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沈菀没有再见过陆砚清。
寺中日子清苦,度日如年。
沈菀一双手磨出十来个大水泡,几乎称得上惨不忍睹。
山柴抗在肩上,沈菀拖着笨拙的双足,一步步朝柴房走去。
堆积如山的柴火攒在沈菀双肩上,似乎要将她压垮。
瘦弱身影穿过茫茫雪雾,在地上留下两行足迹。
双足在冰天雪地中冻得僵硬,不知踩到何物,沈菀忽的朝前趔趄。
身子不稳,整个人直直摔入雪中。
肩上捆好的柴火骨碌碌滚落满地。
腹部隐隐作疼,沈菀皱紧眉心,一手扶地,趔趄起身。
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寺中吃素的缘故,沈菀连着两个月的月事都没来。
且腹部常有不适。
掌心在腹部揉了揉。
少顷,沈菀俯身,动作熟练捡起地上散落的柴火。
双手抱着往柴房走去。
手肘磕出深浅不一的青紫,沈菀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双琥珀眼眸再无往日的光彩,黯淡空洞。
三天两头在雪地中摔一跤是沈菀的家常便饭,她早就习以为常。
柴房木门敞开,寒风呼啸灌入。
屋内没有掌灯,唯有灶下的柴火熊熊燃烧,碰撞出金黄色的火光。
灶上烧着热水,沈菀蜷缩在柴火堆前,双手搓了又搓。
昨儿夜里又下了整整一宿的大雪,沈菀冻得一夜不曾合眼。
锅里的水迟迟不曾烧开,沈菀倚在墙角,困意漫上眉眼。
单手撑着半张脸,沈菀眼皮愈来愈沉,几乎要睁不开。
点头如捣蒜。
眼角余光中,是灶下翻滚的焰火,还有角落堆攒的山柴。
脑袋磕在墙上,沈菀彻底睡了过去。
沈菀是被外面凌乱的脚步声吵醒的。
浓浓黑烟在柴房四周翻涌,火光冲天,明黄火龙几乎要将柴房吞没。
半边天被照亮,照如白昼。
女尼们一改往日的淡定自若,奔走相告。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快,快——”
众人手中提着水桶,一桶接着一桶往燃烧的柴房倒去。
终究是杯水车薪。
一众女尼面面相觑,六神无主之际,有人率先打破沉默。
“沈四姑娘、沈四姑娘是不是还在里面?”
女尼胆战心惊,“我好像听见了沈四姑娘的声音。”
沈菀虽说是犯事送过来的,可若真的在寺中出事,她们也脱不了干系。
“快,快去陆府报信,就说……说寒天寺走水了,沈四姑娘被困在火中,生死不明!”
……
寿安院花团锦簇,满屋珠翠环绕。
横梁上悬着一盏联三聚五玻璃红莲彩穗灯,每席前竖着鎏金珐琅莲叶,莲叶上供着红烛。
远远瞧着,真如红莲含苞待放,美不胜收。
陆老夫人扶着柳妈妈的手,满脸堆笑。
“你有心了,这是御赐之物,本该留在你屋里才是。”
陆老夫人望向陆砚清,唇角笑意深了几许。
“前几日张家老太太过来,说她有个侄女,比你小了三岁,模样很是标志,才学更是一等一的好。”
陆砚清漫不经心抬眸:“母亲。”
陆老夫人一噎,干笑两声:“母亲知道你如今无意儿女情.事,可沈氏到底是陆家妇,一直称病不见客也不像话。日子久了,总会有人起疑。”
陆老夫人声音平静。
“我想着过些时日,就对外说她暴病而亡,这样也不会落人口舌。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可家里总该有个正经的夫人……”
话犹未了,忽听廊下传来一声惊呼:“公子,公子不好了!”
奴仆气喘吁吁,跪在地上,“寒天寺、寒天寺走水了!女尼说、说……”
陆老夫人两眼一黑,往后跌坐在榻上。
陆砚清皱眉:“说什么?”
奴仆额头贴地,身子抖如筛子:“女尼说、说沈四姑娘被困在起火的柴房中,生死未卜。”
陆砚清眉心狠狠一皱。
陆老夫人捶着心口,呜呼哀哉:“这个祸害,我就知道那是个不祥之身,早知如此,当初我就应该……”
陆砚清起身往外走。
陆老夫人上前阻拦。
“这么冷的天,你去做什么?生死有命,她是个没福气的,横竖与我们不相干。你若是不放心,让柳妈妈过去便是了。”
陆砚清转动扳指:“母亲不担心家寺吗,万一火势蔓延……”
“不可能。”
陆老夫人脱口而出,话落,又觉自己过于激动,忙道。
“若真有事,女尼也不会隐瞒不报。”
陆砚清意味深长瞥了陆老夫人一眼,头也不回往外走。
卫沨早早候在外面。
陆砚清步履匆匆:“备马,还有……带上太医。”
他虽不喜沈菀,可这会若是闹出人命,对他只是百害而无一益。
一路风驰电掣,行至山下,遥遥可见滚滚浓烟。
陆砚清面色阴沉,清瘦身影在夜色中穿梭。
山寺哀嚎遍野,哭声此起彼伏。
最先起火的柴房只剩最外的一层木架子,门窗倒下大半,几乎烧成灰烬。
陆砚清瞳孔骤紧,拢在袖中的手指攥在一处,手背上青筋交错。
天地间灰蒙蒙一片,空中飘动的不知是雪珠子,还是灰烬。
陆砚清哑声:“……她呢?”
声音落在风雪中,女尼听不清:“大人说什么?”
陆砚清面无表情,指骨关节捏得喀嚓作响,他一字一字。
“沈菀呢?”
柴房烧得面目全非,沈菀只怕连全尸也留不下。
女尼:“沈四姑娘、沈四姑娘……”
陆砚清沉着一张脸:“说。”
女尼垂眸,实话实说:“沈四姑娘在厢房,万幸只是受到皮外伤,性命无虞。”
厢房内。
沈菀倚在炕上,惊魂未定。
若非她当时孤注一掷冲出火海,此刻怕是尸骨无存。
后怕如影随形,笼罩在沈菀心口。
帘栊响处,沈菀还当是女尼,一句“有劳”还未出口,沈菀先一步看见走在前面的陆砚清。
她茫然瞪大双眼:“你、怎么会……”
陆砚清目光在沈菀脸上短暂停留一瞬,往后看一眼。
太医心领神会,提着药箱上前,为沈菀诊脉。
半晌,他诧异抬眸。
沈菀忐忑不安:“太医,我是不是……”
太医抚着长须,笑了两声:“夫人不必惊慌。”
他常年进出陆府,自然知晓沈菀的身份。
太医起身,朝陆砚清施施然行了一礼。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夫人这是……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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