定是琴声的干扰才让她频频出错,牧行之实力太强悍,他们一心杀掉牧行之,却忽略掉黄芩的存在。


    三叉戟转换方向,朝黄芩奔去。


    牧行之见状,立即放弃与谢楚言、却尘的争斗,转身想下去帮忙,两人怎会错过如此好的机会,一人拦路一人攻击,将牧行之困住。


    恢复过来的华疏也过来共同对付牧行之,三人围成牢笼,牧行之一时无法挣脱。


    不见黄芩有多大动作,她带着琴轻飘飘飞起,离开原地,落在屋顶另一处。


    持续的琴音戛然而止,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浓厚得令人作呕,众人这才发觉今夜的风如此冰凉刺骨,寂静无声。


    被围困的牧行之随着静止的琴音,动作逐渐变慢,却尘反应过来,“琴声辅助牧行之,激发他的潜能,不能让她再弹下去!”


    面对封断梅的步步紧逼,黄芩暂时找不到机会弹琴,偶尔拨弦的三两声连不成曲调。


    牧行之腹部中了一剑,这是一个信号,而后折扇、降魔杵一一落下,将他从半空打落。


    牧行之还未落到地面,被黄芩接住。


    他咳出一口血,“有点难打啊。”


    黄芩抬头看一眼天空,阴云笼罩,暗无天日,她估算此刻的时间,快要到十二点了。


    她说:“今天要过去了。”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阴气最重,是最利于牧行之行动的时间,同样的,对于谢楚言来说也是如此。


    她把琴放到牧行之身边,拿出比碧色长剑短一截的碧色小剑,这把剑是当初刚进青云宗时,牧行之给她打造的,用的是和他的剑一样的材料。


    黄芩:“好久不用剑,估计有点手生。”


    却尘嗤笑,“再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封断梅:“你的琴弹不了,相当于废了一只手。”


    华疏:“越反抗,死亡的过程越久,越痛苦不堪,何必呢?”


    谢楚言:“阿芩,放手吧,我们一起重建青云宗好不好?”


    “没想到谢楚言和那个叫黄芩还有一段故事,要我说还不如放弃牧行之,选谢楚言不好吗?”


    “报仇懂不懂?”


    “报什么仇啊,人要量力而行,你看她这样哪里报得了仇,最后还不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真不知道该说天真还是愚蠢,赶紧放弃吧!”


    ……


    “这场事故是个意外,我们非常遗憾。”


    “不要再闹了,就是那个男人开的车,没有其他人。”


    “你是不是精神出现问题,快去医院看看吧。”


    “往后还想好好生活的话,不要再纠缠这件事,忘记所有东西,往前看。”


    ……


    男人的、女人的、清脆的、沙哑的、各种声音在她耳边环绕,层层叠叠。


    他们的嘴一张一合,不停在说话,他们的眼睛直勾勾地审视她,他们伸出双手将她四肢扯住,让她动弹不得。


    可那又如何?!


    手里死物一般毫无灵性的剑突然爆出一阵光芒,犹如石头开裂露出内里的璞玉,光辉璀璨。


    她好似挣脱无形的束缚,比正常的剑更短一截的小剑是她延长的手,与她融为一体,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袭来的攻击是剑还是人。


    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黄芩刺向最前方的却尘。


    却尘手里的降魔杵长有六尺、重达千斤,被它折断的兵器何止千万,极少能有人敢正面对抗。


    碧色小剑和降魔杵碰撞,不但没有被击飞,反而像是一颗钉子狠狠扎入降魔杵中,将手臂粗细的杵柄洞穿。


    却尘咬牙旋转降魔杵,要将上面的碧色小剑折断。


    黄芩站在却尘身前,一脚踩在却尘腹部,借力将小剑收回,而后在半空一个反转,小剑往下劈。


    狂风以却尘为中心,一左一右往两边掀去,看似轻柔的一剑,轻轻地落在却尘身上。


    仅一剑,朴素无华的一剑。


    光芒消散,却尘身躯轰然倒地,从头顶一路向下出现一条红色细线,将他的五官和身体平整分成两半。


    当他倒下后,最外层的衣服飞起,手上的袖子被手臂压住,飞舞起来的是从中切开两半的僧袍。


    刹那间,天地没有了声音。


    黄芩出剑的那一幕落在众人眼中,速度实在是缓慢,握剑的手势也过于随意,如果拿去砍一棵手腕粗细的树木,或许剑都会被反震回去。


    “啧。”寂静之中,黄芩出声,“不会死了吧?”


    牧行之走过去查看,回答道:“没死。”


    就是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是失了魂,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被打坏,出现一些问题。


    黄芩:“那就好。”


    可不能这么快死了,她的计划才刚刚开始,看来动手的时候还需要再收一点力。


    先前耿箐珂往却尘体内刺入三根银针,她拿出另外四根银针,刺入却尘的脊椎。


    而后,她看向另外三人,跳过封断梅直接对上华疏。


    “我现在承认错误还来得及吗?”华疏边躲边说,“我们合作,你为主我为辅,一起拿下其他人。”


    黄芩:“好啊,你愿意吞下银针明志吗?”


    “不吞行不行,你怎么老喜欢把针往人身体里送?”华疏步步后退。


    黄芩喊道:“牧行之。”


    牧行之意会,挡住华疏的退路。


    这下华疏真进退两难,牧行之不动手,只在华疏要逃时及时堵住。


    华疏苦笑,“你还真是了解我。”


    不先打谢楚言,是因为知道华疏滑溜,见势不妙一定会逃,而谢楚言会因为所谓的面子硬撑,不会逃得太快。


    黄芩的剑来无影去无踪,十分随性,带着未经雕琢的质朴,像是小儿玩闹随手挥剑,却剑剑致命。


    作为旁观者看她进攻却尘时,并没有多大感触,只觉她剑法精妙,只有直面她的剑时,才能深刻体会到其恐怖之处。


    牧行之的剑是海,无边无际,掀起的浪潮铺天盖地,带来压力,但暴风来临时,海面所有压力并不会集中在一处,尚且有翻身的余地。


    可黄芩的剑不一样,她的剑是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精准地盯住一点,于是铺天盖地的强压只针对一人,让人逃无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山压下,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华疏嘴里发苦,一开始他就应该接受黄芩的建议,其他三人跟黄芩比起来算什么东西!


    看着封断梅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原地不动,而谢楚言根本没能力拦下黄芩时,这种后悔达到巅峰。


    他尽力躲避,并不想跟黄芩正面对上,满脑子都是赶紧逃。


    他没有和黄芩对战过,从来不知道被牧行之关在院子里的人竟然如此可怕。


    牧行之尚且会愤怒,而黄芩是一个石子坠入都不会掀起波澜的深潭。


    风吹来潮湿的气息,天上隐隐有白光闪过,空气粘稠沉重。


    快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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