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流景从浴房里出来时,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寄松院的婢女要送她回彤云馆,却被她拒绝。她接过婢女手中的提灯,临走时又朝院中某个角落里看了一眼。
“这都不行?”
彤云馆里,江自流替南流景一摸脉,便什么都清楚了,“能修身克己这个地步,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能做裴氏家主的高人。也是你倒霉,偏偏碰上了这么块铁板……”
南流景收回手,垂下衣袖,“我不信他是铁板一块。寄松院那个腐坏的秋千架,就在他的秩序之外。裴松筠不是不会破例,只是分人。”
江自流想了想,“我觉得你对那个只存在于他们口中的女子,太过在意了。她未必有你想得那么重要。我只有一句话,倘若她真是症结所在,又怎么会和裴松筠分开?”
“……”
南流景迟迟没有说话。
江自流等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南流景皱了皱眉,“裴松筠为什么会那么笃定,今日不是我生辰?”
在长公主府留宿,南流景做了一整晚的心理准备。
于贺兰映而言,长公主府自是千好万好的神仙居所,可对自小便没怎么与男子接触过的南流景来说,却无异于“龙潭虎穴”。
可她想着,连颓山馆那种地方自己都能待上大半日,那长公主又能恐怖到哪里去呢?
这单纯的念头,终是在她沐浴完毕,推门看见一屋子衣衫半褪、俊美倜傥的美男子时,彻底碎裂。
南流景惊得花容失色,忙不迭地别开脸,朝后退去,“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兰苕跟过来,看清屋内的情形也吓了一跳,连忙尖叫一声,抬手捂住了眼睛。
其中一人起身笑道,“我等遵照长公主之命,前来服侍姑娘。”
“不必了!”
南流景脸色都青了,强作镇定,“多谢殿下美意,不过我今日没这个心情??诸位请回吧。”
将一屋子男人打发出去后,南流景惴惴不安地锁好门窗,才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了那些“幕僚”的刺激,她闭上眼,便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梦境??
梦中,她亦侧躺在榻上,眼前是绣着蹙金花纹的明黄帐幔。身后忽然一沉,贴上一股炙烫的热意,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南流景微微一颤,下意识要闪躲,却被一只手捞了回去,牢牢地箍在怀里。
紧接着,两片薄唇倾压下来,含着她耳垂,厮磨了好一会儿,才沿着她的耳廓、侧颈继续亲吻。
南流景动弹不得,两颊涨得通红,眼里泛起雾气,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身后那人的动作顿了顿,忽地抬手将她翻了过来。
昏暗中,那双乌沉幽深的眸子紧盯着她的双眼,顺势又落在她的唇瓣上。
冰冷修长的手掌轻抚着她的脸,拇指抵在她的唇上,一点点用力,将她暗自咬着的唇瓣撬开。
“南流景??”
那人低声叱问,“你与你夫君敦伦时,难道也如哑巴一般么?”
南流景脑子里轰然一响,蓦地张唇,狠狠咬住了那根探至唇齿间的手指。
她用了极重的力道,舌尖甚至蔓开了一丝腥味,那人却像是察觉不到疼似的,一味地任她咬。那幽深的瞳仁甚至还兴奋地紧缩了一下,掠过一丝奇异的光亮。
衣襟被“撕拉”一声扯开,南流景牙关的力道下意识一松,那人便顺势抽开手指,掐着她的下颌,强硬地吻了上来。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重,带着几分偏要她发出声音的执拗。
南流景忍了许久,可最后疲累到了极点,到底还是让他如了愿。
听见她无意识发出的细弱低吟,那人愈发失控地揽着她,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随后靠过来贴在她耳畔,含糊不清地唤道,“眉眉??”
他嗓音沙哑,暗藏着疯狂与恶意。
“朕与你的夫君,你更爱谁?”
南流景瞬间惊醒,蓦地睁大眼。
纱帐内,一切旖旎烟消云散。睡在她身侧的也不是什么男人,而是兰苕。
“??姑娘?”
兰苕迷迷蒙蒙地醒来,嘟囔了一声,“发生什么事了?”
南流景深吸了口气,连忙背过身,不愿让她瞧见自己面上残存的红晕。
“没事,睡吧。”
兰苕应了一声,很快呼吸又平稳下来。
南流景却睁着眼,再无半分睡意。
这长公主府再荒唐,竟也荒唐不过她的梦??
正值酣春,天光亮得越来越早。
南流景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才叫醒兰苕起身洗漱。很快,便有侍婢前来传话,说长公主请她一同用早膳,还送来了一套天青色的衣裙。
南流景没有多问,直接换了衣裳去见贺兰映。
膳厅里,贺兰映已经盛装打扮,坐在桌边饮茶,瞧见南流景今日的妆扮,颇为满意。
“这衣裳既衬你,又不会压了本宫的风头,甚好。”
她又盯着南流景的脸色打量,“昨夜休息得如何?”
南流景表情微微僵了一下,“挺好的,多谢长公主收留。”
贺兰映眯了眯眸子,“昨夜本宫可是把最喜爱的幕僚都差使去你那儿了,你竟不识货,将他们都赶了回来。”
南流景勉强笑笑,“既是殿下心爱之人,臣女又怎敢觊觎?”
“哦??所以你并非嫌弃他们,而是顾忌本宫,才不敢与他们亲近?”
“??”
南流景一时语塞。
“这有什么的。”
贺兰映摆摆手,笑容带着些刻意和恶劣,“本宫还当你不喜欢他们。你既喜欢,今日出城,本宫便将他们都带上。这样本宫与柳隐公子单独相处的时候,便叫他们陪着你。”
“殿,殿下??”
不等南流景反驳,贺兰映已经风风火火地起身,“来人,备车!”
上京城的城郊绕着淮水,两岸花团锦簇、春意盎然。
下游是成群结队来踏青、放纸鸢的百姓,上游则布满了富贵人家搭设的幕帷,由各家的护院把守。
程家也是官宦世家,在堤岸圈了一块地。程家公子邀了与自己相熟的太学生,在亭中饮酒作诗,赏花投壶,裴松筠便是其中之一。
他今日总算没穿那身太学褴衫,而是穿了件新做的天水碧宽袖纱袍,用一根毫无纹理形制的木簪束着发,本就清隽出挑的容貌,再加上这身温润淡泊的气质,任谁看了,都觉得此人高不可攀,绝不会往出身清贫上想。
“晏兄,我们去投壶,你可要来?”
有人热情地唤他,递来一枚投壶的箭矢。
裴松筠接过箭矢,淡声道,“诸位先行一步,晏某稍后就来。”
众人哄闹着离开,待他们走远,裴松筠才敛起唇角的弧度,施施然起身,看了一眼身后作随从打扮的萧陵光,“出去走走。”
二人离开堤岸,循着一处窄小的石阶走入僻静的竹林。
正值春日,林中一片青翠,竹叶上缀着晶莹剔透的晨露,露珠里还映着斑驳的日光。
往上走了近百阶,终于有一座凉亭掩映在翠竹后。而凉亭里,已经有一人背对着他们站在亭中。
听得裴松筠他们上来的动静,那人才转过头来,是个年纪与裴松筠相仿的青年,穿着一身素净简单的墨蓝长跑,面容清冷静肃。
“苏大人。”
裴松筠走入亭中,唤了一声。
萧陵光识趣地站在亭外,没有跟进去。
直觉告诉他,裴松筠的事,他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昨日裴松筠特意让他暗中给大理寺少卿苏妄送了一封信,约他今日在淮水竹林相见,神神秘秘的,也不知为了什么??
亭内,苏妄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裴松筠,“给我送信的人,是你?”
裴松筠颔首。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四年前的赈灾案?”
苏妄心中既有疑虑,又有防备。
裴松筠笑了笑,“晏某如何知道的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与大人目标一致,有共同的仇敌。”
苏妄皱眉,“我只想查明真相,没有仇怨,也没有敌人。”
裴松筠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道,“四年前,崇州望县地动。皇上下诏,赈济流民,抚恤安置。可一年后,望县的灾情却一点也没好起来,流民无地耕作,还是被逼着成了盗匪流寇。望县的县丞??”
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随即才继续道,“望县县丞为百姓鸣不平,想要揭发崇州当时的知州崔寅贪墨赈银,却反被崔寅杀人灭口,对外只称这位心系百姓的县丞是死于流寇之手。”
苏妄怔了怔,“你这是从何处听来的?你可知空口无凭污蔑朝廷命官,会有什么后果?更何况,那崔氏背后还有魏国公府撑腰??”
裴松筠垂眼,哂笑一声。
后果?没人比他更清楚崔氏和魏国公府的手段。
前世他不清楚朝局人心,亦不明白过刚易折的道理,所以孤身入京后,他四处投告,就连留下南流景的帕子,也是想借此机会接近南流景,好通过她进宫告御状。
没想到反而打草惊蛇,让崔氏得了风声。
当初姜屿判他断手黥面之罪,其中亦有魏国公府和崔氏在暗中推波助澜的缘故。
前世他复位后,固然报复了魏国公府和崔氏,可人人都以为他是因为私仇,而非公理。
重活一世,他想要覆灭魏国公府和崔氏,仍是易如反掌。可他如今变得贪心了,他不仅要他们死,还要他们,包括姜屿,都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裴松筠眼底蕴着幽暗,“并非空口无凭。证人证词,我都有。”
听裴松筠这么说,苏妄眸子一亮,可转瞬又疑惑起来,“那你为何??”
裴松筠掀起眼,静静地看向苏妄。
苏妄立刻反应过来,将“不报官”三个字咽了回去。他蹙眉,神色又沉了下来,“的确。魏国公是国舅,崔氏又有在江南照拂太子之功,别说你,就连大理寺也不敢轻举妄动。还是得徐徐图之??”
忽然想起什么,苏妄看向裴松筠,“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对望县之事如此清楚?”
日光偏斜,被竹叶遮去。
裴松筠清隽的面容蒙上一层暗影,他淡声回答,“望县县丞晏济之,是家父。”
***
长公主的地盘围着织金帷帐,又有穿着绛紫华服的俊美侍卫守着,在淮水河畔便尤为显眼。
帷帐内,贺兰映坐在最上首,右下方坐着白衣翩翩、摇着折扇的柳隐,而他对面,则是被五六个幕僚围簇在中央的南流景。
“阮姑娘,喝茶。”
“??谢谢。”
“阮姑娘,茶水的温度如何?可要在下帮你吹得凉些?”
“不用了!”
“阮姑娘,你脸怎么红了?”
“定是这帷帐里太过闷热,在下为姑娘打扇。”
“??”
南流景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一时间就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摆,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了一眼兰苕。
然而兰苕被这群男人排挤在外,无论如何都靠不过来,只能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
柳隐摩挲着茶盏,以一种玩味的眼神打量着南流景,“阮姑娘似乎有些不自在?”
贺兰映的目光也落在南流景身上,憋着笑说道,“怎么会?这几位公子都是她亲自从公主府挑选,特意带出城的,他们相处得很是投缘。青黛,本宫说的对么?”
南流景强颜欢笑,“??是,殿下说得没错。”
“还有啊,今天来之前,你不是与本宫说,淮水河畔春光正好,正适合一群人在树下玩扎盲么?”
贺兰映朝南流景使了个眼色,“本宫与柳隐公子还有事要商议,就不同你们一起了。”
南流景立刻明白这是要让自己消失了,忙不迭应道,“是,臣女告退。”
谁料刚一站起来,身边那些幕僚竟也纷纷起身,顺势拥着她往外走。其中一人竟还从袖中掏出了一条素色绸带,“阮姑娘,待会就用这绸带蒙眼如何?”
“??”
日光晃眼,微风轻拂。
南流景无可奈何地立在柳树下,双眼已经被那光滑的绸缎缚住。她抬手,摸了摸脑后束扎的结扣,轻轻扯了一下,却发现那结竟是越扯越紧。
“阮姑娘,这结的打法是在下祖传,你自己可是解不开的??待你捉住我们其中一人,在下自然会帮你解开。”
身边那几个幕僚终于散开,声音里尽是调笑,“姑娘,开始吧。”
淮水河畔,裴松筠从竹林出来后,就不紧不慢地朝上游走,手里还拿着那支投壶的箭矢。
萧陵光抱着手臂跟在后头,“那苏大人,就这样被你收买了?”
“他是个性子刚直的,怎么会被收买?”
裴松筠淡淡地说道,“他只会站在公正义理这一边。”
萧陵光憋笑,凶恶的面容隐隐抽动,“公正义理??你?”
裴松筠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陵光这才勉强收敛了自己狰狞的表情,冷嘲热讽道,“你这是要去哪儿?别以为我不知道,前面就是长公主的帷帐了。你过去做什么?旁人嫁公主府的幕僚,还是颓山馆的公子,跟你有关系么?”
裴松筠用箭矢拨开眼前挡路的柳枝,语调凉薄,“早知你如此多话,我宁愿用五百贯买个哑奴。”
“??”
织金幕帷近在咫尺,长公主府的侍卫们却不似寻常人家的护院,把守在幕帷外,而是三三两两,懒散懈怠地围坐在一起玩着双陆,毫无规矩可言。
裴松筠和萧陵光轻易便绕开他们,从无人把守的西面走进了幕帷。与此同时,男子们的笑闹声也从柳树荫下传了过来。
“阮姑娘,小心些!”
“阮姑娘,你这样打转可不是办法,便是再给你两个时辰,你也捉不住人啊。”
裴松筠身形一滞,面上那层斯文清隽的伪装突然崩裂了一角,唇畔本就浅薄的笑意荡然无存,眉眼间也有一刹那的扭曲阴沉。
他站定,循着声音望去。
不远处,几个相貌俊美的男子笑成一片,围绕着一个圆心,时快时慢地躲闪游走。众人穿梭行动间,露出了正中央身穿天青色裙裳、被绸缎缚住双眼的南流景——
她蒙着眼,漫无目的地伸着手臂,却什么都摸不到。偏偏还有人折了个柳枝,故意从她肩头拂过,逗弄着她扑了空。
“啧。”
看清这一幕,萧陵光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边一言不发的青年。
青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人群中央的女子,唇角微弯,却没有丝毫笑意,眼神里掺杂着几分凶狠,宛如被侵占了所属物、急切亮出獠牙的兽类。
察觉到萧陵光的视线,他才垂眼,略微收敛了情绪,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支锋锐的箭矢。
萧陵光心中不安,“你想做什么?”
裴松筠启唇,“若用这投壶的箭矢误杀良民,按律何罪?”
裴松筠凉薄的语调,轻描淡写的口吻,听得萧陵光不寒而栗。
“阮姑娘,您今日捉住谁,便由谁单独伺候您,如何?”
南流景眼前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调侃她的笑声,还有辨不清方向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 O @声。
她尴尬无措地僵在原地,脑子里空茫茫的,额上已经开始沁出细微的汗珠。
这扎盲究竟有何趣味?为何贺兰映对这种游戏乐此不疲,她却只觉得乏味倦怠,如芒在背,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又是一枝柳梢在指尖撩拨了一下,南流景咬牙,蓦地伸手攥住了那根枝条,飞快地向前迈了几步。
她本想顺着枝条捉住那人,谁料那细条条的柳枝没能承受住她的力道,竟是应声而断。
拉扯的力道骤然消失,南流景顿时失了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
她白了脸色,原以为定要重重地摔在地上,谁料身后忽地掠过一阵风,下一刻,她竟是脱力地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环住她的臂膀劲瘦有力,怀抱里竟还带着一丝清甜的气味。
??梨膏糖?
闻出那甜味的来源,南流景怔住。
一时间,所有纷乱焦躁的情绪好似都被这股梨膏糖的甜味驱散安抚。
她心一横,像是捉住救命稻草一般,猛地转身,死死揪住了身前这人的衣襟,无论如何也不松手,“就你了??”
耳畔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哄笑声、脚步声,就连风声都消失殆尽。
半晌,南流景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这笑声没什么温度,却尤为耳熟,好似昨夜在梦里才刚刚听见过。
南流景的心跳霎时空了一拍,揪着衣襟的手不自觉一松,挣扎着想要退开,可那人却反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姑娘选中我,是想叫我单独伺候?”
这话的声音又与前面那声笑截然不同。
南流景挣扎的动作倏地僵住,不太确定地小声问道,“??裴松筠?”
裴松筠揽着南流景的肩,面上没有一丝神情。
几步开外,萧陵光已经敲晕了长公主府的那几个幕僚,正任劳任怨地将他们一个一个拖走。
待所有人都被拖走,裴松筠才冷着脸收回视线,目光终于落在了怀中人身上。
此刻的南流景微仰着头,一双眼被掩在绸带下,神色茫然。
因方才到处捉人的缘故,她的鬓发已经有些散乱,面颊也泛着红晕,寻常那身端庄古板的塑像壳子,像是被剥落了似的,变得慌乱而鲜活。
裴松筠直勾勾地盯着她,只觉得又有一股熟悉的痛感自指尖迅速蔓延开,钻入他的五脏六腑,细细密密地扎着。
理智告诉他,应当立刻将怀中的人推开。可攥在南流景腕上的手指轻轻摩挲两下,下一瞬竟又收得更紧了些。
“别来无恙,阮姑娘。”
裴松筠声音平缓,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当真是你??”
南流景忽地想起什么,“这里是长公主殿下的幕帷,你怎么??”
“晏某与同窗来城郊踏青,恰好路过此处。”
裴松筠顿了顿,语调刻意拉长,别有意味地,“没想到几日不见,再遇姑娘,竟会是这幅光景??”
南流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自己与那些幕僚“胡闹”的一幕定是全然落进了裴松筠眼里!
她脸上的温度霎时升高,竟是比那日被裴松筠拒绝时还要难堪。
南流景咬了咬唇,手腕一动,终于挣脱了裴松筠的桎梏,“让晏公子见笑了??”
她抬手,想要将缚在眼上的绸带扯下来,可那绸带却已经与发饰缠绕在一起,无论怎么用力扯都纹丝不动,反而拽得发丝生疼。
“我来吧。”
修长的手掌落下来,阻止了南流景胡乱拉扯的动作,转而细致地梳理着与发饰勾缠在一起的发丝。
“??多谢。”
裴松筠手指绕着南流景微湿的发丝,在她发件轻抚着,却唯独绕开了那绸带的系结。
南流景起初只以为是那结扣复杂难解,所以强自按捺着心中的焦躁,一动不动地等着。
可过了好一会儿,裴松筠的手指仍在发间动作着,时不时还碰到她的脸颊,虽然一触即分,可南流景仍是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
她终于忍不住出声道,“晏公子,若实在解不开就算了??我去找那位系结的公子,他一定知道该怎么解??嘶。”
鬓发忽然被扯了一下,南流景吃痛地嘶了一声。
“抱歉。”
裴松筠的声音里挟了几分凉意,“只是那几位公子方才已经离开。姑娘便是嫌弃晏某笨手笨脚,也只能忍一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南流景想起什么,心中竟是有些委屈,喃喃自语,“你为何总是曲解我的话。”
“??”
裴松筠动作停住,黑沉幽暗的眸子里终于翻起一丝波澜。
他低下眼,目光在南流景脸上描摹着,忽地一哂,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素来谦谦如玉的声音也破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几分直接犀利的锋芒。
“阮姑娘,你出入颓山馆,纵情男色,是因为晏某么?”
南流景浑身一震,完全没想到裴松筠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一时僵在原地,既愕然又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
可尚未等她反应过来,裴松筠却已经从她身前撤开,同时也恰如其分地收敛了声音里的刺,好似刚刚的越界不过是无心之失。
“那日在太学,是晏某的错。”
裴松筠叹了口气,“是晏某以小人之心,揣度姑娘之意,让姑娘受委屈了。”
南流景呆怔着,她眼前的绸带还未解开,因此看不见裴松筠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气息,一时间心如擂鼓。
“晏公子??你为何突然与我说这些?”
裴松筠的神色终于恢复如常,再看不出半分异样,他这才大发善心,伸手解开了南流景脑后的结扣。
温热的绸带贴着颊边落下,南流景的双眼被日光晃了一下,连忙用手挡在眼前。
札记里曾有一页写到过,裴流玉带她来看百戏大会。如果是她和裴流玉一起画的面纹,那摊贩错认成裴松筠,便不奇怪了。
裴松筠许久没说话,直到二人回到了老宅门前,他才终于叫住南流景。
“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的百戏大会,是哪一日?”
“方才那人说,是流玉的生辰。那该是九月初九。”
“你记错了。”
裴松筠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两年前的百戏大会,是四月十六。”
南流景脑子里一片空白,“四月……十六……”
“那日是我的生辰。”
裴松筠低声道。
夜风乍起,挟着一丝寒意刺入脊骨。
刹那间,南流景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第 47 章 四十七(二更)
四月十六……百戏大会……
裴松筠裴流玉……
两年前的百戏大会怎么可能是裴松筠的生辰?
为什么会是裴松筠的生辰?!
那和她一起去看百戏大会的究竟是谁……
南流景头疼欲裂地回到彤云馆。
伏妪和江自流还没回来,彤云馆里昏天黑地、空无一人。
南流景快步穿过院子,一把推开房门,踉踉跄跄地冲到了妆台前。
直到白影散去,逐渐辨清轮廓,她才缓缓放下手,对上裴松筠那双温柔清远的眉眼。
“若姑娘执意以婚事为筹码,晏某愿意奉陪。”
南流景一愣,露出愕然的神色,“可那日你说,绝不会牺牲自己的婚姻??”
“晏某反悔了。”
裴松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脑海里又闪过那日荇园春宴,南流景在众目睽睽之下维护他,甚至不惜与姜屿决裂的画面。
这段时间,他只要一想起那日的场景,心中便会涌上酣畅淋漓的快意,将傀儡散带来的痛楚都麻痹了几分。
他本就是个以牙还牙,睚眦必报的性子,如今竟只是生怕自己重蹈覆辙、二度沉沦,就拒绝南流景送上门的报复机会??岂不可惜?
姜屿前世给予他的耻辱和痛苦,他今生便要借由南流景的手,如数奉还。
裴松筠面上不动声色,眼底的疯狂之色却一闪而过。
这一次,迟迟不肯回应的人变成了南流景。
裴松筠这话若放在太学那日说,自然是你情我愿,皆大欢喜。
可今日,南流景总是隐约觉得裴松筠有哪里不太对劲,心中便生出几分顾虑。
“如何?可想好了?”
见南流景默不作声,裴松筠不自觉往前逼近了一步,手指勾着她散落的发丝绕到耳后,话音里带了些蛊惑的意味。
“是要颓山馆的小倌,公主府的幕僚,还是??我?”
被他触碰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脸上也微微发烫。
裴松筠盯着南流景此刻薄红懵懂的脸,就好像发现了什么世间最稀奇的物件。
原来南流景也会害羞,原来她害羞时竟是这幅模样??
“姑,姑娘??不好了??”
被贺兰映支开的兰苕终于跑了回来,然而一靠近,便看见树荫下两人挨得极近、姿势暧昧的画面,霎时僵在原地,抬手捂住了眼睛,“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南流景这才回过神,连忙推开了裴松筠,与他拉开距离,“什么事?”
裴松筠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放下来。
“姑娘,奴婢方才在幕帷外看见太子殿下了!他正往这边走,似乎是要来找长公主??”
姜屿?
南流景脸色微变,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绸带。
裴松筠低眼看过来,“不想见他?”
南流景为难地咬唇,低应了一声。
裴松筠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唇角,突然伸手牵住她,“跟我走。”
姜屿带着两三个随从出现在幕帷外。他今日穿了一身低调的常服,头上也只戴了玉冠,显然是不愿招摇自己太子的身份。
于是幕帷外那些玩忽职守的侍卫们也并未注意到他们,仍是吆喝着各玩各的。
姜屿身后的随从面露不满,刚要上前提醒他们,却被姜屿抬手拦了下来。
“随他们去。”
语毕,他便越过那些侍卫,径直往前走。
就在他走进幕帷时,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两个人影从东边的出口一闪而过。
姜屿步伐微顿,目光下意识追了过去,却只来得及看见一男一女并肩携手的背影。
男人穿着青色衣袍,女子也穿着天青色的裙裳,二人从衣着上看便是十分登对的璧人,宽大的袍袖被风吹起,隐约露出他们十指紧扣的双手,更是亲密而暧昧。
姜屿并未看见那二人的面容,自然也没能认出他们的身份,可却还是莫名地盯了良久,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殿下,怎么了?”
随从不解地跟上来,也看向那消失在幕帷外的一双人影。
“无事。”
姜屿收回视线。
刚走到帷帐外,里面就传出男男女女肆无忌惮的调笑声。
姜屿脸色一沉,蓦地掀开帷帐走了进去,将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大胆??”
贺兰映拉起衣裳转头看过来,见是姜屿,表情一僵,“姜屿?”
姜屿的目光扫视一圈,见里面除了贺兰映和被她压在身下的柳隐,再无旁人,脸色才稍微好转了些。
贺兰映松开柳隐,惋惜地拍了拍他的肩,“柳郎,你先出去。”
柳隐从善如流地起身,拢着衣裳走出帷帐。
“姑母好兴致。”
姜屿似笑非笑。
贺兰映倚靠着身后的矮几,不大高兴,“本宫下了几日的套,好不容易将鱼儿掉上钩,就这么被你打搅了??找本宫何事?”
“今日是花朝节,孤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听说姑母也在此处设了帷帐,便过来看看。”
“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说这么冠冕堂皇的话?”
贺兰映嗤笑一声,“若本宫猜的没错,你是来找南流景的?”
姜屿不置可否,“她人呢?”
“你不是有什么眉儿兰儿的了吗?还惦记她做什么?”
见姜屿眉头一皱就要发作,贺兰映立刻改口道,“本宫指了几个幕僚伺候她,他们方才还在外面玩扎盲,你进来的时候没瞧见?”
姜屿皱眉,转身掀开帷帐走了出来。
贺兰映也跟了出来,见堤畔上空无一人,才连忙叫下人去找。
片刻后,那几个被萧陵光敲晕的幕僚才揉着脖子,迷迷糊糊地被带回了贺兰映与姜屿跟前。
“不是让你们好好伺候阮大姑娘吗,她人呢?”
贺兰映问道。
“回殿下的话,我们正与阮姑娘玩扎盲,后来有两个外人不知怎的闯了进来,看着似乎还是冲着阮姑娘来的。之后我们就晕过去了??难道阮姑娘被人劫持了?”
贺兰映皱眉,正要发怒,就看见兰苕从一旁小跑了过来。
“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
兰苕匆匆行了个礼,“我家姑娘在此偶遇旧友,先行离开了,特意让奴婢来告知长公主殿下,这两日多谢殿下款待??”
“旧友?”
姜屿沉声重复,“哪个旧友?”
兰苕闭了闭眼,硬着头皮回道,“太学的晏公子。”
姜屿突然想起自己进来时看见的那对背影,表情有一瞬的扭曲。
他怒极反笑,连着道了几声好,便蓦地拂袖离开。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贺兰映也若有所思,扫了一眼兰苕,“敢情你主子这两日跟着本宫,是在玩欲拒还迎,以退为进?”
“??”
兰苕想要反驳,却又不敢出声。
贺兰映啧了一声,“只是这一下刺激了两个,哪个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
整个上京城大半的人都在花朝节出城踏青,临近城郊的商铺几乎都是人满为患。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间有空厢房的茶肆,兰苕特意找小二要来了笔墨纸砚,交给南流景。南流景便坐在桌边,斟酌着在纸上写起了约法三章。
而裴松筠则静坐在一旁,端起茶盏,手里不紧不慢地拨着浮茶,时不时看一眼南流景。
“差不多了??”
南流景搁下笔,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纸,“这只是草拟的契约,晏公子你过目一下,若是还有什么遗漏的,可以再加上去。”
裴松筠接过那纸契约,却只扫了一眼,就拿起南流景手边的笔,在契约末尾留下了“裴松筠”三字。
还不等南流景反应过来,他又将食指凑到唇边,咬破了一道口子,打算按下手印。
南流景回神,连忙倾身拦住,“晏公子,你就算没什么要补充的,也应当看得仔细些,岂能如此草率?”
裴松筠唇角微弯,反问道,“晏某身无长物,姑娘借这一纸契约,又能图谋什么?”
南流景怔住,一时哑然。
趁着这空当,裴松筠已经随手按下手印,又将那契约还了回来。
“更何况,这桩婚事在姑娘眼中是生意,在晏某眼中,却是人情。本无需什么契约,可若白纸黑字能让姑娘安心,那晏某签了也无妨。”
他说得坦然,倒让南流景忍不住反省,是不是自己行事太过刻板和冷漠。
“??那就这么定了。”
南流景也留下指印,随后将契约收进袖中,刚要起身,却被裴松筠捉住了衣袖,“去哪儿?”
南流景顿住,有些诧异地看向裴松筠,“我去看看兰苕追来了没有??”
“我还以为,你要回去找长公主殿下??”
裴松筠这才松开了手,语调放缓,“方才倒是忘了一点,姑娘既与我达成一致,便不可再去颓山馆那种地方,亦不能学长公主那种行事作风。”
南流景脸颊一红,轻声应道,“知道了。”
顿了顿,她想起什么,又提醒道,“对了,过些时日,皇后娘娘或许会召见你,她一心为我着想,应当不会为难你,但晏郎,你还是务必要谨言慎行??”
南流景一带而过,裴松筠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
他神色一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里破天荒闪过一丝错愕。
“??你方才唤我什么?”
南流景僵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她脸上的红晕更甚,手里的帕子也被绞成了死结,“我看长公主也是这般唤意中人的??这样称呼,似乎更亲密,更像眷侣,也能将戏做得更真一点??”
意中人、亲密、眷侣??
这三个词接踵而来,顷刻间就在裴松筠胸腔里点燃了一把火,烧得他心跳骤然失速,五脏六腑好似都在热烈地翻腾,就如同傀儡散最初发作时的那般兴奋畅快。
他直直地盯着南流景,喉结暗暗地滚动了两下,乌沉的瞳孔都染上一丝薄红。
南流景却已经垂下了眼睫,浑然不觉,“若你不喜欢便算了,我还是唤你晏公子??”
“??”
裴松筠眸色晦暗,像是有什么哽在喉头,发不出丝毫声音。
沉默半晌,他才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平静道,“不必,我只是还未习惯??你不妨再唤一次。”
南流景愣了愣,试探地启唇,“晏郎?”
半阖着的窗扉缝里钻进一缕微风,蒙在裴松筠眼前那团白茫茫的茶雾被吹散,露出女子那张温婉恬静的面容。分明与前世朝夕相处的那张脸没有丝毫差别,可却又陌生得如同梦中幻象??
不,从前便是在梦中,眼前这人也永远冰冷,永远带着利刺,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用春水般的嗓音,柔柔地唤他“晏郎”。
扣在茶盏外的指尖被漫溢而出的热气灼烫着,仿佛一直烫到了心里,让他浑身都热了起来。
裴松筠唇角上扬,笑意头一次抵达眼底。
他喟叹了一声,素来清冷的嗓音变得温热,“这样就很好。”
见裴松筠露出笑容,没有丝毫不乐意的样子,南流景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也笑道,“那我以后就这么唤你了,晏郎。”
裴松筠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明知故问道,“那我是不是也该唤姑娘的小字或乳名?总不能一直阮姑娘、阮姑娘的叫,对吗?”
南流景迟疑了一会儿,“姑母通常会唤我??眉眉。”
“眉眉??”
裴松筠咀嚼着这两个字。
上辈子,这个乳名是他从扶阳县主那里听来的。后来,在床笫之间意乱情迷的时候,又或是怒火中烧,存了羞辱之心的时候,他都会刻意在南流景耳畔唤这个乳名,而回应他的,从来只有无情的沉默。
可现在,看着南流景眉眼间流露出几分羞赧之色,裴松筠只觉得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阴鸷狠戾都像被烫化了,于是又从善如流地唤道——
“眉眉。”
***
太学学宿。
“他们是趁我们出城的时候动的手,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萧陵光站在一地狼藉的学宿门外,斜倚着门框,朝裴松筠耸了耸肩。
前不久才修好的雕花窗,被人硬生生卸掉了半扇。靠墙的书案被推倒,笔墨纸砚尽数落在了地上,书册有的被撕碎,有的布满了脚印。立柜也被挪动了位置,上面挂着的铜镜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裴松筠搭在门框上的手指轻动,却没有露出半分恼火的表情,只是神色如常道,“是时候该换个住处了。”
萧陵光打量着他的反应,只觉得有些稀奇。
按照这小子往日的脾性,被人欺凌到这个份上,就算不大发雷霆,也会轻描淡写的来一句“天凉了,是时候杀个人了”,怎么会一点儿破绽都看不出来?
更诡异的是,他竟还从裴松筠的口吻里听出了几分轻松雀跃。
“你今日中邪了。”
萧陵光忍不住问道,“那位阮姑娘同你说了什么?”
裴松筠眼角眉梢仍带着笑,“没什么,不过是让我找到了更有意思的活法。”
萧陵光自然听不明白裴松筠的话,裴松筠也没打算让他明白,自然地转移话题,“尽快在太学附近替我物色一间宅子,殿试在即,我不打算跟这些人浪费时间。”
“太学附近的宅子价钱可不便宜,你能拿得出手吗?”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萧陵光想起这人用一幅画就能换五百贯的手笔,也觉得是自己多虑,于是不再追问,转身就打算去办。
裴松筠忽然又叫住了他。
“距离太学两条街的烟水巷,巷尾有间一进的宅子。对了,离你家应该也近。你去帮我打听打听,这间宅子如今是否空着,若空着,便帮我租下来。”
萧陵光愣了愣,才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你提前踩过点了?”
裴松筠眸光微沉,并不回应。
***
魏国公府,隐烟堂。
“啪——”
茶盏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南流景立在堂中央,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脚下却没有挪动半步,任由那茶盏碎片砸到脚边,四溅的茶水打湿裙摆。
阮鹤年怒不可遏地瞪着南流景,屡次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不甘心地来回走了两步,才将气撒在了兰苕身上。
“你是如何伺候的,竟敢带着姑娘去仙琼坊那种地方?!惑主的奴才,就该拖出去乱棍打死。”
兰苕吓得一哆嗦,脸色都白了。
南流景抿唇,终于上前一步,将兰苕护在了身后,“父亲,兰苕什么都不知情,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
阮鹤年脸色阴沉,“我是不是同你说过,要注意分寸,注意分寸?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你与颓山馆的小倌厮混在一起,我们魏国公府已经成了整个上京城的笑柄!连青棠的名声都被你连累,在屋里哭了一整日!亏你母亲还一直在替你说好话??”
“??”
一想到荇园的事就是阮青棠母女的手笔,南流景再听到什么名声,什么连累,便觉得讽刺。
可她也知道,如今不是反驳的时候。为了不再生事端,她低眉顺眼地应道,“父亲教训的是,青黛知错了。往后再不会踏入仙琼坊半步。”
见她一如既往的“乖顺”,阮鹤年一腔怒火仿佛又被堵了回去,到底是没再继续发作,“听说太子今日也去城郊,见了长公主,你们没遇上?”
“实在不巧。”
南流景低声道,“未曾见到太子殿下。”
“太子多半是去寻你的,这已是他给你的台阶,你莫再生事。明白了吗?”
南流景没再应声,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若父亲没什么事,青黛就先告退了。”
阮鹤年欲言又止,皱着眉挥了挥手。
“对了。”
就在南流景要离开时,阮鹤年忽然又想起什么,出声叫住她,“离长公主远些。她再怎么不知检点、轻浮孟浪,也有皇室的身份兜底,你呢?与她同流合污,只会脏了你的名声。”
南流景身形顿住,素来温婉平和的眉眼头一次浮上愠怒。
她深吸一口气,蓦地回身,“青黛的确与长公主志趣不同,但却敬重她至情至性,待人以诚。若能与长公主做和而不同的君子之交,是青黛之幸。何为同流合污,何为肮脏?还请父亲慎言。”
“你??”
阮鹤年气得噎住,还不等他发飙,南流景已经一福身,带着兰苕转身离开。
回了栖云阁,南流景便收到了坤宁宫的传信。
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毕竟她前不久才在姑母面前表态,非裴松筠不嫁,结果扭头就跟着贺兰映进了颓山馆??姑母在坤宁宫中自然是坐不住的。
思忖片刻,南流景才提笔修书一封,以自己一时赌气、任性妄为的说辞圆上了事情原委。
将书信递出去后,南流景又去了书房。
“都这么晚了,姑娘来书房做什么,还要读书么?”
碧萝提着灯跟在南流景后头。
南流景点亮了书架边的烛台,“碧萝,你可还记得,姑母赐给我的笔墨纸砚都收在了何处?”
碧萝愣了愣。
“宣州诸葛氏的无心散卓笔,上好的松烟墨,池洲的澄心堂纸,还有婺源的龙尾砚??”
碧萝将这些一件件从暗格里取出来,铺陈在书案上,“都在这里了。姑娘是觉得平日用的文房四宝太旧了,要换一批新的么?”
南流景笑着摇了摇头,“帮我全部包起来,明日我要拿去送人。”
碧螺有些诧异,但还是乖乖地将桌上的物件收拾起来,“这些都是御赐的贡品,姑娘要送给谁?”
南流景想了想,也不再遮掩,坦然道,“可能是你们未来的姑爷。”
碧螺蓦地瞪大眼,手一抖,差点摔了一方龙尾砚。
南流景怔怔地望着帐顶,感受着那本就浅淡的雪松香气一点点消散。分明是她从前最厌恶的气味,可此刻抽离时,竟叫她又生出一丝失落和不安……
心情慢慢地沉入谷底。
这种时候,她竟又想起了江自流的那句话。
「那个女子未必有你想得那么重要。」
「倘若她真是症结所在,又怎么会和裴松筠分开?」
江自流是对的。
原来柳妱和南流景,真的也没什么区别……
南流景做不到的事,其实柳妱也不可以。
心中仿佛有个早就存在的黑洞,从前看不见摸不着,此刻却以一点点坍塌的方式宣告它的存在。它深不见底,幽如沉渊,只看一眼仿佛能将整个人都吞没……
南流景蓦地闭上了眼。
她从深渊边离开,等待着裴松筠的答案。
第 48 章 四十八(一更)
裴松筠答应了下朝后会有问必答。
可连南流景都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逃避自己的问题,下朝后连裴氏老宅都不回了。
这一日她在寄松院等到天黑,才等到裴顺的一句“郎君回了澹归墅”。
“他回了澹归墅?”
南流景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明明答应了我……”
“听说是今日朝堂上有些波折,郎君被朝政绊住了,这才过家门而不入,回了澹归墅。”
“什么朝政?”
“……”
南流景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寄松院。
翌日。
南流景带着盛满文房四宝的墨箱去了太学,她这两日本就是上京城的风云人物,乍一出现,几乎惊动了整个学斋的学子。
“阮大姑娘来太学寻谁?”
“自然是裴松筠啊,这你都不知道。上个月裴松筠被魏国公世子推下水,恰好被阮大姑娘撞见,救了下来,两人便因此结缘。几日前,阮大姑娘也来找过裴松筠一次??也不知她究竟想做什么??”
一人嗤笑道,“她昨日去了颓山馆,今日又来太学院,想做什么还不清楚么?定是当不成储妃,所以恨嫁了。”
“但她是魏国公府的嫡女,又最受皇后宠爱,即便嫁不了太子,这上京城的高门世族还不是任她挑拣,何必如此??如此委屈自己?”
出声反驳的,是与裴松筠关系还不错的程家公子。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反应了一会儿纷纷打趣道,“听你这口吻,怎么像是喜欢阮大姑娘似的,那何不搏一搏?至少你的家世可是远远胜过那裴松筠。”
他们本是随口调侃,谁知程家公子本就心里有鬼,闹了个大红脸。众人登时起哄,押着他去找南流景。
书斋外,南流景正戴着帷帽静坐在亭廊下,抬眼便见程家公子在众人的推搡下走上前来。
程家公子红着脸与南流景打招呼,“在下程澈,家父官拜吏部尚书,见过阮姑娘。”
南流景愣了一下,还是站起来福了个身,“程公子有礼了。”
“在下对阮姑娘??”
倾慕已久四个字还未出口,便被一道温润低沉的男声打断。
“眉眉。”
第 24 章 夫妻
程澈神色一僵,却见面前的南流景忽然身形一动,小跑着与他擦身而过,嗓音轻柔地唤道。
“晏郎。”
裴松筠一身白衣站在亭廊下,面上光风霁月,温润如玉。
见南流景来到身前,他唇角扬起,露出一丝清隽的笑意,“方才跟斋仆交代了一些事,耽搁了??这才让你久等。”
“无妨,也没有等多久。”
南流景摇了摇头。
“此处人多,我们寻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裴松筠征求南流景的意见,语调温柔而缓和。
南流景顺从地应了一声,动身往亭廊外走。
裴松筠侧身给她让路,目光顺势移向程澈和他身后那一众学子,唇角的弧度略微向下压了压,平添一丝讥讽。
程澈被那暗含警告的一眼定在原地,脸色变得灰败。
湖边桃林的石桌上,南流景打开墨箱,将里头的笔墨纸砚给裴松筠过目,“晏郎,我今日来就是为了将这些带给你。”
裴松筠看着箱盒里的物件,眸光微闪,“这些笔墨纸砚太过贵重,我怕是不能收。”
“都是姑母所赐,我的书房里还有不少。与其让它们在不见天日的暗格里落灰,倒不如赠给你,物尽其用??”
裴松筠想了想,合上箱盖,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他接受了自己的好意,南流景这才松了口气。
“裴松筠,你要我找的宅子我已经打听过了??”
萧陵光忽地出现在桃林里,几个箭步朝裴松筠走了过来,压根没注意他对面还坐着南流景。
裴松筠轻咳一声。
萧陵光顿了一下,一转头才对上南流景和兰苕打量的目光,立刻噤了声。
南流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是?”
裴松筠也知道萧陵光的身份终究藏不住,坦然道,“萧陵光,我的随从。”
南流景微微愣了一下,“??随从?”
兰苕今日终于看仔细了萧陵光的脸,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你不就是朱雀街上那个玩杂耍的?!”
此话一出,四周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南流景本就怀疑萧陵光的身份,如今得了兰苕的肯定,就更加确信。
她看向裴松筠,眉眼间尽是疑惑。
那日萧陵光在朱雀街上为了钱不要命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所以她才给了松竹斋的帖子,想让他自食其力,体体面面的度过难关。
可没想到萧陵光没去松竹斋也就罢了,竟然还成了裴松筠的随从。换句话说,难道裴松筠给萧陵光的好处,还能胜过松竹斋么?
“我的确在朱雀街卖过艺。”
与裴松筠对了一眼,萧陵光终于拱手回应道,“那日多谢姑娘施济,只是晏公子与我有再造之恩,我无可报答,只能卖身为奴,在太学护他周全。”
萧陵光说的也是实话,所以面上看不出什么破绽。
“再造之恩?”
南流景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裴松筠不太好意思地开口道,“我这些年做学谕,卖字画,也存了些银钱。那日见他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便将所有积蓄都给了他,助他脱困。”
南流景一怔。
见裴松筠扯起谎来面不改色,萧陵光忍不住又在心里啐了一声,然而南流景对此却是深信不疑。
毕竟裴松筠天生就长着一张两袖清风、舍己为人的脸,怎么也不像会用歪门邪道牟取暴利的市井之徒??
“竟是如此??”
南流景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心中又有些震荡。
拥有千金之财的富庶之人,随手便能施舍五百贯、五千贯,可论珍贵,又怎么能比得过裴松筠的倾囊相予?
孟子说过,古之人,不得志,修身见于世,得志,才泽加于民。裴松筠自己是这样的境遇,却还愿不遗余力地襄助他人,足见此人品行高洁,穷不失义??
如此想着,南流景再看向裴松筠,只觉得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描着圣人金光。
见她用那种眼神盯着自己,裴松筠挑挑眉,眼里添了些笑意。
南流景回过神,连忙红着脸移开视线。
目光落在萧陵光身上,她忽地想起了他出现时说的话,“你方才说,宅子?”
还不等裴松筠阻止,萧陵光便脱口而出,“公子让我去帮他租一间宅子。”
“??”
裴松筠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
萧陵光浑然不觉,“那间宅子如今空置着。我问过了,若买下来,需要两千贯。若租住,一年的租金是五十贯。”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裴松筠揉了揉眉心。
待萧陵光走远,南流景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突然看起了宅子?难道是想搬出太学?”
“的确有这个想法。我在学宿的那间屋破败不堪,今日坏了窗,明日掉了瓦,光是修补就十分耽搁时间。离殿试还有段时日,我想暂时搬出去,专心读书。”
“那物色的是何处的宅子?”
闻言,裴松筠看了她一眼,眉宇间飞快地略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就在太学附近的烟水巷,是个一进的小宅子。”
“一进的宅子是不是太小了?不如我帮你再寻个更宽敞的住处。至于租金的事,你不必担心??”
“不可。”
这一次,裴松筠拒绝得斩钉截铁,“我已收下了这些名贵的笔墨纸砚,若连宅子都要由你安置,那与长公主府的幕僚又有何区别?”
南流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坚持。
片刻后,裴松筠将南流景送出了太学,南流景上了马车,左思右想,还是放心不下。
“兰苕,我们去一趟烟水巷。”
***
烟水巷。
南流景戴着面纱走下车,跟着牙人来到巷尾,在一间宅子门外站定。
牙人亲自动手解了门上的锁,“姑娘,这就是您问的那间宅子。一进的,小是小了些,不过地段是极好的。咳咳咳——
牙人一推门,里头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这宅子许久没住人了,打扫打扫就好。”
南流景皱眉,扶了扶脸上的面纱,才迟疑地走了进去。奇怪的是,踏进门槛的一瞬间,她心中竟生出一丝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院中央的玉兰树,书房外的古井,还有堂屋门口的青砖??
南流景只是扫视了一圈,脑子里竟就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好像她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似的。
“姑娘你可要再进屋看看?这左边是书房,右侧是寝屋??”
“不必了。”
南流景回过神,看向牙人,“两千贯,这宅子我买下了。”
牙人也没想到南流景会这么痛快,顿时喜上眉梢,“好好,我这就去拿房契。”
“不急,还有件事要麻烦你。”
南流景叫住牙人,“劳烦你找些人手,将这宅子重新整修,然后再帮我租给一个人,租金一年只要三十贯。”
待牙人离开,兰苕才凑了过来,“姑娘为了这位晏公子,当真是用心良苦。”
“如今他是我的盟友,我已在那一纸契约上许诺,在我们的婚事作废前,无论何事,我都会替他扫清障碍,助他一臂之力。”
“可姑娘本不是喜爱招摇的人,如今为了他,却尽做些高调的事儿。”
闻言,南流景咬了咬唇,脸上闪过一丝歉疚。
“其实这也是为了做给姑母看,让姑母相信,我当真对他一往情深。更何况,荇园春宴后,他已经身处风口浪尖??我对他越好,姑母就越会护着他。如今,这是他唯一的筹码了。”
兰苕盯着南流景,出声试探,“姑娘当真是这么想的?只将那位晏公子当做盟友,别无其他?”
南流景愣了愣,终于明白兰苕在顾忌什么。
她犹豫片刻,才小声道,“至少现在,仅此而已。”
***
五月初十,黄道吉日,宜入宅。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辆马车便驶进了烟水巷。车轮在砖地上吱嘎滚动,直到巷尾才堪堪停了下来。
晨间天凉,裴松筠罩了件深色披风,掀开车帘走了下来。萧陵光紧随其后,将马车里的行李一件件搬下车。
裴松筠抬手,停顿了一会儿,才推开了宅子的门。
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院,除了一株玉兰树和一口古井,再没有其他杂物。地上的青砖略微有些陈旧,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空气中都浮动着一股浅淡的玉兰香气。
萧陵光提着行李一走进来,就面露诧异,“我前几日来的时候,这宅子还破败得很??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了?”
说着,他快步上前,在每间屋子里都绕了一圈,才推开堂屋的窗,望向裴松筠,“这里头不仅打扫过了,家具陈设也都一应换成了新的。如此布置,租金还只要三十贯,定是有人从中动了手脚。”
裴松筠不置可否,只是似笑非笑地,“她倒是大方。”
到了这个份儿上,萧陵光自然也猜得出这是谁的手笔,忍不住啧啧出声,“真是个单纯的傻姑娘??对了,你还未告诉我,这宅子究竟有何特殊之处?为何非要住到这儿来?”
裴松筠默不作声地走到玉兰树下,抬手扶了扶树干,记忆又被拉回了前世。
当年狸猫换太子的事情暴露之后,一切都被拨乱反正,他做回了太子,姜屿则被贬为庶人。
可那时他已被害得断手黥面,深陷泥淖,即便是太子之位,亦不能抹平耻辱的伤痕——
于是,众人虽畏惧他的权势,对他俯首贴耳。可背地里却没少议论他的过往,甚至有一群谏臣向皇帝进言,说身体残缺的皇子继承大统,南靖从无先例,所以应当将他废黜。
一切无可挽回,那个霁月清风的裴松筠死在了牢狱之中,回到东宫的只有被怨恨吞噬的太子姜晏。
他开始不遗余力地报复姜屿,发誓要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都夺回来。他戴上姜屿的扳指,看着曾经讨好姜屿的人跪在自己脚边求饶,然后又故意引导他们,让他们为了活命,一个个地背叛姜屿,羞辱姜屿??
那段时间,折磨姜屿便是他裴松筠唯一聊慰自己的方式。
他本以为,被捧了二十余年的天之骄子,骤然跌落谷底,定是痛苦万分,直到那一日,他来到烟水巷,站在了这间宅子的门外。
破陋的院门甚至关不严实,门扉之间露出几指宽的缝隙,让人一眼便能窥视到院中情形。
穿着粗布衣裳的姜屿正在玉兰树下悬吊着晾衣绳,动作生疏而笨拙,怎么都不得其法。片刻后,他垂下手,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才无可奈何地扬声唤道,“眉眉!”
下一刻,荆钗布裙、发髻松绾的南流景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她眉眼微弯,一边卷着衣袖,一边站到姜屿身边,叹了口气,“怎么还是如此笨手笨脚??让开。”
姜屿将晾衣绳递给她,却不肯离开,而是懒洋洋地从身后拥着她,任南流景怎么推搡都不愿松手。
阳光穿过春日的玉兰花,洋洋洒洒落下来。二人在树下晾着衣裳,俨然一对相濡以沫、情比金坚的患难夫妻??
故地重游,如今裴松筠站在玉兰树下,脑子里只剩下姜屿与南流景在此处浓情蜜意的一幕幕。
他眸色愈发暗沉,扣在树干上的五指加重了些力道,手背隐隐暴起青筋。
凭什么?
他心中只剩下这三个字。
从前姜屿是前呼后拥的太子殿下,他是一无所有的穷酸书生,姜屿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便令他前途尽毁、万劫不复。可后来身份置换,为何他大权在握却仍然痛苦,为何姜屿失去了太子之位,却还有个对他不离不弃的南流景?
凭什么?!
姜屿拥有的一切都是从他这里偷走的,南流景也不例外。
与南流景青梅竹马的人本该是他,遵照婚约迎娶她的也应该是他,此后与她琴瑟和鸣、白头到老的更该是他。
姜屿这个名副其实的窃贼,到底凭什么??
萧陵光也察觉到院中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他不明所以地看向裴松筠,只见那副平日里斯文清隽的面容,竟隐隐露出阴沉扭曲的神态。
萧陵光正暗自心惊,就听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晏郎。”
裴松筠回过身,一双乌沉晦暗的眼里残存着阴鸷和狠劲,却在看清院门口的来人时,烟消云散。
立在门外的女子正是南流景,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春衫、水绿色的百褶裙,梳着未出阁的发髻,容貌?i丽、眉眼温婉,唇畔还挂着盈盈的笑意,比当年在玉兰树下的笑容更明媚动人??
裴松筠手掌一松,只觉得心尖上某块褶皱的地方忽然被烫平熨帖,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微微发麻,整个人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通体舒泰。
他垂下手,将沾着血的指尖蜷进掌心,方才那身低气压也随之收敛,面上云销雨霁,又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姿态。
“你怎么来了?”
南流景提着曳地的裙裾迈过门槛,不好意思地笑道,“你今日移居,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听了这话,萧陵光看南流景就像看救星似的,还不等裴松筠出声,他就忙不迭地道谢。
几人商议了一番,最终敲定下来,兰苕和萧陵光负责收拾中堂和寝屋,裴松筠与南流景则负责整理书房。
看似收拾两间屋子更费力些,萧陵光却是认真地动了心思。裴松筠不过是个书生,本就没有多少衣裳器具,最多的便是书房那些物件。
天光乍亮,整间院落都亮了起来。书房的门窗敞开着,南流景就坐在窗边的圆凳上,微微俯身,将箱子里的文房四宝拿出来,在书案上一一放置。
她干得专心致志,身后擦拭着架柜的裴松筠却有些三心二意,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在南流景身上打转。
“刷——”
南流景从箱子里拿出一叠书卷,一不小心却带出了底下的字画。那些随手完成的画作落在地上,一下展开来,竟都是些意境旷达的山水图。
两人望着地上散落的山水图,皆是一愣。
“晏郎,这是??你的画吗?”
南流景拾起其中一幅,仔细地辨认着画中笔法,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裴松筠眸光微动,“是很早之前随手涂画的,拙劣无精。我本想扔了或者焚毁,没想到萧陵光竟然一起带过来了。”
对于旁人来说,这些画从落笔到现在,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可对裴松筠来说,却隔了两辈子。自从前世被折断右手,到重生后的现在,他只在刚醒来时动笔画过那副《雪岭寒江图》。除此以外,就再也没有作过画??
“晏郎,你可是也喜欢公孙颐的画?”
南流景放下画纸,眼眸亮晶晶地望向裴松筠,“你的笔法与公孙先生简直是一脉相承。”
听到公孙颐这三个字,裴松筠唇角的弧度逐渐压平,眉宇间竟是恍惚了一瞬,才勉强维持住表情,“公孙先生是隐世大儒,我的画哪有他半分神韵??”
“你怎能如此妄自菲薄?”
提到画,南流景便格外较真,“公孙先生还有他门下那些弟子的画,我都见过。要我说,你的画,比那些弟子们画的都要好。”
裴松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继续低着头擦拭阁架。
“而且这一幅,还颇有《雪岭寒江图》的味道。”
南流景从那些画稿里抽出一幅,惊叹道,“公孙先生的画作里,我最喜欢的就是《雪岭寒江图》??”
裴松筠动作一僵。
两世以来,他竟是第一次知道,南流景最喜欢的画是《雪岭寒江图》??
他终于掀起眼,神色莫测地看向南流景,“那你可知道,公孙先生的画里,只有这一幅不是出自他的笔下。”
“我倒是也听说过这种传言,说这幅画没盖公孙先生的私章,其实是他的关门弟子所作。可后来大家都没找到这个人,公孙先生也从未提起过??于是外界便公认,这幅画就是公孙先生的手笔。”
说着,南流景又将裴松筠的画作一张张整理好,小心翼翼地存放进书案边的抽屉里,“不过,是不是公孙先生画的,对我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我喜欢的是那副画,不论作画者是谁,都一样。”
想到始终没有下落的《雪岭寒江图》真迹,南流景忍不住叹气,“也不知那副画究竟流落到何处去了,我还一直托人在找,希望有朝一日能再看一眼真迹??”
书房内静了片刻,就在南流景以为裴松筠不会回应时,他才堪堪出声。
“不必找了。”
裴松筠淡淡道,“那副画已经被公孙颐亲手烧了,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幅真迹了。”
南流景一惊,“烧,烧了?你怎么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放我出去。”
她转过头,又重复了一遍。
裴松筠无动于衷,那张如玉的脸孔映着烛影,明一块暗一块,暗下的地方就像被猛兽噬去了,显出几分狰狞。
他不说话,唯有逐渐沉重却压抑的呼吸声在一起一伏。
南流景不再指望他,冷笑一声,转过身又开始撕扯墙上的那些仕女图,然后在墙壁上胡乱摸索打开暗门的机关。
一幅,两幅,三幅……
精心装裱的画卷被随意扔在地上,乱七八糟地摊在一起。
手指碰到那幅她和玄猫挨在一起的画时,南流景的动作顿滞了一瞬。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擒住,身后的裴松筠也骤然逼近。
第 49 章 四十九(二更)
裴松筠一边按住了她要扯落画卷的手掌,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了她的肩,如枷锁般将她困在自己身前。
那身雪松香气如牢笼般罩了下来,无孔不入地往里侵袭,叫南流景几乎喘不过气。
她动了动唇,刚想说话,却猝不及防地被肩上那只手捂住了嘴。
“……”
掌心摁着她的唇,手指扣着她的脸,指腹上的薄茧和骨节压得她脸上生疼。
与此同时,裴松筠的呼吸像一簇簇火星,落在她耳廓。
“裴流玉画得再好,也是上不了台面的窃贼。”
男人呼吸炽烫,可声音却像淬了冰,“不止是他,还有萧陵光、贺兰映……他们皆是无耻之徒。”
南流景忍不住笑了,温热的呵气沿着裴松筠的掌心蔓延,一直扩散到了指缝里。
裴松筠愈发用力地捂住了那双唇瓣,叫她吐不出一句刻薄的话来。
“妱妱,你已经知道是我救的你,也知道那札记里写的人不是流玉而是我……”
盛怒之下,他的语调反而平静得可怕,妒火和戾气都被藏得极深,“明明知道你是我的,为什么还要替那些居心不良的贼人辩驳?”
“……”
“明明知道你是我的,为什么还要因为一封传信就抛下我,去找他们?下蛊、解毒,从前你都是迫不得已,可如今已经没有人再逼你,你为何还要顾忌他们的死活?”
最后,裴松筠低头,唇瓣贴着她的侧颈,自齿间咬出一句,“公道二字,简直可笑。”
话音既落,那张被他捂住的脸突然一偏。
“我也是听旁人说的。”
南流景略微松了口气,喃喃道,“既然是传言,那也有可能不是真的??那样好的一幅画,公孙先生为何要烧了它呢?”
烧它的缘由??
裴松筠低下眉梢,眸色晦暗。
自然是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弟子心灰意冷,才会一怒之下,将画烧了,将弟子除名,师徒之情就此断绝??
“对了。”
南流景忽然又看了过来,“前段时间我收了一幅绝妙的《雪岭寒江图》仿作。改日,可以带来给你看看。”
几乎是话音刚落,裴松筠便已猜到这仿作出自何人之手。一时间,他心情有些复杂,面上却不显。
“好。”
他浅笑着应了一声。
几人花了整整一日的时间,才将从学宿里带出来的行李安置妥当,又将宅院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不知不觉就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萧陵光出去绕了一圈,在烟水巷外的酒楼带了些吃食回来,四人简单地用了个便饭。之后萧陵光回家给妻子送药,兰苕则在厨房清洗碗筷,院中唯独剩下裴松筠和南流景。
暮色四合,凉风阵阵,二人就坐在玉兰树下。
“萧陵光当初在街头卖艺,是为了他的妻子吗?”
南流景问道。
裴松筠颔首,“那时他的母亲刚过世,妻子也病入膏肓,唯有岐山云芝才能替她续命。”
“岐山云芝??”
南流景先是一怔,随后才感慨道,“如此名贵的药材,难怪他当时要用那样偏激的法子??只是,他为何会沦为连户籍都没有的流民?”
裴松筠看了南流景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南流景却从他这一眼里会意,收回视线,低声道,“既是不能与外人道的隐情,那我就不问了??”
“多谢。”
裴松筠笑了笑。
南流景不再言语,只是嗅着院中浮动的清香,眉目舒展。
头顶四四方方的天,其实看着与皇宫没什么差别,却没有压抑和窒息的感觉。
伴随着巷子里孩童打打闹闹的吵嚷声,和邻里街坊烧火做饭的声响,这种烟火气莫名让她有种安心踏实的感觉。
南流景往身侧的树干上靠了靠,微微阖上眼。
为了庆祝裴松筠入宅,她方才饮了几杯桃花酿,直到此刻才有些上头,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半晌没听到南流景的声音,裴松筠转头看过来,却见她闭着眼靠在玉兰树边,面颊微红,眉眼间带着些醉意。
“姑娘,奴婢收拾好了??”
兰苕从厨房内走出来,脱口唤了一声。
裴松筠掀起眼看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兰苕连忙噤声,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裴松筠声音放轻,淡淡道,“你家姑娘有些醉了,劳烦你去煮些醒酒茶来。”
“哦??好。”
兰苕愣愣地应了一声,突然又反应过来,“可我方才见厨房里好像没有煮茶的食材??”
“从烟水巷出去,过一条街就是明月楼。”
兰苕恍然大悟,“明月楼外都是卖醒酒茶的摊贩,我这就去!”
支走了兰苕,裴松筠才收回视线,目光再次落在南流景身上。
晚风轻拂,吹动着她垂落在青砖上的裙裾和那身单薄的春衫,宽大轻盈的纱袖被扬起,露出那双伶仃的皓腕,隐约还露出一截莹润玉白的小臂。
裴松筠眸色一深。
这双手腕有多纤细,他最清楚不过。床榻上,他单手就能牢牢攥住,扣压在头顶。甚至用不了几分力气,便会留下一圈红痕,两三日都难以褪去??
这时,一朵玉兰花瓣恰如其分地从枝头落下来,掠过南流景鬓边的碎发,缀在她的耳畔。
裴松筠终于起身,坐到南流景身侧,朝她的面颊伸出手。
手指轻轻一碰,就掸去了那朵柔软粉白的花瓣。
南流景毫无觉察,仍是睡颜恬静。
裴松筠盯着她,眼眸愈发幽暗。
他忍不住开始思忖,南流景如今只是对他露出一张笑脸,他便如此身心舒畅。若这辈子,她彻底弃了姜屿,选择了尚且潦倒的他,那自己心中又该是何等畅快?
于是,裴松筠心底埋藏了两世的欲望又在蠢蠢欲动。
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这欲望究竟是想报复姜屿,叫他失去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还是想靠近南流景,体会被她爱着是一种什么滋味??
不过此刻,这二者并无区别。
“眉眉?”
裴松筠启唇,低低地唤了一声。
确认南流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他悬空的手掌才略微下移,在她后颈处轻轻一揽。
南流景的脸靠了过来,裴松筠垂眼,指尖在她颈后摩挲了片刻,才顺势低头,覆上了她的唇瓣。
生怕将南流景惊醒,他的动作放得极轻,如蜻蜓点水一般,却没留意院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裴松筠到底是高估了自己,即便是这样的触碰,竟也让他欲罢不能。
好不容易找回理智,他克制地退开些许,可扶在南流景颈后的手掌却没有移开,目光也在那双温婉柔和的眉眼间流连。
正当他沉溺其中时,余光不经意往旁边扫了一眼。瞥见靠在院门口的人影,裴松筠面上的情动霎时褪去,一身的热血也倏地凉下来,瞬间凝结成冰。
“我劝你还是适可而止。”
萧陵光抱着手臂侧靠在门上,凉凉地警告,“别这么早就暴露自己是个衣冠禽兽。”
裴松筠脸色一沉,冷冷地掀起唇角,竟带了一丝疯劲。直到听见南流景靠在肩头,不舒服地哼了一声,他才眉梢一低,恢复了寻常的面色。
“萧陵光,你可知道仆从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什么?”
裴松筠将南流景缓缓靠回原位,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要有眼力见。”
萧陵光挑了挑眉,“那我当真是这世上最合格的仆从。”
话音刚落,兰苕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醒酒茶,“我回来了!”
她脚步一顿,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院中氛围有些诡异,讪讪地提起手中食盒,“??醒酒茶。”
裴松筠嗯了一声,“拿来吧。”
兰苕在原地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小跑着将食盒送了过去。
直到看着裴松筠端出醒酒茶,扶起南流景,一勺一勺地舀着醒酒茶送入她口中,兰苕才恍然清醒。
她是姑娘的贴身侍婢,又不是裴松筠的奴才,这么听他的话做什么?况且喂茶这种事情也应当由她这个婢女来,怎么被他抢了先?莫不是他还真将自己当成姑爷了?
兰苕暗自在心中嘀咕,可见裴松筠喂南流景喝茶的动作温柔而细致,到底还是将不满的怨言吞了回去。
南流景其实喝得不多,也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只是这段时间心事重,又因为夜间不得安眠,所以微醺的醉意加上困意,这才睡了过去。
喝下醒酒茶后,南流景很快就醒了过来,发现自己靠在裴松筠的怀里,她先是恍惚了一瞬,直到听见兰苕的声音才彻底清醒。
“姑娘,喝了醒酒茶,你现在可好些了?”
“我??喝醉了?”
南流景身子一僵。
裴松筠松开南流景,放下手里的醒酒茶,俨然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姿态,与方才趁虚而入的模样判若两人,“是我的错,不该让你贪杯。”
南流景红着脸坐直身,眉眼间既有羞赧又有尴尬。
今日本是为了庆祝裴松筠移居,她才会勉强喝几杯,没想到自己竟这么没出息。
她有些坐不住,匆匆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若再晚归,父亲要起疑了。”
“好,我送你。”
南流景的马车就停在烟水巷的另一头,她的车夫是扶阳县主的人,所以南流景从不担心他会将自己的行踪告知阮鹤年。
南流景提着裙摆往车上走,许是睡得有些懵,她脚下踩着杌扎一时没踩稳,兰苕刚要上去扶她,却见一个人影更快地抢在了自己前面。
南流景随手一搭,手掌下却是有些坚实的触感。
她微微一惊,转头便对上裴松筠那张白玉无瑕的脸。
“当心。”
裴松筠的语调比从前任何一刻都要柔缓,竟让南流景听出了一丝深情款款的意味。
她心中一乱,连忙移开视线,仓促地道了声谢,便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南流景坐在车上捂着心口,只觉得心跳声震耳欲聋。
直到目送马车从烟水巷驶离,裴松筠才转身,散漫地踱着步子回到了他的新宅。
书房内,烛影晃动。
裴松筠走到书案边,低头就看见南流景赠予他的砚台、笔架,还有铺陈在案上的白宣??南流景的身影无处不在,到处都充斥着她的气息。
嗅着那丝清浅的香气,裴松筠的身体里似乎又有傀儡散在作祟。只是这一次,他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再无其他反应。
“给你备好水了。”
萧陵光从窗边经过,不耐烦地叩了叩窗棂。
裴松筠顿了顿,转头看向萧陵光,“备水做什么?”
“你不是每次见完阮大姑娘都要沐浴更衣吗?”
萧陵光一副了然于胸的神色。
裴松筠却不领情,神色如常地拿起笔架上的无心散卓笔,“今日不必了。”
“你??”
萧陵光脸色一垮,刚想骂人,就被裴松筠打断。
“那场战事后,你在上京城就是个死人,你夫人怎么一直没改嫁?”
萧陵光顿时暴怒,“裴松筠?!”
裴松筠却无动于衷,自顾自说道,“看来她当真对你情深意重。”
“??”
萧陵光的怒火霎时僵在胸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平复了好一会儿,他才狠狠地剜了裴松筠一眼,“那是自然。茹娘与我夫妻情深,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松筠双指漫不经心地捻着笔锋。
“我只是好奇,你究竟做过什么才会让你夫人如此死心塌地?”
萧陵光愣了愣,反应过来,“裴松筠,你这是在向我取经?”
裴松筠垂着眼没吭声。
萧陵光却来了兴致,一个纵身从窗外翻进书房,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说起了他当年的追妻往事。
萧陵光说话毫无重点,逮着一个细节便喋喋不休,听得裴松筠唇角越抿越紧。
直到听见萧陵光说到他与茹娘互赠定情信物,裴松筠捻着笔锋的动作才停了一下。
“定情信物?”
萧陵光立刻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陈旧的剑穗,颇有几分夸耀的意味,“我赠了茹娘一只镯子,她就替我做了个剑穗。”
想到什么,他的表情微滞,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一年,我是从尸体堆里扒出了自己的断剑,才找回了这枚剑穗??”
裴松筠看着萧陵光手里的剑穗,若有所思。
***
翌日。
裴松筠晨起便坐在书案边习字读书,突然窗外掷进来一团黑影,他眸光一凛,敏捷地侧身闪过。
“当啷——”
一长块被厚布包裹着的物件砸在书案上,布团散开,露出里头的赤檀木料。
“木料给你找来了。”
萧陵光紧随其后走进来,又将一兜刻刀等工具摊在了桌上,“还有这些雕刻用的工具。”
裴松筠拾起那块木料,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才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料子不错。”
“那当然了!这么一小块边角料竟然就要五十贯??”
萧陵光无法理解一个木头为何值这么高的价钱,“你若要送阮姑娘簪子,拿着五十贯去珍宝阁,什么样的金簪银簪买不到?竟非要买块木头回来自己雕?若是一时失手,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五十贯?”
裴松筠看向萧陵光,眯了眯眸子,“你能娶到夫人,当真是个奇迹。”
“??”
裴松筠将面前习字的宣纸移开,提笔在木料上画起了发簪的样式。
画一只簪子于他而言并不是难事,很快,那木料上的簪身和玉兰花纹样的簪头就已经成型。
萧陵光百无聊赖地靠在窗边,本想看裴松筠的笑话,赌他第一次用刻刀会在手上留下多少伤口,却不料裴松筠卷起袖口,拿起刻刀比划了两下,动作竟是无比熟稔流畅。
萧陵光皱眉,“你从前雕过这玩意儿?”
“第一次。”
裴松筠淡淡道。
这世上当真有做什么都一学就会的天才?
萧陵光心中有些不平,忿忿地转身离开。
裴松筠好笑地收回视线,继续一笔一划地描刻着手里的赤檀木料。
在书房内刻了一个时辰,他又转移阵地,拿着木材和刻刀走到院中,在树荫下的青砖台阶屈膝而坐,专心致志地刻了好一会,连萧陵光什么时候离开都不曾察觉。
“笃笃。”
紧闭的院门突然被人敲响。
裴松筠充耳不闻,继续修饰着簪头的玉兰花。
“有人吗?”
院外传来一道女声。
裴松筠手里的刻刀顿了顿,终于放下木簪,起身走过去,推开院门。
看清站在外面的妇人和婢女,他眸光微缩,面上闪过一丝异样,唇角却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夫人有何事?”
妇人约莫三四十的年纪,穿着并不华贵,却十分雅致,此刻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裴松筠。
这副容貌倒是生的极好的,挑不出一丝缺点。气质瞧着也是温润如玉,清雅端正。可偏偏仪容不整,袖口竟卷着未曾放下来,修长的十指沾着脏污,洁白的衣袍上也落了不少木屑??
妇人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身侧的婢女出声道,“我家夫人是来向岑郎中求医的,岑郎中可住在此处?”
裴松筠恭敬有礼地答道,“岑郎中两年前就已经搬离了烟水巷,晚辈姓晏,是这里的新租客。”
婢女看向妇人,“夫人,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找岑郎中,没想到竟扑了个空??”
裴松筠看着那主仆二人交换眼神,“从这条街巷出去,右拐第三家店铺,是将这间宅子租给晚辈的牙行。夫人或许可以去那儿问问岑郎中的下落。”
“这位公子,我家夫人周车劳顿有些辛苦。能否让她在你这儿坐一坐?我现在就去牙行,打听岑郎中搬去了何处。”
裴松筠垂眼,弯了弯唇角,侧过身,“若夫人不嫌弃,便进来小坐吧。”
乔装改扮的扶阳县主朝那简陋的院落里掠了一眼,勉强压下面上的不满,点了点头,缓步迈过门槛,从裴松筠面前经过。
裴松筠低着头,眉宇间有些寡淡。
没想到这一世他们母子初见,竟是这幅情境??
裴松筠与姜屿的这出狸猫换太子,要追溯到二十年前。
当年,皇帝姜祁带着扶阳县主微服出巡,途中遇刺,怀胎十月的扶阳县主与众人失散,流落到望县的山阳村,被村里的一个跛腿夫子晏济之收留。
晏济之的妻子许氏也是孕妇,恰巧与扶阳县主同时诞下麟儿。许氏偷看了扶阳县主送出去的书信,知道她的身份非富即贵,于是便动了歪心思,将两个刚出生的孩子调换。
这件事连晏济之都被蒙在鼓里。
扶阳县主临走前为了报答晏济之收留之恩,特意留给晏济之一枚信物,叫他往后若有过不去的难关,便可拿着信物来上京城。
只可惜晏济之是个一根筋的脾气,一直不愿挟恩图报,直到最后才下定决心来上京城告发崔寅,却在半路上死得不明不白。
裴松筠为了查清晏济之的死因,替父报仇,才执意从许氏那里偷来了信物,来到上京城。
再之后,这信物辗转数次,再落到扶阳县主手里时,他已身陷囹圄。
所以上辈子,裴松筠第一次见到他的这位生母,就是在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牢里。
那时,扶阳县主尚且不知道他是自己的孩子,只是顾念着晏济之的恩情,才救了裴松筠一命。不久后,一个当年的知情人出现,才揭穿了许氏偷梁换柱的罪行??
“公子一个人住在此处?”
扶阳县主走进院子,问道。
“还有我的一个仆从。”
裴松筠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扫视了一圈,“应当是有事出去了。”
就一个仆从,还不知去向??
扶阳县主又是忍不住皱眉。
“夫人进堂屋喝杯茶吧。”
裴松筠终于走到了扶阳县主身前,为她引路。
经过玉兰树下时,裴松筠低下身,将散落一地的刻刀和雕刻了一半的木簪通通拾捡了起来。
扶阳县主也看了过来,“这是什么?”
裴松筠低垂着眼,手指摩挲着那块已能看出簪型的赤檀,心中感叹无巧不成书,扶阳县主出现的时机竟是正好。
“这是晚辈为心仪之人雕刻的木簪,拙劣粗陋,让夫人见笑了。”
他随手抖落衣袖,将那支木簪遮掩得严严实实,唇角微勾,露出清隽的笑意。
这笑里既有昭示心迹的坦荡,又带着情窦初开的木讷腼腆,二者融汇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孟浪,少一分则忸怩。
心里的不安再次涌了上来,南流景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想离开。
下一刻,手腕一疼,被一双满是老茧的手用力箍住。
南流景错愕地回头,只见裴顺死死地拽着她,那张平日里无比和善的脸孔,罕见地僵硬、阴沉,而那双眼睛,更是空洞失焦的,虽然对着她,可又像是根本没在看她……
“顺伯……”
“裴顺。”
一道清冽低沉的声音与她的声音叠合。
“裴顺,你在做什么?”
裴松筠一身玄黑朝服,面色沉凝地出现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几个裴氏护院。
第 50 章 五十章(一更)
从来对裴松筠言听计从的裴顺,此刻无动于衷地背对着他,那只枯瘦的手掌仍如铁钳一般,用力地桎梏着南流景。
“跟……我……走。”
他重复道。
对上那双浑浊而古怪的眼睛,南流景一瞬间头皮发麻,拼命地挣扎起来。
可她手上根本没什么力气,最后急得什么都顾不上,脱口唤道,“裴松筠!”
一阵凉风袭过,裴松筠出现在她身边,手掌在裴顺的腕上一拧,裴顺的手顿时失了力道,不得不松开了南流景。
南流景踉跄两步,被裴松筠揽住。
“还想着逃?”
裴松筠低头,沉声叱了她一句。
南流景扶着手腕,“我没有,我……”
碧空如洗,天际泛白。
一桩出了震惊修仙界的大事流传出来。
听说鼎鼎大名的修仙门派,紫重派下的逍渊师尊亲传大弟子,竟然为了一个凡人女子自甘自毁前程。
自请断剑,退出门派。
可那人是谁,是天之骄子,是紫重门派天才弟子,是刚入门派短短数日就筑基被德高望重的逍渊师尊收为大弟子,修炼速度让人咋舌。
就在众都以为人以为他修为直上青云的时候,结果突然自毁修为,当着门派众人面,要退出门派与那个凡人女子做个凡间夫妻。
气的掌门要一剑削了这个不孝子弟,后来被众人拦下来,这时门派里的二长老站出来说道:“年轻人不知情爱,做事任性妄为,这很正常。”
“不如将那个凡人女子接回我们门派,让他们在一起处个时日,日子久了,再浓的情也会淡。”
其他人一听,直呼二长老高明。
然后众人就将受了跪在地上硬生生受了数鞭的黎修竹带回了门派医馆救治。
如果这件事就这样这样解决那就好,可偏偏当紫重派将黎修竹一心要自毁修为的妻子带入了门派。
却因为过人的美貌,导致门派众人如被蛊惑了一般各各争夺的将自己的宝贝全部给对方,特别是得知对方不喜时,宁愿冒着生命危险时也要去远处给对方采摘那最危险的宝物,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一时门派人数损伤数名。
门派长老大怒,要将那个凡人女子带上来要一探究竟这个女人是何方妖物,竟然如此蛊惑人心。
但偏偏将人带上来,查不出任何情况,而由于那凡人女子的相貌。
明眸皓齿,举手投足之间仪态万千。
当那个凡人女子羸弱的望过去来时,本来还是内心坚定愤怒的想法,也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就见几个长老临阵倒戈,纷纷说她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女子,这件事肯定是其他的人。
而当事人,一双美目垂帘,无辜愁容,纤弱娇楚,也让周围的其他弟子也开始软和了刚刚的气势汹汹。
也许,只是因为她长的好看,这也不能怪她,就怪怪那些意志不坚定之辈。
就连端坐在高处的掌门也渐渐怀疑自己一开始的判断是不是失误。
也就是在此时,一阵白雾骤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皆惊呼出声,语气恭敬:“恭迎道渊仙君。”
传闻道渊仙君声望闻名天下,修为已达到无人所能,从不出世,居于紫重门派,唯一一次在众人面前出现,还是他要收黎修竹为门下的亲传弟子,据说当时惊呆了所有人。
鼎鼎大名,一剑震三界的道渊仙君,竟然收了一个无名小辈为徒弟。
可是就是这么样的人,今日突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见众人纷纷对着那团白雾行礼,而站在下方的南流景则是好奇的望向那个地方。
只见一团白雾看不清里面的人是谁,倏然,南流景感觉里面有一道打量的目光正看向自己。
知道自己虽然出了一点点小意外,想到系统搞的好事情,她心情愉悦也随之骤然降了几分。
但是,南流景知道里面的人在查探自己,猜想那人绝对看不出来她与凡人有何其他不一样。
事情也如南流景想的一样,对方只是轻飘飘打量了一会,视线就已落在了别的地方。
南流景大胆着朝周围打量,看到无数若有若无的打量与痴迷,她帘下垂,装似一副无辜模样,只是想着让他们放下心防,可是却不知她这副姿容纤柔的模样更引得周围人骚动不安。
“掌门我觉得那些家伙就是自己自身意志不坚定,怎能怪得了苏姑娘。”
“就是,就是,苏姑娘一看就是个凡人,四长老可是查探过,都说苏姑娘是凡人。”
“是的掌门,我觉得这个事情,说不定是其他妖物作祟。”
????
底下众人议论纷纷,而深处在话题的当事人却依旧垂眸似惧怕这些仙人要是她做什么惩罚,让众人无一不垂怜。
高处的掌门摸了摸自己胡须,看着底下众人各种争执不休,各种言论也都说出来了。
他想了半刻,想到自己的师弟也对他说这个凡人没有任何异样,再想到对方刚刚这副模样,内心的判断也一点点移向对方,刚欲开口,却被包围在白雾里面的人打断。
“掌门若不知如何处理,可否将这位凡人交于我处理。”一道如天山雪莲终年不化的冰冷男声就这么出现在他识海里面。
掌门手一顿,诧异的目光投向深处白雾,倒不知终日在自己仙洞修炼的道渊仙君竟然主动的拦下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微微一想,难不成他是为了自己的亲传弟子黎修竹,想到对方如天才修为,他心下当即就为道渊找到了一个理由。
只是,掌门站起身,朝着道渊走了过去,“不知道渊仙君想要如何处置这位凡人女子。”
看着这位无辜的美人,他已冷了数百年的心肠第一次会对这个陌生的女人,起了难得的怜悯之心。
白雾里的人听到此话,沉思片刻道:“掌门发现本君倒从不对无辜之人下手,只不过我的山峰有处花灵圃需人照料。”
掌门还想说什么,为什么一个区区花圃怎么劳驾你过来让一个凡人去照料,但是想到他的弟子,他叹了一口气。
自以为是为了弟子,百年未出的仙君也会如此破例行事。
想着道渊仙君会为了自己弟子做出这种事情,也想到他应到会看着他弟子份上对南流景态度还点,便也点了点头。
不过因为两人交谈都在识海里面,无人知晓他们聊了什么,众人也只见站在上方的掌门突然走了下来,停在了深处白雾里的道渊仙君旁。
掌门轻咳了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他扬起笑脸
“今日之事,确实证实苏姑娘是凡人,但是苏姑娘一个凡人留在我们门派,影响不太好。”
众人一时交头接耳,脸色苍白,像是接受不了掌门做的这个决定,直到听到掌门继续说着:“刚巧道渊仙君有处山峰花圃无人照料,不知苏姑娘愿不愿意留下来。”
掌门和善的对垂眸看不清脸色的南流景。
又继续补道:“道渊仙君的山峰离黎黎修竹很近。”话里的意思,让南流景知道对方是为了她好。
装模作样的犹豫了一下,她点了下头,声音轻柔:“谢谢掌门。”
掌门听到南流景一说,脸色笑意加重,脸上褶子也随之加重了。
“不用谢,你要谢的是道渊仙君。”顺着掌门的话,南流景反应过来的看向那团白雾。
而众人听到掌门如此一说纷纷震惊,刚刚还在争闹的众人,由于从未见过名满三界的仙君,都纷纷打量那白雾,想一探究竟。
却刚望去,只见白雾骤然出现的剑意里的冷意让人不敢直视,纷纷低头。
南流景因为此刻是凡人倒也没感受到什么剑意,她只是稍作迟疑了一下,声音温柔道谢。
然而对方却没有做出任何表示,掌门这时拿不准他的注意开始打圆场,“苏姑娘时候也不早了,等下我让弟子去帮你收拾衣物就搬过去吧!”
南流景听到掌门这样一说,面容微笑带着一抹感激,让旁边众人都皆“咳咳”出声。
掌门满意的一挥手,一个长相稚嫩面容?i丽秀气的少年就突然站了出来。
只见他别别扭扭的说:“我,我才不要带你过去。”
话音刚落,旁边的人就迫不及待的说:“小师弟,我去带苏姑娘过去。”
“我去?”
“我去?”
听到平日对自己恭维的人都一个个挣着要去送南流景,他涨红了脸,冷声冷语的道:“哼,你们想送,那我就去送。”然后不顾众人阻拦,他就拉起南流景的手腕离开了这里。
徒留了身后忿忿不平的众人。
“小师弟平日嚣张就罢了,今天居然当着掌门的面还如此任性。”
“对呀!对呀!掌门你让小师弟去送万一人家欺负苏姑娘怎么办。”
一时间众人又开始吵闹起来,甚至还有几个气到要拔刀相见,掌门一看,那还得了,赶紧拉下脸让一个个心神不定的家伙,去灵峰迎着瀑布练剑。
见一个个家伙终于离开了这里,掌门松了一口气,抬眼往旁边白雾望去,就不知对方何时已经离开了。
而被少年拉出去的南流景就见对方将她带到了她的住所,南流景脸色苍白的看向对方的手。
随着南流景的视线,他立马反正自己出格的动作,耳唇红了一大片,但还是强撑着说:“我?我?把你送过来了,如果有人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我,双目不敢直视南流景,看的南流景直想笑。
南流景起了故意挑逗的心思,紧张的说:“那他们会欺负我吗?”
少年立马拍着胸脯说:“他们怎么会。”想着之前因为他当时在外面跟师兄弟门出门游历。
结果一回来就听到门派里传的沸沸扬扬的消息,他气的冷着脸,说自己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是什么妖物,竟然骗得其他师兄弟一团乱,师兄弟门也齐省省的点头,表示要是看到那个女人就立马拔剑,斩了惑人妖物。
结果一看到当事人,眼珠子都不会转了,都一个个挣着上去讨好对方。
少年唾弃他们不争气,然后自己也红着脸窥视那个站在大厅中央的女人,心里却也跟其他人的相同想法。
南流景轻叹一声,“是吗?”那若有若无的愁容,面容妍丽让少年一时看呆,反应过来立马慌张的逃开了这里。
南流景瞧着对方竟然慌张到御剑飞行都乱的到处乱飞,苍白的唇角挂上了戏谑。
当她转过身,打开身后木屋的门时,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她簇眉。
将门关起来,往里走,毫不意外的看到熟悉的人正躺在她的床榻上。
看着对方虚弱和空洞的眸子在对上自己的那一瞬间,才有了一丝丝生机。
“你知道,你现在样子很丑吗?”南流景来到床榻边,伸出自己细腻白皙的手轻轻给对方挑掉脸颊旁边的碎发。
黎修竹因身上有伤,不能动弹,就那样看着南流景为他撩起碎发,眸子温度柔和了几分。
“你会嫌弃吗?”
听着男人的问道,一双眸子坚定的看着自己,她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收回来自己的动作,幽幽地反问说:“你觉得呢……”
她没有想到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故意接近当时已经受伤的黎修竹,为他治疗,细心照料对方,就是为了让他带她入门派接近那个人。
结果,谁特么知道这个家伙竟然是个恋爱脑,以为自己爱他,发下心誓要照顾她一辈子。
然后这个恋爱脑竟然自毁修为,就为了陪她过完这一世。
当时知道这个消息,她都服气了。
当看着这个因为自己受了上,躺在床榻奄奄一息的黎修竹,苍白俊美的脸庞透露出憔悴。
她轻叹一声,语气带上了几分冷漠:“你何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黎修竹听到她语气的冷意,早已习惯的抿着嘴,深邃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只有南流景一人。
“我答应过你,要陪着你。”
南流景听到这句话也没任何感动,心肠早已在数百年冷掉了,怎会为了几句话就能动心。
“你知道的我不需要你陪,黎修竹你应该清楚我只是个凡人修不了仙,我跟你是不一样的人。”
黎修竹何尝不知道这个事情,他看着端坐一旁肌肤如雪,妍丽秀美的面容似乎在忧愁什么。
明明心肠硬,为何面容那么让人心软。
想到自己当初受伤南流景照料自己的过程,起初只因为南流景是因为他修仙身份才捡他回家。
举止都是大小姐连个药都不会煎,煎了好几次发现都糊掉了,气的她花钱情人煎药,就连换药都不知轻重。
他曾好奇问她:“不会照顾人,为何要把他救回家。”
烛火灯下,被灯火柔和了眉间的美人,让他一瞬有什么涌上心头,就见她头也不回的说:“救都救了,问这个问题有什么用。”
往事回潮,让黎修竹的面容不似平日般冰冷,南流景将旁边的药拿到他面前,说起了今日之事。
“我今天被叫到那边去,后来有个叫道渊仙君的让我去他山峰去帮他养个花灵蒲。”他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皱,很快就松开了。
他解释着说:“那是我师父,虽然不知他怎么让你去他山峰养花,但他总归是我师父。”意思是让她放宽心,好好的呆在哪里。
“其实你也知道,我救你不过是因为我也想修仙才救你。”听着南流景毫不留情戳破他们之间包裹的错觉,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南流景刚打开药闻了一下,就被里面呛鼻的味道呛了一口。
然后耳边听到对方如此一说,眉眼疑惑看向对方,“既然你知道,为何??。”
看着所爱之人毫不留情的无情一面,他轻笑的看向屋顶上方。
“我已经发下了心誓。”他声音清脆却也掩饰不住里面的苍白。
见他没说实话,又如此强撑的一面,她拿着药瓶的手将里面的药倒出来。
然后她就那样冷着脸,对躺在床榻上的伤者黎修竹说:“你自己脱掉衣物,我给你上药。”
黎修竹无奈的看了看她一眼,幽幽转头,里面的含义让南流景没办法的只好自己上手为他脱去衣物。
“真不知道你被打成这个鬼样子,都不让旁人为你上药,还跑到我这里来。”南流景不知这个人是不是一点痛感都没有,常人被打成那样子早就上药休息了,可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还跑到她这边来。
黎修竹感受南流景手法生疏的为他褪去身上的衣服,当南流景看到对方精瘦完美的身材被一道道鞭痕覆盖在上面。
一道道血渍留在外面,甚至有一些已经干涸成了一道血痕。
然后将手里的药一点点抹了上去,虽然动作轻柔,可是南流景鲜少为他人上药的动作上药还是让黎修竹低声抽气了一声。
虽然很快就没有,但是她还是听到了。
知道自己上手力度控制不了,神色不好的将药瓶放在一瓶,然后站起身就说去找别人帮你上。
可是刚站起身,就被黎修竹拉住了手。
黎修竹看着不虞的南流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拉回了南流景。
让她继续上药。
而南流景看了眼手里的药瓶,扬起眼角,高高在上地说:“我上药不知轻重。”
黎修竹毫不介意的说:“你上药,很轻。”
知道对方是为了她才这么说,她也没在说什么,然后坐了一会,看了看眼一直望向她的黎修竹。
她冷笑一声,还是继续拿起了药瓶为对方上药。
上完药的时候,她就听到黎修竹疲惫地说:“其实我很开心。”
南流景继续为他涂药,问道:“开心什么。”
黎修竹感受到手法比之前轻了很多的南流景,嘴唇勾出一抹弧度,就轻阖了眼,似乎要入睡过去。
见对方这样,她药也上完了,将对方的被子盖好,她就把药瓶轻放在一旁。
然后轻手轻脚的离开了这个房间。
而在南流景关上门到时候,刚刚阖眼的男人却睁开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不知在想什么盯着刚刚南流景关上的门。
不知道是在看门,还是再看门外的人。
而刚离开屋内就感受到外面的冷意,才发现貌似他睡的是自己的房间,自己现在要去哪里睡。
然后就想到自己在这段时间认识了一些门派女弟子。
一开始刚开始对她很不屑,甚至还想劝她放过黎修竹,结果不知为何,一看到她一个个都红着脸要为她寻其他好人家,说黎修竹为人像他师父一样冷冰冰不疼人,刚好被黎修竹听到,冷着脸把那些围在她身边的女弟子吓得一哄而散。
她一边边想着,步伐就往她们的房间走去。
想着如果去那边挤一挤应该不会拒绝。
可是她想法很美好,但是她却不认路,凭仅有的记忆走路时,在发现自己迷路不知道走到哪里的时候,她沉默了。
一眼望去,她就看见自己不知走到何处,这里曲径幽深,延绵不绝的树木花丛,甚至还有一些长的想萤火虫的翩翩飞舞,似乎知道南流景迷路了,都围着南流景转了一圈就一起往旁边另一个方向飞了过去。
她挑了挑眉,眉间愁容无害的望向那个方向,然后就跟着这些萤火虫走了过去。
当走出这里,她才发现她已经来到了辽阔的地方,当看着涓涓细流的水流,和不停的飞舞萤火虫聚集在河流中心。
她思索了片刻,便来到岸边,也是在此时她看到河流中心貌似有一株花闪着亮光。
一看就知这株花是个不凡物。
她打量了这个河流,发现这个河流不深,她就将自己的鞋袜褪掉,往河流中心走了过去。
河流不到她膝盖处,她有些意外这个河流过分浅,怎么都没人注意这株花的奇特,无人采摘。
就当她快接近那株花时,意外发生,一柄剑就那样直冲冲的往她这边飞来,那惊人的带着死意的剑飞到她旁边,她有所察觉到的躲开,却还是不慎将自己的一缕青丝割下。
就见那柄剑猝不及防的将那朵盛开在河流中心的花朵隔开,有所意识的飞回之前的角落。
顺着剑,她瞥了过去。
柳妱张了张唇,却只能辨认出与哨音混在一起的话语,然后一板一眼地重复,「你没事吧。」
「……你这是怎么了?」
「你这是怎么了。」
「你是喝多了吗?脸怎么这么红?你在说醉话?」
「你在说醉话。」
「你为什么……一直在重复我的话?」
「重复我的话。」
耳畔的声音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又传来小心翼翼试探的声音。
「你喜欢我……」
「你喜欢我。」
「不,不对。是我喜欢你。」
「是我喜欢你。」
就在哨音快要消散时,她听见了开怀的笑声和一句低语。
「我讨厌裴松筠,我只喜欢裴流玉。」
哨音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柳妱头疼欲裂地启唇,一字一句。
「我……讨厌……裴松筠。」
「我只喜欢……裴流玉」
恍惚间,她又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了荒林、坟地,撑伞走到她面前的白衣身影。
伞沿抬起,裴松筠的脸孔被裴流玉取代。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