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佑三年,成帝遗孤贺兰映继位,改号昭盈。
太上皇移居南苑,不问政事。太上皇幼子仍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新帝做了二十多年的寿安公主,忍辱负重,一朝即位,群臣们本以为又要有一番腥风血雨。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贺兰映和他那些叔叔伯伯们的行事作风却大有不同,不仅没有对太上皇斩草除根,还保留了太上皇之子的太子之位。
如此下来,所剩无几的皇室宗亲都对新帝另眼相待,无不臣服。
而朝堂上,文有裴松筠,武有萧陵光,这二人在新帝蛰伏时便与之交好。新帝即位后,更是将他们视为左膀右臂、肱骨之臣。有他们二人坐镇,朝堂内外亦是稳若泰山,无可动摇。
最值得一提的,倒是道医奚家。
奚无妄谋反,在祭天台上被亲姐姐奚无咎当场诛杀。
新帝念其救驾有功,不仅没有因为奚无妄的谋逆之罪株连奚无咎,甚至还让奚无咎接替了国师之位,赐居玉衡宫。
以奚无妄所犯之罪,本该不论缘由地诛九族。然而这位新任国师似乎也恨极了自己的家族,竟搜集了奚家这么多年犯下的所有罪证,包括以赈灾名义给普通百姓下毒,逼迫他们签下卖身契,沦为药奴,又为了炼制各种毒药,害死一个个药奴,埋尸荒野……
新帝仁善,为药奴之死震动,在靖律中新增了一条:“仆役奴婢亦人也,虽各有其主,然生死之事不可擅决。奴仆有罪,未报官衙而私刑处死者,杖一百;无罪擅杀者,徒一年。”
于是在奚无咎的大义灭亲下,奚氏全族不仅仅因为一条“犯上作乱”被处置,更因为数不清的药奴性命背上了罪状。
自此,余姚奚氏的救世主形象在百姓心中彻底破灭。
而国师奚无咎,也以自己的姓氏为耻,请新帝为她改名。
新帝赐其江姓,取名自流-
玉衡宫内,侍医和药童来来往往,清苦的药香萦绕在宫内各处。
“国师大人。”
看见宫门口走进来的身影,侍医们纷纷停下来行礼。
国师内着白色深衣,外罩墨黑提花宽袍,腰束玄底银带,垂坠着流苏,行走间广袖垂云、衣带翩跹。
那头乌发半束着,一半披垂在肩上,一半绾着端庄高髻,点缀着数支银簪,如凝在发间的泠泠露珠。
尽管大多数人都知道她出身奚家,可真的看到那张秾艳绝色、冷然出尘的脸时,却没有人会将她与奚家联想到一起。
“国师大人,陛下又来了……”
一宫婢迎上前,低声回禀。
南流景点了点头,从身后的侍医手中接过药箱,缓步走进正殿。
殿门启合,南流景还未来得及放下药箱,便有一道身影突然从门边窜了出来,一下环住了她的腰。
微热的呼吸喷在颈侧,然后唇齿就落了下来,咬了她一口。
“去哪儿了?”
低沉的嗓音,埋怨的语调。
“南苑。”
“又替那个老不死的扎针去了?”
新帝一袭朱红锦袍,面容被衬得格外风流俊朗,然而此刻,那双漂亮的眉眼却拧成一团,抱怨道,“何必管他,让他头疼得受不了,直接一头撞死好了……省得他苟延残喘地活着,让我睡觉都不安心……”
“可我答应过他了。”
南流景面无波澜,“要保住他的性命,让他余生不为头疾侵扰。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甘愿将皇位让给你。”
贺兰映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他那是为情势所迫,就算你不那么说,他也未必敢继续同我作对……”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声音却因为心虚渐渐低了下去。
那日在祭天台,南流景借着施针的名义胁迫了皇帝。
「奚无妄已死,能救陛下的人只有我。陛下的身子本就病弱,经仙露所害,更是强弩之末。若今日陛下肯禅位给贺兰映,我定保住陛下的性命,且让陛下余生不再为头疾所扰。」
「朕……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陛下现在只能相信我。」
的确,那日若没有南流景,太上皇未必会松口。太上皇不松口,萧陵光和裴松筠也绝不会站在他这一边。那么他若是执意想要皇位,成帝旧部和龙骧军就势必会有一战……
届时谁胜谁负,贺兰映自己心里有数。
“好吧好吧。”
他话锋一转,唇瓣又往南流景颈间凑了过去,含糊不清地,“五娘一诺千金,说出口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南流景皱了皱眉,指间寒光一闪。
“嘶……”
贺兰映手掌一麻,被迫松开了她,“干嘛又扎我……”
南流景收起指间的银针,“好歹也是一国之君了,你不去处理朝政,不去批阅奏章,成天打着身子不适的借口往玉衡宫跑做什么?我听说外面已经传得风言风语,说新帝病恹恹的,弱不禁风……”
“他们愿意说,就随他们说去好了……”
贺兰映甩着酥麻的手掌,委屈地压下唇角,“从我不肯选妃,又立了太子后,外面传得难听的话多了去了。你知道街坊间都说什么?他们说朕痿弱不举!命里无子!”
“……”
说着说着,贺兰映倒是给自己说生气了,拽过南流景的手就往自己腰间扯,“朕的好国师,你倒是说说,朕上哪儿说理去?他们这样骂我,你管不管?”
“……”
南流景脸上的冷意终是绷不住了,面颊微微泛红,恼羞成怒地把手往回收,“我怎么管?”
“朕夜夜同国师睡在一起,国师不替朕作证,还有谁能替朕作证?嗯?”
“放手……光天化日的你要不要脸……唔。”
地上的药箱被不小心踢翻。
殿外的侍医担心地问了一句,“国师?陛下?”
“无事,都退下。”
贺兰映呼吸不稳地丢了一句,然后就将南流景打横抱了起来,往正殿深处走去。
二人在殿内厮混了一阵,好不容易从贺兰映怀中挣脱,南流景头发也散了,衣裳也乱了,手脚都在打颤,也不知是被欺负的还是气的。
“待会……我就在玉衡宫门外竖一块牌子……”
她背对着贺兰映整理衣襟,呼吸不稳地咬牙道,“贺兰映与狗不得入内。”
贺兰映懒懒地仰躺在贵妃榻上,笑得花枝乱颤,“朕是天子,这皇宫大内,朕哪里不能去?”
“……”
南流景垂下头,静了片刻,才又出声道,“是,你是天子,这玉衡宫你想来就来。你不肯走,那我走……我明日想出宫了。”
“……”
贺兰映脸上的笑倏地敛尽。他坐起身,从后探出头来打量南流景的神情,眉眼间掠过一丝不安,“真生气了?”
“没有。”
“是我说错话了,我说错话了还不行么?”
贺兰映小心翼翼地环住她,下巴往她肩上一搁,从善如流地告饶,“我现在就用御笔给你写块牌子,贺兰映和狗不得入内,好不好?”
南流景摇头,“我真的要出宫了。”
“……”
“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可以当这个国师,也可以住在玉衡宫。但只要我想走,去哪儿都可以,去多久都可以。”
南流景转眼看向贺兰映,“你是皇帝了,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吧?”
贺兰映松开了她,往榻上一躺,满脸都是阴翳。
他闷闷不乐地动了动唇,“算数……但你要去哪儿,我让人送你去。”
南流景这才收回视线,“……先去澹归墅。”
贺兰映冷嗤一声,不甘心地双眼一闭。
“我就知道。”-
从宫里出来,南流景便去了澹归墅。
其实见过南五娘的人并不多,可自从她在祭天礼上以“奚无咎”的身份抛头露面后,国师容貌酷似死去的南五娘,这个风声还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
不过她的身份今非昔比,这些风言风语也无法再影响她什么。再加上有裴松筠在暗中施压。很快,有关她的那些谈议就被其他秘闻揭了过去。
尽管如此,被引进澹归墅时,南流景还是蒙上了面纱,以免撞上什么熟人,平白惹出事端……
“妱妱。”
刚走上游廊,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唤声。
可声音却不是裴松筠的。
南流景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流玉。”
裴流玉站在不远处,又穿回了失忆前最喜爱的青色衣衫,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引路的婢女看了二人一眼,默默退到了游廊外。
裴流玉走到她面前,俊逸的面容比从前沉稳内敛,倒是与裴松筠更加相像了。
他垂眼望着南流景,“其实如今该唤你一声国师了……或者,嫂嫂?”
南流景静了静,答道,“都好。”
裴流玉眼底划过一丝幽黯。
“你的记忆是何时恢复的?”
南流景问道。
“在将你送去玉衡宫之后……”
裴流玉抿唇,眉宇间浮起一丝阴翳,“可为时已晚,你和江郎中已经落入奚无妄手中,我想救你们,救兄长和陵光,就必须装作没有记忆,让奚无妄以为能继续利用我,从而放松警惕……”
他在两船对峙时,主动担起送药的任务,又偷偷将那两枚药换了下来。
而他和裴松筠的默契,就在那句曾经说过的话里。
“还是恢复得太晚了……若是能早些想起来,我就不会中了奚无妄的圈套,不会对你做出这种事,更不会害了江郎中。”
听他提起江自流,南流景眼睫垂落,沉默不语。
见状,裴流玉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妱妱,你会怪我么?”
南流景摇了摇头。
世事难以说清,如果是裴流玉害了江自流,那又是谁害了裴流玉呢?
是她。
可如果说害了裴流玉的人是她,那害她至此的人又是谁呢?
冥冥中,似乎总有因果。
二人面对面站在游廊上,陷入沉默。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南流景问道,“若是没有……”
“有。”
裴流玉脱口而出。
“……”
“妱妱,我没有想到兄长会为了你做到这一步……”
他压低声音,“可是他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
南流景蓦地打断了他,“别说了。”
裴流玉不甘心地,“为何萧陵光和贺兰映都可以,而我不可以?”
南流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那只爬进你兄长书房的小蛇,后来是因何而死……你当真不知道吗?”
裴流玉愣住,半晌才哑声道,“我那时……我只是觉得兄长待你并不好,我也没想到……我只是……”
见状,南流景移开视线,“我知道了。但那些话,往后都不要再说了。”
停顿了一下,她唤道,“七弟。”-
寄松院内。
裴松筠正在书房内看公文,一旁的玄猫和白兔闹得正欢,扑腾在一起,不知谁在咬谁。
下人忽地出现在门口,“郎君,国师求见。”
“……”
裴松筠的动作顿了顿,眼睛都没从公文上移开,淡声道,“不见。”
下人面露难色,“可国师已经……”
“裴郎君好大的架子。”
清泠泠的女声自下人身后响起。
裴松筠没有反应,倒是一旁打架的魍魉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松开了嘴里的兔子耳朵,高兴地朝门口扑过来。
“喵喵喵!”
南流景低下身抱起魍魉,然后摆了摆手。
下人自觉地退了下去,将屋门带上。
“魍魉,有没有想我?”
南流景碰了碰玄猫的鼻子,捏着它干净的爪子揉了揉,轻声细语地同它说话,可视线却时不时往书案后巍然不动的那道身影瞟过去。
自从那日在祭天台她帮贺兰映夺位后,裴松筠便有些生气。后来贺兰映一道圣旨让她继续做国师,留在玉衡宫,她还接了这道圣旨,裴松筠便更是气得不轻,一句话不说冷战到了今日。
“还在生我的气啊?”
南流景一边朝书案靠近,一边问魍魉,“气性这么大,怎么才能哄好啊?”
她从袖中掏出一枚香囊,放到书案上,推过去,“亲自绣的香囊,亲自配的香料,行不行?”
裴松筠面无表情地拾起香囊,收下了,可眼睛还是没看她。
“……”
南流景又从另外一边的袖袍里掏出一袋丸糖,“亲手做的,某人最爱吃的丸糖……这样呢?能不能和好?”
裴松筠拈了枚丸糖送入口中,提笔在公文上写字。
南流景挑了挑眉,直接手一松,纵容魍魉往书案上一跳。魍魉也很上道,往裴松筠跟前一窜,雪白的爪子在公文上一通乱踩。
“魍魉。”
裴松筠终于叱了一声,把它从书案上推下去,合上了公文。
屋内静了片刻,裴松筠才掀起眼,目光落在了南流景那身国师妆束上,笑得很虚伪,“国师还准备了什么?不会只有这两样吧。”
“……”
南流景又拿出了一张对折的红纸,递给裴松筠。
裴松筠神色微滞。
红纸展开,却是一封婚书,一封属于柳妱和裴松筠的婚书。
裴松筠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奈,“既然不愿与我成婚,还拿这东西来撩拨我作甚?”
“不是不愿与你成婚……”
南流景耐心地又强调了一遍,“只是我发现,每次我要成婚,总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坏事,所以我不想再行青庐之礼了……但婚书就在这儿,裴松筠和柳妱已经是夫妻,旁人不认这桩婚事,但我认。这还不够么?”
“……”
裴松筠放下婚书,伸手将南流景扯入怀中,深深地看着她,“真的认?”
南流景点头。
“既然认,为何还要住在玉衡宫?”
“……我刚替贺兰映夺了皇位,怕你教训我,所以才暂住在玉衡宫,躲一躲。”
裴松筠怒极反笑,可笑着笑着,又不气了。
“所以今日回来,是打算住回寄松院不走了?”
他问道。
“……”
见她沉默,裴松筠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去哪儿?”
“我说了你不许再生气了。”
南流景试探着说道。
裴松筠二话没说,便将她从身上往下推。
南流景连忙勾住了他的脖子,稳住自己的身体,死活不肯起来,“你先听我说。”
“……”
“当时,我刚把毒过给贺兰映的时候,往后面这座山的山顶上爬了一次。你知道在山顶上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在山顶上,我看着天那样高远,地那样辽阔,才突然想起来,其实我从来不属于建都……”
“很早之前,我明明只是峤山上的一棵小树,却被奚家连根拔起,带到了这里。从此,我变成了一株风吹不得、日晒不得的金贵药草……”
裴松筠的眉宇渐渐舒展,神色也随之缓和,眼神静静地望着南流景。
南流景眼眸微垂,轻声道,“现在,我好不容易捡回这条性命,我的根也终于活了。我想……先回一趟仙茅村,回到故地……”
“然后呢?”
“然后,再去更多地方看看……行医,救人。”
南流景掀起眼,对上裴松筠的目光,“因为我现在不仅是柳妱,还是江自流。”
“……”
裴松筠不语。
“但我会回来的!”
南流景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还得替南苑那位治头疾,所以少则一个月,多也不会超过半年,我一定会回建都。”
话说完了,她打量裴松筠的表情。
裴松筠沉默良久,才又拈了一块丸糖服下。他不动声色地含着丸糖,甜意在舌尖丝丝缕缕漫开,逐渐压下心头的躁动。
“打算何时走?”
南流景迟疑着,“明日?后日?”
裴松筠揽着她的腰,微微一使力,将她抱坐在书案上。
手掌探入裙裳下,他俯身含住她的唇,嗓音微哑。
“三日,三日后放你走。”-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建都城的城门外,萧陵光倚马而立,黑衣飒然。他头上戴着斗笠,怀中抱着柄细长直刀,不像个将军,倒有几分江湖侠气。
他站在城门下的阴影里,静静地等着。
突然,一阵马蹄声隐隐约约从城门内传来。
他直起身,朝城门口看去。
头戴纱笠、身着墨色劲装的女子策马而来,经过城门口时随手亮出了玉衡宫的令牌。
城门口的守卫放行,女子疾驰到他面前,一勒缰绳,稳稳地停下来。
萧陵光冷硬的眉宇仿佛被日光化去棱角,他走过去,张开手,接住了从马上跳下来的南流景。
“阿兄真的能陪我一起走吗?”
落地站稳后,南流景将纱帘掀开一角,笑盈盈地看向萧陵光,“建都城能离得了你么?”
“建都城离不开那二位,但离开一个我,天不会塌下来。”
萧陵光摸了摸她唇上残留的伤口,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可一想到这是某些人最后的手段,那点不悦也烟消云散。
“至少先陪你回一趟仙茅村。”
“好。”
南流景的笑靥灿如桃花,“我们一起回家。”
二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一双背影如依偎的雁,渐渐融入朝阳的金晖里。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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