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来人仪表堂堂,气宇轩昂,着一袭骐驎色锦缎长袍,圆领下露出来了一截雪白柔软的里衣领子,外袍那细腻光滑的面料上以银丝刺绣着精致繁复的无极灵芝纹,哪怕在阴沉沉的雨天看起来也是精美华丽流光溢彩的。


    一瞧便知是贵客。


    他那白皙修长的手中还握着一柄沉稳低调的乌金扇,挺拔劲瘦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上镶嵌着古朴无华的白色玉饰,更为其平添了几分雍容华贵之气。


    这小客栈原本平凡无奇,偏就在他踏入的那一瞬间蓬荜生辉了起来,引得众人瞩目。


    那贵客亦在打量众人。他先用目光在大堂内巡视了一圈,本是不安又焦灼的,却在看到某人的瞬间欣喜若狂了起来,全然无视了堂倌的询问,阔步朝着那人走了过去,一双凤眼明亮如星,激动大喊道:“娘子!我总算是找到你们了!”


    云媚的脸色却比那室外的天色还要阴沉,几乎要结出冻霜了。珠珠倒是十足开心,因为她都已经有好几日没见到爹爹了,十分想念爹爹。


    小家伙一边激动地咿咿呀呀着一边急切地朝着爹爹伸出了小手,欲想要爹爹抱抱,一双小短腿还在不停地扑腾,像是一只活泼的小兔子。


    湛凤仪自然也十足想念女儿,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脚步。往日里,他清晨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也必定是抱他的掌上明珠。


    然而还不等他走到桌边呢,云媚就不容置疑地开了口:“不许过来!”她的面色铁青语气冰冷,一丝情面都不给他留,又恶狠狠地说了句,“你若敢靠近,我便当场劁了你!”


    湛凤仪的背后一凉,哪里还敢继续往前走?举足无措地僵在了原地。


    这下店内的宾客们还有谁能看不出来他二人是两口子的事实?并且不仅如此,只要是个明眼人就都能够瞧得出来那丰标不凡的男子必定是惹自己的老婆生气了,不然这美若天仙的少妇为何要独自一人带着幼子外出?必定是气急了,才会一怒之下带着娃儿离家出走了,这才上演了一场丈夫追老婆的滑稽大戏。


    单是听那美、少妇说出的那两句话便可知晓,这也是个极厉害的女人,她丈夫可真有的哄了。


    人在看热闹的时候最不嫌无趣,这下整个大堂里面,只要是个有鼻子有眼的活人,无一不将看热闹的好奇目光投到了他二人的身上去,十分期待那丈夫接下的表现。


    但妻子不让靠近,湛凤仪也别无他法,只好先在紧邻着的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


    堂倌既要看热闹,但又不能忽略了生意,忙走到了湛凤仪的身边,再度询问道:“这位官人,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湛凤仪拿折扇一指云媚,道:“一应事务皆与我娘子相同。”


    堂倌目露难色:“其他倒还好说,就是这上房已经满了,只能给您开普通x客房。”


    湛凤仪怒,蹙眉谴责道:“我老婆孩子都在这里,还开什么第二间房?”


    孰料此言一次,竟惹得满堂哄笑,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客人还冲着湛凤仪高喊了一声:“这位仁兄,恕鄙人直言,您若是不开第二间房,今晚怕是要睡在走廊上。”


    大堂中的哄笑声更大了些,连带着堂倌都忍不住别过脸去偷笑了一下。


    这下别说是湛凤仪了,就连云媚都羞红了脸,又恼怒万分地瞪了湛凤仪一眼,好似在骂他:“混账东西,你自己丢人显眼也就罢了,还连累老娘和你一起丢人!”


    湛凤仪更是面红耳赤,气得不行,但也懒得跟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匹夫计较,冷冷地对堂倌道了声:“其他事情不劳你操心,先将吃食上来再说,吾已经要饿死了。”


    堂倌立即去后厨催饭了。


    湛凤仪的目光始终不离云媚和珠珠,紧张又愁苦地望着她们母女二人,眉头一直紧锁,真是不知晓该怎么办了。


    云媚却看都不想看他一眼,一看就来气,索性将脸别到了一边去,眼不见心不烦。


    珠珠却丝毫没有察觉出爹娘之间的不和睦,反正只要有娘亲和爹爹在,她就很开心。小孩子好奇心还颇强,极容易被一些大人看来十分稀疏平常的东西给吸引去。


    就好比摆放在桌面上的茶杯。


    茶杯是土黄色的,里面倒满了热茶,茶水还没凉,杯口一直冒热气。珠珠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直好奇地盯着画在杯子上的竹叶看,看着看着,就朝滚烫的茶杯伸出了小手,想把茶杯拿在手里玩。


    云媚眼疾手快握住了她的小手:“烫!”然后强行将她的小手摁下了去。


    珠珠“贼”心不死,立马又将胖乎乎白嫩嫩的小手抬了起来,还要去抓茶杯。


    云媚无奈,又将她的手摁了下去:“烫!”


    珠珠却以为娘亲在跟她玩抓手手的游戏,高兴地“啊”了一声,而后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了小手,抓向了茶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还开心地咧着小嘴巴,露出来了两颗只长了一半的小门牙,笑容中洋溢着胸有成竹。


    好在云媚的反应却更快,在女儿的小手触碰到热茶杯的前一刻将茶杯推远了,然后,生气地抓住了那只不老实的小手,“啪”的一下打在了手背上,怒斥道:“烫伤了怎么办?!”


    其实她打得并不用力,仅是轻轻地拍了一下,但小孩子皮嫩,胖乎乎白嫩嫩的手背一下子就被打红了,紧接着,珠珠就委屈地瘪起了小嘴巴,两只眼圈说红就红,晶莹的眼泪更是在瞬间溢满了乌溜溜的眼眶,忽的一眨眼,黄豆大的眼泪珠子就掉在了肉嘟嘟的脸蛋上,看起来伤心极了。


    但其实,小家伙也不是因为疼才哭,而是因为娘亲凶她了,所以才委屈得哭了。


    旋即,小家伙就朝着爹爹伸出了一双小胳膊,用可怜巴巴的湿润目光瞧着爹爹,好似央求:爹爹快来哄一哄珠珠……


    湛凤仪心疼得不行,好似被割掉了一块肉似得,蹭的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急切道:“你别打呀!”然而他才刚朝着女儿迈出了一步,云媚就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敢过来你就试试!”


    湛凤仪的脚步一顿,进退两难,僵在原地苦恼地纠结了许久,还是觉得不要继续惹怒妻子为好,便叹息着坐回了自己位置上。


    紧接着,大堂里就爆发出了婴儿的清脆啼哭声。


    在湛凤仪坐下的瞬间,珠珠就张大了嘴巴,十分伤心地嚎啕大哭了起来,眼泪珠子如同那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似得不停的落啊落,简直比挨了三顿饿之后还要难过……


    哭着哭着,小家伙又抬头看向了娘亲,一边悲伤抽泣着,一边抬起了一只小手手,指向了不远处的爹爹,好似在跟娘亲告状:他竟然不来抱我!


    小家伙也真是伤心的要命,一张小脸哭得通红,肉乎乎的小身体更是哭得一颤一颤,真是梨花带雨了——没开放前的白胖花骨朵。


    云媚哭笑不得,感觉都能直接从女儿那大张的小嘴巴里看到她的嗓子眼。


    云媚一边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一边温声细语地安抚她:“好了好了,娘知道你委屈,臭男人就这德行,总是惹女人伤心,咱们以后都不理他了就是。”


    湛凤仪:“……”


    珠珠的哭声小了些,委屈又生气地将自己的小脸埋进了娘亲的胸口,小手手紧攥着娘亲的衣襟,坚决不再看爹爹一眼了。


    湛凤仪万般惆怅,苦恼不已,却无计可施。


    又等待了一会儿,饭食终于上来了,云媚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热汤面和白斩鸡,最后碗里连一口热汤都没剩下,白斩鸡只剩下了光秃秃的鸡架子。


    湛凤仪满腹心事,根本连一口水都喝不下,更别提是吃饭了,热汤面和白斩鸡皆一口没碰。


    吃饱喝足之后,云媚便抱着女儿上了楼,湛凤仪立即跟了上去。


    云媚不悦拧眉,停下脚步后恼怒地回头:“你跟来作甚?我允许你跟了么?”


    湛凤仪无奈,只得回答:“外面天气不好,娘子要住店,我自然也要住店,娘子要休息,我自然也要休息,通往客房的还就只有这一条楼梯,我不想跟在娘子身后也不行呀。”


    云媚哪里能够不知晓湛凤仪在诡辩?但却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面容阴沉地瞪着他,威胁道了声:“你若敢进我房间,我定劁你!”罢了就不再理会他了,转身蹬上了楼梯。


    湛凤仪忙迈开了腿,寸步不离地跟在云媚身后,直至来到了她的房间门口。


    云媚拿钥匙打开了房门,抱着孩子走进了房中,而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锁上了门栓。


    湛凤仪无奈,长叹一口气之后,盘着腿坐在了房门外的走廊上,双臂抱于胸前,右手中还握着乌金扇,打定了注意要坚守此地,哪怕被人笑话死也不会离开半步。


    云媚又岂能不知晓湛凤仪没走开?心中虽然恼怒,却也拿他没办法,任谁遇到了他这种狗皮膏药似得无赖也没办法,甩甩不开,揭揭不掉。


    云媚叹了口气,走到了床边坐下,然后便解开了前襟的扣子,开始给孩子喂奶。


    她的神色原本是极其不悦的,因湛凤仪而不悦,但只要一看到女儿那粉嫩嫩的可爱小脸儿,她的心就像是暖阳底下的冰雪似的,迅速融化了起来,表情也由阴沉恼怒而变得慈爱温柔了。


    她的眼中也只有她的宝贝珠珠。


    然而看着看着,云媚的表情就又逐渐从温柔慈爱变回了阴沉恼怒,因为,珠珠现在越长越像湛凤仪了,简直和她那个讨厌的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云媚根本不能多看,一多看就会想到湛凤仪,一想到湛凤仪就生气。


    云媚赶紧将自己的目光从女儿的小脸上移开了,胸中愤愤不平,但无论如何都不想迁怒自己的宝贝女儿,毕竟,爹是湛凤仪也不是女儿的错,全怪湛凤仪那个害人精!


    云媚又自我规劝了好大一会儿,郁滞在心中的闷气才逐渐解了,然后才又将头低了下去,心平气和地看向了女儿。


    珠珠吮吸乳汁的时候,小嘴巴极其用力,肉嘟嘟的小脸蛋会一鼓一吸的,像是一枚饱满的奶香馒头,真是忍不住想让人凑上前去咬一口。


    云媚的神情复又变得温柔慈爱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怀中的女儿看,但是看着看着,眼前却又浮现出了湛凤仪那张令她恼怒的脸……云媚又赶紧将目光别开了,不然她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把她的宝贝珠珠直接扔出门外去。


    如此循环反复了三四次后,珠珠终于吃饱了奶,香甜地睡去了,云媚不禁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在了床上,而后自己也躺了下去,陪着女儿一起睡了起来。


    日夜兼程地赶了几天的路,期间还要兼顾着孩子,云媚早已疲惫至极,几乎是脑袋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再度醒来时,窗外的夜幕早已降临。


    云媚赶紧起了床,却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唯恐惊醒了女儿,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小家伙怎么还没醒?


    自从珠珠会自己翻身自x己坐起来了之后,她就没再睡过一个完整的午觉,因为小家伙的精力十足旺盛,从不会大段时间的睡午觉,只需短短地睡上一刻钟的时间就能够活力四射几个时辰,并且总是会以一种出其不意的方式将她从睡梦中吵醒,比如把她的鼻子当玩具捏着玩,再比如就是好奇地揪她的头发扣她的嘴……


    如今小家伙一口气睡了几个时辰的午觉显然不正常。


    云媚急忙下了床,迅速点上了烛灯,然后才发现女儿的面颊异常通红,再伸手一摸孩子的额头,竟热得烫手。


    第72章


    云媚的心脏一下子就悬了起来,唯恐孩子会晕厥过去,赶忙将女儿从床上抱了起来,一边轻轻摇晃她的小身体一边焦急地喊:“珠珠!珠珠!快醒醒呀,快睁开眼睛看看娘!”


    呼喊了许久,珠珠才无精打采地睁开了眼睛,只是双眼中再无了往日里的明亮神色,极其萎靡,如同霜打了的茄子。


    但是,她的珠珠自出生以来一直活泼康健,还从未生过病呢,这是第一次……定是因为今日淋了雨。


    云媚立即红了眼眶,强烈自责了起来,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狠心最不称职的娘亲,无论如何她都不该任性带着珠珠一起离开,不该让珠珠跟她一起承受奔波之苦,是她害女儿得了病!


    云媚亦心慌意乱,整个人手足无措到了极点,立即抱着女儿从床边站了起来,心急如焚地朝着门口跑了过去:“沈风眠…湛凤仪!珠珠害热了!”


    湛凤仪几乎是从地上跳起来的,下一瞬,房门就被打开了,随即他就看到了满面惶然的妻子和她怀中面颊异常通红的女儿。


    湛凤仪忙自己的将手搭在了女儿的额头上,果真滚烫。


    “怎么办?怎么办?”云媚惊慌失措,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强烈的担忧和自责早已充斥了她的内心,几乎要将她的心脏撑爆,以至于她不断地自我谴责,“早知道我就不睡了,早知道我就不带珠珠离开了,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害了珠珠!”


    “不怪你!”湛凤仪立即斩钉截铁地说道,“小孩子发热受寒是常有的事,纵使你将她留在家中她也照样会如此,这世上也无一辈子不生病的孩童。”


    随即,他又沉着冷静地对妻子说:“外面又下雨了,你先抱着珠珠回房等待,我这就去请郎中过来。”


    云媚这辈子都没有如此惊慌失措过,一边仓皇点头,一边急切催促:“那你快去!那你快去!”


    湛凤仪亦从未见过如此仓皇不安的梅阮,心疼又担忧,先温柔又笃定地安抚了她一句:“阿阮,你别着急,真不怪你,珠珠也定能够好起来。”然后才转身离开。


    直至湛凤仪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云媚才抱着孩子回屋。


    没过多久,珠珠便哭了起来。


    小孩子不会说话,身体又十分难受,只能哭。但珠珠的哭声却也不似往日里那般洪亮清脆了,极其的低弱衰微,如同一只幼小的猫儿在痛苦叫喊。


    珠珠甚至连一口奶都不喝了,云媚急得直流眼泪,真恨不得自己替孩子受罪,哪怕是比珠珠现在所承受的病痛折磨要强烈上一千倍一万倍,只要珠珠不难受,她也心甘情愿地承受。


    忽然间,房门被敲响了,云媚还当是湛凤仪回来了,忙去开门,结果竟是店小二。


    店小二的手中捧着一壶烈酒,拿着一条干净巾帊,向云媚解释道:“您丈夫要的东西,说是孩子害热了,要用白酒擦身。”


    云媚醍醐灌顶,立即找回了些许主心骨,忙对店小二道:“劳烦您帮我将酒倒进脸盆里再将巾帊浸入其中,我抱着孩子不太方便行事。”


    店小二也是个怪热心的人,二话不说就步入了房间,一边开酒封一边朝着脸盆架走。将毛巾浸入烈酒中后,店小二又贴心地帮云媚将脸盆端上了桌。


    云媚由衷道谢,店小二离去,随后云媚立即抱着孩子坐到了桌边,不断用沾了烈酒的巾帊擦拭孩子的身体,给孩子驱热,同时不停地在心中祈祷,希望湛凤仪能够快些将郎中带回。


    然而雨天的郎中却极其难请,云媚在焦急中等待了半个多时辰,湛凤仪才从将郎中带回。


    暴雨外加天色太晚,那上了年纪的老郎中本是不愿出诊,湛凤仪直接开口承诺给十倍的诊金,老郎中才勉为其难地跟着他来到了客栈。


    老郎中先望了望珠珠的舌苔和神色,又仔细听了孩子的哭声和呼吸声,然后便开始询问云媚一些有关珠珠病况的问题,问完之后给珠珠号了脉,最终得出结论是外感发热。


    有外治法和内治法两种,内治法便是服药,外治法是推拿或者针灸。鉴于珠珠高热不退,老郎中建议他们给孩子针灸,刺络放血。


    云媚和湛凤仪虽然于心不忍,但为了让孩子的高热尽早退下,只得狠心去让那老郎中给珠珠针灸。


    为防止孩子因痛挣扎,湛凤仪坐在了床边,将女儿抱在了腿上,用一条手臂将她圈了起来,让她的一双小手紧贴身体,他的另外一只手则把住了女儿的小脸,控住她的脑袋,以防扎针的时候乱甩头。


    云媚坐在了湛凤仪身边,摁住了女儿一双小腿。


    老郎中还没开始扎针呢,夫妻二人就已经开始心疼了,都不忍看,都想把脑袋别到一边去,却又不得不按照老郎中的要求控制住珠珠的身体,以防她挣扎乱动。


    好在老郎中的针灸手法极其老到娴熟。他先迅速用白酒将银针和自己的双手全部清理了一遍,而后开始施针,苍老的手极稳,闪电般精准迅速地刺向了珠珠的耳尖穴,然而尚不等珠珠哭喊出声呢,他就已经拔了针,开始用手挤血。


    珠珠那尖锐的啼哭声瞬间就盈满了整间客房,可想而知孩子会有多疼,别说是云媚了,湛凤仪的眼眶都红了,心疼得像是有人在拿刀割他的心头肉。


    接连挤出十滴热血之后,老郎中才收了手。刺络放血也着实有效,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珠珠的高热就退了,亦不再难受地啼哭了。


    云媚和湛凤仪欣喜若狂,连声向老郎中道谢。


    老郎中又给珠珠开了几副内服的清热驱寒药,然后就要起身告辞了。湛凤仪支付了比之前许诺的十倍诊金还要丰厚的报酬,并亲自将老郎中送回了家,又披星戴月地去药铺抓了几服药回来,借客栈的后厨熬了。


    药味腥苦,珠珠一口都不喝,喂进嘴里就吐,吐得甚至比她爹拿勺子喂得还快。


    云媚和湛凤仪只好一人抱着孩子一人往孩子的嘴里灌药。一家三口一起折腾到了几乎天亮,一碗药才喝完了。


    珠珠大病初愈,如抽丝山倒,早已筋疲力尽,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大地的那一刻沉沉睡了过去。


    云媚亦昏昏欲睡,却又不安心,唯恐女儿会复热。老郎中临行前也叮嘱过,十二时辰之内要多留意照看,若是复热了定要立即去请他。


    湛凤仪心疼女儿,却也心疼自己妻子,便对云媚说了声:“咱们俩同时耗着也不是办法,还是轮番来吧,你先去睡,一个时辰后我喊你。”


    云媚没有推脱,便在女儿身边躺了下来,睡前还不忘记叮嘱湛凤仪:“你可别自己逞强,一个时辰后一定要喊醒我。”


    湛凤仪单膝跪在了床畔,看着云媚笑了,凤眸明亮:“看来娘子还是心疼我的。”他的粉唇牵起,白皙俊美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一对浅梨涡,口中露出来了一双尖巧洁白小虎牙,看起来清纯又单纯,压根无法让人将他同江湖上那个冷酷狠戾的修罗王联系在一起。


    云媚亦是被他这幅人畜无害的面孔给骗了……想起这事儿就气不打一出来!


    云媚脸色一沉,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湛凤仪,没好气地回了句:“我心疼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也不会去心疼你这个混账骗子!”


    湛凤仪似是不死心一般,急忙追问道:“娘子若是不心疼我的话,为何还要我一个时辰后一定喊你?还不是怕我累了所以才想换我去休息。”


    云媚冷冷道:“少自作多情,我是怕你累垮了没人和我轮番照看孩子!”


    湛凤仪:“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关心呢?”


    云媚:“?”


    湛凤仪一本正经地说:“我是珠珠的爹爹,你是珠珠的娘亲,咱们仨谁都离不开谁,谁也不和谁分彼此,所以你关心珠珠就等同于关心我。”


    云媚:“……”我到底为什么要与你这种后颜无耻之徒废话?


    云媚心累x地长叹一口气,而后便不再言语了,立即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睡前她还想着,哪怕湛凤仪你不喊我,我肯定也能一个时辰后就醒。控制自己的睡眠时间和深浅是一位刺客的基本素养,不然迟早会被仇敌杀死于睡梦中。


    然而云媚却低估了照顾孩子所透支的精神和体力,那可真是比当刺客累多了。


    她一觉睡到了天昏地暗,再度醒来时,都已不知晓是何年何月了,还是珠珠一巴掌拍到了她的脸上给她拍醒的。


    云媚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孩子的额头,确认没再复热之后,她立即长出了口气。


    珠珠却急得要命,先用小手拍了拍娘亲的胸,然后又拍了拍自己的小嘴,一副嗷嗷待哺的模样,还不停地咿咿呀呀,饿得都快会说话了。


    大病初愈,急需吃饭饭呀。


    云媚哭笑不得,立即解开了衣衫。珠珠迅速扑进了娘亲的怀中,迫不及待地吃起了奶。


    云媚不禁舒了口气,心想:“只要孩子能吃能睡就行,只要能吃能睡就说明她平安康健。”


    待珠珠吃饱了之后,云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忙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湛凤仪早已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也不知他是何时睡着的,反正没有按时喊醒她。


    可别再累晕过去喽。


    云媚不禁心生担忧,忙开口喊了两声:“湛凤仪?湛凤仪!”


    湛凤仪却始终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云媚心惊胆战,前襟都没扣好呢就起身下了床,急匆匆去到了湛凤仪身边。


    湛凤仪俯趴在桌面上,云媚看不全他的面色,却能够看到他的耳朵和一半侧脸。


    他的耳根绯红,从臂弯里露出来的那小半张侧脸亦是异常通红。


    云媚呼吸一顿,心道:“小的才刚好,大的不会也跟着染了风寒吧?”


    不过也不好说,他昨夜一直冒雨在外奔波,又是给孩子请郎中又是抓药熬药,难免不会感染风寒。


    云媚急忙伸出了手,摸向了湛凤仪的额头,果不其然,滚烫……——


    作者有话说:#脆皮父女和铁打的首席【狗头】#


    #没首席这家都得散#


    *


    明天不管上不上班上不上学都是周日,所以早六点还会有加更~[墨镜][玫瑰][捂脸偷看]


    第73章


    云媚当即面露忧色,心中还有些烦躁和疲惫,伺候完小的又要伺候大的,她上辈子是欠了他们父女俩的么?


    真是恨不得将他们俩一起打包给扔出去!


    云媚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便将手搭在了湛凤仪的肩头,轻轻摇晃了起来,同时呼喊起了他的名字,看看能不能够将他给喊醒:“湛凤仪!湛凤仪!”


    湛凤仪却无动于衷,一动不动地趴着在桌面上,双目始终紧闭,连眼皮要睁开的迹象都没有,面皮绯红的如同熟透了的大虾。云媚又将右手食指横在了他的鼻端,立即就感受到了他那沉重缓慢又滚烫的呼吸。


    也无法确定他到底是因为劳累过度所以睡得太死了还是因为感染了风寒发热晕厥过去了。


    但又不能真的不管他。


    烦死了!


    云媚只得弯腰屈膝,拉住了湛凤仪的手臂,将扯到了自己的后背上,然后咬紧了牙关,扎稳了马步,使出吃奶的劲儿背着他站了起来。


    别看湛凤仪吃得不胖亦不是五大三粗的身材,但他却强健结实得很,浑身上下全是紧实精肉,体重一点都不轻。


    云媚哪怕武功再高强也只是一个女子,哪里能够轻松背得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湛凤仪从桌子边背到了床边。


    短短几步路,累得她满头大汗。


    但她实在是没有那份多余的闲功夫将他温柔地放在床上了。


    更何况,男人也不是孩子,也没必要照顾的那么精细。


    来到床边之后,云媚就像是码头工卸掉扛在双肩上的大麻袋似得,身子一歪手一松,就将湛凤仪抛到了床上。


    “扑通”一声闷响,湛凤仪侧倒在了床铺上,两只脚却还在地上踩着呢。


    云媚却暂时顾不得去搬他的腿,得缓缓,得休息一会儿。她将双手掐在了侧腰上,累得气喘吁吁。


    她也不怎么着急,和女儿生病时那惊慌失措的表现千差万别。


    再说了,湛凤仪这个可恶的骗子又凭什么跟她的宝贝珠珠比?


    她的宝贝珠珠还没吃过幽冥草和不死花呢!


    云媚如是心想。


    珠珠却很高兴,立即爬到了爹爹的身边,抬手就是一巴掌,毫不留情呼到了她爹的脸颊上,又激动地冲着他“啊”了一声,好似在说:快起来陪珠珠玩!


    然而爹爹却一直没醒来,一直不理会她。


    珠珠抬起小脑袋,看向了娘亲,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中尽显疑惑,好似在问:他咋啦?


    云媚一边喘着气一边说:“你爹病了,害热了,和你昨晚一样。”


    也不知小家伙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旋即就将小脑袋低了下去,重新望向了爹爹,一对小眉毛微微拧了起来,小嘴巴也抿了起来,看起来还怪担心的。


    随后,小家伙又伸出了白白胖胖的小嫩手,轻轻地在爹爹的脸颊上摸了摸,发出来了一声惆怅叹息,似是在感慨:好端端的,咋忽然就病倒了呢?


    云媚忍俊不禁。随后,她就在床边坐了下来,弯腰伸手,把湛凤仪的一条小腿抬了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腿上,本欲帮他脱鞋脱袜,却又在看清他穿的是什么鞋后阴沉了脸。


    与他穿在身上的那套锦衣华服的规格相同,这是一双昂贵又稀有的杭罗皂靴,面料轻薄,触感柔软,极其透气,十分适合炎热夏日来穿。


    杭罗亦非寻常之物,乃是世间顶级织造物,仅有达官贵族和天潢贵胄才穿得起。


    湛凤仪这双杭罗皂靴的靴筒上还织有四合如意连云图形的暗纹,一瞧便知匠人的手艺了得,哪里是寻常百姓家能够接触到的东西?


    云媚气不打一处来,心说这混账东西现在可真是装都懒得再继续装了,立马就恢复了自己至高无上的王爷身份。


    假扮沈风眠与她相处的这两年,怕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贫苦的两年吧?


    委屈死他了吧?!


    云媚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忿,情不自禁地又在心里想:还怪会享受的,就显得你高贵你有钱了?当初若不是你三番四次地去破坏我的刺杀任务,我也不会赔出去那么多钱,现在更不会一贫如洗!


    云媚实在是气不过,又想往湛凤仪的脸上扇巴掌了,但却在抬手的那一刻迟疑了……他现在昏迷不醒,挨巴掌也没感觉,她打了也同于白打,自己的手还会疼。


    行,那这一巴掌就先留着,等人醒了再扇,到时候连本加利的扇两巴掌!


    云媚满意地在心中算好了帐,简单粗暴地给湛凤仪脱好了鞋袜之后,她就把他的双腿给搬上了床。


    但他身上的衣物却还是半干不干的潮湿状。


    云媚在帮湛凤仪脱衣服和不帮他脱衣服之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选择了帮他脱衣服,倒不是因为担心他穿着湿衣服会不舒服,而是担心衣服会被他的体温给捂馊了,散发臭味熏着她的珠珠。


    给湛凤仪脱衣服时,云媚也不可能再扭捏害臊了,毕竟已经当了那么长时间的夫妻。她三下五除二就把湛凤仪身上的衣服给扒光了,扔到了床边的地上,又随手将堆在床角的被子扯了过来,往他身上一搭,就算是齐活了。


    这家伙给她累得,都饿了。


    从昨日晌午到现在,她也还粒米未进呢。


    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云媚就抱着女儿离开了房间,下楼吃饭去了,但是在离开之前,她还是非常有良心地在湛凤仪的额头上搭了一块湿巾帊,并满含感慨地心中想道:“我梅阮可真是仁义,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但凡换个斤斤计较的人,都不会如此尽心尽力地伺候你。”


    去到一楼大堂之后,云媚点了一碗猪肉臊子面、半斤卤羊肉和一碗热鸡汤,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吃完之后就去了客栈后厨,借用后厨的火炉给女儿煎起了药。


    老郎中给珠珠开了六副药,要求一天喝两副,昨夜喝了一副,今日还剩下五副。


    云媚有些犹豫,要不要匀出来一副给湛凤仪喝?但也只犹豫了一个瞬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心道:“都吃过幽冥草和不死花了,还吃什么药?再说了,万一给他匀出来了一副之后珠珠的病好不透怎x么办?还是让他自己硬抗过去得了。”


    随即,云媚便心安理得了起来,甚至连去给湛凤仪请郎中的念头都没有动过,大不了她亲自动手给他扎扎针放放血。她可以的,她昨晚看老郎中给珠珠扎过,看一遍就能学会,她可是麒麟门首席。


    药煎好了之后,云媚就抱着孩子回了房,另外一只手中还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滚烫的药。


    可珠珠照旧是一口药不喝,喂了就吐。没了湛凤仪的帮忙,云媚也没法儿往小家伙的嘴里灌药,只好自己一口气将那碗又苦又腥的药给喝完了,然后再给珠珠吃奶,尝试借助母乳喂药。


    珠珠吃饱之后便小睡了起来,云媚将她放回了床上,顺便又抬起了手臂,摸了摸湛凤仪的额头,孰料竟然还是滚烫。


    云媚不禁有些担忧……要不,还是去请郎中吧?


    但是有些麻烦,总不能将珠珠单独留下吧?还得抱着珠珠一起去。


    太麻烦了。


    珠珠现在也怪沉的。


    云媚干脆下了楼,去问店小二借了一根细长的绣花针,回房后,在烛焰上把针烤了一遍,然后胸有成竹地朝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湛凤仪走了过去。


    云媚在床边坐下,伸手就捏住了湛凤仪的耳朵,而后便举起了银针,学着老郎中的样子稳准狠地朝着湛凤仪的耳尖穴扎了过去。


    本以为自己的手法举重若轻,定能够如同闪电一般迅速点刺,可惜还是缺少了些许经验,竟然一针把湛凤仪的耳珠给扎穿孔了,殷红色的血液瞬间溢出……


    “呀!呀呀!”云媚大惊失色,赶紧收了针,本想继续学着老郎中的样子去给湛凤仪挤血呢,结果根本不用挤他耳尖处的血就开始哗哗流了起来,像是一条流淌在白皙耳珠上的细长小河,都染到枕头上去了。


    云媚慌张不已,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捅了娄子。


    不过好在她提前准备好了用烈酒浸泡过的巾帊。


    云媚迅速抓起了巾帊,将湛凤仪的耳珠了包了起来,用力按压着。


    这点小伤口也根本算不得严重,血很快就止住了。云媚又从自己的包袱中取出了金疮药,敷到了湛凤仪那只穿了孔的耳朵上。


    但云媚却再也不敢自诩自己的针灸手法可以比肩老郎中了,用酒水将绣花针清洗过后,她就将其还给了店小二。


    再度回到客房之后,云媚又坐到了床边,拉起了湛凤仪的胳膊,开始给他推穴。


    推穴的手法还是老郎中昨晚临走前教给他们的,并叮嘱若是孩子复热了的话,可以先试着推穴驱热。


    当时云媚满心都是对女儿的担忧,所以学得十足认真,结果谁知道根本就没用在小家伙的身上,反而用在她那个讨人厌的爹身上了。


    云媚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一边举着湛凤仪的手臂,沿着内侧经络从上到下的给他推穴,一边郁闷心想:“我真是好苦的命……”


    接连不断地推了差不多一刻钟之后,云媚放下了湛凤仪的手臂,而后便将自己的手搭在了湛凤仪的额头上,心说:“这血也放了,穴也推了,应该能退热了吧?”


    孰料湛凤仪的额头却还是滚烫。


    这下云媚终于着急了起来,正准备起身去寻郎中的时候,忽然发觉湛凤仪的脸色看起来正常了不少,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红了。


    但为何还是不退热?


    云媚拧眉思索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手心太热了——刚刚不停地给湛凤仪推手臂经络,把自己的手心磨热了。


    随即,云媚就脱鞋上了床,趴到了湛凤仪的身上,俯身低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这下终于精准地感知到了他的体温,虽然还有些发热,但起码不再似之前那般热得滚烫了。


    云媚不禁舒了口气,孰料就在她即将起身之际,湛凤仪忽然睁开了眼睛。


    云媚也才刚刚将脑袋给抬了起来,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上了。


    那双狭长的凤眼漆黑深邃,却不再锋利冷锐了,带着些病弱的倦意,很快,又如同冰雪融化似得,洋溢出了春水般温柔的笑意,轻轻唤了一声:“娘子。”


    他那俊美的面颊上还残留着些许病态的绯红色,肌肤却又病态的苍白,两重病态之色结合在一起,更为他平添了几分憔悴之美。


    如雨后残花,令人怜爱。


    云媚的呼吸一顿,脸颊不争气地热了,旋即就要起身,却猝不及防地被湛凤仪揽住了纤腰,让她的前胸紧贴在了他的胸膛上,紧接着,他便抱着她一同翻了个身,而后又将眼睛闭了起来,虚弱开口,哀求着说:“好久都没有抱着娘子睡觉了,今日恳请娘子看在我病弱的份上,再纵容我一次,陪我小睡一会儿,可以么?”——


    作者有话说:#媚起首席来手拿把掐【狗头】#


    #在旁边碎觉的珠珠:我多余了呗?#


    第74章


    云媚的心软了,但也只软了一瞬间而已,下一瞬,内心就又被怒火充斥了。


    怒气使得她的杏目圆瞪,气急败坏地质问湛凤仪:“你这混账东西是不是早就醒了?故意假装昏迷诓骗我?”


    湛凤仪剑眉微蹙,面露愁容,憔悴开口:“娘子,我都已经病成这般狼狈的模样了,哪里还有余力去诓骗你?”


    云媚:“不许再喊我娘子,我不是你娘子!”说罢她就要起身,孰料竟没能挣脱湛凤仪的怀抱。


    他那条手臂修长有力,如同锻焊的一般,牢不可分地圈在了她的纤腰上。


    就这还说自己病弱无力呢?真是会睁眼说瞎话!


    云媚越发的气不打一处来,双眸几乎要喷火:“你成天到晚就知道诓骗我愚弄我,还会做什么?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愚蠢,连得到一句真话的资格都没有么?”说着说着,她的眼圈竟然还红了,又伤了心。


    其实一直都很伤心,只是被怒火掩饰了而已。


    湛凤仪瞬间慌了神,急忙说道:“我这回当真没有欺骗娘子,是在娘子爬上床之后我才苏醒,此前真浑无意识!”


    云媚还是恼怒:“既然醒了为何不立即睁开眼睛让我知道?还不是想等着愚弄我!”


    湛凤仪竭力为自己辩解,好不容易恢复常色的脸颊又被急红了:“我真没有!我只是、我只是……”


    云媚瞪着他质问:“只是什么?”


    湛凤仪垂下了眼眸,一副难为情的模样:“我还当娘子是想偷亲我,所以才、才没睁眼,不然娘子肯定该不好意思亲了,我又想让娘子亲我,所以才……”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云媚都要被气笑了:“你这混账东西怎么一天到晚净想美事儿?!”


    湛凤仪倒也没否认,怅然地叹了口气:“确实是我痴心妄想了,娘子正在气头上,怎么会想亲我?”紧接着,他就又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语气越发憔悴虚弱了起来,“不过,娘子愿意以额抵额为我探量体热,我也心满意足了,起码能够说明娘子的心中还有我,还在意我。”


    云媚却再也不上当了:“你少在这里装可怜!”罢了又要挣扎起身,谁知这回却也没起成,倒不是因为湛凤仪还不愿意松手,反而干脆利落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臂,紧接着,他便激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迅速地用那条刚从云媚腰间收回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好似是在试图压抑咳嗽的声音,但面色还是因为剧烈地咳嗽而变得通红了,身体也开始因为咳嗽而不停颤抖,好似要咳出血来一样严重。


    云媚怀疑他是装的,却又惶惶然不敢随意下定论,便想着要不先去给他倒杯水润润喉吧?哪知就在她准备起床之际,湛凤仪忽然不咳了,却紧闭上了双眼,呼吸急促,眉头紧促,面颊潮红,乌发如墨一般泼洒在了枕头上,一副病恹恹几欲断气的模样。


    云媚不由得心惊胆战,忙询问道:“你、你不会是要死了吧?”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慌慌地说,“你、你你先撑住,别死!千万别死!等我去拿笔墨,你先给珠珠留几句话再死,不然珠珠长大后会难过的!”


    湛凤仪:“……”


    云媚:“还有你那柄祖传的乌金扇,一定要写清楚留给珠珠!”


    湛凤仪:“……”


    云媚说一不二,立即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欲要去拿笔墨,但手腕却忽然被握住x了。


    湛凤仪紧握着她的手腕,无奈睁开了眼睛,嗓音低沉沙哑又无力:“娘子,我只是偶然了风寒,不是要死了。”


    云媚蹙眉,面露疑惑:“是啊,你只是偶然了风寒,怎就会咳得那么厉害呢?珠珠才六个月大,都没你的病情严重……莫不是你得了痨病?那可是要命的大病呀!我这就去拿笔墨!”说罢就又要起身,一副紧张担忧的模样。


    湛凤仪紧攥着云媚的手腕不放,又无计可施,只得向她妥协,讨扰一般说道:“娘子,我没有要死,我只是突然嗓子痒痒了,所以才会咳嗽…让你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云媚满面的惊急担忧瞬间一扫而空,复又露出了来了恼怒的神色,愤然质问道:“怎么不继续装下去了?我不是一直在配合你么?嫌我配合的不好?”


    湛凤仪又岂能听不出妻子的阴阳怪气?他臊眉耷眼,一脸愁苦地说道:“娘子火眼金睛,我哪里还敢继续作祟?”


    云媚冷哼一声:“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就知道演戏诓我!”罢了就要下床走人。


    湛凤仪赶忙也从床上坐了起来,跪挡在云媚面前,急慌慌地说:“娘子你别走,我求你别走!”


    话音还未落,他的眼圈就红了,漆黑的眼眸之上瞬间就笼罩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好似将烟雨江南收进了眼中,再加之他那副苍白憔悴的病容,越发显得楚楚可怜了起来。


    “我只是害怕娘子会离去,所以才会出此下策,娘子亦不知晓,自你带着珠珠离去之后,我心中有多么的焦灼忧虑,日日茶不思饭不想,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你们母女,如今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们,若是得而复失,我…我当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那修长整齐的剑眉也蹙了起来,俊美的面庞上笼罩着烟雨般的哀愁,薄唇苍白干涩,极其我见犹怜……


    他的肌肤病态苍白,身上还没穿衣服,薄被堆在了劲瘦的腰间,露出了一半肌理分明的腰身,胸膛宽阔紧实,乌发如绸缎一般披散在肩。


    活脱脱一副病美人的模样,眼眶还湿漉漉红彤彤的,看起来怪可怜的。


    云媚的心又软了,犹豫地想着:“要不,等他病好了再说吧?”随即却又狠了心肠,“不行!绝不再能够这满口谎言的家伙蒙蔽,定要坚定一些才行!”


    云媚的思绪在顷刻间千回百转,做出决定之后,冷冷地对湛凤仪道了声:“瞧着你现在病弱体虚的份上我可以姑且放你一马,但如若你敢再耍花招,我定不会再原谅你了。”


    湛凤仪急忙点头,不假思索地说:“我以性命担保,绝不会再欺骗娘子!”


    那我可就要开始欺骗你了。云媚无情地心想。然后,她便重新躺回了床上,长叹一口气的同时将眼睛闭了起来,疲惫开口:“你若想睡就赶紧躺下,我连轴转了一天,就为了伺候你们父女俩,现在累得要命,急需补觉,没时间也没精力陪你瞎折腾。”


    湛凤仪面露喜色,立即躺了下去,伸手便将云媚搂进了怀中,又习以为常地,握住了她。


    云媚猛然睁圆了眼睛,瞬间面红耳赤:“湛凤仪!”


    湛凤仪大惊失色,忙松了手,急切解释:“我这回真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习惯了!”绝无一字虚言。


    云媚的脸却更热了,恼羞成怒,抬手就朝着湛凤仪的脸上扇了过去,房间内登时就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并伴随着一声痛骂:“混蛋!”


    湛凤仪的半张脸颊瞬间通红,五个清晰的巴掌印赫然印于其上,但他哪里还敢替自己辩解?越说错的越多,还不如不说话当哑巴呢。


    云媚气愤地哼了一身,直接翻了个身,只拿后背对着湛凤仪,厉声警告道:“你若再不老实,我便真劁了你!”罢了才忽然想起来他现在浑身上下一件衣服都没穿,为了使自己的威胁更有力度,她果断朝后伸手,伸进了被子里,稳准狠地抓了一把,又闪电般迅速地收了手。


    湛凤仪却真如遭酷刑,五官瞬间变得狰狞无比,痛苦地蜷缩起了身体,双手捂住自己的命根,疼得直倒吸冷气,额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颤声喊道:“娘子,你是想要我的命么?!”


    云媚闭着眼睛说:“谁让你不老实?”


    湛凤仪苦不堪言,无奈地说:“那你也不能总是如此粗暴地摧残我的小兄弟,万一真把它给弄坏了,你后半辈子守活寡么?”


    云媚冷冷道:“无论它坏不坏我都不可能继续守着你这个大骗子!坏了还刚好呢,省得你日后招蜂引蝶三妻四妾,再给珠珠变出来几个讨人厌的弟弟妹妹。”


    “绝无可能!”湛凤仪毫不犹豫地开口,“莫说是让别的女人生了,哪怕是你生,我都不想再给她添弟弟妹妹了。”


    云媚不语,似是根本不信他的话。


    湛凤仪语气坚决地向云媚许诺:“我不想再让我的妻子承受怀胎生子的痛苦,不想让其他孩子分走你我对珠珠的爱,所以我不想再要第二个孩子了,更不可能背弃咱们成婚时我对你的承诺收房纳妾。”


    云媚咬住了下唇,内心有些动容,却又清楚地知晓他们二人身份上的差距:“你少在这里诓骗我,我虽是江湖女子,却也知晓宗室王爵不得随意娶妻纳妾的规矩,只怕现在宫里那位太后都不知晓自己已经有孙女了!”


    这也是她如此生气的原因之一,她和她的女儿竟都成了见不得光的存在。宫里那位太后也绝不可能允许湛凤仪娶一位劣迹斑斑的江湖女子为正妻。


    孰料湛凤仪竟说:“她当然知晓,珠珠才刚满两月大时我就已上书奏报了朝廷。”


    云媚诧异回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湛凤仪。


    “娶你之前我亦上书奏报了朝廷。”湛凤仪笃定道,“吾乃堂堂靖安王,绝不可能偷偷摸摸地娶妻生子,无论是我的妻子还是女儿,都必须是光明正大的存在。”


    云媚却半信半疑:“宫里那二位真能同意你娶我?”


    湛凤仪的眉目瞬间冷傲了起来,桀骜不驯道:“他们为何不同意?又怎敢不同意?当初本王出兵助其削藩之时其他什么要求都没提,唯一的要求便是自由娶妻的权利,他们若敢不答应,本王就敢当场撤兵。”


    亦是因为那次削藩,才导致了他没能及时前去赴约,让她白白等了他三天,与她错过了彼此。


    云媚的呼吸忽然沉重了起来,眼眶微热,目不转睛地望着湛凤仪:“当时你甚至都不知道我是女子,怎么就敢讨要自行娶妻之权?”


    湛凤仪:“又没人规定妻子必须是女人。”又猖獗傲然地说:“本王想要娶谁就必定要将人娶到手,管他是男是女是正是邪,亦没人能够阻拦得了本王。”


    云媚哭笑不得,道:“我若真是个男的,你将我娶进了家中,绝对会被世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湛凤仪:“本王才不管那么多,我爱的是梅阮,敬佩的也是梅阮,无论梅阮是男是女,我的爱和敬佩都不会改变。”


    云媚的心尖一颤,眼眶又是一热,这回真是几乎要掉下泪来,忙将脑袋扭了回去,眼泪却顺势从眼角溢了出来,顺着山根和太阳穴往枕头上流,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怕湛凤仪听出来她哭了,甚至不敢吸鼻子。


    湛凤仪怀疑妻子哭了,却又不敢探头去看,他知晓梅阮好颜面,若是被他发现她哭了,她定会恼羞成怒地再赏他一巴掌。


    但又担心她真哭了。


    湛凤仪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抬起了右臂,将手搭在了她的腰间。


    云媚没有推开他的手。


    冷静了好大一会儿,云媚才又开了口:“你休要以为说些花言巧语的话哄哄我我就能原谅你,我平生最痛恨人家骗我,你还协同你姑姑全家一起将我当傻子耍,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


    她的语气极其冰冷,毫不留情,鼻音却很重,显然就是哭过。


    湛凤仪心疼不已,愧疚却又认真地开口:“阿阮,我从来就不奢求你原谅我,从我假扮沈风眠欺骗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了被你怨恨的准备,但我从不后悔,因为我想同你在一起,想同你携手到**度余生,与你成婚之后的日子,更是我从小到大最幸福的时光,每一天都弥足珍贵,所以我不会后悔,永远x不会后悔,我只会害怕你会离开我。”


    云媚不置可否,愤然心想:“那你就害怕去吧,本首席定不会轻易心软,非得好好整治你一番不可!”随即便闭上了眼睛,不再置一词。


    她也真是累极,没过多久就睡去了。


    湛凤仪再度揽住了云媚的腰,顷身贴向了她,与她紧紧相拥在了一起。寒热尚未消退,他亦十分虚弱困倦,不多时也睡了过去,睡得还极沉。


    一炷香时间后,云媚准时睁开了双眼,先小心翼翼地挣脱了湛凤仪的怀抱,而后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珠珠早就醒了,却破天荒地乖巧了一次,没有打搅爹娘的休息,自己坐在床边玩起了自己的小胖脚。


    瞧见娘亲睡醒后,小家伙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一边兴奋挥舞着两只小胖手一边咿咿呀呀个不停,好像在说:你可算是醒了!


    云媚唯恐小家伙吵醒湛凤仪,立即将女儿从床边抱了起来,轻捂住了她的小嘴,低声嘱咐:“爹爹还在睡觉呢,不许打搅他。”


    小丫头似是听懂了,立即安静了下来。


    云媚舒了口气,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行囊,悄然无声地抱着女儿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湛凤仪再度睁开眼睛时,已是落日黄昏,意识到房中仅剩下了他一人之时,湛凤仪猛然翻身坐起,惊慌大喊了一声:“娘子!”


    不可能有人回应他。


    湛凤仪急忙掀开了被子,正欲下床之际,忽然在枕边发现了一封信,他立即将信拿起,急切撕开。


    是云媚在离去之前留下的亲笔书信——


    【若想与我同进退,便去替我做件事。】——


    作者有话说:首席:我可没那么好追!


    #小王爷追妻路漫漫【狗头】#


    *


    明早六点还有加更[墨镜]


    第75章


    暴雨如注,明明是朗朗白日,天色却阴沉的彷如深夜一般。


    铅云浓厚压抑,好似随时会向人间塌陷,迅猛的电光不断闪烁其间,劈开了一道又一道银色裂痕。


    群山环抱处,伫立着一座气势巍峨的黑色殿宇,几乎要与这阴沉的天地融为一体,彷如蛰伏在万山之中的一头野兽。


    天空上的雷电每闪烁一次,被雨水打湿了的地面就会被映亮一刻,每一块深灰色地砖上都雕刻着一头威风凛凛的踏火麒麟。


    位于最中央的那座最为恢弘豪华的宫殿前,有一片宽阔广场。


    暴雨之中,广场上空无一人,却在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玄铁打造的黑色囚笼,笼中关押着一位遍体鳞伤的囚徒,像极了在野外捕捉猎物的陷阱。


    忽然间,一只白鸽展翅飞进了广场,如一道白烟似得,直径朝着那座囚笼飞去,孰料尚不等它靠近,天空骤然划过了一道闪电,光芒乍现,数根利箭同时从四面八方而来,瞬间就将白鸽射成了血筛子。


    显然,谁若敢擅自靠近这座囚笼,试图解救囚徒,就会有更大的“囚笼”从天而降。


    然而就在那只白鸽尸体掉落在地的瞬间,一道修长人影自高大的宫殿屋顶落入了广场之中。


    他身穿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腰束革带,面覆黄金修罗面具,苍白修长的右手中握着一柄颜色深沉的乌金扇。


    乌金扇本未展开,却在他闪身朝着囚笼冲去的那一刻被用力甩开,于阴沉的雨夜之中划开了一道犀利乌光。


    下一瞬,破空之声再度响起,隐藏在暗处的弓弩手毫不迟疑地冲着湛凤仪放出了夺命利箭。


    湛凤仪却早已用白鸽确定了弓弩手的位置,箭矢尚未袭来,他便已经运起了轻功,瞬间以一种诡计的角度滑出去了数丈远,让那些破空而来的利箭尽数落了空,纷纷栽头倒地。


    下一场利箭雨却接踵而至,却不再是木杆铁头的轻箭,而是通体漆黑的沉重精钢箭,若是被其击中,瞬间就能击断骨骼贯穿人体。


    湛凤仪果断腾空而起,辗转腾挪之间游刃有余地挥舞着手中乌金扇,无一例外地将所有朝着他飞袭而来的精钢箭全部击落在地。


    然而针对他的捕杀却无穷无尽。


    下一轮暗器是月牙镖,弯弧犀利,断雨横飞,好似本应悬挂在天空上的弯钩月牙被复刻了无数枚,又被灌输了凌冽杀意,一齐朝着湛凤仪旋发而来。


    电光闪烁之间,能隐隐看到这些月牙镖通体泛着一种深蓝色的金属乌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湛凤仪运功提气,猛然挥动了乌金扇,一股夹裹着强大内力的飓风骤然自扇端生出,顷刻间便将那些朝着他袭来的月牙镖扇了回去,却有一枚漏网之鱼,划着他的右臂飞了出去,在他的臂膀上割开了一条深刻的血道。


    湛凤仪却浑不在意,一刻不停地朝着囚笼靠近,一扇斩断了挂在笼子上的铁锁链,正欲伸手捞人,却忽然迟疑了动作。


    月牙镖之后,竟再无了袭击……此人不是孟若川!


    电光石火之间,湛凤仪便将乌金扇挡在了自己的身前,与此同时,“奄奄一息”躺在囚笼中的囚徒骤然起身,手中匕首直刺湛凤仪的咽喉。


    只听“铿锵”一声响,匕首刺中了乌金扇,下一瞬,那囚徒的身体就僵硬了,鲜血四溅的同时,他的脑袋如皮球般自颈上掉落了下来,断肢处的切口齐平,乌金扇上沾满了热血。


    紧接着,湛凤仪的身后就响了鼓掌声,并伴随着一句含带着笑意的赞美:“好迅捷的反应,真不愧是修罗王。”


    湛凤仪转身回首,在暴雨中看到了一位身穿白色束腰长袍,戴黑色面具的男子。


    男子的身姿挺拔,长身玉立,脸上的面具并非纯黑色,在其左眼角的位置,画着一朵淡粉色的五瓣梅花。画功却并不精湛,甚至说得上是粗糙丑陋,但他却一直保留着。


    湛凤仪的眸光一凛,冷然道:“祁连?”


    祁连声调一扬,似是诧异万分:“怎么?莫非靖安王听说过在下?”罢了,却又缓缓地点了点头,以一种见怪不怪的语调说道,“应当是听师兄…不,我现在应该喊她师姐,你一定是听师姐提起过我,我与师姐之间,情深义重。”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尤为笃定,咬字尤为深沉。


    湛凤仪又岂能听不出祁连的挑衅?黄金面具下那张苍白而俊美的面容上瞬间浮现出了厌烦之色,并伴随着强烈杀意,咬牙切齿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也配提起她?”


    祁连浑不在意,又抬起了左手,用苍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抚摸着眼角的梅花,缓缓开了口:“这朵梅花还是师姐亲手为我画上去的呢。师姐说,黑色面具不好看,要为我画一朵好看的梅花上去,要我永远记得她。”


    他的言语间充满了感慨,听似是在怀念旧事,实则充满了无尽炫耀。


    最后,他又反问了湛凤仪一句:“你的面具上,怎么没有她亲手画下的梅花?”


    “因为本王不屑!”话音未落,湛凤仪就手持折扇朝着祁连杀了过去,锋利的扇端直袭祁连的咽喉。


    祁连的身法却极为迅速,电光石火之间就朝后方滑退了过去了,同时拔出了手中长剑,雪亮的剑身上缠绕着腾腾杀气,瞬间劈开了黑夜,但他的言语却始终不疾不徐,充满了炫耀:“师姐的剑名为皓月,我的剑名为长虹,自出世以来便是一对天造地设的雌雄剑,你呢?你手中可有剑?”


    湛凤仪冷笑:“没有,但本王有妻有女。”


    祁连的面色一沉,目眦欲裂,胸中恨怒交加,抬剑便朝着湛凤仪刺了过去:“我自小便与师兄一同长大,你凭何夺走她?”


    他出剑的角度也极为刁钻、阴毒,如同一条充满了攻击力的毒蛇。


    湛凤仪应变极快,灵活扭腰旋身,以一个极为诡谲的角度躲过了祁连的这一剑,瞬时抬手挥扇,不遗余力地朝着祁连的长剑斩去。


    乌金乃是这世上最为刚强坚硬的锻造材料,他手中的这柄乌金扇上更是饱饮热血,缔造亡魂无数,若无意外,定能够一举将祁连的长虹剑从当中斩断,除非祁连拥有和梅阮一般迅捷的反应,能在电光石火之间躲过他的乌金扇。


    但祁连没有和梅阮一样高深莫深的战斗技巧,乌金扇却也没能将他的长虹剑斩断。


    乌金扇与长虹剑相击的那一刻,湛凤仪便感知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如同爆裂旋风x一般,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的内力。


    湛凤仪大惊失色,忙撤了乌金扇,瞬时运起了无影步,朝后方滑去了数丈远,覆盖在黄金面具下的面庞上尽显错愕与震怒:“你胆敢修炼星移之法?”


    放眼整个江湖,都鲜少有人知晓星移之法,因为此功法乃是天理不容的邪功。修炼者可通过吸取对手内力的方式迅速提升自身功力,但被吸取者却会在被吸干内力的瞬间暴毙而亡,手段极为阴险歹毒。


    湛凤仪此前也只是从弥迦大师那里听说过星移之法,却从未亲眼目睹过,更未曾体验过,如今猝然体验了一番,不可谓是不震惊。


    修炼星移之法亦并非没有代价。人各有命,天资亦然,若是强行提升自身上限,定会毁经折脉,破坏本源,折损阳寿,就好比一个人的胃口只有那么大,吃少了会饿但不会死,但若是吃得太多,反而会被撑死。


    这亦是星移大法为何没有在江湖上广为流传的原因。正派之士不齿于修炼,邪魔外道又忌惮其折损阳寿的后果,毕竟,比起武功盖世称霸江湖来说,这世上大多数人还是更希望自己可以寿终正寝。


    谁若敢修炼星移之法,定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祁连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湛凤仪顿感棘手,倒不是因为畏惧星移之法,而是忧虑孟若川的死活,唯恐她会死于祁连之手。


    妻子交付给他的任务是来麒麟门解救孟若川并将其平安带回,若是孟若川死了,他拿什么跟妻子交代?


    她的师父已经死了,死在了她等待他的那三天内,他若是不能救回她的挚友,凭什么奢求她的原谅?


    湛凤仪满心焦灼,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折扇,凤眼却微微眯了起来,深邃而凌厉,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暴雨瓢泼而下,阴沉的天空上电闪雷鸣。


    又一道闪亮映亮了夜空。


    祁连的双眼也眯了起来,被遮挡在面具下的双唇轻轻勾起,牵出了一抹怡然自得的笑:“王爷手臂上的毒怕是要发作了吧?”


    早前湛凤仪的右臂曾被淬了剧毒的月牙镖击中,又经历了一番打斗,此时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只是身穿黑衣看不出来而已。


    湛凤仪浑身一僵,似是被戳破了伪装,立即手足无措了起来,还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步伐趔趄又仓皇。


    祁连唇畔的笑意更甚:“王爷武功盖世,内力必定浑厚无比,我定会异常珍惜。”言毕便提起了手中长剑,大步流星地朝着湛凤仪击杀了过去。


    他打算先捅穿他的身体,将其钉在地上,再慢慢地吸干他的内力,慢慢地欣赏他的死亡。


    他恨极了湛凤仪,恨他抢走了他的师兄。


    湛凤仪不断仓皇后退,如同惊弓之鸟,然而就在祁连的剑刃即将击中他的要害之际,他竟忽然挥出了手中折扇,如开天辟地之斧一般刚劲迅猛,铿锵一声击中了祁连的长虹剑,紧接着,天地间就响起了一道兵器坠地的清脆之音。


    祁连手中的长剑瞬间就只剩下了一半长短。


    祁连震惊错愕。


    湛凤仪却气定神闲,轻笑着说:“本王方才有些无趣,便逗着你玩了一玩,顺便告诉你一声,本王食过娘子给的幽冥草和不死花,现在百毒不侵。”


    罢了,湛凤仪再度将手中折扇一甩,含笑的凤眼瞬间狠厉无比,彷如雨夜修罗,阴森开口:“若不将孟若川交出,本王不介意血洗麒麟。”——


    作者有话说:小王爷:挡我追妻者死!


    小王爷:你这种爱炫耀的更是得死!


    *


    不要忘了下午六点还有一更呦~


    第76章


    鬼谷所在的水龙山山脉极其险峻偏僻,距离那里最近的一座镇子也要至少三天的脚程。


    云媚已经带着女儿珠珠在这座名为茅草垛的镇子落脚了数日,每日都在焦灼地等待湛凤仪。


    她料想着祁连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发现她的行踪,但却坚信孟若川不会出卖她,那么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孟若川遭了祁连的毒手。


    她本打算待武功恢复之后亲自前往麒麟门找祁连兴师问罪,但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尚未抵达鬼谷呢,珠珠就害了一场病,在客栈中耽搁了足足两日。


    往后还不一定会有什么突发状况产生,时间又极其紧迫容不得浪费,所以她别无他法,只能让湛凤仪代替她前往麒麟门一趟,先将孟若川救出来再说。


    但其实,她也不确定孟若川现在是死是活。祁连练了邪功,难保不会将孟若川的内力吸干,但无论如何她都要努力地去救她,就像是当年孟若川救自己时那样。


    无论孟若川是死是活,她都必须要将自己的挚友带出麒麟门那个鬼地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日清晨,云媚照旧抱着珠珠下了楼,去到了客栈的一楼大堂里,准备先食早饭,而后再抱着孩子去镇子上转一转,打听一下近期的江湖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


    茅草垛镇虽然偏居一隅,但却地处冲要,许多南来北往的江湖客们都会在此地歇息落脚,是以此间的状况并不贫瘠,比之云媚此前定居的溪东镇还要热闹繁华一些。


    落座后,云媚管店小二点了一笼包子,一碗米粥和一碗鸡蛋羹。包子是她自己吃的,鸡蛋羹则是给她的小丫头点的,米粥里的糊糊也可以喂给小丫头喝。


    现在她的小丫头已经半岁大了,可以吃一些大人饭了。


    珠珠的胃口也着实不错,吃起饭来也比吃药积极多了,吃药的时候是还没喂呢就开始伸着舌头吐了,吃饭的时候则是第一口都没咽下去呢就开始催着娘亲喂第二口了。


    但凡云媚喂得稍慢了一些,她就开始自己去扒碗了,根本不给她娘亲操心她不好好食饭的机会。


    云媚唯恐女儿会被烫伤,不得不将饭碗推远了一些,就在这时,旁侧那一桌食客们的闲谈之言忽然传入了云媚的耳中——


    “听说了么?就在十日前,靖安王血洗了天下第一刺客组织麒麟门!”


    “我怎听说的是他为了去救人所以擅闯了麒麟门,被门主祁连发现之后组织门中刺客群起围攻了他?”


    “那麒麟门也死伤无数,不是血洗是什么?”


    “靖安王估计也讨不到便宜,纵使他的武功再高强,双拳也难敌四手,更何况麒麟门中的刺客皆非等闲之辈,就算他成功将人救走了,必定也身负重伤。”


    云媚的呼吸一顿,心脏立即悬了起来,哪知她的宝贝珠珠却不给她过度担忧的机会,立即用小胖手扒住了她拿勺子的那只手,又拧起了小眉头,极其不满地“啊”了一声,好似在说:“快点喂珠珠呀!”


    云媚瞬间回神,赶忙舀了一勺蛋羹,吹凉了之后喂给小丫头吃,却极无奈地笑了一下,忧郁心想:现在也就你这什么都不懂的小家伙可以吃的进去饭了。


    云媚是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喂饱了珠珠之后,她就立即抱着孩子回到了二楼客房,迅速收拾好了行囊。


    退了房后,云媚便抱着孩子去到了镇口等待。估摸着时间,若是湛凤仪那边一路顺利的话,定能够在今日抵达茅草垛镇;若是他路途不顺,或者因伤势耽搁了行程,那她便去找他。


    云媚打算在镇口等到午时,午时过后,湛凤仪若不出现,她就立即动身去寻。


    时已入夏,天气逐渐炎热,伴随着日头的高悬,阳光越发强烈刺目了起来,天地间烘热的彷如火炉一般。


    云媚择了一片树荫下的地方站,周遭的葱郁植被却早已被烈日晒蔫儿了,一棵棵皆是垂头丧气的模样。


    珠珠也要被热蔫儿了,小小的眉毛一直皱着,眼神无精打采,白里透红的小脸蛋上挂着一层热汗,像是一捧要融化了的奶香酥山。


    云媚亦被热出了一身汗,一边不住地给自己和孩子擦汗,一边朝着大路张望。


    就在她按耐不住心中的急切准备动身之际,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辆马车,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小黑点,但其行进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云媚就看清楚了全貌。


    那是一辆暗红色的马车,由一头枣红色的骏马拉行,车门前挂了一道深蓝色的布帘,伴随着车辆的前行不断飘摇。


    驾驶马车的是一位身穿竹青色锦缎圆领长袍的年轻男子,他x的乌发高束,以白色玉冠固定。他的面色异常苍白,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却布满了细汗,眼底一片乌青,布满了难掩的疲惫,却始终不敢停歇分毫。


    尚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云媚就认出了驾马之人,立即抱着女儿跑了出去,担忧又焦灼地喊了声:“湛凤仪!”


    湛凤仪眼眸一亮,立即收紧了缰绳。马儿缓缓停下了奔跑的四蹄,云媚也在车身停稳的那一刻来到了马车前。


    也是在这时,云媚才发现湛凤仪的双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也不知道他不眠不休地赶了几天的路。


    她看向他的目光中饱含忧虑,语速极快地询问道:“你如何了?伤得重么?若川她、又如何了?”


    然而尚不等湛凤仪开口呢,云媚怀中的小珠珠就激动的“啊”了一声,并迅速朝着爹爹伸出了肉嘟嘟的小胳膊。


    小家伙那被烈日晒蔫儿了的萎靡之色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欢喜和雀跃。


    孩子不知晓爹爹才刚经历过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只知晓自己好些日子都没见到爹爹了,如今乍见,立即开心了起来,激动得央求爹爹抱。


    湛凤仪神色中的倦意也在见到妻女的瞬间一扫而空,不假思索地便朝着女儿伸出了双手,同时回答妻子关心的问题:“孟若川受了重伤,但是没死,我封了她的奇经八脉,撑到鬼谷不成问题。”


    云媚先舒了口气,然后又急切追问道:“那你呢?你的伤势如何了?”


    湛凤仪将女儿抱进了怀中,笑答:“我当然平安无事。”


    云媚瞧着他那张异常苍白的面色,不由得心生恼怒:“你伤了就是伤了,没伤就是没伤,干嘛要遮遮掩掩的?故意要让我担心受怕猜来猜去吗?”


    孰料湛凤仪竟不慌张也不愧疚,反而在瞬间明亮了双眼,唇畔笑意越发盎然,苍白的面庞都复又露出了红润之色:“万没想到娘子竟如此关心我。”又激动地说道,“我就知道娘子的心中还是有我的!”


    云媚却越发生气了,气他的吊儿郎当:“我才懒得管你,从今往后我也不会再多管你的一桩闲事!”说罢就跳上了马车,气冲冲地掀开了车帘,钻进了车里,去查看孟若川的伤势了,并打定主意再也不理湛凤仪这个混账东西!


    湛凤仪无声地叹了口气,强撑起的精铄神色在瞬间颓败了下来,复又被浓重的倦色取代了。


    在他那套锦衣华服之下,尽是被绷带缠裹着的创伤。麒麟门也当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刺客组织,各种诡谲暗器层出不穷,各大刺客的武功路数亦是百花齐放诡变多端,令他防不胜防,更何况还有一修炼邪功的门主。


    是以,他虽成功地将孟若川救了出来,却并未占到便宜,落了满身的伤。


    但他不想让妻子为了他担忧。单是一个孟若川就足以让她忧心了,他不愿再给她增添烦恼。


    珠珠忽然抬起了小胖手,摸了摸爹爹的脸,又张开小嘴巴“啊”了一声,好像在关切地询问爹爹:你咋啦?


    湛凤仪的目光瞬间柔和了下来,温声说道:“爹爹无事,爹爹只是太想念珠珠了。”


    珠珠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仰着圆滚滚的小脑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爹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粉嫩的小嘴一咧,露出来了一对儿长了一半的下门牙,像是一只软糯可爱的小兔子。


    湛凤仪忍俊不禁,正想要再逗逗女儿的时候,身后的车帘忽然被掀开了,云媚愤然探出了半个身子,朝着湛凤仪伸出了双手:“把孩子给我!”


    湛凤仪蹙眉抿唇,面露哀求:“娘子,不能让我再抱一会儿吗?”


    云媚不容置疑:“要驾马你就一心一意地驾马,要抱孩子你就回马车里好好抱。”


    湛凤仪:“那谁来驾马呢?”


    云媚:“瞧不起我?”


    湛凤仪凝神思索片刻,忽然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朗声道:“我知晓了,娘子其实是在心疼我,所以才想让我回马车中歇息,却不好意思直说,所以才会故意凶我。”


    云媚登时闹了个大脸红,颜面上十分挂不住,随即就恼羞成怒了起来,瞪着湛凤仪:“少在这里自作多情,我之所以留你在身边是因为你暂时还有可用之处,你若累死了过去,还得耽误我的时间刨坑埋你!”


    湛凤仪:“……”


    云媚又不容置疑道:“快抱着珠珠进马车,待会儿麒麟门的人若是追了上来我定第一个将你推下车去当绊马索。”


    她原以为湛凤仪还会再和她拉扯一番,孰料他这回竟没再逞强,直接将手中的马鞭交给了云媚,又歉然地开了口:“娘子说的是,我现在确实需要休息,若再强撑下去,只会害你们母女陷入两难境地。”


    说罢便抱着孩子起了身,掀开布帘钻进了马车里。


    云媚立即取而代之,坐上了御者位,却没有立即挥鞭,先转身回首,掀开布料朝着车厢里看了一眼。


    座板被尽数拆除了,厢底铺着一层褥子,躺着昏迷不醒的孟若川。湛凤仪谨慎地寻了一个离她较远的角落盘膝坐下,将女儿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确认他已经坐稳并将女儿抱好了之后,云媚才挥动了马鞭,马儿开始奔跑,车辆再度疾驰了起来。


    初始时路还好走些,较为平坦开阔,但越往水龙山的方向走,就越偏离繁华,道路也越崎岖坎坷。


    山野土路坑坑洼洼,车身开始颠簸,云媚不得不放慢行进的速递,头顶的日头也逐渐开始偏西,夜幕将至。


    夜黑之后就无法再继续行车了,云媚便想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就吁停了马车,朝后转身掀开了布帘。


    车内三人皆是双目紧闭。


    孟若川是因伤重而不省人事,珠珠则是躺在爹爹的怀中香甜睡去了,云媚却判断不出来湛凤仪是因何而双目紧闭。


    他盘膝而坐,后背靠在了车厢的后背板上,身体微微倾斜,脑袋无力地歪倒在了轩窗旁,面如金纸,眉头紧锁,唇瓣干涩又苍白,形容极其憔悴。


    空气中还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云媚瞬间提心吊胆了起来,嗓音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湛凤仪…湛凤仪!”


    湛凤仪的眼皮艰难滚动了几下,才缓缓睁开了,凤眸却不再似往日一般明亮锐利,充斥着浓厚的疲惫与茫然,像是笼罩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人在艰难之时,全凭一口气吊着,如今他猛然一放松下来,此前一直吊着的那口气也泄了,整个人着实虚弱,就连思绪都混沌了,反应慢了好几拍。


    湛凤仪半睁着眼睛,迷茫不已地愣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地,忙冲着云媚说了声:“娘子莫忧,我只是太困了而已。”


    云媚面色中的忧虑只增不减,忽然间,她直接钻进了马车里,伸手便揪住了湛凤仪的衣领,二话不说开始扒他的衣服。


    湛凤仪想阻拦她,想去抓她的手腕,却没力气,手指才刚一碰到她的手腕就被用力推开了,试图用胳膊去挡自己的前胸把还挡不住,无助至极:“娘子…”


    云媚压根儿就没理他那么多,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衣襟给扒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层层染了血的绷带,血腥味扑鼻而来。


    云媚的双眼一下子就被染红了,眼泪瞬间溢出了眼眶。


    湛凤仪叹了口气,一边替自己整理衣襟一边无奈地说:“可别再继续往下扒了,我这绷带下面缠着的可不是胸。”又一本正经地说道,“娘子最清楚,我可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云媚又心疼又生气:“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湛凤仪沉吟片刻,像是忽然想出来了一个绝世妙计一般,双目骤然明亮:“我现在若是哭给娘子看,娘子是不是该更心疼我了?”


    云媚:“……”怎就能如此不把自己的伤势当回事?真是个混账东西!


    云媚真是恨不得直接抬手抽他一巴掌,但终究是没舍得,没好气地回了句:“我现在懒得与你计较,天色不早了,咱们就地落脚,我去弄些吃的。”


    湛凤仪却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去。


    云媚蹙眉:“你又想干嘛?”


    湛凤仪认真又严肃地开口:“不干嘛,就是想告诉娘子,那祁连修炼邪功,绝非正派之人。”


    云媚哭笑不得:“你是三岁孩童么,竟还向我告状?”


    湛凤仪不置可否,又煞有介事地x说:“我这一身的伤,亦和他脱不开关系,就是他喊人打得我,还冲我放了许多带毒的暗器,若不是我食过娘子给的幽冥草和不死花,早就毒发身亡了,再也见不到娘子了。”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竟然还红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云媚的脸色猛然一沉,愤然问道:“那你杀了祁连么?”


    湛凤仪凄苦又可怜地说:“我不过是一养尊处优的小王爷,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杀得了他?甚至连吵架都吵不过他,不然也不会落得这一身伤……”


    云媚:“……”说他养尊处优她信,说他手无缚鸡之力她真不信,更不信他那张淬了毒一样的嘴能吵不过祁连。


    梅阮又怎么会不了解湛凤仪?若非她曾说过她要亲自报仇,他怕是早就结果了祁连的性命。


    但是,就冲着他这一身血淋淋的伤和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她就可以忽略一切事实,全然信任他的话。


    劳什子的,算你这狐媚子手段高明!


    云媚当即面露狠色,不假思索地就开了口:“待我武功恢复之后,定去替你复仇!”


    湛凤仪:“替我杀了祁连?”


    云媚用力点头:“嗯!”


    湛凤仪欣慰地舒了口气。


    云媚:“现在好受一些了么?”


    湛凤仪却又将眉头蹙了起来,闷闷不乐地回道:“其他倒也还好,就是从麒麟门回来之后,总觉得我的面具上少了些东西。”


    云媚回想了一下他那副黄金修罗面具的形制,奇怪道:“你那面具浑然一体,上无挂饰,还能少什么?”


    湛凤仪:“反正就是少了东西。”


    云媚:“到底少了什么?”


    湛凤仪:“就是少了东西。”


    云媚:“少了什么?”


    湛凤仪:“少了东西。”


    云媚:“什么东西?!”


    湛凤仪却将眼睛闭了起来,虚弱、无力且幽怨,地开口:“娘子若不知晓的话,那就罢了吧,我本就是如此的不值得。”


    云媚:“……”——


    作者有话说:#无助的妻子和依旧能折腾的他[狗头]#


    #别问,问就是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狗头]#


    *


    明早六点继续加更[墨镜]


    第77章


    云媚足足想了两日,脑袋都快想破了也没想出来湛凤仪的面具上到底少了什么。


    她还让湛凤仪拿出他的面具给她看,好让她仔细研究一番。


    然而研究过后,她却更奇怪了,这破面具连一块皮儿都没掉,怎么可能会少东西呢?


    云媚愤然质问湛凤仪:“你这混账是不是故意戏耍我?!”


    湛凤仪形容悲戚,倔强,又哀怨:“如此明显的差别,娘子却看不出来,无非是、不在意我。”


    云媚:“……”你一混账骗子,竟还敢责怨我不在意你?我还没找完你的麻烦呢!


    但看在他那一身伤的份上,又不得不忍气吞声地纵容他。


    云媚恶狠狠地在心中想:“等你痊愈了之后,本首席定要连本带利地跟你算账,非与你和离不可,敢不答应我就直接休了你,让你当弃夫!”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前往鬼谷。


    两日后,云媚驾驶着马车抵达了水龙山的山脚下,再往前的道路就只能靠双腿去跋涉。


    孟若川昏迷不醒,一切行动皆不能自理,只得让人背着她进山,但湛凤仪亦是满身的伤,能自己走到鬼谷就不错了,云媚根本不敢让他背孟若川,可别背到一半他也昏迷不醒了,到时候可真就麻烦了。


    虽说除了云媚之外,还剩下一个健全的小人儿,但那小人儿连路都不会走呢,更不可能让她背着人走,所以云媚只得自己背着孟若川进山,让湛凤仪抱孩子。


    人在昏迷不醒之时与死人无异,皆是死沉死沉的,哪怕孟若川是个女子,体重比湛凤仪轻盈许多,也足以让云媚步履维艰,更何况习武之人的身上全是紧实的精肉,根本就轻不到哪里去。


    夏日炎热,山路又崎岖坎坷陡峭难行,尚未走出去二里路呢,云媚就气喘吁吁了起来,浑身大汗淋漓。


    湛凤仪从一开始就不赞成妻子的做法,更何况,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如此劳累而无动于衷?


    “你还是让我背吧。”湛凤仪又一次地劝说道,“你根本背不动她。”


    “抱好你的孩子!”云媚坚决不停下脚步,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倔强又不服地说,“我起码身上没伤,你呢?你浑身皮开肉绽还小瞧我呢?”


    湛凤仪急切又无奈地说:“我伤得也不重,怎就背不了一个女子呢?”


    就你还伤得不重呢?差点儿就被捅成筛子了!


    云媚一边卖力地背着孟若川行走一边没好气地说:“也不知道是谁前天晚上高热不退浑身发寒,跟要死了一样,也就是运气好你才捡回了一条命,若是伤口再崩裂开了,火性又一次炎上,我可不会再管你了,直接任你死在这荒郊野岭里,埋都不会埋你!”


    湛凤仪哑口无言,胸中却有些憋屈,还不敢直言反驳,索性低下了头,朝着怀中的女儿诉起了苦:“瞧你娘那倔脾气,总是说不过三句话就开始悬拟我要死了,好似你爹多脆弱一般。”


    小丫头听得还蛮认真的,一双乌溜溜地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爹爹看,毫无分心跑神迹象,并且在爹爹说完之后,她还拧起了小眉毛,似是在认真思考爹爹的话有没有道理,然后,扭过了圆圆的小脑袋,看向了娘亲,超级严肃地“啊”了一声,好似在说:不可以欺负爹爹呀!


    云媚看在她那个讨人厌的爹的份上,连女儿的面子都不给了,气极反笑:“好你个小没良心的东西,忘了是谁顿顿给你喂奶喝吗?!”


    珠珠立即害怕地瞪大了眼睛,慌慌张张看向了爹爹,好似在说:你自求多福吧,我以后还得吃饭呢。


    一对儿白胖胖软乎乎的小手手都紧张地捧到一起去了。


    随即,小家伙就朝着娘亲露出来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两只眼睛都笑弯了,小嘴巴更是要咧到耳后根去了,一脸谄媚讨好之色,相当之识时务。


    起码比她那个没眼色的爹识时务得多。云媚心想。也算是歹竹出好笋了。


    湛凤仪哭笑不得:“你这丫头,也忒不给你老子留颜面了。”


    “谁叫你总是如此烦人?”云媚烦躁不已地冲着湛凤仪说道:“你若实在闲的无事,就去替我做件事,省得在我面前瞎晃惹得我心烦。”


    湛凤仪立即询问:“娘子有何事交付与我?”又信誓旦旦地承诺道,“在下必定竭力而为。”


    云媚:“山林中禽兽颇多,你去替我抓只孔雀雉来。”


    湛凤仪的凤目一怔,满面诧异:“娘子,此间地处秦岭以北,哪里可能会出现孔雀雉?”


    云媚:“为何不会出现?”


    湛凤仪:“孔雀雉畏寒,仅生长于滇州和琼州,若是胡乱跑来了这里,早就被冻死了。”


    云媚:“你怎知晓?”


    湛凤仪:“因为我见过。”


    云媚忙询问道:“你在哪里见过?现在还能找到么?”


    湛凤仪:“小时候在家见过,我爹的臣下曾向他进贡过一只。”


    云媚:“……”真是想一拳锤死你这个养尊处优的混账家伙,好日子全让你过上了!


    湛凤仪唯恐妻子以为自己在炫耀,赶忙向她解释道:“我觉得好看便养在了府里,天一冷它就冻死了,我还当是自己不慎给养死了,伤心了好大一场,后来我爹跟我说了我才知晓,孔雀雉畏寒,且极其依赖原始环境,一旦离开了自己的生长之地就会消亡。”


    云媚越听越惆怅:“那我该如何跟陆伯交代?鬼谷里的老家伙们一个比一个脾气倔,上回我去了就没给他带孔雀雉,这回要是再不给他带,他定会找我麻烦!”


    就这还欠着周伯的种猪呢,但种猪的事儿是上回才许诺的,还能再拖一拖,陆伯的孔雀雉却不能再拖了,除非她这辈子不再去鬼谷了。


    湛凤仪认真思考少顷,有了主意,胸有成竹地开口:“娘子莫忧,此地虽无孔雀雉,但却有其他鸟禽,我去替你捉只外表不输孔雀雉的便是。”


    云媚却说:“不行,陆伯那人极认死理,我上回管他借刀的时候他要一条剑客手臂为报酬,我给了他申屠胥的左臂,他还不乐意呢,一直埋怨我阳奉阴违。”


    湛凤仪却说:“娘子可曾见过孔雀雉?”


    云媚的内心忽然不平衡了起来,没好气道:“我当然没见过,我又不是养尊处优的世x子王爷,谁还能给我上供那种稀罕东西?”


    而她当初之所以会答应陆伯给他带孔雀雉,是因为她的皓月剑有些卷刃,要劳烦陆伯帮她修复,陆伯开出条件便是让她给他捉一只孔雀雉。她虽没见过孔雀雉,但又急于修复自己的兵器,于是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


    湛凤仪气定神闲,不疾不徐地开口:“既然娘子没见过,弄错了自然也理所应当。”


    云媚先是一愣,继而就面露喜色,满含赞赏地看着湛凤仪:“你简直是诸葛再世!”


    湛凤仪笑,谦逊道:“是娘子过奖了,我哪里敢与诸葛丞相比?不过是一点小聪明而已。”


    云媚却不住地满意点头:“行!好!就照你说的办,管它是不是真的孔雀雉,只要是我带去的那就是孔雀雉!”罢了又催促道,“你快去抓,甭管红黄蓝绿先抓回来一只再说,之后在独木桥那里汇合。”


    湛凤仪却迟疑了,先心疼地看了眼妻子那布满了热汗的红脸颊,又无奈地看向了她那彷如压着千钧巨石的后背,道:“要不还是娘子去抓吧,我来背人。”


    云媚瞬间又沉了脸,一边倔强地背着孟若川朝前走一边笃定地说:“说了我可以我就一定可以,本首席也不像你似得那么娇气,动不动就伤了病了中毒了,简直比纸还脆。你也少瞧不起我,莫说是背一个孟若川了,哪怕是再加一头牛我也背得动!”


    湛凤仪:“……”什么牛啊,吹起来的么?


    云媚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湛凤仪一边无奈地摇头叹气一边转身,抱着女儿入了深林,又情不自禁地感慨了声:“你这娘亲,真是比牛还要犟。”


    说完,他却又笑了一下,目光比水还要温柔:“不过爹爹就是喜欢这样的娘亲。”


    她从不会觉得自己势单力薄,更不会妄自菲薄地觉得自己不如男子,亦正是这股刚强不屈的性格,才成就了最独一无二的梅阮,最不可一世的麒麟门首席。


    独当一面这个词,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


    她是他最敬佩的对手,但他更庆幸自己余生可与她同进退,因为他可以放心地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给她,包括性命,绝不会有后顾之忧。


    他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成为她最牢靠的后盾。


    云媚也真不是背不动孟若川,无非就是比抱孩子累了一些而已,毕竟是麒麟门首席,体力还是极其充沛的,身体强健亦是她的天生优势,


    将孟若川背过那条架在湍急瀑布之上的独木桥后,云媚就停下了脚步,将孟若川放到了一棵树下,自己也盘腿坐在阴凉地里休息了起来,一边挥动手臂给自己扇风一边等待湛凤仪。


    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湛凤仪抱着孩子回来了,另外一只手中拎着一只羽色艳丽的大鸟。


    此鸟身色朱红,如同流光火焰;头顶的羽色却金光闪闪;颈后则是呈扇状的棕红色羽毛,像是一条披在颈后的虎皮披肩;尾羽逶迤修长,呈黑褐色,上面布满了豹纹一样的点斑,如同一条拖在身后的华丽裙摆。


    云媚双眼一亮,迅速从地上站了起来:“你逮了只什么东西回来?”


    湛凤仪卖了个关子:“娘子可以先猜一下。”


    云媚蹙眉思索,不确定地说:“这大鸟长得还怪像凤凰的,你不会逮了只凤凰回来吧?”


    湛凤仪哭笑不得:“我哪里有那个本事去抓凤凰?”


    云媚:“那它到底是什么?少磨磨唧唧地赶快告诉我!”


    真是一点儿耐心都没有。湛凤仪无奈一笑,道:“是鷩雉。”


    云媚也不知道什么是鷩雉,但反正只要长得好看就行,起码不会让陆伯觉得她在故意敷衍他。


    随即云媚又问湛凤仪:“鷩雉和孔雀雉长得像么?”


    湛凤仪:“差的有些远,但无需管那么多,娘子说它是孔雀雉它就是孔雀雉,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它也必须是孔雀雉。”


    云媚相当之认可他这句话,唇畔立即浮现出了一抹欣然之笑:“汝此言,甚得吾心!”


    湛凤仪心头一喜,趁着妻子的心情不错,赶忙说了句:“娘子当时给我留了封信,要我帮你做件事,现今我已将所有任务全部完成,娘子是不是…可以同我和好了?”


    那你可真是想得美。


    想的太美了!


    云媚冷笑,又将眉梢一扬,趾高气昂地说:“我何时在信中说过要同你和好?”


    湛凤仪神情一僵,顿感不妙,急切开口:“那信我都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开篇第一句就是‘若想与我同进退,便去替我做件事’!”


    云媚:“我说的是‘若想’,可没说要同你和好吧?”


    湛凤仪瞠目结舌,不可思议:“娘子你…”


    但云媚就没给他把话说完的几乎:“明明是你自己情愿替我做事,怎么还绑架起了我?”与此同时,她又迅速地将孟若川从地上背了起来,一边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一边无情地说,“休以为自己受了点伤又替本首席去抓了只野鸡本首席就能对你心软了,本首席的心才没那么软呢,这辈子都不会同你重修旧好!”


    湛凤仪:“……”——


    作者有话说:#首席巧施连环计,小王爷误上断头台[狗头]#


    #追吧,追妻之路无止境[狗头]#


    #咱首席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王,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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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忘了下午六点还有一更呦~


    第78章


    行至鬼谷入口,云媚照例报出了暗号,待守关人放行后,四人立即登上了那艘从河底浮现出来的小木船。


    湛凤仪坐在了船头,负责挥桨前行。云媚坐在船尾,负责用手中的木浆调整小船的行进方向。


    四人当中,也只有云媚清楚进鬼谷的路线。湛凤仪哪怕已经是第二次来,亦无法清晰准确地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暗河中辨别方向。


    这地下暗河不仅是一张复杂迷离的大网,还是一张危机四伏的猎网,航行者稍有不慎就会落入地下断层或者水势湍急的瀑布之中。况且一年四季的降水量不同,是以每个季节来时所能行走的航线也有所不同。


    除非经验老道者掌舵,不然来了就是个死。


    云媚让孟若川躺在了船舱中。珠珠乖乖地盘着一双小脚,坐在了爹爹曲起的两条腿之间。


    小家伙上次来鬼谷时还是在娘亲的肚子里,如今的她都已经六个多月大了。


    但小家伙并不畏惧于此间的阴森环境,和爹娘一起搭乘着小木船于迷宫一般交错纵横的地下暗河中穿梭时,她不但没有对两侧山壁上的嶙峋怪石感到害怕,反而一直在饶有兴致地研究爹爹抓回来的那只金冠大红鸟。


    那鷩雉就扔在小家伙的面前。湛凤仪原本只是用野草编制的绳子将这只大鸟的爪子和翅膀捆了起来,后来怕鷩雉会捉女儿的小手,便又把它的嘴巴也给捆了起来。


    小家伙一会儿用小手手摸一摸大鸟金灿灿的脑袋,一会儿又用小手手摸一摸它艳红色的翅膀,一会儿又高兴地揪一揪它那裙摆一般逶迤华丽的尾羽,然后发出一声兴奋的赞叹:“啊!”嗓门又清脆又响亮,好似再说:真漂亮呀,珠珠喜欢!


    伴随着小船的不断前行,前方渐渐出现了白色的亮光,起初是星芒似得一点,后来扩大成了一个明亮的洞口。


    穿洞而出之后,就抵达了鬼谷。


    他们这次来的时节与上次来时差不多,鬼谷内明花暗柳姹紫嫣红,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一派男耕女织炊烟袅袅之色,丝毫看不出隐居在此地的人们皆是一群武功盖世的刺客杀手。


    小船靠岸之后,云媚却又犯了难,愁眉苦脸地对湛凤仪说:“我曾救过白疯子三次,但他早就将这三条命的债还清了,再加上救你的那次,他都已经还了我四条命,早就不欠我的了,我又该如何让他出手救若川?”


    上次让白疯子给湛凤仪解毒,起码她还能拿出不死花当报酬,这回她可是什么都拿不出来了。


    而且白疯子性格古怪,说不救的人就一定不会救,若是强行要他救人,他反而还会故意将人毒死。


    所以云媚才会一筹莫展,况且她还需要白疯子帮她恢复武功。


    湛凤仪思索片刻,气定神闲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娘子莫忧,到时我自有办法。”


    云媚杏眸一亮,急忙追问:“你有何办法?”


    湛凤仪却卖了个关子:“暂时保密,不能告诉娘子。”


    “……”x


    嘁,我还不乐意听呢!


    首席被驳了颜面,有些不高兴,背着孟若川就走,又极为冷傲地说了句:“到底是谁允许你喊我娘子的?我是沈风眠的娘子不是湛凤仪的娘子,你这混账骗子不许再喊我娘子,不然休怪我的巴掌无情,喊一次赏你一巴掌!”


    湛凤仪满心幽怨,却敢怒而不敢言,也真是挨巴掌挨怕了,唯恐自己又挨巴掌,只敢默默腹诽:“好端端地干嘛凶本王?”


    但云媚哪怕是不用回头看,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甚至可以精细入微地猜测出他现在的表情——


    剑眉颦蹙,凤眸忧郁,薄唇紧抿,一副委屈之色,却始终寸步不离地紧跟在她身后,左手抱着胖娃娃,右手拎着红色大鸟,像极了一个任劳任怨又惯于忍气吞声的受气包小媳妇儿。


    好似她总是虐待他一样。


    这要是让外人看到了,会如何想我?!


    云媚越想越气,忍无可忍地回了头,事实也果真如她预料的那般,可是要把他给委屈死了。


    云媚怒:“你就不能表现的高兴一点儿么?非要让全天下人都以为我是头母老虎才满意?”


    湛凤仪愤愤不平:“可是娘子,你总是凶巴巴地对待我,还不让我喊你娘子,我又该如何高兴得起来?”


    嘿,还敢还嘴?


    云媚越发恼怒了,气急败坏地瞪着他:“怎么,还想要我和颜悦色奴颜屈膝地对待你这个狡诈的骗子不成?”


    在这假扮沈风眠这件事上,湛凤仪总是理亏的,瞬间哑口无言,却还是一副可怜巴巴的小媳妇儿模样,总感觉下一刻就能委屈地哭出来。


    到底在委屈什么啊?!


    云媚气不打一处来:“我让你高兴点!”


    湛凤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牵起了唇角,勉力露出来了一个热情微笑。


    云媚沉默片刻,转头就走:“笑得比哭还难看。”


    湛凤仪:“……”我都说了我高兴不起来你非让我笑!


    云媚找够了麻烦,也懒得再继续搭理他,一心一意地背着孟若川沿着田间小路走。


    孰料尚未走出几步,就遇到了耕地归来的陆伯。


    陆伯直接扛着锄头冲到了云媚面前,气势汹汹地挡住了她的去路,诘问道:“小梅阮!我的孔雀雉呢?!”


    云媚瞬间成了哑巴,心虚地说不上话。


    湛凤仪忙上前几步,将拎在右手中的鷩雉呈到了陆伯面前,毕恭毕敬道:“老人家,这是我们来之前特意去山林里为您捉的孔雀雉。”


    陆伯那双锋利的细长眼瞬间就瞪圆了:“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


    湛凤仪面不改色心不跳,十足诚然地说:“孔雀雉呀。”


    陆伯怒不可遏:“这若是孔雀雉,我就是皇帝老子!”


    湛凤仪怔住了,目露惊诧,惶然道:“啊,您的意思是说,我们捉错东西了?”


    云媚惊叹,心道:“当真是术业有专攻,骗人的事儿,还是得让湛凤仪来,毫无破绽。”


    但云媚并未将这份惊叹表现出来,当即就露出了一副和湛凤仪一模一样的惊诧之色,语气慌张地解释道:“我们都没见过孔雀雉长什么样,就知道孔雀雉的羽色漂亮,这只大红鸟又是整片山林中最漂亮的,所以我们才会把它当成孔雀雉抓了回来。”


    陆伯那狐疑的目光来回不断地在云媚和湛凤仪的脸上打量,试图寻得这二人撒谎的痕迹,孰料却什么异常神色都没看到,只看到了两张紧张又茫然的面孔。


    但陆伯毕竟不是个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总觉得这二人在合伙诳骗他,随即,他便将眼眸垂了下去,看向了沈风眠怀中的小珠珠,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你二人就将这孩子押给我吧,什么时候抓到了孔雀雉再拿来换孩子!”


    云媚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就要出言回绝陆伯,孰料湛凤仪却极爽快地答应了:“行!”罢了就要把孩子和鸟一起往陆伯的怀中塞,毫无不舍地嘱托道,“我家这孩子胃口好不挑食,什么都吃,极好养,您只要能够保证在我夫妻二人回来之前让她吃饱睡好就行,还有这只红色大鸟,珠珠也极喜爱,所以您也得多费点心好生照料这鸟,不然鸟死了孩子又哭又闹起来您可哄不住她。”


    陆伯眼瞧着孩子那双白白胖胖的干净小脚要碰着自己那脏兮兮的前襟了,见鬼了的似得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怒不可遏地冲着湛凤仪吼道:“虎毒还不食子呢,你竟真忍心将你女儿交给我这酷爱将活物制成标本的老鳏夫?”


    湛凤仪:“我为何不忍?陆伯您只是酷爱制作标本,又不是丧心病狂之徒,怎会去伤害一个婴孩?如若您真愿意帮我和妻子去照顾孩子的话,我们也可以腾出手来去做些其他事情了,比如去帮您捉真正的孔雀雉。”


    陆伯:“你这混账无非是想找个倒霉的老家伙帮你看孩子,好让你自己去逍遥自在!”


    湛凤仪面露无奈:“您瞧,我们捉来了孔雀雉,您说不是孔雀雉。您又要我们把孩子押在这里去寻孔雀雉,我也答应了,您又责备说我想劳烦您帮我带孩子,什么话都让您说了,我…我当真是束手无策呀。”说罢,还忧愁地叹了口气。


    陆伯冷笑:“如此狡黠,上次就该趁你这小白脸病弱之际直接将你宰了制成标本!”


    湛凤仪不置可否,始终毕恭毕敬:“您到底是要这只红色孔雀雉,还是要孩子?”


    陆伯:“这不是孔雀雉!”


    湛凤仪:“那您要孩子?”


    “呸!这个我更不要!”陆伯没好气道,“休以为我不知晓,婴孩啼哭起来没完没了,能把人的脑袋给吵炸,我这把年纪,不出三天就被她哭死了!”


    湛凤仪做沉思状,少顷后,道:“我和我妻子真不知晓这不是孔雀雉,要不这样,你先把这红色大鸟收了,但孔雀雉我们照样欠着,就当这大鸟是我们拖欠孔雀雉的赔礼,待我们弄清楚孔雀雉到底是何模样之后再去捉来送给您,如何?”


    陆伯想了想,也别无他法,只得憋屈地答应了湛凤仪的提议。从湛凤仪手中拿走鷩雉的时候,陆伯本来还想再奚落他们夫妻几句,孰料尚不等他开口呢,湛凤仪怀中的那个小人儿就哇哇大哭了起来,还一边挥胳膊蹬腿地挣扎一边着急喊叫,一副心爱之物被抢走的伤心模样——那是珠珠的鸟儿呀!


    陆伯真是听不得婴儿啼哭,瞬间一个头顶俩大,逃命一般转头就走。


    湛凤仪却还小追了两步,急切喊道:“陆伯!陆伯!您真不打算要孩子么?要不您还是一并把孩子抱走吧,不然她离了大鸟就哭,您院子里的那堆小玩意也定能哄孩子开心,方才路过的时候她就想抓,但您不在家我就没敢让她碰!”


    陆伯一道烟儿似得跑回了自己家中,先迅速把放在篱笆上和门口的鸟儿狗儿猫儿的标本一个不落地全给收了起来,然后“嘭”的一声关上了院门,又“哐当”一声落了锁……


    湛凤仪哭笑不得,低头看向了怀中啼哭不止的女儿,无奈道:“你这初来乍到,竟还成了小魔王,连剑道魁首陆鼎之都怕你。”


    珠珠对于爹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一味地哭,虽然眼泪没掉几滴,却嚎啕出了撕心裂肺的架势,好似每一声啼哭都在向苍天诉苦:珠珠的鸟儿没了,珠珠心爱的鸟儿没了,珠珠非常难过!


    云媚却长舒了一口气,万分庆幸陆伯没再计较孔雀雉的事情,兑现承诺的期限还能再继续拖一拖。随即,她又看了湛凤仪一眼,眼神古怪又复杂,半晌后,以一种不冷不热地语调开了口:“姑且算你这骗子手段高明。”


    湛凤仪:“……”到底是在夸本王还是在骂本王?


    云媚又按耐不住好奇地问了句:“待会儿见了白疯子,你又准备怎么诳他?”——


    作者有话说:#狡猾夫妻携子带友诳骗鬼谷高龄老人[狗头]#


    #设想一下,几年后珠珠在鬼谷拜师学武当小魔王,但鬼谷大门口照样刻着一行大字:梅阮湛凤仪与狗不得入内[狗头]#


    *


    明早六点还有加更~


    *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桃花源记》


    第79章


    碧空如洗,艳阳高照,鬼谷最南端的万丈悬崖之畔是一片青青草地,在这片青草地上,伫立着一座栽满了草药的篱笆院。


    敞开着的x院门口,放着一把竹编躺椅,此时此刻,正有一身穿灰袍、白须白头的老者翘着二郎腿躺在其上晒太阳。他将双臂枕在了脑后,高翘在半空的那只脚还一摇一晃的,看起来十足悠哉逍遥。


    并且,这老者一如既往地有童心,依旧自己给自己的白胡子编了麻花辫,尾端用狗尾巴草系住了,又在其上别了一朵粉红色的牵牛花。


    不等湛凤仪和云媚走近呢,这老者就开了口,眼也不睁地说出了他的经典名言:“今日心情好不行医,明日心情不好也不行医,后日心情好也不好,还是不行医,死了算你倒霉。”


    云媚冷笑一声:“白疯子!睁开眼睛看看是谁来了?!”


    母老虎!


    白疯子浑身一僵,如遭雷击,惊悚睁眼的那一刻就从躺椅上跳了下来,拔腿就跑,行动迅捷彷如脱兔。


    然而才刚跑出去两三步,白疯子猛然想到了什么,立即止住了脚步,而后转身,趾高气昂地面对云媚,双手掐腰,底气十足地大喊道:“哼,我知晓你来找我作甚,无非就是想让我这个天下第一奇绝鬼医帮你恢复武功,但我早已还清了欠你的三条性命,现在什么都不再欠你得了,不可能帮你恢复武功,我也绝不会再害怕你!绝-对-不-会!”


    与此同时,他还不住地在心中给自己呐喊助威:“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胆小怕事的小老头儿了,早已总结出了丰富的应对母老虎的经验,再也不会害怕她啦!再也不会啦!”


    云媚冷笑,气定神闲道:“瞧你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谁说我此番到来是为了让你帮我恢复武功的?我早已在外面寻好了良医,这次来找你是因为其他事情。”


    白疯子当即将俩眼一瞪,一边气急败坏地跺脚一边斩钉截铁道:“这世上绝无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能治好你肩胛骨的伤,如若有的话,那人一定还是个绝世大骗子,大庸医!”


    云媚冷哼一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家就是比你厉害,你别不信。”


    白疯子气得直咬牙,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湛凤仪立即好言相劝:“白先生,您莫生气,也莫多想,我夫妻二人这次来真不是为了劳烦您出手治病,就是在去找那位神医的途中路过了鬼谷,所以才会特意来了鬼谷一趟,欲要询问您一些事情。”


    白疯子瞬间复又变得趾高气昂了起来,双手拢袖气定神闲地说:“我知道了,定是那庸医在医治你老婆的旧伤时遇到了棘手的问题,所以你们才会特意过来寻我,欲要让我替你们答疑解惑。”罢了又高傲地将脑袋一扬,“哼,我才不会告诉你们!”


    湛凤仪立马解释道:“老先生您可千万莫要误会,我们此番前来找您真不是为了疗伤。”


    白疯子:“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湛凤仪无奈提醒:“难不成您忘了?你答应了我姑姑,要在十年之内种出蓝色的玫瑰,绿色的芍药,褐色的海棠和墨色的丁香,这都已经一年过去,我自然要代替我姑姑回来看一看您到底有没有在用心地履行诺言。”


    白疯子瞬间色变,像是个办了坏事后被当场抓了现行的小孩儿一样,紧张得两只眼球都不敢动了。


    正如湛凤仪此前所料,他也就努力地种了三个月花,然后就开始觉得无趣了,转头就又投身向了他的宝贝毒药的怀抱中,潜心研制起来了新药,欲要调制出一种比青山见更诡谲更歹毒的世间奇毒!


    如今湛凤仪猛地一质问,白疯子才想起来自己的那片花地已经大半年没浇水了,早已成了荒地。


    湛凤仪见状,立即露出来了一副不悦之色:“白先生,您莫要告诉我,您到现在还没开始栽种呢吧?这都已经过去许久了,您……哎!我姑姑可还一直期待着您能早日履行承诺呢!”


    白疯子心中忐忑,又愧疚难当,正欲开口替自己辩解几句,云媚却抢先一步开了口,愤然谴责道:“我就知道你这老头不靠谱,亏得李婶还天天说您是个言出必行的君子,结果竟然如此让人失望!”


    白疯子心中的愧疚更甚,难过的几乎要抬不起头来。


    湛凤仪忙冲着妻子说了句:“阿阮,白先生好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无论如何都不该如此无礼地对待他!”罢了又和颜悦色地冲着白疯子说了句,“白先生,你莫要介怀,也莫要忧虑,虽然这一年是浪费了,但还有九年呢,大不了我先不告诉姑姑就是。”


    白疯子如蒙大赦,立即抬了起来,看向湛凤仪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大侄儿,还是你心地善良!”罢了又乜斜了云媚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不像某些人,小肚鸡肠又斤斤计较,还总是一副邪恶凶相,简直比山林中母老虎还要蛮不讲理。”


    云媚:“……”嘿你这老头儿?胡子真不想要了是吧?


    孰料就在这时,小珠珠竟闪电般迅速地伸出了小胖手,一把就抓住了白疯子的麻花辫儿胡子,一边高兴激动地咿咿呀呀着一边用力地扯啊扯。


    白疯子立即心惊胆战地大吼大叫了起来:“杀人啦!救命呀!小老虎也会杀人啦!”


    珠珠一愣,皱眉看向白疯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中尽显疑惑,仿佛在说:这人干啥呢?


    湛凤仪连忙握住了女儿的小手,迅速又温柔地将她的指头掰开了,又急忙向白疯子表达了歉意:“孩子尚小,不懂事,望您海涵。”罢了又摊开了手掌,白皙的掌心中躺着一朵粉色的牵牛花,解释道,“她只是对这个感兴趣,并非是要故意揪您的胡子。”


    白疯子一边用手揉着自己被揪疼了的下巴一边暗搓搓地在心中腹诽:“哼,我才不信呢,母老虎生的就是小老虎,肯定和母老虎一样凶,不对,日后肯定比母老虎还凶!”


    湛凤仪也没再多提治病的事,先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就说出了告辞之语:“既然您尚未栽种出我姑姑想要的花,那我们就不多叨扰了,神医也还在等待着我们,况且找大夫看病,还是得找个诚实守信的,不然医术必定也不高明,我们瞧着也不放心。”


    此言一出,白疯子立即吹胡子瞪眼了起来:“嘿!你这是什么意思?医术好不好和诚信不诚信又有何关系?我没按时给你姑姑种出来花,就能够断定我的医术不高明么?”


    云媚:“那是自然,诚信乃万物之本,你连最基本的诚实守信都做不到,又该如何让人家信任你的医术高明?”罢了又不耐烦地催促起了湛凤仪,“走走走快些走,我就说这老头儿肯定不行,你还非要过来看看,还说什么鬼医肯定比神医可靠,现在死心了吧?他就是个只会坑蒙拐骗的老家伙,不仅骗了李婶不说,还骗了咱们,不仅种不出那四种花也治不了我的伤,故意找借口掩饰罢了!”


    湛凤仪一言未发,苦恼地叹了口气,一副真心被辜负之后的失落模样。


    云媚转身就要背着孟若川走,湛凤仪先表现出了一丝迟疑,而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边摇着头一边抱着孩子转身,同时低声哀叹道:“着实让人失望。”


    白疯子最见不得人家瞧不起他,更受不了人家质疑他的医术,当即就冲到了他二人面前,用力将双臂一张,阻拦二人的去路,恼怒又急切地说:“我何时说过我不会给她治伤了?我一直都说我会!而且这全天下肯定也只有我一人会!如果你们非不让我治的话,她的伤肯定好不了,武功也别想恢复!”


    云媚柳眉倒竖,好似一个字都不信:“你连答应了李婶的花都种不出来,还给我治伤?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像是种花一样治到一半不管我了?”罢了又说,“我还是要去找那个神医,人家的医术肯定比你高明多了。”


    白疯子:“绝无可能!”


    湛凤仪:“可您已经让我夫妻二人失望了一次,又该如何像我们保证您绝不会在治疗时半途而废呢?”


    白疯子气急败坏:“我若是那种半途而废的庸医,当初就不会成功救活你的命!”


    云媚:“那是因为你当初有利可图,可以得到不死花,如今你还能图什么?自然不会上心。”


    白疯子气红了脸:“你诬陷我!”


    湛凤仪也说:“娘子,你休要如此指责白x大夫,他定不是这种唯利是图之人。”


    白疯子点头:“就是!”


    云媚不悦抿唇,沉思片刻后,对白疯子说道:“要不这样,你先给我这挚友瞧瞧她是因何昏迷不醒,你若能够成功让她醒来,我便愿意再相信你一次,不然我必定会向全天下人宣告你是个不守信用的老庸医,让大家都不用你的毒药,都以为你的毒药不好不灵不够歹毒!”


    白疯子瞬间大惊失色。比起让全天下人都以为自己是个不守信用的老庸医,他更害怕大家都不用他制的毒药,都以为他的毒药不好不灵不够歹毒!


    真是好可恶的母老虎!


    白疯子咬牙切齿地说:“我肯定能让你背上这人醒过来,如果我做不到,就亲手把我那些宝贝毒药们全给砸了!”


    云媚冷冷道:“我不再信你的承诺了,你先把人救活了再说。”


    湛凤仪的语气却十足温和:“白先生,您莫听她的,我信您,我还愿意全心全意地信任您,我打心底里相信您不仅可以治愈吾妻的挚友,还一定能治好吾妻的旧伤,您就是我心目中医术最为高明的岐黄妙手!”


    白疯子感动得不行,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如同高山流水遇知音,随即就挽住了湛凤仪的手臂,一边拉着他往自己的篱笆院走一边愤愤不平地向知己抱怨:“母老虎不仅猖狂,还虎眼看人低,竟瞧不起我的医术,我定要用行动向她证明,我才不是言而无信的老庸医!”


    湛凤仪用力点头,认真附和:“白先生的医术高明世人皆知,她竟然如此有眼无珠,咱们一定要治好她的伤,教她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白疯子点头:“就是,教她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湛凤仪终于在心里舒了口气,趁着白疯子不注意时,悄悄回头,得意洋洋地朝云媚挑了下眉梢,彷如在说:“成功拿下。”


    云媚嗔了他一眼,却忍不住勾起了唇角,立即抱着背着孟若川跟了上去。


    进了房间后,云媚小心又迅速地将孟若川放到了床上,出手解开了她的穴道。


    白疯子坐于床畔,先仔细瞧了瞧孟若川的面色,又掀开她的眼皮和嘴唇观察了一番瞳孔与口齿,再伸手号脉,却逐渐面露疑惑:“脉象微弱但平和,虽气血亏损但阴阳脏腑协调,没道理昏迷不醒。”


    云媚的心脏一下就悬了起来,但见白疯子在沉思,所以不敢擅自催促,只是轻声说了句:“是不是因为被吸干了内力?”


    白疯子摇头:“她的经脉通畅,内力并未亏损。”罢了,又对云媚道,“你扶她起来,让她靠在你身上坐着。”


    云媚立即照做。


    白疯子也起了身,站在床边,用双手扶住了孟若川那无力的脑袋,仔细在她的头顶探查了起来,后迅速去工具房取了一柄细长的镞子回来,在孟若川颅顶的百会穴上夹出来了一根细长的银针。


    云媚瞬间色变,面如纸白,双眼却赤红,漆黑的瞳孔中燃烧着强烈的怒火与愤恨。


    湛凤仪亦是满目错愕,万没想到祁连会如此歹毒,又立即伸手捂住了珠珠的眼睛,唯恐吓坏女儿。


    白疯子却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来了那根微微发乌的细长银针,半晌后,心中大概有了个推论,对云媚道:“百会穴乃是人体百穴的汇合之处,在此穴刺针,显然是要封闭此人的通感,想让她变成活死人,此针上怕是还淬了毒,但是何种毒药我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还得拿去药房研究。”


    云媚:“那您能医好她么?!”


    白疯子摇了摇头:“不好说,害她那人就是不想让她开口说话,我估摸着,这姑娘八成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才会遭此毒手。我纵使有通天之能,也顶多只能救活她,但她醒来后还能不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作者有话说:下午六点还有一更~


    第80章


    夜色深沉,云媚盘膝坐于断崖之畔,面前便是万丈深渊。


    峭壁之间罡风猎猎,不断有呼啸风声自崖下传来,全然掩盖了身后的脚步声。


    直至湛凤仪走到了云媚身边,云媚才发现了他,却仅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将脑袋垂了下去,一言不发,心胸郁滞,满目愁容。


    湛凤仪轻叹口气,在云媚身边坐了下来,温声安慰道:“白疯子已经替孟女侠施了针解了毒,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她就能醒来。”


    云媚的眼圈猛然一热:“若是她醒来之后变成了痴傻之人呢?若是她往后余生再也不能自理了呢?”


    湛凤仪毫不犹豫:“她既是吾妻的救命恩人,那便是我的救命恩人,咱们夫妻二人可以照料她一辈子。”


    云媚的眼泪瞬间溢出了眼眶,自责不已:“我一定不会抛弃她,这辈子都会对她负责到底,但我愧疚,若非因为我,若川绝对不会惨遭祁连的毒手,祁连定是为了向她逼问我的行踪才会将她迫害成这样!”


    湛凤仪却说:“若只是为了逼问你的下落,祁连的目的已经达成,全然没必要再多此一举去折磨孟若川,直接将她杀掉就行,定是孟若川知晓了一些令祁连无法容忍的秘密,所以祁连才会恼羞成怒,故意让她有口难言生不如死。”


    云媚怔住了,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总以为是自己连累了挚友,内心充满了自责与愧疚,从未往其他方面设想过,如今经湛凤仪一提醒,她才猛然看破了迷津。


    云媚蹙眉思索许久,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了一些端倪:“当初若川也并非是有意来寻我,而是在寻找申屠胥的过程中无意间找到了我。申屠胥失踪多日,祁连便将寻找申屠胥的任务交给了白莲堂的堂主,也就是若川的顶头上官,但白莲堂的堂主素与申屠胥不和,懒得亲自去寻,所以才会将此任务转交给了若川去做……当初我还觉得合情合理,现在想来,祁连怕是早有预谋。”


    湛凤仪点头,继续分析道:“祁连不可能不知晓申屠胥与白莲堂堂主不和,却故意将寻找申屠胥的任务交给了他,显然是有意为之,怕是早已与白莲堂堂主串通一气,设计将孟若川当成了钓饵,故意放她去寻你。”


    云媚痛苦地闭上了双眼,苦涩道:“我原以为祁连并不知晓我与若川之间的情谊,现在想来,他怕是早就察觉出了端倪……归根结底,还是我连累了若川!”


    湛凤仪立即斩钉截铁地说:“错的是祁连又不是你,你也已在拼尽全力地拯救孟若川,无论如何都不该自我消磨,只有振作起来才能查清真相替挚友报仇。”


    云媚长长地叹了口气,竭力冷静情绪,再度睁开双眼之时,眼眸比之方才明亮了不少,亦沉稳了许多:“若川曾说过,她是根据申屠胥所留下的线索找到了我,但我猜测祁连应该没有发现申屠胥所收集的线索,更不知晓申屠胥的打算,不然他没必要多此一举去设计若川,直接叫申屠胥带人来抓我就好。”


    湛凤仪证实道:“申屠胥确实是擅自行动,一是因为他那日没带帮手,二是因为他表现得极其惊慌,若是领命而来,不该如此无措,起码要自报一下家门,推脱一下责任。”


    云媚蹙眉:“你是在何时发现的申屠胥?”


    湛凤仪:“你生珠珠的当日卢时就向我汇报了申屠胥的行踪,他一直藏身于咱家后面的那座山里,第二日清晨我就进了山,直接解决了他。”


    云媚回想了一下:“那日你不是进山挖冬笋了么?”


    湛凤仪:“挖冬笋的时候顺手解决了一下。”


    云媚柳眉倒竖:“我就说你的衣服上为何会有血点子,你还说是不慎跌倒后流出的鼻血,原来是杀申屠胥时溅上的血,可真是会编瞎话,撒谎从来不打腹稿,混账骗子!”


    就知道骗她!


    云媚越想越伤心,越说越生气,最后又咬牙切齿地放下了一句狠话:“我恨死你了,这辈子都不会与你和好!”


    湛凤仪紧张、无措又有些郁闷苦恼:“娘子,咱们现在不是在一致对抗祁连么?你怎又突然骂起我来了?”


    云媚:“怎么?你不是骗子?我不能骂你么?”


    湛凤仪:“能……”


    云媚:“能就给我老实挨骂!”


    湛凤仪:“哦……”


    随即,湛凤x仪就不敢再吭声了,眼帘低垂的同时也将脑袋垂了下去,一双浓长的眼睫如蝴蝶闪动双翼似得不断颤动,粉色的薄唇紧抿,俊美的面旁上笼罩着一片柔弱之色,一副愧疚自责任她宰割的可怜模样。


    就知道装可怜!


    云媚先冷哼了一身,又狠狠地瞪了湛凤仪一眼之后才言归正传:“祁连应当是在申屠胥失踪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端倪,却又不想打草惊蛇,唯恐若川会向我通风报信,所以才会和白莲堂的堂主联手设计若川,故意将若川引向了申屠胥的那条线索,借若川之手寻找我的下落。若川还曾说过,她在申屠胥的住处找到了很多书信和地图,也就是我之前所说的线索。”


    湛凤仪感觉妻子不会再骂他了,才将脑袋抬了起来,立即接着她的话说道:“但这些书信和地图中所包含的线索肯定不止与你有关,八成是孟若川在寻找你的过程中又无意间撞破了祁连的其他秘密,所以这才会惨遭祁连的毒手。”


    湛凤仪又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祁连登顶门主之位后,第一件事定是清除门中异己,也正因如此,令狐三才会出逃麒麟门,但申屠胥却始终稳坐幽火堂堂主之位,显然早就投靠了祁连,亦知晓一些祁连的秘密,留下线索也不足为奇。”


    云媚点头,目光中却尽显疑惑:“到底什么样的秘密才会令祁连如此恼羞成怒?”


    湛凤仪猜测道:“莫非是与他所修炼的邪功有关?”随即,他又提出了另外一点疑惑之处,“白疯子说,孟若川的内力并无损伤,说明祁连并未对她使用行星移之法。”


    云媚想了想,道:“可能与星移之法的修炼根基有关。”


    云媚又详细地向湛凤仪讲述道:“自我拜入麒麟门开始,门中就有一传言,说是记载星移之法的秘籍其实就藏在麒麟门中,却谁都没有亲眼见到过,我也一直以为此传言为假,但也着实对星移之法好奇过一段时间,便悄悄潜入了麒麟门藏书阁的禁区,在一本古籍中翻到了一些与星移之法有关的记载。


    那段记载是说,修炼星移之法者,绝不可贪得无厌海纳百川,因为人与人之间的体质千差万别,有阴有柔有阳有刚,是以内力的属性亦不相同,就好比金木水火土,有些相辅有些相克,如果贪心不足饥不择食,必遭强烈反噬。


    也就是说,祁连并非所有人的内力都可吸取,只能吸纳那些可以与他自身内力相融相辅的内力,否则形同自杀,若川的内力怕是与他的要求不符,所以才躲过了一劫。”


    湛凤仪沉吟片刻,道:“既然娘子早已知晓祁连修炼了邪功,为何不提前告知我?”


    云媚还当湛凤仪是在埋怨她故意让他涉险,忙解释道:“你我二人交手多次,我心知肚明你的内力与我相克,但祁连却与我师出同门,内力属性自然与我无二,却与你相克,纵使祁连对你使用了星移之法也害不了你,除非他想与你同归于尽,所以我才没提这事,我知晓你绝对不可能败给他。”


    湛凤仪这才意识到妻子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立即说道:“我并非在埋怨娘子,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云媚奇怪:“什么可能?”


    湛凤仪蹙眉凝神,犹豫许久,才决定开口,但还是先谨慎地对妻子说了句:“事关重大,我也只是胡乱猜测,若是娘子听后不高兴了,切莫责怪我。”


    云媚最讨厌被吊胃口,着急催促道:“到底是什么话?要说你就直说!”


    湛凤仪不安地抿了抿唇:“你与祁连师出同门,但这世上并非只有你们二人的内力最为相近,除你之外,还有一人,并且那人的内力一定比娘子你的更为深厚,亦更容易成为祁连下手的目标。”


    云媚并非愚钝之人,瞬间就明白了湛凤仪的意思,浑身一僵,刹那间遍体生寒。


    湛凤仪:“娘子确定,梅翎师父,是死于前任门主之手吗?孟若川发现的秘密,会不会与梅翎师父的死有关?”——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加更啦,下午六点单更一章。


    最近三次元生活有点儿忙,外加捡了一条被人抛弃的小奶狗,才俩月大,要是不管她的话会被冻死,而且她身上还有点儿皮肤病,得给带去治病还要找领养(我家里已经有一条狗狗了所以只能找领养),所以存稿耽误了,等我存存稿子再继续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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